27.第27章 我愿被侮辱一千次

第27章 我愿被侮辱一千次

那家‘伍记通商银铺’,却不像唐记南货铺那样凭君出入。

四条膀大腰圆的黑面汉子守在银铺门口,他们怀里抱着四尺多长的倭刀,恶狠狠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好在唐友德常来常往,有他带着,赵昊倒也不用像旁人那样,遭受几位门神的盘问。

只是高武那副尊容,可怕程度还在几个门神之上,哪怕有唐友德打包票,他依然被要求在门外等候……

看一眼略显委屈的高武,赵昊便跟着唐友德进去银铺。

银铺里的规制,与当铺十分类似。高高的柜台上,围着坚固的栅栏。朝奉坐在柜台后,透过几个小小的窗口,与前来存兑银两的顾客对话。

唐友德熟门熟路,不用伙计带路,便径直领着赵昊来到一个闲着的窗口前。他与里头的朝奉随意的打着招呼,便将要办的业务交代清楚了。

赵昊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自然是少说多看。透过唐友德和那朝奉办理的过程,他发现会票确实比后来的银票落后一些。银票是见票即付,认票不认人。会票却认票又认人,必须凭存入人的花押名章支取。

而且唐友德还告诉他,异地支取时,还不能见票即付,需要等上些时日,待当铺银号用信件核验过花押才会付钱。

‘虽不便利,但胜在保险。’赵昊闻言安心不少,便觉着会票又比银票好了。

在唐友德的建议下,赵昊也在伍记开了户,又现场刻了章,留了花押,这次却用的赵昊自己的名义。

唐友德暗暗腹诽,这次怎么不说自己小孩子家家了?

~~

开户后,赵昊将唐友德提出的四百两,加上五十两现银,共计四百五十两,重新存入了伍记的户头上。

只是非但没有利息拿,每年还要交给银号四两半银子的保管金,让赵昊心疼的要死。

但安全第一啊,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

因为是头次开户,赵昊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完事儿。那唐友德居然一直陪在一旁,并没有因为交割完成,就不耐烦了。

这让赵昊对他的印象略略改观。

两人从伍记银铺出来,这才互相道别。

赵昊谢过唐友德的帮助,唐友德也拱手笑道:“贵同乡,还有糖要记得敝店哦。”

“那是人送给我祖父的西洋货,如今家败了才拿出来贩卖。至于老家还有没有,我得问过祖父才知道。”赵昊自觉滴水不漏道。

“哦,是这样。无妨,公子有空常来喝茶。”唐友德脸上丝毫不见失望,依然客气的与赵昊作别。

待到唐友德进去店中,赵守正便凑过来,搂着儿子的脖子,开心笑道:“吾儿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就赚了两百两!”

“啊?什么两百两?”赵昊一愣。

“你不是朝我比划了两根指头吗?”赵守正瞪大眼问道:“难道又是二十两?”

“哦……”赵昊恍然,心说我那是胜利的意思。本想告诉父亲,其实赚了五百两,但转念一想赵二爷的纨绔习性,决定还是将错就错,便笑道:“当然是两百两了。”

“那就是了,幸甚至哉!”赵守正说完却一阵心虚,唯恐儿子追问,他方才为何要说‘又’字?便对赵昊和高武笑道:“这街上有家得意居,大厨烧一手过得去的淮扬菜,不如我们去庆祝一番。”

高武寻思片刻,摇摇头道:“赵老爷和公子吃吧。咱不放心老爹,先回去了。”

“那就一起回去。”赵昊其实也不想多事,他身上既有银子又有会票,看谁都像做贼的。

“唉,好吧。”赵守正只好同意,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直到赵昊在街上打了四斤花雕,还切了两包卤菜,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

赵昊怀里揣着炸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何况他也是少爷习性,手里有钱了,哪还肯靠两条腿走回去?

三人到了街口,叫一辆揽客的马车。一番讨价还价,付了二十文钱,三人上车回家。

马车里还算宽敞,赵昊舒服的靠在车壁上,伸直了双脚,看着窗外步行的人群,不禁惬意道:“还是坐车舒服啊。”

赵守正却撇撇嘴道:“什么破马车,连个垫子都没有,硌屁股。”

“那你下去步行啊?”赵昊翻翻白眼,笑道:“那样我和高大哥两人,还能躺着哩。”

“嘿,你个臭小子,当你爹傻是吧?”赵守正笑骂道:“汝不闻‘慰情聊胜无’?”

“我只听说过‘君子不将就’。”

赵昊开心的和父亲斗着嘴,没什么感觉就看到窗外的景物熟悉起来。

“快到了。”一直默默旁听的高武,忽然出声提醒道。

“啊呀,这么快?我还没坐过瘾呢。”赵昊居然生出意犹未尽之感。

“唉,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古人诚不欺我。”赵守正也有同感。

这些天来,他父子俩交通全都靠走,甚至还挑着担子走过一趟,真是恨透了这条路。感觉还没报复回来,怎么就到了呢?

