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汉堡王?

年关将至,九道湾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属于过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的时间似乎都比平时长了,主妇们忙着拆洗被褥、打扫房屋,男人们则想办法张罗年货。胡同墙上新刷了白灰,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却也显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们放了寒假,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很长。

不过,1979年的物资依然比较匮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质丰盈还远远谈不上。家家户户的年货清单,都得精打细算,反复掂量。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买糖要糖票……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是这个时候最重要的“硬通货”。

老百姓家里真正能敞开买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人家也就是勒紧裤腰带,挤出些钱票,买上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肥肉炼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着过年包饺子或者做顿红烧肉。条件稍好点的,或许能给家里孩子扯上几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裤子。若是家庭实在困难的,扯几尺红头绳,给闺女扎个喜庆的辫子,也算是过年有了新气象。

但这年头,街坊邻居的条件其实都差不太多。谁家也谈不上富裕,无非是工人家庭略稳定些,双职工手头稍宽松点。

所以,谁也别笑话谁。李家买了二斤肉,张家扯了块花布,王家只买了挂鞭炮……大家互相问问,语气里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关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清贫岁月里寻找盼头和温暖的集体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托关系换了些好一点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攒的副食券买了点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帮着母亲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又擦,虽然玻璃老旧,透光不好,但总归是亮堂了些。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俩就着昏暗的灯光,安静地吃完,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倒也有一份相依为命的温馨。

年过得很平静。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煮鸡蛋和烙饼。最重要的,是贴身口袋里的那一百五十三块钱。

临行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屋里炉火已经生旺。李玉香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有些浮肿。她默默地看着儿子吃完早饭,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秦浩手里。

“浩浩,这个你拿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亚静在广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经给亚静打过长途电话说好了。你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亚静。亚静在那边待了几年,算是站稳脚跟了。遇到难处,她会帮衬你的……好歹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秦浩心里一酸,接过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仔细按了按。

“妈,您放心。我到了广州,第一时间就去找赵亚静。有她照应着,您别太担心。”

“嗯,妈知道……你长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到了那边,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邻居的招呼声,提醒该出发去火车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他路上吃的干粮和水。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融入胡同里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车站依旧是人山人海。春节刚过,探亲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汇聚于此,嘈杂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尘土味。

找到对应的站台和车厢,又是一番拥挤。李玉香一直紧紧跟在儿子身边,嘴里不住地叮嘱:“浩浩,车上挤,把包看紧……睡觉警醒点……”

“妈,您放心吧,我都记下了。”秦浩一边应着,一边奋力往车厢门口挤。

终于挤到了车门口,秦浩转身:“妈,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着,按时吃饭……”

“唉,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自己多注意……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千万别意气用事,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转身挤进了车厢。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母亲用力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下沿,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窗框,浑浊的泪眼努力追寻着车厢里他的身影。

“妈!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着窗户喊。

李玉香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固执地扒在那里,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李玉香跟着小跑了几步,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快的列车甩在了后面。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站台尽头的人群和建筑的背景里。

……

这趟南下的旅程,堪称煎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整整一天两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体味、烟味、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煤烟味。

上厕所要排长队,热水时常供应不上。夜晚,困倦的人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勉强入睡,鼾声、梦呓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秦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通风,但也更冷。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养神,或者观察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南下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投亲的,有神色疲惫的出差干部,也有眼神精明、低声交谈着“货”、“价”的倒爷模样的人。

当列车终于广播“广州站就要到了”时,车厢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和欢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向车门涌去。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的一刹那,积蓄已久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秦浩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出车厢,踏上了广州火车站湿漉漉的水泥站台。

一股温润而带着淡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站台上更加混乱。还没等秦浩站稳脚跟,一大群操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汉子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猎人挑选猎物一样,目光扫视着刚刚下车、神情茫然的旅客。

“靓女,去哪里啊?我帮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靓仔!去市中心?一块钱送到门口!快点啦!”

“住旅馆吗?干净便宜,有热水!”

这些人多是本地的三轮车夫或者旅馆拉客的,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有的甚至直接伸手来拉行李。秦浩早有准备,紧紧抱住自己的旅行袋,眼神警惕,面无表情,对所有的搭讪一概不理不睬,拨开人群,朝着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火车站这些揽客的“本地佬”嘴里没几句实话。说好一块钱,等你上了他的三轮车,七拐八绕,到了地方不掏出五块十块别想下来。一旦不给,他们往往呼朋引伴,都是同村同族,一招呼能上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多半只能认宰。

挤出混乱的火车站广场,秦浩找到了公交车站。挤上一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

透过车窗,广州的街道比北京狭窄,但显得更有生活气息。路两旁是浓密的榕树,气根垂落。建筑样式多样,有破旧的骑楼,也有新建的方盒子楼房。人们的衣着色彩似乎更丰富一些,虽然依然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鲜艳的衬衫或裙子。

自行车流如织,铃声不断。空气中飘荡着听不懂的粤语对话、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气息。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区,最终在北京路附近停下。秦浩下了车,按照地址和记忆中的方向寻找。

1979年的广州北京路,已经显露出不同于内地的繁华气象。虽然算下来,国家真正开始允许私人经商、办理个体营业执照,也就是从今年才逐渐铺开,之前大多是小打小闹,或者需要找街道、单位挂靠。但正是这一点点政策的“口子”,仿佛给这片土地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门面大多不大,装潢也简单,但种类繁多:百货店、服装店、鞋帽店、钟表眼镜行、食品店、茶楼……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商品,许多是北方少见的新鲜玩意儿。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店家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曲。许多店铺门口还挂着“欢迎选购”、“货真价实”的红纸招牌,有的甚至用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吸引顾客驻足。

