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前尘往事 各有归途

黑暗、深邃的地下暗河,水流与岩壁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明黄色的晶球为湍急的水流融入一丝柔和光线,化作一条显眼轨迹,照着蓝白二色随波浮沉。

二人紧贴在一起。

且水流愈急,抱得愈紧。

起初,他们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看着彼此,到后来,石青璇放松下来,闭上了双目。

她的脑海中闪过巴蜀近两月的经历。

从青竹小筑的一葫芦酒开始,到范府的刺杀与敷衍的画。从川帮的真魔,到峨眉山上的剑侠,又有道门论道、巴盟古寨,大石故居

想着想着,心中生出一股别样滋味,环抱着周奕的双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道。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隆隆”水声。

感觉到一阵下坠感。

过了一段之后,周围的闭塞感消失,来到一处极为宽大的地方,水流还在卷动,方向却像是反转过来。

外界的强光射入水下,导致舍利的光芒看上去弱了不少。

突然被阳光刺激。

长期处于昏暗地下的人,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

在靠近水面时,旋力慢慢变小。

朝水中一蹬,摆脱漩涡,人浮了上去,头钻出水面,这时鼻子已能呼吸。

不管是周奕还是石青璇,都不由自主地长吸了一口气。

石青璇睁开眼睛,与近在眼前的周奕目光相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从水下到水上,完全是两种感受。

尤其是鼻尖的偶尔碰触,呼吸温热地交融在一起。

周奕见她眨了眨眼,把长长睫毛上的水珠抖落,还有一只小手在他胸口轻拍,搅起层层涟漪。

这时才唇瓣轻分,往后移开。

只是望着怀中的少女时,忽露一股异色。

见她的面貌与之前有几分相似,却忽然换了一副玉容娇颜,美得不可方物。湿漉漉的秀发打着旋儿贴着面颊,尽得风流妙致,却又偏偏叫人不敢生出绮思遐想。

见周奕这副表情,石青璇伸手朝脸一摸。

拨乱了几缕发丝,随即反应过来。

她的易容之术被湍急水流破坏,露出了绝世姿容。

周奕笑道:“姑娘是青璇吗,我是否拉错人了?”

“不是不是,你别看了。”

石青璇嗔怪瞧他,举手朝水面拍了一下,把水花拍在他身上。

接着,又立刻恢复谨慎之色朝他手中的舍利示意。

“快走,他们会追上来。”

周奕手上还有个大麻烦,要找个铜罐加水银,隔绝旁人感应。

这时一边运送真气朝舍利探查,一边查探周围环境。

“这是锦江主干,不过在下游,邪帝庙距此有十多里。”

石青璇话罢,忽见周奕露出异色。

她看向邪帝舍利,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不过此时没有触碰,对她无甚影响。

水流又开始旋转,且以他们为中心,朝四周推出大浪!

黄晶球中的光芒正在变淡,精神冲击也越来越弱。

周奕正在吸收舍利中的能量!

按照常理而言,没有秘法不仅无法将元气储存成元精,更不可能将其中的元精吸收。

除了向雨田,其余的邪帝都做不到。

想到他身上种种神奇之事,石青璇很快便能接受。

但是,见他阳白、上关、听会穴时不时剧烈跳动,立刻蹙起柳眉。

江湖顶尖高手各对真气有着精微把控,若非与敌激烈交战或者身受重伤,不可能控制不了体内真气,这是极度反常的。

石青璇瞧见,又有数点红芒从周奕眼中划过,给人一种邪异至极的感觉。

那是多种精神一块冲击产生的暴躁精神力,寻常武人触碰不得,更别说不顾这些杂乱精神的干扰去吸收舍利。

稍有不慎,就有精神崩溃、人格分裂等等可怕状况。

想到娘亲生前说过的一些话,她这淡泊的性子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难道石之轩的悲剧又要上演吗?

“周奕.”

石青璇轻唤一声,心中有些后悔拿来这舍利。

忽然,瞳孔中冒出红光的周奕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有些邪异,甚至散发着阴寒的精神波动,可露出的笑容却甚是温和。

周奕没说话,又收敛笑容。

他沉浸在与邪帝舍利的交互中,丝毫不敢大意。

提取元精的秘法,他自然不懂。

不过,他的玄真之气本就可以轻松探入舍利之中,此时化作一种媒介,再将实质精神注入,让元气充满灵动之性,顺势便将舍利中的元精带出。

而那些驳杂精神,也跟着冲来。

这股冲击力非同小可,连他也有种如履薄冰之感。

通过对元气的精微把控,他很清楚此时的上限在哪。

在全身气血翻腾之时,周奕的精神气各都一震,一股痛感袭来,他果断将联系掐断。

这枚舍利中的元精,已被他吸了个七七八八。

虽不如长安地底那一颗,却也大有好处。

周奕拿住舍利,迸发强横劲力,朝着锦江下游方向猛得一掷。

舍利脱离他的手,闪出一阵光芒,似乎对他的无情抛弃很有怨念。

“我们快走。”

“嗯,我给你指路。”

就和那时逃向峨眉山时一样,石青璇被周奕抱出水中,踏着江面横渡,朝着锦江上游而去。

“你打算去哪?”

“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便可。”

此时他们位于成都西北,石青璇朝靠东方向一指:“去凤凰山那边。”

成都北边凤凰山东麓太阳溪西岸,那边有一座隐蔽小谷,正是她隐居的幽林小筑

周奕一路奔向多扶平原之西,眼见数座百丈雄伟之峰,蜿蜒数十里。四周峰峦如簇,给主峰一种拔地而起的感觉,形似凤凰展翅。

凤凰山由此得名。

石青璇不断指路,引他走捷径小路,穿过漫山古木,越了一片枫树林,再跳过一峡,眼前景色忽变。

高低瀑布飞泻,疑似无路,竟别有洞天。

群山环绕之中,有一小谷藏在荒野林海之中,常人难以想到,大山深处,会有这般隐居避世的桃源。

在小谷之前,周奕看到了一间小石屋,有碎石道路往前延伸。

“那是岳山结庐终老之地。”

霸刀岳山自惨败于“天刀”宋缺刀下,郁郁不欢,一代刀法大家背负失意、仇恨与耻辱,埋骨林野,得了清净,也有几分萧索。

可这便是武林争斗,拳头就是最硬的道理。

同为用刀大家,岳山的豪雄,被天刀劈个稀碎。

拿出毕生所学,也没资格见识到完整的天问九刀。

周奕将石青璇放下,没朝岳山的石屋去,他们朝小谷深处走,最终入了一栋雅致整齐的木屋。

这地方比邪帝庙附近那栋石屋要大,也不像那边被人翻动过。

石青璇掀开一扇竹帘。

里边有个小隔间,摆放着各种乐器乐谱、机关图册,医术杂学。

这丰富的书藏,便是她的脱俗意趣,隐居避世也能有诸多欢乐。

她把周奕安置好,自己换了一身衣物。

周奕以真气将衣服灼干,准备打坐。

听到外边脚步声走近,竹帘一掀开,便见到一个亭亭玉立,秀逸出尘的窈窕少女,她换上的那身衣裳依旧是蓝色印花。

似是因为回到自家居所,她的表情更显轻盈,还带着几分瞧得见的喜悦。

“你这次练功要多久?”