马车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赵昊付了铜板,让父亲在店外等候。他借口去取剩下的白糖,跟着高武进了铁匠铺。

这会儿已是中午,铺子里却静悄悄的。

高武小声告诉赵昊:“我爹有午睡的习惯。”

便蹑手蹑脚进去里间,待他掀开门帘,里间果然传来阵阵鼾声。

不一会儿,高武拿着那包糖出来。

赵昊也将给他父子买的那份酒肉,搁在了桌上。

“高大哥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拿着糖,转身走到铺门口。

“等等……”却听身后高武闷喝一声。

赵昊回头一看,却是高武发现了,他压在卤菜包下的那两锭共十两的元宝。

“呵呵,还能让高大哥白跑一趟?”赵昊有些尴尬的笑笑,他觉得这是应有之意,不知高武干嘛这么大反应?

却见高武脸涨得通红,捏着那锭银子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道:

“公子瞧不起人!休要再侮辱高武。”

说完,他便把银子递给赵昊。

赵昊不接,高武居然直接丢出了店去。

然后一把将赵昊推出门外,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赵昊被推了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赵守正扶住儿子,又弯腰捡起那锭银两,递还给赵昊道:

“这算侮辱吗?如果这是侮辱,我愿意被人侮辱一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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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8.第28章 毁尸灭迹

第28章 毁尸灭迹

赵昊看着铁匠铺紧闭的大门,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却愈发看重高武。

但今天不适合再见面了,他怏怏回到家。

进了院子,赵昊又从怀里摸出两锭,将二十两银子丢给赵守正道:“一千次太多,权且先侮辱父亲两次。”

“好说好说。”赵守正开心坏了,捧着四锭银子端详了半天。“老朋友,以前怎么不觉着你如此可爱?“

但欣赏完了,赵守正还是依依不舍的将钱还给儿子道:

“这阵子我也明白了,日子是要过的。钱在为父身上,转眼就没了。还是你管着吧,需要时再找你拿。”

赵昊不禁热泪盈眶,心中腾起一份老父母的欣慰感。

人果然是要在苦难中才能成长,贱。

“这就是给父亲零花的。”他又将银子塞回了父亲手中,笑道:“所谓钱是英雄胆,囊中羞涩如何做得大丈夫?”

赵守正这才不再推辞,喜滋滋道:“那我就收下了。”

~~

父子俩说完话便分头行动,赵守正在堂屋布菜。赵昊则回到自己住的西间。

他先使劲推开自己睡的破床,掀开原先支着床脚的青砖,青砖下是他提前挖好的小洞,里头还放着个空木盒。

这都是赵昊提前挖空心思准备好的。

他只留了十两银子在身上,作为日常花销。

便将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并那张存票放进小木盒中,再覆以青砖,最后将床腿压在砖上,赵昊这才松了口气。

待他回到天井,赵守正早就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洗洗快用饭吧。”赵守正笑眯眯催促着儿子。

虽然他每天都笑呵呵的,但直到今天,才如释重负,笑得如从前一般没心没肺。

赵昊也很高兴,刚要取笑父亲两句,却忽听院外有人大喊道:

“先别开饭,等我一起!”

听到那声音,赵昊手里的胰子噗呲滑落在地。

隔着矮矮的围墙,能看到个顶着对招风耳的硕大脑袋,正兴冲冲的往门口跑。不是那专打抽丰的范大同又是谁?

赵守正也变颜变色,捂着自己的荷包道:“这厮莫非能闻到银子的味?吾手里刚有钱就上门?”

“不至于,咱们才刚回家,他如何得知?”赵昊摇摇头,弯腰捡起了胰子,小声叮嘱父亲道:“应该是有别的事。你将钱收好,不让他看到就是。”

赵守正忙弯腰隔靴搔痒,顺势将荷包塞到靴子里。

刚起身,就见范大同踢开虚掩的院门,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跑进来。

“快接我一下。”范大同咋咋呼呼的朝两人吆喝道:“瞧瞧,我带什么来了?”