秦浩边走边看,心中暗暗评估。这里的商业氛围确实比北京活跃得多,竞争也已初现端倪。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为“雅静服饰”的小店。店面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店内靠墙立着几个简易的衣架,挂满了各色服装。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接待顾客。

秦浩刚走进店内,一个短发女子就从里间掀帘子走了出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件米黄色的翻领衬衫,扎在深蓝色的直筒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显得干净利落。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她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粤语招呼:“靓仔,帮女朋友买衫定系给家里长辈买啊?随便睇下,款式好新噶。”

秦浩听着这口音,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依稀找到了几分童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男孩们后面疯跑的“小丫头”的影子,但变化实在太大了。他忍不住笑了,用标准的京腔说道:“赵亚静,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差点没敢认。”

一听这熟悉的北京口音,赵亚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猛地睁大,上下打量秦浩几眼,忽然一拍巴掌,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瞬间切换回流利的京片子:“嗨!秦浩!是你啊!我妈前两天刚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你这两天就到,没想到这么快!行啊你,动作够麻利的!”

她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动作爽朗:“变样了啊老秦,比小时候精神多了!就是这身行头……还带着北方的土气呢,回头带你置办两身行头!”

秦浩也笑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早点过来看看。听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我这不就投奔你来了嘛,可得照顾照顾老同学啊。”

“嗨!什么大老板!”赵亚静摆摆手,把他让到店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净听我妈在那瞎扯,替我吹牛呢!我这就是刚起步,小本经营。你瞧瞧这条街,哪家店的老板不比我资历老、本钱厚?不过——”她话锋一转,拍着胸脯:“就凭咱俩从小一块儿在九道湾胡同撒尿和泥玩出来的交情,你放心,到了我这儿,肯定不能亏待你!走,你赶了一路,肯定也饿了,咱们下馆子去,给你接风洗尘!”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对店里那个女孩吩咐:“小玲,我有点事先出去,待会儿王老板过来拿货,你直接给他就行,定金我已经收过了啊。”

“知道了,亚静姐。”女孩乖巧地点头。

赵亚静一把拽起秦浩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出了服装店。

……

两人来到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是饭点,坐了不少食客。赵亚静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用粤语说了几句,赵亚静也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回应。

她麻利地点了四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菜心、红烧豆腐,外加一个老火例汤。菜上得很快,分量实在,香味扑鼻。

“老秦,喝点什么酒?啤的白的?”赵亚静拿起菜单问道。

秦浩摆摆手:“今天就算了,刚下火车,人还有点乏。而且回头我还得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做做市场调研,喝酒误事。”

“市场调研?”赵亚静拿着菜单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秦浩:“老秦,你……你真打算自己单干,做生意?”

秦浩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白切鸡,蘸了蘸旁边的姜葱酱料,味道鲜美。

“不然我大老远从北京跑两千多公里过来干嘛?”

赵亚静放下菜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好奇:“没看出来啊老秦……你以前在胡同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话不多,就知道埋头读书。这才几年没见,你还真有点……干事的样子了。之前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呢,要是你还跟小时候那样木讷,我怎么安排你合适呢。”

秦浩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不过我再怎么变,也没你变得多啊。谁能想到,当年跟在我和杨树茂屁股后头挂着两条鼻涕的小丫头,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还成了独当一面的赵老板了。”

“哟,嘴巴还挺甜,会说话!”赵亚静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行,冲你这份心思和这股劲头,我看是块做生意的料。要不这样——”她正了正神色:“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你一块儿去做你说的那个‘市场调研’。你要是看准了什么买卖,觉得靠谱,姐给你投资!赚了钱,咱们平分,怎么样?”

秦浩也没有矫情:“好啊!我还正愁启动资金不够呢。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投资合伙可以,但账目得清楚。亏了不能算你的,算我借你的。赚了,咱们按出资和出力,算股份分红。”

赵亚静见他这么认真,反而更高看他一眼:“行!敞亮!就按你说的办!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逛!”

吃饱喝足,赵亚静带着秦浩在北京路及周边的街巷里转悠起来。有了她这个“地头蛇”的讲解,秦浩对广州,特别是这片商业区的情况,有了更直观和深入的了解。

赵亚静不仅熟悉各家店铺的经营情况、老板的背景,甚至对某些商品的进货渠道、大概利润都心里有数。

她指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说道:“看到没,现在政策松动了,来广州找机会的人越来越多。有北边来的,也有附近乡镇的。做生意的也多起来了,不过大多还是小打小闹,卖服装、卖小商品、开小吃摊的居多。”

秦浩边听边观察,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家店铺,留意进出的顾客、他们的消费习惯、停留时间、购买的物品。他特别注意了几家生意不错的餐馆,发现即便是在饭点,很多顾客也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等位或者等上菜时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直转到天色擦黑,华灯初上。北京路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喧嚣,霓虹灯和店铺的灯光将街道照得通明。赵亚静带着秦浩在附近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处出租的民房。

房子很破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面积只有十来个平方,一扇小窗,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凳子,别无他物。但胜在位置好,离北京路市场近,步行不到十分钟,一个月十块钱,水电费全包。

秦浩没有挑剔,当即和房东签了简单的协议,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赵亚静帮着秦浩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从自己店里拿来一块旧床单当窗帘,又找了个旧脸盆和热水壶。

忙活完,两人坐在硬板床上休息。赵亚静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好奇地问:“老秦,转了这一下午,心里有点谱没?想到干什么买卖了吗?我跟你说,这条街上什么都有,竞争可激烈了。”

秦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民以食为天。”

“你要开餐馆?”赵亚静有些惊讶,随即皱眉:“这附近的餐馆可不少啊!你看咱们今天吃饭那条街,川菜、湘菜、粤菜……大大小小十几家呢!而且开餐馆本钱不小,租店面、请厨子、买家伙什……你怎么跟人家竞争?”