“估计会有一段时日。”

周奕回了一声,露出思忖之色,石青璇瞧见,便开解道:

“你静心练功便是,这里没人打扰你,成都那边更不用担心,巴盟、川帮独尊堡这三家势力此时心齐,处理巴蜀的事情比以往更简单。”

她又道:“你有什么话要带,我要去成都采买一些日用,可以帮你转达。”

周奕想了想:“不必了。”

先放任一段时日,之后再回去瞧瞧,更能看出巴蜀的态度。

这可以当做自己离开巴蜀之前,对他们最后的考验。

尤其是独尊堡。

佛门一定会回去找解晖,希望这老舔狗信守承诺,不要突然背刺。

成都这边的事,该与虚行之李靖他们沟通一下。

如今控制巴蜀,长江上游只有助力,再无威胁。

可以对萧铣那帮人动手了。

周奕对离开巴蜀之后的行程,简单做了一番规划。

石青璇看他沉思,不再打扰。

竹帘还未放下,又听他道:“现在很危险,你过几日再去成都吧。”

石青璇转身离开,清越的嗓音传了进来:“你的轻功很高,但我的轻功也不算差,而且,我很熟路的。”

周奕听她脚步声渐远,竟直接出谷去了.

就在周奕离开邪帝庙地底暗河不久,锦江下游许多地方冒出人来。

他们顺着漩涡出来,不在同一片江面。

对于绝大多数江湖人而言,对于舍利去向何处,他们完全不知情,只是听着周围大战的动静前去探寻。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脱离邪帝庙后,径自返回巴蜀各郡。

有的人清醒冷静下来,自觉捡回一条命。

有的人则是有些武道感悟,又明白没什么浑水摸鱼的机会,不愿再打生打死。

听见下游巨大的战斗动静,除了看戏的人,只有极少数疯狂之人还在渴望争夺舍利。

当然,也有一些人,他们始终停留在邪帝庙地底.

锦江下游,一个与周老叹长相相似的矮胖之人从水底钻出,脸上带着狂喜之色。

数十位等候在附近的棺宫真魔支援过来。

他们带来一口厚重的棺材。

棺材里边,还有一个铜罐。

周老方小心翼翼地将黄晶球放入铜罐之中,再将棺材合上,接着与棺宫真魔分开行动,由他们先一步离开巴蜀。

这时,周老方才返回战场。

尤鸟倦等人看到周老方,一个眼神交流,再尝试用秘法感知舍利。

登时明白得手了!

这时也不管一心师太、梵清惠等人,果断撤出锦江。

棺宫高手聚在一起,他们集中退走。

只要回到冠军城,仗着数万大军,也就不怕别人再来抢舍利。

周老叹一退,佛门的人追了一路。

但在一些真魔的拖延下,一心师太等人,最终还是放弃了。

望着周老叹退走的方向,梵清惠道:

“看来,舍利被他们给得到了。”

一心老尼皱着眉头:“邪极宗也是个巨大威胁,舍利落在他们手中,危害程度不见得比石之轩与祝玉妍小。”

“不过.”

她面色一沉:“我倒是更在意那周奕的身份,他怎对邪极宗的隐秘这样了解?”

“难道,他其实是魔门中人?”

说到这里,老尼哼了一声:“估计又是一个石之轩。”

旁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之轩骗过道信与嘉祥两位圣僧,佛魔双修,如今再来一个道魔双修也不奇怪。

道信大师才来,就听到一心老尼的埋汰声。

他没有生气,长长的白眉下充满笑意:“一心师太可是说道门之中也有和老秃一样认错人,两眼昏花的?”

一心将拂尘上的水甩尽,道:“此事与圣僧无关,只是那石之轩狡猾无比,并且,这周姓小子更加狡猾。”

道信大师慈祥一笑:“我倒是觉得他天性率真,没有那么坏。”

“想来你也调查过,周小子没做过什么恶事。”

一心老尼戒备之心更强:

“知人知面不知心,依贫尼之见,此人城府之深犹在石之轩之上,等他真正得势,便会暴露。比如这邪极宗的秘密,战神殿的秘密,他若与魔门无关,怎能知道这般清楚?”

一直没有开口的师妃暄说道:

“师叔祖,此事或许与太平道传承有关。若是孙恩和本派前辈一样留下密录,他知晓这些秘密就很好解释了。”

天师孙恩,那是破碎虚空级别的人物。

不管是邪帝还是慈航静斋的前辈,都要避他锋芒。

一心老尼在沉思,面色微微发黑。

太平道这帮打出名头的天师,一个个战力恐怖。孙恩如此,这周姓小子也是如此。

且他天赋极佳,未来难以预料。

老尼朝师妃暄瞧了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受到这几场大战的影响,空灵如仙的气质无有半分削减,不由暗自点头。

本代传人各方面都令她称赞,剑典道胎修炼的进度亦是前无古人,只怪天下间冒出这么一个棘手的人来。

否则,如她这样的老古董根本不必踏出终南山。

凭本代传人的影响力已绰绰有余。

知道自己想偏了,老尼又扯回正题:“妃暄,你的想法还是太朴素了些。”

“好比那杨广,没做皇帝之前,也会扮作明君,最终导致强大的大隋朝分崩离析,无数百姓备受乱世悲苦。而我们,则有着让天下回归秩序的责任。”

师妃暄记住了这句话。

她脑海中浮现一张略带笑意的脸,此刻很想知道,面对这个问题他会怎么回答。

圣女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她认真地去想那个忘不掉的人,可在一心老尼看来。

本代传人,正相当沉浸地接受她的点拨。

于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只有按照正确的道路走,才能开创盛世。绕过一个弯路再掰回来,结局一样,还会让更多人受苦。”

她一抖拂尘,看向众圣僧:

“既知晓未来有空前盛世,我们定要坚持到底。”

嘉祥大师明白她在说什么,宣了一声佛号。

“师太打算怎么做?”