父子俩吃惊的目光中,范大同将一包包切好的猪羊肉、还有两条胖头鱼,以及若干熟食一样样显摆开了。

“烧鸡、咸水鸭、猪头肉,还有这个……”

说着,范大同从怀里,掏出个贴着方红纸的大酒葫芦,红纸上写着‘大曲’二字。

“好东西……”赵守正双目放光,伸手待要接过时,却想起儿子早晨的话,不由怏怏道:“暂时要戒酒了。”

“世叔今日竟如此豪爽?”赵昊一边将生肉和鱼送进厨房,不禁好奇道。

“庆贺乔迁嘛,昨天给银子不要,今天就买成酒肉同吃。”范大同笑呵呵道:“贤侄,我看米缸快空了,还在街上米行买了一石米、一桶油,待会儿伙计就给送来。”

南京米贵,一石米要一两银子,油的价格就更高了,加上这些酒肉吃食,他昨天那点银子怕是要花出去一半了。

“你省着点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赵守正自己境界上去了,很自然的教训起范大同来:“圣人云,俭以养德。”

“呵,兄长怎么变了性子?以往不都是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吗?”范大同在身上胡乱擦擦手,便将那只肥美的烧鸡撕成数块,将两根鸡腿递给父子俩,自己抱着半只鸡啃起来,道:

“给兄长花钱怎么能算乱花?我本想请你们去得月楼庆祝乔迁的,但想到五两银子怕是不够……”

“咳咳……”听得赵昊险些没噎死。自己父子俩搬过来这些天,吃饭上拢共没花一两银子!其中还包括赵守正嘚瑟出去的那半两。

这饭大桶也太不拿钱当钱了吧!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这点钱算得了什么?秦淮河画舫的上船钱都要五十两,得月楼也算是南京名楼,五两银子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确实。”赵守正点点头,显然之前经常出入那种场合。只是不知去的是五两的地方,还是五十两的那种地方……

“好吧……”赵昊翻翻白眼,这种狗大户的生活,我怎么就没捞着过一整天呢?

他进屋端出当做晚饭的几样卤菜,与范大同带来的吃食拼成一桌,三人就在天井里大吃大喝起来。

待范大同吃饱喝足,才剔着牙问道:“兄长往后如何营生?”

“这个不用担心,我儿……”赵守正刚想显摆一下,却被赵昊偷偷踩了一脚。

他马上摇头改口:“我儿……让我考举人,书中自有千钟粟,到时候就不愁了。”

范大同闻言暗暗苦笑,不知兄长哪来的自信。但他这种人惯于溜须拍马,怎会说一句扫兴的话?

便举起酒杯笑道:“那小弟先预祝兄长桂榜飘香、连登黄甲!”

“那这一杯,我还非喝不可了。”

赵守正心情大好,看范大同格外顺眼,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兴头上来还唱起了青楼小调,简直骚的没边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了,赵守正的酒量又差,三杯大曲下肚便忘乎所以,揽着范大同的膀子,大着舌头道:“所谓患难见真情,今天你能再上门,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个朋友……就算没白交。所谓,有福同享,来,当个哥哥的不能让你吃亏……”

说着他竟伸手从靴子里拿出五两银子,拍在范大同的面前道:“拿去花差!”

范大同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赵守正居然还能拿出钱来。

他瞥一眼赵昊,忙摆摆手道:“这不合适吧。兄长现在今非昔比了,我不能……”

说着话时,他一直看着赵昊的反应,却见赵昊神态如常,显然并不在意。

“不能拿这么多,给我二两……”范大同便改口道:“二两就够了。”

赵昊不禁摇头苦笑。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给我省着点花就成!”赵守正却豪气干云,不容分说就将五两银子塞进了范大同怀里。

“嘿嘿,兄长赐,不敢辞。这次我保证多花几日。”范大同喜滋滋的将银子贴身收好。

唯恐赵昊忽然发难,把银子要回去。他又猛灌了两杯,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范大同,赵守正酒劲也过去了,有些心虚的看着儿子道:“你不怪我又给他钱吧?”

却见赵昊摇摇头,笑道:“说好了是父亲的零花钱,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顿一顿,他又幽幽道:“父亲不是保证过,大比前要戒酒吗?”

“今天不是高兴吗?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赵守正忙讪笑着比划下拳脚道:“况且为父也没喝醉,你看,身姿多矫健!”

“没喝醉是吧?来,帮个忙。”

赵昊便不客气的招呼一声,让他帮着将伙房的那几十斤糖渣抬到后院去。

然后两人用铁锨挖了个大坑,将糖渣一股脑都倒进去。

“可惜,若是卖掉,能换一个月的酒肉呢……”赵守正不禁肉疼,确实愈发长进了。

“让人发现了,就麻烦了。”赵昊却摇摇头,解释道:“几十斤白糖卖出去,本来就扎眼,若是让有心人知道,咱们先买了那么多红糖,又出去那么多糖渣,怕是会联想到,咱们是不是有提炼法子的。”

守正这才明白,赵昊为何要踩自己那一脚,不由赞道:“我儿果然谨慎,为父就是随口说说,自然都听你的。”

赵昊本来想直接掩埋的,又怕糖太多招来大群的蚂蚁,又去街上买了一大桶生石灰,兑水浇在上头,彻底毁尸灭迹后,才盖上了厚厚的一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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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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