秦浩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竞争。”

“等等。”赵亚静被他绕糊涂了,睁大眼睛:“不是你说要干餐饮的吗?不跟他们竞争,那你卖什么?”

秦浩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是要干餐饮,但我跟他们干的,不是一种东西。我要干的,是‘洋快餐’。”

“洋快餐?什么意思?”赵亚静一脸茫然,这个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肯德基,听说过吗?”秦浩问。

赵亚静茫然地摇头:“什么鸡?”

秦浩并不意外,在这个资讯闭塞的年代,肯德基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个闻所未闻的名词,直到1987年第一家肯德基在北京开业引起轰动,才算是走进了国人的视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记忆中关于肯德基的起源、发展模式、经营特点——比如由哈兰·山德士上校创立、主打炸鸡、标准化快速供餐、标志性的红白条纹形象等等——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赵亚静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老秦……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秦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说:“咱们胡同的史小娜,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资本家大小姐嘛。”赵亚静点头。

“史小娜有个大伯在香港,据说生意做得挺大。她大伯经常给她寄一些香港的杂志、画报什么的,我也跟着看过一些。上面就有介绍国外这种快餐店的。”

秦浩说得合情合理,这个年代,香港确实是内地了解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赵亚静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不过她很快又提出质疑:“可是老秦,你就只是从书报上看过这个什么‘肯德基’,自己又没真的见过、吃过,就这么照葫芦画瓢开店,是不是太冒险了?而且,咱们这儿的人,吃饭讲究个热炒热卖,有菜有汤,你那洋快餐,就是炸鸡、面包什么的,顾客能接受吗?能卖得出去?”

秦浩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道:“亚静,今天下午咱们在市场转的时候,你难道没发现一个现象吗?”

“什么现象?”赵亚静疑惑。

“来这条街的顾客,特别是那些出差、办事、做生意的人,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走路跟打仗一样快。”秦浩认真地分析:“我们观察的那几家生意好的餐馆,饭点的时候人满为患,很多人在外面等位子,就算进去了,点完菜到菜上齐,怎么也得等上二三十分钟。很多顾客等不及,或者赶时间,菜没上齐就匆匆扒拉几口结账走人了,有的甚至抱怨上菜太慢。”

赵亚静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嗯,是有点……特别是中午那会儿。”

“所以。”秦浩双手一摊:“我做这个‘洋快餐’,针对的就是这些‘时间紧’的顾客。他们在传统餐馆吃顿饭,算上等位、等菜、吃饭,至少半个小时。而在我这里,从点单到拿到食物,最多五分钟!而且我的食物——比如汉堡、炸鸡、薯条——是用纸包着的,他们可以直接拿走,边走边吃,或者带回办公室、旅馆吃,完全不耽误事!”

听着秦浩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分析,赵亚静愣住了。她仔细琢磨着秦浩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自己在市场上进货、看店,也常常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饭,有时候就随便买个包子馒头对付一下。如果真有这么一种又快、又方便、吃起来还不错的吃食……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老秦!你可以啊!”她猛地一拍秦浩的肩膀,力道不小:“这些门道,这些想法,你都从哪儿学来的?就光看书看报?”

秦浩被她拍得龇牙咧嘴,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多读点书,多观察,多思考,总没坏处。关键是要看到别人没看到的机会。”

赵亚静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浩,斩钉截铁地说:“老秦!这买卖,咱俩合伙干了!我来投资!亏了算我的……”

秦浩正色道:“那可不行,亏了算我借你的,赚了钱咱们按股份来算,我六你四。”

赵亚静十分爽快,用力握住秦浩的手,摇了摇:“敞亮!亲兄弟明算账,就按你说的办!六四开,你六我四!”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在赵亚静这个地头蛇的带领下,秦浩迅速搞定了关键的原材料进货渠道。鸡肉、面粉、食用油、调料……

接下来最大的难题是找门面。北京路的好位置早已是“一铺难求”,稍微像样点的店面要么自己经营得红火,要么租金高得吓人。两人连着跑了几天,看了不下十几个铺位,都没有特别合适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面积太小,或者房东条件苛刻。

最后,还是赵亚静狠了狠心,通过中间人介绍,花了整整两千块钱的“转让费”,从一个原本卖小饰品的老板手里,盘下了一个位于北京路中段、相对靠近岔路口的小铺位。铺位面积约二十平米,门脸不宽,但进深还行,关键是位置人流不错。

铺位搞定,接下来就是装修。秦浩亲自绘制了装修设计图。图纸上明确了功能分区:点餐收银台、半开放式的食品制作区、有限的堂食座位、明亮的灯光色调、简洁的招牌位置……

当赵亚静看到秦浩用尺规画出的、像模像样的设计图时,惊讶得合不拢嘴:“老秦!你……你还会画这个?”

秦浩玩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你应该问:老秦,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赵亚静笑着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满是佩服:“不过要说不说,你这图画得是真漂亮,清清楚楚。要是真能照这样装修出来,咱这店……看着就挺‘高级’,跟别的店不一样,肯定能吸引人!”

“对了。”她指着图纸上空白的招牌位置:“咱们这店,叫啥名啊?得起个响亮点的。”

秦浩早有准备,拿起笔在图纸上写下三个字:“就叫——‘汉堡王’!”

“汉堡王?”赵亚静念了一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秦浩笑了:“要的就是直白!这年头,名字越直白,越容易让人记住。”

赵亚静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倒也是……行!听你的!‘汉堡王’就‘汉堡王’!开干!”