梵清惠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一心,老尼缓缓道出三个字:“和氏璧。”

众人明悟。

一心老尼的目光落在圣女身上:“妃暄,等回到东都,我会教你怎么去做。那里,不再是姓周的说话算数的地方。”

“是,师叔祖。”

她轻应一声,在老尼看来,果真是听话又乖巧。

不由给了梵清惠一个赞赏眼神。

大抵意思是,你这徒儿教得好。

道信大师见她们这个样子,便懒得提了,拉着真言老和尚说起佛门印诀,又与邪帝庙下方的石像去做比对。

佛门众人没有立刻出巴蜀,先是返回独尊堡。

一场大乱局之后,独尊堡再度恢复稳定,这速度,超乎众人预料。

梵清惠等人来到独尊堡时,早早收到消息的解文龙亲自出城迎接,与他同行的,还有宋玉华。

两位很热情,但这份热情仅出自对武林前辈的尊重,与解晖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解文龙已成堡主,还是解晖钦定。

此事木已成舟,再无第二念想。

“宋阀主与周大都督的交情很是深厚吗?”

宋玉华看向出声的老师太,实话实说:“家父传来书信,纵论逐鹿群雄,品评寰宇英豪,独以大都督冠绝群伦。”

她只道这一句,就让一心师太露出债主找上门的烦心神色。

宋缺能这么夸赞一个人,可见有多么欣赏。

一个宋阀主、一个周大都督,这两人一旦联手,那可真是恐怖。

宋缺轻功差了些,乃是天下第一刀客。

天刀祭出,非死即伤。

周奕年纪小功力薄了些,轻功却是天下第一。

若他们联手,什么霸刀、天君、任少名等等人物,哪有逃命的机会。

一心老尼在心中不断盘算,两家武林圣地也许正面临迄今为止的最大挑战。

入了独尊堡不久,解文龙告知,李阀的人已经走了。

李元吉表面凶威极盛,烈马枪名噪关中。其实是个怕死的样子货,还不如武尊之弟墩欲谷。

在大都督手中吃了亏,面子可以不要,逃命要紧。

解文龙观察一下,李元吉的狼狈表现没能影响佛门高手对李阀的态度。

不过,梵清惠出声告辞了。

临走之前,梵斋主又在内堡见了解晖一面。

这一晚,解晖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

望着梵斋主的玉容,解晖高大魁梧的身体略微向内蜷缩,不复往日舒展,丢掉了称霸巴蜀的霸气。

“清惠,叫你失望了。”

梵清惠摇头:“此行连累了你,解兄,你的伤怎么样?”

她说话时,拿出来一个小瓶子,里边装着慈航静斋治疗内伤的丹药。

解晖没有拒绝:

“性命无虞,但需要一段时日来养伤。往后,解某也会如清惠一般修身养性。”

他又加了句:

“你放心,一心师太对我说的那些,我既然答应过保密,就不会说出去。”

“但”

梵清惠抬头望他,解晖的虎目锐利了一瞬,与梵清惠对视时,又变得柔和。

“我观这位大都督非是好相与之辈,你们若与他相斗,怕是要拼尽底蕴,一旦输了,不管是慈航静斋还是净念禅院,恐怕都会一蹶不振。”

梵清惠道:“为何解兄会觉得我们会输?”

解晖道:“我倒相信这所谓的天命,只是有些许疑惑。”

“第一便是袁天罡的态度,这位道门高手从不插手江湖纷争,更别说乱世争霸,他却愿为周大都督给出预言,而且,袁道长算相占卜极准。”

“第二便是周奕此人。”

梵清惠静听,解晖继续道:

“据我了解,他爱憎分明,不像是伪善之人,对百姓也够好,更可贵的是,他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

武林判官呼出一口气,首次在梵清惠面前表露心迹:

“此人有仁主之象,清惠,若非因为你,不消说一心师太,就是终南山帝踏峰底蕴尽出,我也不会靠向李阀。”

“你们何不转换一下态度,支持他试试?”

“若是你们这么做,天下很快就能太平,甚至江湖之乱也会平息。”

梵清惠摇头:“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愿试错。”

“解兄,希望我们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中,再度相见。”

解晖点头:“好。”

梵清惠不再逗留,留给解晖一个足以治愈心灵伤痛的微笑,从他的视线中缓步而走。

心头好离开,解晖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面对慈航静斋的斋主,他尽力克制,不敢有所僭越,以免再无相见的机会。

心中空落时,便填补上梵清惠最后那句话。

“前所未有的盛世.”

在内堡中想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解文龙来到内堡,看到一脸哀思的老爹。

他准备汇报一下佛门中人已离开独尊堡的消息。

解晖抢先开口:“周大都督呢?”

解文龙道:“听说已从邪帝庙中出来,但还没有回城。”

他又加了句:“爹,梵斋主有没有问你舍利的来处?”

一提此事,解晖锐利的目光就朝他盯来:“没问,旁人问了,你就说自己从邪帝庙下挖出来的,这件事已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解文龙微微一惊,没想到自家老爹是这般态度。

“爹,难道.您对梵斋主并非真心?”

“蠢!”

解文龙被骂了一句也不还嘴,幻觉,怎么可能不是真心。

解晖气了一阵,又语重心长道:“大派道统相争,搅在里面便如入了刀枪之林,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你也见识过这些顶级高手的手段,别说是你,就是我,稍不留心也要殒命。”

“若周大都督笑到最后,对你而言那是最好。若他败了,我这次也拼尽全力,受了重伤,未来也能靠这份面子保住独尊堡。”

解文龙瞪大眼睛,没想到老爹除了痴迷梵斋主之外,竟还有这份考量。

解晖冷哼一声:“若不得我允许,你以为你有机会出堡与周大都督见面?更不可能在那时偷偷把舍利带回来,我也没想到你胆子这般大!”

解文龙抓了抓头,解释道:

“那日大都督一剑击溃棺宫主人,又当众朝西突厥莲柔公主寻账,西域漠北势力尚且被他威慑至此,我们就在近前,岂能不想安身之法。

我见爹你执迷不悟,只好全听了大都督的话,他与我密谈,叫我拿舍利,我便狠心拿了,总归是救命法子,也比认他做债主要强。

与您说句实话,慈航静斋的人我敢得罪,周大都督我却不愿招惹,他可真是记仇得很。

只朝这次堡内乱战看看,得罪他的人,哪有一个好下场。西突厥的统兵大帅罗渡设脑袋搬家,莲柔公主走慢一点,怕是也要被抓起来当成波斯猫儿来养。”

听到“执迷不悟”这四字,解晖真想把逆子揍上一顿。

不过,他说得有点道理。

“你总算长了点脑子。”

解晖夸了一句,叮嘱道:“接下来,你便一心一意跟着周大都督做事吧,我独尊堡的底蕴比川帮和巴盟厚,你这个堡主,别丢了我独尊堡的脸。”

“是!”

“另外,你再派人秘密盯着解志凌。”

解志凌,也就是最得解晖信任的内堡管家。

“爹,你是说毒是他下的?”

解文龙自问自答:“也是,他最有机会,也最好安排。”

“没那么简单。”

解晖面色一沉:“若我没有猜错,这都是我那拜把兄弟的手笔,早年间我听闻他与邪王石之轩有染,现在看,这里边大有玄机。”

“我没有舍利,此事安隆一定知道,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魔门中人毫无察觉,可见他没把这消息朝外说,安隆与那邪王不是一伙的。”

“你把此事查的清楚一些,等大都督回来,再报知吧。”

“我对魔门争斗不太清楚,也许他瞬间就参透了。”

解文龙点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忽然又听老爹问道:“你觉得,如果大都督成了天子,会有一个空前盛世吗?”

这问题现在根本没有答案。

不过,解文龙看到老爹的表情,便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

定在想与梵清惠有关之事。

便顺势道:“会有的,爹。”

他又在心中腹诽一句:就算有盛世,梵斋主你也得不到。

……

吐谷浑老王者被斩后第五日。

一名妙龄女子正与一潇洒的中年文士穿过成都内河,来到“蜀乐宫”前。

门口挂着一幌子上有“澡”字。

“你什么意思?”

阴后站在澡堂门口,望着面带微笑的石之轩。

“小妍,我请你泡澡,如果你够信任我,我可以负责搓背,配合我的印法,为你缓解疲惫的精神。”

阴后斜眼瞧他,话语伤人胜剑:

“休要与我这些荤话,你已是老态龙钟,早没了当初的魅力,还想把我当成未经世事的小孩来骗?”

石之轩颇有几分欣赏:“可惜啊”

“又有什么可惜?若我回到当初,也看不上你。”

阴后脑筋极快,找到了一个能痛击他的地方:“我瞧,你比人家周天师差远了,他能叫我那眼界奇高的徒儿高看,现如今你女儿也理他不理你。”

“呵呵,石之轩,你这邪王的名头曾经有多响亮,如今就有多狼狈。”

“我现在与你待在一起,正是要看你这副气衰模样,真让人愉悦,比看你死掉还要解恨。”

石之轩并未动怒,虽有僵硬,但还是笑道:“小妍,你越想伤我,便越是放不下我。”

他又带着自信的口吻说道:

“想当年我整合花间补天两宗武学,创出破解天莲宗秘法的破莲八着,与佛学义理相印创造不死印法,摆脱圣门武学桎梏,放眼两派六道,谁是我的对手?”

“我出仕为官,为大隋经略西域,几年之间连横合纵,将强大的草原帝国突厥一分为二,扭转自魏晋以来中原的弱势之局面。等我产生倾覆大隋另造新国的想法,大隋也没能坚持多久。”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是我办不成的。”

阴后冷哼一声,却没反驳他的话。

石之轩微微眯着眼睛:“那小子确实有点本事,但谁走在前头尚未可知。”

阴后道:“你对自己的女儿,就一点不担心?”

石之轩笑了笑:“别高看这小子,碧秀心的女儿哪是那么容易亲近的。”

他转过话题:

“先找安胖子,我要问问他,为何敢骗我。”

两人从蜀乐宫来到锦汤馆,再到逍遥沟,后来又连逛五六家澡堂,就是没找到安隆。

石之轩首次发现自己难以掌控之事。

澡堂里面,竟找不到安隆。

那只有一个可能,安隆这家伙,已不在成都。

从第十家澡堂出来,石之轩看向东北方:“巴蜀这颗舍利有些问题,历代邪帝的元精、精神意志,要远比这混乱强大。”

“不过,这舍利竟也是真的。”

阴后甚至懂舍利汲取秘法,自然能察觉到:

“周天师定与你女儿在一起,找安隆不如找他。这事,多半是他为了掌控巴蜀才弄出来的,太平道有东晋天师留下的传承,与向邪帝一个时代,他知道的事比我们还多。”

石之轩没接这话:“你可知鲁妙子在哪?”

“我知道他在哪,还用四处奔走?”

阴后一提起这人,心情颇为复杂:“向邪帝将舍利给了鲁妙子,这家伙将它藏了起来,嘴巴严实,说什么也不愿告诉我。”

石之轩曾入朝为官,知道许多事:“我却有了线索。”

“哦?”

“由邪帝庙一役,可见舍利被埋入地底的可能性极大,这鲁妙子与大隋开国中坚杨素关系莫逆。”

阴后眼神一凝:“杨公宝库。”

石之轩真诚道:“小妍,你我都算是骄傲执着之人,有着同样的目标,在取得舍利之前,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他一句废话不多说,将祝玉妍的性子拿得极准。

自打突破天魔大法第十八层,已走到秘法极限。

以她的年岁,靠自己领悟,除了增强功力之外,很难再有巨大提升。

所以,邪帝舍利几乎是他们的最后机会。

祝玉妍看了他一眼,想到可能面对的一系列对手,终究是点了点头

……

吐谷浑老王者被斩后第三十一日。

有关邪帝舍利、长生之秘,独尊堡大战,周天师斩吐谷浑老王者的消息早就传遍巴蜀。

也经巴蜀各条古道,扩散至汉中、关中、中原与江淮之地。

巴蜀三大势力支持江淮的消息,更引得天下震动,群雄紧张。

尤其是江南的萧铣、林士弘、沈法兴等人。

江淮军势大,各大势力已开始暗中勾结,共同抗周!

在海陵的李子通本欲积极响应抗周联盟,没想到人还没有派出去,就被江都城内的大军打到城下。

江都镇寇大将军尤宏达领兵杀入,与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分四路冲破海陵城。

李子通孤立无援,损兵折将超过三万。

只带着千余残部逃走,企图南下吴郡投奔沈法兴,他选的是海上水路。

没想到盐城大军与东溟派做完一笔生意后,恰好路过。

杜伏威与义子王雄诞从盐城大军中杀出,杜伏威跳至李子通船上,与这个当初背刺自己的人单刀血战。

李子通不敌,三十招后被斩去首级。

杜伏威郁气尽消,在海船上哈哈大笑,声音传到数里开外。

尤宏达领追兵杀到海边,看到了盐城郡的大船,瞧见了正大笑的杜伏威。

手下校尉急忙建议:“今日大将军领五万之众,更有海陵大船,何不趁此机会痛击杜伏威,若杀之,折江淮一臂!”

罗士信义不容辞:“吾愿为先锋!”