装修找的是赵亚静相熟的本地施工队。秦浩全程跟进,严格按图纸施工,对细节要求很高。墙面刷成明亮的浅黄色,地面铺了相对干净易擦洗的浅色地砖,操作区贴了白色的瓷砖。定制的招牌也做好了,红底白字,“汉堡王”三个大字十分醒目,旁边还画了一个抽象的王冠图案。

在装修的这十来天里,秦浩也没闲着。他在赵亚静的帮助下,招聘了三个手脚麻利、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本地小姑娘。然后在暂时租用的一个小仓库里,开始了紧张的培训。

培训内容完全是秦浩一手制定。他详细讲解了“汉堡王”将要出售的主要产品:汉堡(面包胚、煎肉饼、生菜、酱料)、炸鸡(腌制、裹粉、油炸温度时间控制)、薯条(切条、预处理、油炸)、以及他打算作为特色饮品“奶茶”(红茶、奶、糖的比例)。

一道道工序,他掰开揉碎了教。怎么和面、发酵、烘烤面包胚;怎么腌制鸡肉才能入味且嫩;炸鸡的油温控制、时间把握,如何炸出外酥里嫩的效果;薯条如何预处理去除淀粉,炸出金黄酥脆;奶茶的茶奶比例如何调整口感……

他让三个女孩反复实操,做出来的产品大家一起试吃,指出问题,不断调整。秦浩深知标准化和口味稳定对快餐的重要性。同时,他也培训她们的服务流程:快速点单、唱收唱付、礼貌用语、保持操作区和自身卫生。

培训期间做出来的“试验品”,秦浩没有浪费。他让女孩们每天在正在装修的“汉堡王”店铺门口,摆个小桌子,将炸鸡块、小份薯条、试喝的奶茶,切成小块,免费提供给路过的人试吃。

起初赵亚静看到这样“浪费”,很是心疼,觉得不如便宜点卖掉。但秦浩坚持:“这不是浪费,是投资。我们要让潜在顾客先知道‘汉堡王’是什么味道,开业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进门消费。”

果然,免费的试吃吸引了大量好奇的行人。金黄酥脆的炸鸡块、香气扑鼻的薯条、甜甜的奶茶,对于这个物质还不算丰富的年代的人们来说,是颇具诱惑力的新鲜事物。

很多人试吃后赞不绝口,纷纷询问什么时候正式开业,价格如何。店铺还没开张,“汉堡王”的名声和期待感,已经在附近悄悄传开了。

赵亚静看到门口试吃时围拢的人群和人们脸上新奇满意的表情,对秦浩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提“浪费”二字。

终于,装修完毕,设备到位,人员培训成熟。开业前一天,秦浩和赵亚静带着员工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清洁和物料准备,一直忙到深夜。

开业当天,天气晴好。一大早,“汉堡王”的红底招牌上盖着的红布被赵亚静和秦浩一起揭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早已好奇等候的一些路人,以及前几天被试吃吸引的顾客,立刻涌了上来。

明亮的店内环境、穿着统一围裙的清爽服务员、玻璃柜台后陈列的金黄炸鸡和汉堡样品、空气中弥漫的油炸食物特有的诱人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新潮”和与众不同。

“欢迎光临汉堡王!请问要点什么?”训练有素的服务员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

菜单用大红纸写好,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价格也标得清清楚楚:汉堡三块一个,炸鸡翅两块,炸鸡腿三块,薯条一块一包,奶茶一块一杯。价格不算便宜,但考虑到这是“新鲜玩意”、“洋快餐”,又在繁华的北京路,大多数人觉得可以接受。

“给我来个汉堡,一个鸡腿!”

“我要两个鸡翅,一包薯条!”

“奶茶是什么?甜的?那来一杯尝尝!”

点单声此起彼伏。操作台后的女孩们按照培训的流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夹取预制的面包胚和肉饼简单加热组装、从保温柜取出炸好的鸡翅鸡腿、快速装袋薯条、冲调奶茶……整个过程果然很快,几乎没有让顾客等待超过五分钟。

拿到食物的顾客,有的当场就站在店门口的小桌旁,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汉堡松软的面包、多汁的肉饼、清新的生菜和特调酱料混合的味道;炸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薯条热气腾腾、咸香酥脆;奶茶丝滑甜香……这些味道组合,对于吃惯了传统中餐的舌头来说,是一种新奇而满足的体验。

“嗯!好吃!”

“这个汉堡不错!顶饱!”

“鸡腿炸得真香!”

好评声不断。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排起了小队。开业优惠更是刺激了消费。

赵亚静负责收银,手指翻飞地找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秦浩则在一旁观察着运营情况,随时协调解决一些小问题,比如炸鸡供应速度、奶茶甜度反馈等。

从上午十一点左右开业,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打烊,店里的人流就没断过。准备的原料几乎销售一空。

关上店门,拉下卷闸。赵亚静和秦浩,加上三个累坏了的女孩,开始清点。当赵亚静数完抽屉里堆成小山的钞票和硬币时,手都有些发抖。

“老秦……老秦!”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猜猜,今天……今天卖了多少钱?”

秦浩心里有预估,但还是问:“多少?”

“三千一百八十七块!”赵亚静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放着光:“我的天呐!一天!就一天!三千多块啊!”

秦浩还算镇定,心里快速盘算着。营业额三千多,扣除原料成本、房租水电分摊、人工、税金杂费等,一天的纯利润,估计在一千五百块左右!

一天,一千五百块纯利!这在1979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可能也就四五百块。

“哈哈!老秦!咱们要发达啦!真的发达啦!”赵亚静再也抑制不住兴奋,跳起来狠狠拍了秦浩后背一下:“这可比我在服装店累死累活挣钱多了啊!而且这才第一天!第一天!”

她看着秦浩,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佩服和庆幸:“老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想到的?我赵亚静服了!以后,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别高兴得太早。”秦浩虽然笑着,但语气冷静:“第一天生意好,做活动有新鲜感很正常。要想维持下去,就要保持品质,做好服务,才能长久。另外,原料供应也要想办法稳定下来。还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跟风模仿的店出现,咱们也得加快开分店的步伐,形成规模效应挤占市场的同时也能压缩成本。”

赵亚静闻言,也冷静了些,但信心更足了:“对!你说得对!老秦,接下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第1457章 回京

在亲眼见识到“汉堡王”后续持续火爆所带来的惊人利润后,赵亚静的心思就彻底活络开了。

她经营的服装店,起早贪黑,东奔西跑地去进货,跟各路批发商、顾客打交道,一件衣服算下来,利润也就一两块钱,还得担心款式过时、库存积压。辛苦一年,除去开销,虽然也挣了些钱,但纯利润远远比不上汉堡王。

“汉堡王”开张第一个月,日营业额基本稳定在三千五上下,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一天就有一千五六百块!一个月下来,当初投入的两千多块转让费、装修费、设备钱、首批原料款,不仅全部收回,还净赚了一大笔!这简直像是打开了一座金矿的大门。

于是,赵亚静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做服装生意的大半精力都抽到了“汉堡王”这边。

用她的话来说:“服装批发挣的就是个辛苦钱,跟‘汉堡王’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累死累活担风险,还做不大规模。‘汉堡王’这个买卖,现款现结来钱又快,发展前景好多了!”

秦浩自然也乐得有人全力帮衬。赵亚静不仅出资,更是个能力很强的合伙人,熟悉本地情况,做事风风火火,执行力强。有这样的搭档,还不用额外开工资,无疑是理想的创业伙伴。

两人很快形成了明确的分工。秦浩主要负责日常的经营管理和“核心技术”——包括产品标准的制定与维护、新员工培训、服务流程优化、店面运营监督等。

赵亚静则凭借她在广州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本地经验,专门负责原材料采购这一块“硬骨头”。

别看“汉堡王”卖的是简单的炸鸡汉堡,但在1980年,各种物资还是以“配额制”为主,即便是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广州,管制相对北方宽松,要想稳定、足量地买到鸡肉、面粉、食用油、白糖乃至包装纸等原材料,也绝非易事。

需要先通过各种灰色或半公开的渠道,购买或换取相应的票证,然后往往还要借助一些有关系、有配额的单位的名义去采购。

这其中涉及花钱、托人、拉关系、应酬,赵亚静性格爽利,交际手腕灵活,处理这些事情比秦浩更得心应手。

赵亚静常常白天跑市场、找关系,晚上回来跟秦浩核对账目、商量对策,虽然辛苦,但看到流水般的进账,干劲十足。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经营,“汉堡王”北京路总店的生意已经非常稳定,口碑也传开了。日营业额基本维持在3500元左右,偶尔节假日还能冲到4000以上。

手里有了充裕的现金流,秦浩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培训的第一批三个员工已经非常熟练,甚至能带新人了。眼见市场对“洋快餐”的需求旺盛,北京路虽然人流大,但一家店的服务能力毕竟有限,饭点高峰期排队现象严重。扩张,开设分店,将成功的模式复制出去,抢占更多市场,成了顺理成章的想法。

赵亚静对此举双手赞成,她比秦浩更渴望快速做大。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很快在北京路的另一段,找到了一个位置、面积和租金都还算合适的铺面,虽然又花了一笔转让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装修队是现成的,照着总店的图纸稍作调整即可。新招聘的员工也开始在老店接受培训。

然而,就在他们信心满满地去工商部门办理新店的营业执照时,却卡壳了。材料交上去,左等右等没有回音。

赵亚静托了好几次关系去打听,对方才隐晦地透了口风:上面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私人搞连锁经营,但也没有明确的文件“允许”或“支持”。

对于这种新生事物,尤其是看起来规模要扩大的私营经济,经办人员心里没底,怕担风险,索性就在审批环节上“压一压”。

“这可怎么办?”赵亚静急得在总店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团团转,新租下的店面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新店面的租金一个月就好几百,转让费也给了!装修都快搞完了!这不是眼看着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够不着吗?不行,我再去托人,多送点礼,不信办不下来!”

秦浩倒是比较冷静,他拦住焦躁的赵亚静:“别白费力气了。这种事,只要上面没有明确的指示精神,下面具体办事的人是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子的。他们怕负责任。除非你能找到区里甚至市里主管工商的领导,直接发话。不然,光靠送礼给经办员,没用,他们不敢收,也不敢办。”

赵亚静见秦浩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气又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上面哪天想起来发个文件说‘允许私营连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黄花菜都凉了!每天租金都在烧钱啊!”

秦浩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连锁经营’这个名头暂时行不通,那咱们就‘化整为零’好了。”

“化整为零?”赵亚静眨眨眼,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不开分店了?”

“不,店照开。”秦浩解释道:“字面意思。既然工商部门觉得‘连锁’有风险,那咱们就暂时不用连锁的名义。新店注册时,不用‘汉堡王’的名字,也不用同一套营业执照主体。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身份证去注册——可以用你的,也可以用你信得过的亲戚朋友的。店名也可以稍微变一变,不叫‘汉堡王’,可以叫‘汉堡皇’、‘炸鸡王’、‘美味汉堡屋’什么的。这样一来,在工商登记上,这就是几家完全独立的个体户,各自经营,互不隶属,自然就谈不上‘连锁’,审批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可以避免被一些眼红的人模仿,等到将来政策明朗,允许甚至鼓励连锁经营了,咱们再统一更换招牌就是。”

赵亚静先是愣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秦浩这番话。

“哎呀!老秦!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猛地从桌子对面冲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秦浩一个热情的熊抱:“厉害!太厉害了!这种弯弯绕绕的办法你都能想出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这脑子也太好用了吧!”