群情激荡,各都请战。

尤宏达不为所动,从容回应:“笑中有诈。”

初时,军中有异议。但没过多久,只见盐城接应大船连续南下,旌旗蔽日,众皆惊悚。

后传捷报至临江宫。

尤大将军先破海陵,再破江淮军之计。

人道江淮军有大将李靖,有军师虚行之。然江都镇寇将军,威名犹在二者之上,江都之帝盛赞,朝臣道其智勇.

……

(本章完)

第173章 正经万法

仲夏,又一场大雨洒满巴蜀。

近来巴蜀武林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大消息,茶楼酒肆中的说书人,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

说的最多的,便是独尊堡大战。

凉国齐王、西秦晋王,武尊之弟,这三个来历很大的家伙竟都死在堡内,还是周大都督亲手斩杀。

老堡主下台,新堡主上位,以武林判官为首的巴蜀格局从此被打破。

三大势力再次盟会,支持周大都督。

围绕着巴蜀展开的激斗,正式落下帷幕。

此刻随便问一个路人,也知道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谁。

随着巴蜀势力表达态度,群雄逐鹿之下,天下间最大的一股霸主势力已经产生。

这些大事集中在了一起,每日都有大量的人在讨论,不管是新来成都,还是从成都出去的,江湖人也好,商旅也罢,无不要评头论足,说上几句。

顺着金牛道这条路,经绵阳、梓潼、剑门关,一直到汉中。

由那些来到成都的汉中本地江湖人传话,在这一路上掀起了讨论江淮势力与周大都督的风潮,这可奇特得很。

要知道,往年甭管是在陇南祁山道还是陈仓道,旅人行路闲谈,讨论最多的并非巴蜀,而是关中。

所谓汉中在南坡,关中在北坡。

都知道巴蜀安逸,自己玩自己的,没甚大趣,相比之下关中可就热闹得多。

哪里料想到,这次关中第一门阀李阀栽了个大跟头。

裂马枪李元吉在成都勉强保住小命。

往日里,裂马枪在不少人心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在独尊堡一战中,却被周大都督吓得话都不敢说,面子可算丢尽了。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突然落魄,有人唏嘘,更多的是当乐子来看。

汉中的一些势力听了巴蜀的事后急忙刹车,连夜把放出去的飞鸽捕回来。

原本他们打算朝李阀靠拢。

开玩笑,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尤其是一路上不少人看到李元吉带着残部退走秦岭,雷霆刀秦武通、柳叶刀刁昂这两位高手,被人用门板抬着。

来时四五百人,回去两百人不到。

他们的狼狈样子被人看的清楚,坐实巴蜀消息是真的。

一些汉中大派的掌舵人收到李阀的信件,请他们去长安饮酒作乐,这帮人原本是欣然愿往,此刻却有不少人称“身体有恙”“外出访友”。

这些“外出访友”的人,则是南下去了巴蜀。

寻独尊堡、川帮与巴盟的人交流,确定一下他们的态度。

对于天下大势,关注的人还是心里有数。

江淮军赢下巴蜀,这太过关键。

江淮这位没有称帝,但现在称帝称王的一堆,根本不值钱,实力地盘才是硬道理。

在凉国、西秦、李阀纷纷陷入重大信任危机时,佛门高手返回东都。

有关和氏璧的传言,以东都为源头,开始蔓延.

巴蜀许久没有这般热闹。

本地较为安逸的江湖人,都有种应接不暇之感。

在城内喧嚣热闹时,成都西北邪帝庙地底深处,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文士踩着幽暗光芒,昂首阔步迈出腐朽宫殿。

席应那浓密眉毛下的眼中一圈圈紫芒散开,内在似有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

这让他本就邪恶残酷的目光更加凌厉。

紫瞳火睛的巅峰表象之后,像是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倘若这时还有第二个人,只朝席应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魔门天君的强烈自信,可这股自信成谜,不知源头何处。

他走到湖边,没有理会那些尸首,拾起一颗被捞上来的青铜机关蛇头颅。

把玩欣赏一番后,面露狞笑。

他左手一张,再迅捷一合。

机关蛇头颅宛如一颗脆弱的心脏,霎时间受到四面八方的气劲压缩崩解爆裂!

望着散碎机括,席应得意之色更浓。

放眼四下,他是最后一名遁出邪帝庙之人。

席应又朝腐朽宫殿中的石像望了一眼,接着顺水路来到锦江,分辨一下方向,直往成都。

此刻,他的心中已足够膨胀,但还是保持低调,带着魔门高手该有的谨慎,先将成都城内的消息摸查一番。

佛魔两道高手全都离开了。

江淮那位大都督,同样不在。

他们争舍利,争道统,争天下,各忙各的去了。

这可正好。

心中有数之后,席应冷笑一声,朝着大石寺方向走去。

第二天晚上,范卓正与几位从汉中来的朋友说话,见副帮主颜崇贤找来且表情不太正常,道一声失陪便出去听消息。

“怎么了?”

“那席应回来了。”

“席应?!”

颜崇贤有一丝紧张:

“大石寺的僧人返回寺庙,没想到席应突然返回清算与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仇恨,他杀了许多人。大石寺那位真言大师被邀去了东都,此地几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这席应不知用什么办法,竟能召集那些被打出独尊堡的败兵。”

“当下,他将这些人收集起来,霸占大石寺,说是说是要成立灭情道、天君殿。”

“天君殿?”范卓又惊又怒,“好大的胆子,他以为自己是棺宫主人吗?”

颜崇贤拧着眉头:“此人阴狠狡诈,佛魔退走巴蜀,他抓的时机正好。”

范卓怒火上涌:“我们三家一道出手,灭了他,岂容他在巴蜀扎根。”

“帮主,此事须得三思。”

颜崇贤正色:

“要灭席应这点势力轻而易举,可他本人却难杀,以此人的阴狠脾性,报复起来不顾脸面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吃这碗饭,死了没甚么大不了,却害了亲人朋友。”

“若想铲除此獠,必须有高人坐镇。”

“如今大都督不在,帮主可南下眉山郡,再请袁道长,有大都督的面子在,袁道长应该会帮忙。”

范卓回过神来:“谁说大都督不在的。”

“嗯?”

颜崇贤先是一惊,忽然想到侯希白与大都督关系莫逆,他能知道大都督在何处也不算奇怪。

范卓来回踱步:“我已有定计,此魔狡诈,先让他嚣张几日,万不要打草惊蛇。”

“好!”

……

彤云翻墨,暑气蒸腾。

巴蜀的雨还在下,幽林小筑碎石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周奕静静打坐,听到风起林壑之声。

这时雨水如银箭般穿林,飒飒然击于屋后的枫叶之上。

他没觉得吵闹,反而一边运气,一边聆听着这自然曲调。

真气在足少阳胆经中运行,这条正经共四十四处穴道,最为艰难的地方非是这穴道数目,而是往后炼经,逐步与体内炼通的经脉窍穴关联。

故而往后修炼,难度要比之前大。

好在这一股元精下来,被他练出了大量元气。

一来省去了常人二十多年的苦修,再者调和精气神,对炼通经脉大有裨益。

双目微微发胀,体内真气奔行速度陡然加快。

没多久,胀感消失,真气恢复稳定。

这是“地五会”穴被打通的征兆,此穴在医学针道上,被《黄帝三部针经》留过备注,会导致双耳轰鸣,激出练武之人的心魔。

好在,周奕不受其所扰。

过了这个大障碍,再炼侠溪穴。

仅花半个时辰,周奕就光速通过此穴。

整条足少阳胆经,只剩最后一处窍阴穴,十二正经全通即将达成,周奕也有些激动。

当初他从足少阴肾经开启玄真观藏,以涌泉诞生真气,炼就一身浑厚真元。

现如今,从少阴始,于少阳终。

那天魔大法也是练十二正经,但它是起于太阴,终于厥阴。

二者大有不同。

周奕最后一穴为足窍阴穴,乃是足少阳之脉的真元之井。

涌泉真气井喷而出,再入窍阴井中。

有始有终,有出有进,便有循环而生之感。

周奕继续炼最后一穴,慢慢感受这个过程。

雨越下越大,但周奕阖目时,却能听得雨中景象,并在脑海中浮现。

练武之人的五感强于常人。

一旦运功在眼、耳等穴位,更能数倍增强感知,听得虫行蚁走,只是稀松平常了。

近傍晚时分。

周奕稍放心神,朝幽林小筑外边听。

这段时日,他基本都在打坐通穴,炼化元精,除去精神杂念,比石青璇还要宅,从不出谷。

石青璇去了成都好几趟,会买些吃的用的,顺便听一听消息。

但基本都是早上走,中午就回来。

今日已经算晚。

天上盖着一层乌云,又过去小半个时辰,暮色渐渐降下。

直到听见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从谷外传来,周奕才心神一定。

不过

他又生出疑惑,貌似脚步声有些急促,积水被跺起的哗啦声响连续传来。

周奕想了想,还是在竹帘后的隔间坐定不动。

用耳细细一听,二目不由微微眯起。

“噔噔噔。”

木梯下响起脚步声,蓝衣少女收伞推门,先把手中东西放下,再将屋中一盏油灯点亮。

朝竹帘方向撇了一眼,她便彻底安心。

这时也不去动机关暗道,静默等候。

暗中有一道视线盯了木屋许久,约摸有一炷香时间,他恂恂观察,没有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见毫无异样,这才跃下枫树,闯进雨幕。

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大步朝木屋迈近。

一般他这样行动时,猎物已不可能有逃跑的机会。

蹚水走到碎石小道尽头,一把男子声音响彻屋外:“烈瑕求见青璇小姐。”

大明尊教的人一直没露头,原来等在这里。

这烈瑕是五明子之首,武功甚高,之前还在成象殿对他偷袭出手。

上次烈瑕的心态被打崩,直接遁逃。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周奕思忖一番,没急着对这个老色魔动手。

看得出来,石青璇是故意引烈瑕来此。

这时,石青璇没答他的话。

外边的声音离得更近,听脚步,他已在门外廊檐下,没了风吹雨打,烈瑕的声音更清晰:

“愚蒙晓得石姑娘无人相陪,主动请缨,好填补石姑娘的空虚寂寞,若不肯回应,愚蒙只好唐突佳人,不请而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显有十足把握。

石青璇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一路跟踪我?”

“听闻姑娘手中有几卷秘籍,我欲借之一观。”

“你从哪里知道的?”

石青璇又问:“又听何人说过我在凤凰山内?”

回应她的是“吱呀”一声开门声。

透过屋内的灯光与外边的光线,看到门口那人揭开斗笠,他面孔狭长,皮肤白得像女人,透着一股邪异气质。

烈瑕行事素来小心,推门之后立刻后撤。

石青璇懂得机关之术,他不想中招。

但是,石青璇并未发动机关,像是害怕朝后退了几步,并取剑在手。

看她拿剑,烈瑕骤然欢喜。

朝屋中打量一眼,聚焦在这绝美少女身上,老色魔的眼中露出淫秽之光。

他阴笑道:“自然是邪王告诉我的。”

石青璇目色微变,又问:“邪帝庙附近的那栋石屋,也是你翻过的?”

“正是愚蒙。”

烈瑕大方承认了,笑道:

“青璇姑娘号称是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奇女子,愚蒙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只可惜那日在石屋错过,未能得见姑娘。”

石青璇对他的目光全然无视,也没有因他的话语而动怒,始终保持着闲雅平静。

这让烈瑕产生疑惑,转动眼珠,又在屋中扫来扫去。

“那日云帅说受了大明尊教的蒙骗,可是你骗他的?”

“不。”

烈瑕一边观察一边摇头:

“我也没骗他,只是他受伤跑得慢了点,没能及时从出口钻出来,又贪心妄想,舍不得邪帝舍利。否则,佛魔两道在地底打生打死,岂不对他们西突厥大大有利?”

“他没能成事,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石青璇抓到了破绽:

“石之轩也在地底,你与他不是一伙的,从独尊堡的叛军来看,你该是与安隆一伙,现在又在帮助席应。不过,安隆并不知晓我的小谷何处,非是他告诉你的。”

“而且,你也不是奔着不死印法来的,石之轩写不死印法时没有背着安隆,他如今背叛了石之轩,定然也不会保守秘密,你不是补天、花间两派弟子,得了印法也无用。”

“故而,你是来杀我的?”

烈瑕妖异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之色,跟着笑了笑:“石姑娘真是聪明。”

“你这处居所也隐蔽得很,难为我找寻许久。”

“不过,此次来此,愚蒙确实是奉了邪王之令。”

他这道话语将石青璇与周奕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正想听他下文。

烈瑕却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心觉这屋中藏有陷阱机关,一句话勾引心神后,左手藏在腰间,在摆出说话动作时将一颗小弹曲指弹入屋中。

这小弹诡异得很,飞在半空中便轰然爆开。

迅速扩散,瞬间让整个木屋处于一团红色烟雾的笼罩中。

烈瑕得意一笑,再不怕任何陷阱:

“青璇姑娘不是以为闭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雾入侵吧?这种我们大明尊教秘传的宝贝毒雾,可从你娇嫩柔滑的肌肤入侵,任何贞女一遇上,立刻明白人间欢愉之好。”

老淫虫色光大盛,但他的笑容忽然僵硬。

肉体战斗本能在一丝杀机牵动下以至整个暴露在外的皮肤不断战栗,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下来。

自得到大尊连番指点,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不好!