温香软玉突然入怀,秦浩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上传来的热力和激动。嘴角微扬,坦然享受了一下这充满喜悦和佩服的拥抱。嗯,这丫头看着瘦,还挺有料……

可惜,赵亚静很快也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但她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孩的羞涩,反而挺了挺胸脯,带着点挑衅和戏谑,看着秦浩:“怎么样?姐们儿这身材,还不错吧?”

秦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点评:“还不错。就是有点偏瘦。”

赵亚静没料到他会这么“正经”地回应,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啐道:“呸!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走了,赶紧去工商局!”

她风风火火地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下意识地侧身,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也不是很瘦吧?难道……他喜欢胖一点的?”

按照秦浩“化整为零”的策略,事情果然顺利了很多。新店以赵亚静一位远房表姐的名义申请注册,店名定为“汉堡皇”。

营业执照很快就批了下来。门店的装修风格依旧延续了总店明亮、简洁、略带“洋气”的感觉,只是在一些装饰细节和配色上做了微调,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以为这是另一家眼红“汉堡王”生意好而开的“山寨店”。

不过这年头,老百姓消费更看重的是东西好不好吃、方不方便、价格是否合适,对于是不是“正版”、“连锁”这些概念并不太关心。

“汉堡皇”开业后,凭借着同样的产品品质、快捷的服务和略有差异但依旧诱人的香味,生意同样火爆起来。北京路上来往的顾客,无论是出差的、办事的、还是本地逛街的,逐渐习惯了这种快速、方便、口味新奇的“洋快餐”。

虽然价格比普通饭菜稍贵,但省时省事,偶尔吃一次还能尝个新鲜,总体上愿意买单的人络绎不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有些年纪大些的,或者口味特别传统的顾客,会觉得炸鸡太油、汉堡不如米饭面条实在等等。

对此,秦浩看得很开:“觉得难吃?那说明他们压根就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追求效率、愿意尝试新事物、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年轻人、生意人和家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抓住我们的核心客群就够了。”

三个月后,在北京路及其相邻的街区,已经悄然出现了三家主打汉堡炸鸡的“洋快餐”店——“汉堡王”、“汉堡皇”和“炸鸡王”。

除了秦浩和赵亚静,以及少数几个核心员工,没人知道这三家生意红火的店,背后的老板其实是同样两个人。

不过,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北京路及附近区域的人流量和消费能力毕竟有限。当三家店都稳定运营后,秦浩发现,单店的日营业额似乎遇到了一个“天花板”,基本稳定在三千元左右,很难再向上突破。

这意味着,在这一区域的市场容量,短期内被挖掘得差不多了。

赵亚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她拿着账本找到秦浩:“老秦,你看,这三家店的营业额最近都涨不动了,是不是这块地儿快饱和了?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秦浩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产品成本明细表,正色道:“你说得对。单店营业额遇到瓶颈,是区域市场容量和竞争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时候,向其他区域扩张了。”

“向其他区域扩张?”赵亚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那……咱们往哪儿扩比较好?还找这种商业街吗?广州其他地方的商业街,可能没北京路这么旺。”

秦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亚静,你说,广州哪里的年轻人最集中?哪里的家庭消费潜力最大,而且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赵亚静想了想:“年轻人集中……学校啊!大学生、中学生……家庭消费……有孩子上学的家庭,一般都比较舍得花钱。广州学校最多的地方……当然是越秀区了!那边好几所大学和重点中学呢!”

“没错,越秀区。”秦浩肯定了她的想法:“我们就去学校附近开店,特别是大学和重点中学周边。”

赵亚静还是有些迟疑:“可是……咱们的汉堡炸鸡,定价不算低。一个汉堡三块,够学生在食堂吃两三天了。那些学生,消费得起吗?尤其是中学生,零花钱可不多。”

秦浩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学生能不能消费得起,不能只看他们自己手里的零花钱,更要看他们背后的家庭。广州的有钱人可不少,干部家庭、华侨家庭、生意人家庭……这些家庭给孩子的生活费不会太少。而且,学生群体有特殊性。”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第一,学生,尤其是大学生和家境较好的中学生,是接受新事物最快、最愿意尝试的群体。‘洋快餐’对他们有天然的吸引力。第二,学生之间的口碑传播效应非常强。一个宿舍、一个班级有一个人觉得好吃,很快就能带动一群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浩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们现在去学校周边开店,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润,更是在为未来‘培养’消费者。即便现在很多孩子家庭普通,暂时吃不起,但他们每天路过,看到明亮的店铺、闻到诱人的香味、听到同学讨论,心里就会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汉堡炸鸡’是好东西,是时髦的、好吃的玩意儿。这个印象会埋在他们心里。等将来他们长大了,参加工作了,自己赚到钱了,那份童年或少年时期种下的‘心心念念’,很可能就会促使他们成为我们的忠实顾客。这叫‘品牌心智的提前占位’。”

赵亚静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秦浩,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老秦……你……你这生意做的,真是绝了!你连十几年后的事儿都考虑到了?这……这眼光也太长远了吧!”

秦浩笑了笑:“这个思路倒不完全是我发明的。肯德基、麦当劳这些国际快餐巨头,在他们早期发展过程中,就很注重在学校周边布局,培养青少年消费者。”

赵亚静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看样子,我也得多读点书,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才行!不能光埋头干活。”

她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对,现在肯定还有很多学生钱不够。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学校附近的门店,推出一些更划算的套餐?或者小份的、便宜点的单品?”