烈瑕不管这屋中藏有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果断撤退。

逃!

将右手蕴藏的劲势劈掌打向屋内,喀一声踩断木阶,身体瞬间后移四丈,只要扑入林莽,借着夜色雨幕,要逃跑还是简单。

正定神这般去想,眼前的雨幕像是他逛青楼时掀开的珠帘一般,从中间朝两边一掀。

连带着他打出的那一记掌力,也被掀散。

雨幕一散,他被杀机死死锁定。

这时岂能不知屋内还有旁人。

方才连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晓得这人定是天下间的罕见高手,顾不得反制杀机,逃命要紧。

然而,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破开宝贝毒雾,从屋内电闪而出。

昏暗的光线中,烈瑕一见他的面相,登时背脊发寒,呼吸骤滞。

妖异的狭长白脸如刷镀一层白灰,真是白得吓人。

此时哪怕是看见天刀宋缺从屋中举刀杀来,他也不会如此害怕。

跑不掉了!

烈瑕诈作逃跑,忽然回身拔剑。

那剑一挥,四下全是剑风,利用智经在加速空气奔流过程中鼓起一片雨幕。

登时风啸之声夹着暴雨自八方打落下来,致命剑气隐藏其内,配合仲夏自然风雨,准备必杀一击。

这招法比在成象殿中更有进步,功力也更为高深。

可是

周奕早已是今非昔比,以碾压烈瑕的实质精神找出其诡诈的致命剑气所在。

他方才冲得急,连剑也没拿。

这时在逼近烈瑕的途中,一爪抓向风雨,空间拉扯之下,雨水汇入掌中,天霜凝寒,水生冰剑,罡气着附,喷薄而斩!

烈瑕的剑气被打灭,风雨之幕崩散,但他手持金铁之器,也是将周奕手中的冰剑打碎。

两边劲气一消,烈瑕的反应哪里还能跟得上。

周奕在碎剑刹那,毫无滞涩打出排云掌力。

烈瑕睁大双目眼眶欲裂,看到飞舞的冰晶爆闪冲来,他喝了一声提运护体真气,可是没撑过一息便被冰剑打穿。

瞬间感受到凉意穿透骨髓来到灵魂深处。

来自大明尊教的秘法精神意志都仿佛被冻住,“啪”一声长剑掉落在碎石道的积水上,烈瑕胸口插满冰晶,没了气息,直挺挺倒下。

周奕瞥看他一眼,脚尖一钩,挑起那掉落的长剑。

这一瞬间,死掉的烈瑕双足猛地一蹬,周奕把剑掷出,在烈瑕身体启动之前将他扎个透心凉。

“怎么,还想装死?”

“你!”

烈瑕捂着胸口,妖异的眼神逐渐涣散,目光不甘地从周奕脸上移开,最后仰面望着漆黑天穹。

他很想问周奕为何在此。

又为何能瞬间破了他的剑法。

可是,已经没机会问出口了

“大大..尊.”

脖子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一次,他是想装也没法装了。

周奕确定这恶棍已死,快步返回木屋。

只见蓝衣少女枕着一只胳膊半伏于竹榻,呼吸很是急促。

她扭过脸,再去运气。

可真气一过,血液更沸,一旁的灯火,在朦朦胧胧间,照出她眼中的水光,白嫩的脸也像是涂了胭红诱人至极。

平日里,哪里能见到这般景象。

“快”

石青璇朝他招手,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快帮我。”

周奕来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后背上。

大明尊教的宝贝毒雾真是邪门,这淫毒能穿过皮膜透入经脉窍穴,一来影响真气叫血液沸腾,激发欲望。二来迷惑精神,乱人神志。

不过,碰到他这种万毒不侵的人,再毒也无用。

随着周奕不断渡入真气,石青璇中的毒快速解除。

她气息平稳下来,给自己倒一杯水喝。

只不过,脸上的晕红还在。

“好些了?”

“嗯。”

“我觉得,倘若我不在,你这处地方也不能住了。”

石青璇解释道:“我这谷内也有机关,就是因为你在这,否则我早就走了,也不会与他说话,叫你看到我的狼狈模样。”

她没露出羞涩表情。

话罢轻呼一口气,反倒露出一丝嗔意:“你赶紧把方才的画面忘掉。”

周奕哦了一声,没回话。目光上抬,望着屋顶横梁,微微入神。

“你在想些什么?”石青璇朝他望来。

周奕又把目光落在她动人的脸上,打趣笑道:

“我正按照你的吩咐尝试去忘,可没成功,都赖你仙姿玉貌,越想忘反倒记得越深,好在我勉强算个君子,否则便要乘人之危了。”

少女眼波流转,嘴角早已憋不住地漾起笑意,如微风拂过水面。

“不知你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石青璇起身,拿来一个竹筒递给他,笑道:“君子,请饮酒。”

这竹筒好精致,以竹根制作,圆润光滑,上边还有个翠绿色的盖子,严丝合缝。

里面装着的,正是郫筒酒。

当日他说喝此酒该用竹根盏,石青璇做了一个更精致的。

作为精通机关术的技术宅,这可难不倒她。

周奕坐在竹榻边,笑着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叫了川帮的人,不是说这好酒精贵,怎么每回都有。”

“因为隆兴和换了主人。”

石青璇见他喜欢这个竹盏,心中也很高兴,说到正事,又认真起来:“安隆已不在成都,他的生意基本被独尊堡收了去,尤其是巴蜀的酒水铺子。”

“解文龙如今已坐稳独尊堡堡主的位置,你想要什么酒,只要巴蜀有的都不会缺。”

从酒水中,也隐能看出解晖信守诺言。

加之石青璇去成都带回来的消息,可以确定,巴蜀三大势力已彻底稳定。

只要自己不出事,巴蜀就不可能跳槽背刺。

“对了,你方才提到席应,怎么大明尊教又与他合作。”

“那只是我的猜测。”

石青璇立时将席应与灭情道“天君殿”的事说给他听。

“席应能收集独尊堡叛军旧部,应该是大明尊教安排,也就是说,安隆一直在与大明尊教合作,他这次逃走,定是自知败露,怕了石之轩。”

石青璇露出疑惑:“可我不懂,他们杀我有何用?”

“杀了你,邪王就更邪了。他如今治好了精神分裂,你一死,恐怕又会对他产生影响。”

“不会。”

石青璇依然不想提他。

周奕见她闷闷不乐,笑道:“那他们杀青璇,就只能是为了刺激我。我一生气,就会大开杀戒,因此留下污点,后世人会说,我是个残暴的天子。”

少女定睛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要,”她灵动一笑,像是很高兴,微微晃动身子带起微风,“史官的笔如同利剑,我可不要成为伤害你的武器。”

话罢,石青璇又看向来回摆动灯火。

“那舍利中的能量,你可炼化完了?”