“没错!”秦浩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可以设计‘学生套餐’,比如一个小汉堡加一小包薯条,或者两个鸡翅加一杯小可乐,组合起来卖,价格比单点便宜一些。还可以推出‘分享装’,适合几个同学凑钱一起买。这样既能降低单次消费门槛,又能增加销量和人气。”

“太好了!就这么办!”赵亚静兴奋地一拍手,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想自己动脑子了,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问题,秦浩似乎都已经考虑到了前面,而且想得比她更深、更全面、更长远。

她只需要执行就好了。这种被“带飞”的感觉,虽然偶尔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笨”,但更多的是安心和佩服。

……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在秦浩的统筹规划和赵亚静的全力执行下,“化整为零”的策略被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们用不同的名义、稍作变化的店名,在广州几个主要的商业区、大学城、重点中学周边,陆续开出了新的门店。

每一家新店开业前,秦浩都亲自参与选址评估,并严格培训新员工,确保服务标准和产品品质不走样。赵亚静则建立起更稳定、高效的原材料采购和配送体系,以支撑多店运营。

转眼间,又到了年底。北国已是冰天雪地,而广州的街头,树木依然苍翠,只是早晚多了些寒意。

盘完一年的总账,连见惯了流水进账的赵亚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以“汉堡王”为起点,以“化整为零”的方式,在广州成功开设并运营了8家分店。虽然单店日营业额受区域和市场容量影响,没有总店巅峰时期那么高,但8家店加起来,平均每日的总营业额依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年终结算,在扣除了所有的原料成本、房租、人工、税费以及其他各项杂费之后,账面上赫然趴着48万元的纯利润!整整四十八万现金!

按照当初约定的六四分成,赵亚静可以分得192000,而秦浩分到288000

要知道,仅仅一年前,秦浩从北京南下广州时,怀里只有母亲给的153块8毛6分。

短短一年时间,从一百多块到32万,这在1980年,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堪称恐怖的数字。万元户已经是凤毛麟角,而秦浩,已经是接近三十个“万元户”了!

分红款分别存入两人的存折后,赵亚静一身簇新的时髦冬装,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裤,配上小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当下最流行的茶色蛤蟆镜,衬得她利落的短发和精致的脸庞更加醒目,论气质和派头,丝毫不输那些从香港画报上走下来的明星。

她晃着车钥匙,走进“汉堡王”总店后面的办公室。秦浩刚给各店的员工发完年终奖和过节福利,正坐下喝水。

“老秦,一起回北京过年吗?”赵亚静摘下墨镜,倚在门框上问道。

秦浩喝了口水,点点头:“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了。不过这时候,火车票怕是不好买吧?”

“嗨!坐什么火车!”赵亚静一扬手里的车钥匙,带着点小得意:“我前阵子托人买了辆小轿车,咱俩一块儿开车回去呗!自在!”

秦浩一听,直接摇头:“从广州开回北京?两千多公里!没有高速公路,全是国道、省道,路况复杂,天气又冷,路上说不定还有积雪。等咱们开到,年估计都过完了,剩下就是看元宵节灯会了。”

“啊?要那么久啊?”赵亚静显然低估了长途自驾的难度,她买车更多是觉得在广州做生意有辆车方便,也气派,没真想开回北京。

“那怎么办?”

秦浩想了想:“要不,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买到飞机票?飞回去快,虽然贵点,但咱们现在也不是坐不起。反正火车我是真坐够了,不想再受那个罪。”

赵亚静眼珠一转:“飞机票?对啊!我听说现在有北京到广州的航班了!行,我去打电话问问,看有没有门路搞到票!”

她是个行动派,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去找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赵亚静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搞定了!托了一个做贸易的朋友,他认识民航的人,给留了两张后天飞北京的机票!不过价钱可不便宜,一张票顶普通人两三个月工资呢!”

“钱不是问题,能回去就行。”秦浩也很高兴。

“那正好,走!陪我去买年货!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得多带点广州的好东西给街坊邻居,还有我妈!”赵亚静不由分说,拽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走。

“别买太多,飞机有行李重量限制,超重了麻烦。”秦浩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赵亚静满口答应。

但到了百货公司和友谊商店,赵亚静买东西的架势可一点没“知道”。广式腊肠、鸡仔饼、老婆饼、各种凉茶药材、时新的的确良布料、颜色鲜艳的羊毛围巾、电子表、计算器……足足塞满了两个崭新的大皮箱。

秦浩也买了一些给母亲和朋友的礼物。果然,到了机场办托运时,两个箱子都超重了。最后还是赵亚静又动用了关系,多付了些钱,才顺利办好登机手续。

巨大的苏制伊尔-62客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将温暖湿润的岭南大地抛在下方。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秦浩则要平静得多,闭目养神。

……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舱门,凛冽的北风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与广州的和煦截然不同。两人裹紧大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里。

当出租车停在九道湾胡同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胡同里积雪未扫,一片银装素裹,炊烟袅袅,透出年关的宁静与熟悉的气息。

秦浩和赵亚静提着大包小包,踩着积雪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穿着臃肿的蓝色棉袄,戴着棉帽子,正低头从胡同另一头的酱菜厂方向走过来,看样子是刚下班。

杨树茂也看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羊毛围巾,手里提着时髦的行李箱。女的一身米白大衣,围着鲜亮丝巾,戴着蛤蟆镜,短发利落,打扮得像电影明星。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杨树茂觉得那男的侧影有点眼熟,但一时不敢认,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

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摘掉墨镜,笑着喊了一声:“大茂。”

杨树茂这才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试探着回了一句:“老……老秦?”

秦浩笑骂道:“我这才走了不到一年,你小子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你还好意思说呢!”杨树茂这才确信,激动地几步跨过来,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响:“穿成这样,还戴个这玩意儿,谁敢认啊!不信你回家给你妈看看,我估计她要愣半天才敢认你!”

说着,他飞扑过来,给了秦浩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秦浩也笑着拍了拍杨树茂肩上落的雪:“行了行了,快松开,勒死我了。怎么样,这一年?复习得如何?考上大学没?”

杨树茂松开手,脸上露出熟悉的憨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嗨,别提了。我爸妈他们……死活不同意我考大学。说我回城了,就该赶紧进厂挣钱养家。我这不……只能骗他们说在厂里上夜校学技术,偷偷摸摸复习。结果今年高考,时间没安排好,错过了报名……只能看来年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秦浩身边一直笑盈盈看着他们的赵亚静,疑惑地问:“对了老秦,这位是……?”

秦浩和赵亚静对视一眼,都露出戏谑的笑容:“你猜。”

赵亚静也故意挺直腰板,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杨树茂盯着赵亚静看了又看,眉头紧锁,一脸茫然。眼前这个干练、时髦、漂亮的大美妞。

“我……我真猜不出来。”

“好你个傻茂!”赵亚静佯怒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害我这么大老远还给你带了礼物!”

一听对方叫自己外号,语气熟稔,杨树茂更懵了,肯定是认识的,可到底是谁呢?

秦浩笑着帮他解围:“行了亚静,别难为他了。你再让他猜下去,咱们仨得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到过年了。直接告诉他吧。”

赵亚静这才摘掉墨镜,白了杨树茂一眼:“赵亚静!咱仨小学同班同学!坐你后边那个,你忘了?”

“赵……赵亚静?!”杨树茂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上下打量着赵亚静,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黄毛丫头、鼻涕妞的形象,跟眼前这个明媚爽朗、气质出众的时髦大美妞联系在一起。

“亚静……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杨树茂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是真没敢认!别说我,你要是不主动说,我敢打包票,咱这九道湾胡同里,除了你妈,没一个人能一眼认出你来!”

赵亚静得意地撇撇嘴:“那是你!人家老秦怎么在广州一眼就认出我了?”

秦浩笑道:“其实我也是到了她店里,听她说话,仔细看才认出来的。在大街上碰见,我也不敢认。”

杨树茂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老秦!听你妈说,你去广州做生意了?那边怎么样?你这身行头……看来是发了啊!”他打量着秦浩质地精良的大衣和皮鞋。

秦浩还没回答,赵亚静就跺着脚,搓着手抱怨:“我说两位爷,咱能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再叙旧?这天寒地冻的,我脚都快冻僵了!”

秦浩调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零下七八度而已。亏你还是打小在北京城长大的呢,这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很小就跟我爸去广州了嘛!”赵亚静轻哼一声,斜睨了秦浩一眼:“那边冬天最冷也就十来度,哪像这儿,风跟刀子似的。”

杨树茂也赶紧说:“对对对,别在这站着了。前头路口新开了家小饭馆,有炉子,暖和,咱们去那儿坐坐,我请客!正好听听你们在南边的故事!”

一行三人说笑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裹着军大衣的胖子,从旁边一个院门后蹭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却贼溜溜地在赵亚静身上打转。

“哟!傻茂!这是……上哪儿去啊?”胖子凑上来,正是牛挺贵。

杨树茂一见是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冷淡:“牛挺贵,你跟着我们干嘛?”

牛挺贵却像是没听见杨树茂语气里的不耐,色眯眯的目光黏在赵亚静脸上身上:“这位女同志……看着有点面熟啊?哎哟!这不是……赵亚静吗?!赵亚静!不认识我了?牛挺贵!咱俩小学同学啊!你从广州回来啦?哎呀呀,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都差点没敢认!”

赵亚静对牛挺贵可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没少受他欺负。她没好气地说:“哦,牛挺贵啊。想起来了,小时候总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塞毛毛虫那个。你在这干嘛呢?”

“我?我在这厂上班啊!跟傻茂一个厂,酱菜厂!”牛挺贵挺了挺胸脯,似乎觉得在国营厂上班是件挺光荣的事,尤其是在这么“光鲜”的老同学面前。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带上我呗,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

秦浩早就懒得跟这种背后插刀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废话,心里一阵厌烦。他上前一步,伸手不轻不重地扒拉开牛挺贵,冷声道:“好狗不挡道。边儿去,没空搭理你。”

牛挺贵被扒拉得一个趔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秦浩气势不凡的衣着和冰冷的目光,又有些发怵。他勉强挤出笑容:“哎,老秦,你看你……怎么还生气呢?不就是上山下乡那会儿……那点小误会嘛!都过去这么久了。实在不行……我给你磕一个?赔个不是?”

秦浩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你磕一个,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你……”牛挺贵的笑容僵住了,当着赵亚静的面,被这么挤兑,他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老秦,你还来劲了是吧?不就挣了俩臭钱嘛,穿得人五入六的,嘚瑟什么啊!”

秦浩脸色一沉,上前半步,逼近牛挺贵,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来劲?告诉你,牛挺贵,要不是马上过年,爷嫌揍你晦气,早他妈你了!少跟这儿碍眼!再敢跟着,腿给你敲折了!不信,你试试!”

牛挺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话,却终究没敢说出口。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转身灰溜溜地钻回了旁边的院子。

秦浩这才收回目光,对杨树茂和赵亚静说:“走吧,甭理这号人。”

赵亚静看着牛挺贵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还是这德性,欺软怕硬。”

三人转身,踏着积雪,朝着胡同口灯光温暖的小饭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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