“嗯。”

周奕点了点头:“最多再有三四日。”

少女的明眸像是闪过一抹失意,情不自禁道:“好快.”

她又添了句:

“难怪你在短短时间就能练就这一身功力,如此练功速度,我从未听闻过,包括我娘与我提到过的那些名宿,也找不到与你相近的。”

“等这次出关,你有何安排?”

周奕想了想:“我会顺三峡往下,与我家军师打个照面,让他寄信去岭南,试探一下宋阀主的态度。之后要回南阳一趟,还有”

不用说,石青璇便接上话了:“还有和氏璧。”

“对。”

周奕望向东都:“佛门在巴蜀谋划不成,他们会利用和氏璧造势。”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可是有着不小魔力。”

石青璇柔声道:

“当今天下群雄,唯你名声最响。但这次在巴蜀,你也得罪不少势力,加之你武功又高,定会叫旁人生起一同对付你的心思。

在巴蜀你的朋友多,到了东都你的敌人多。和氏璧若是得不到,放弃也不要紧。”

晓得她是好意,周奕也不多解释。

“成都那边,等席应的人手再聚一聚。在离开巴蜀之前,我会去一趟他这什么‘天君殿’,再叫三大势力把大明尊教的人清理一番。

没了领头之人,他们就没法兴风作浪。只要我不倒,巴蜀一定能比之前更安稳。”

如此一来,周奕也算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听他把前后都安排妥当,石青璇在心中数起日子。

也不剩几天了。

她暗自寻思着,他走后,自己应该能和之前一样,安安心心在此隐居避世。

这样想着,眼睛却又忍不住朝举杯喝酒的人看去一眼。

周奕又在幽林小筑待了三天。

这三日,他在打坐练最后一处窍穴。

石青璇就隔着一个竹帘,时而擦箫,时而看谱,偶然翻开娘亲留下的武学典籍。

日子过得极快。

到了第四日傍晚,天上打了个响雷。

石青璇把手中的剑谱放下,她不是被响雷所惊,而是感受到身边的变化。

木屋内无风起浪,竹帘被掀了起来。

她看到,里面打坐的白衣青年,正做着各种手势变化。

那动作她是看不清的,明明手动得很慢,可一盯着他,眼前模模糊糊,能看到后面的指影拖出一条尾迹来。

奇特的是,竹帘掀了起来,说明劲风很足,可他身边的那盏灯,丝毫不见晃动。

也就是说,他能将自己的劲力在一定空间中收发自如。

石青璇为他功成而高兴,心下又有种自己都难察觉的失落感。

周奕在一阵喜悦过后,全身心投入在十二正经之中。

起于少阴,终于少阳。

气出涌泉,入井窍阴。

天下武人,多练奇经八脉,以任督为主,开辟丹田黄庭、金炉、关元,再通生死窍。

修完地,再炼天,打开眉心祖窍。

类似这种性命双修的法门功成,哪怕是再普通的武学,也可以后天入先天。

十二正经,乃是各类奇门秘术专修而练。

周奕在这最后一条足少阳胆经打通的瞬间,顿时有种能将灵感兑现的错觉。

仿佛精妙万法,都囊括其中。

也更加体会,为何独孤老奶奶的披风杖法有此威力,甚至,就连老奶奶体内的症结所在,他都有所猜悟。

这种心有明镜的感觉,能映照各般武学巧思,非常神奇。

按道理说,能成为武学大宗师,必要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周奕也不知自己是不是。

也许当世的大宗师们,也不是他这般炼的。

更让他觉得巧妙的是,十二正经完全打通后,对于后边怎么修炼,他像是有着明确思路。

越来越透彻。

这种近于虚空的感觉,让他猛得睁开眼睛。

周奕掀开竹帘走出,站在木屋门口,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手指在胸前交叉紧扣,指尖向内,动作极迅。

接着一记手印点出,顺着廊檐流下的雨水原本成线落入沟渠。

他一印发出,雨水忽然静止,强大的气场压力在一定空间内,如同无形的泥沼枷锁,将其禁锢。

“九字真言?”

石青璇颇为意外:“这是真言大师的内缚印,你懂‘阵’字真言秘法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继续看他动作,见他双手手指交叉,拇指、食指、小指竖立相接,与金刚橛印相似,又是一记印法打出。

这时一道磅礴指劲激射而出,打得风雨狂啸。

“这是大金刚轮印。”

石青璇朝他脸上看,很快又反应过来:

“又有不同,这一印含有‘兵’字秘法,能大幅激发体内生命能量和内力,使功力在短时间内暴涨。

看你的手印与真言大师相似,功力本质却不相同。”

“没错,这不是九字真言。”

周奕也很纳闷,譬解道:“我只是对真言大师的招法印象极深,就拿来一试,没想到真能催动。我以道门功力催动佛法,效果自然不同。”

“嗯,不过你这两印也很强,不一定非要九字真言的效果。”

“只是,真言大师该伤心了,他老人家在罗汉堂钻研一辈子佛门手印,你只看了几次,真是够打击人的。”

她轻盈一笑,“你还会其他的招法吗?”

“当然,看我这招心佛掌力。”

周奕一掌翻出,虽然威力不小,和智慧大师的招法差不多,但一点没有心佛掌佛光普照的样子。

“不像不像,还有吗?”

周奕拿起几根竹丝,他将竹丝连叶一抖,在空中打出一记爆鸣,那些竹叶全都呼啸飞出,在小谷中回荡起清脆声响。

“这一招,便是一心老尼姑的慈航扫把功,只不过我使得更雅,学不到她的邋遢精髓。”

石青璇听他埋汰人,知他记仇,实在没忍住,呵呵连笑起来,好生活泼。

她想到一心师太用的一把拂尘,以尘丝带动慈航剑气,哪里是什么扫把。

不过,周奕挥动起来,真有几分精髓。

“你到了东都,千万别开这玩笑,到时候便惹得终南山的老尼全都下山围攻你。你就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俏脸含笑,还没忘记提醒一句。

周奕呵呵一笑:“气得她们下山才有意思,他们和我为敌,最好能气得地尼掀开棺材板。”

石青璇不再开玩笑,认真问道:“看你功力有进,这次能正面斗得过阴后吗?”

“应该差不多。”

周奕谨慎道:“但也要得打过才晓得。”

“不过,类似峨眉山草亭那种事肯定不会再发生,石之轩再为难你,我定和他打到底。”

“别提他,别提他。”

石青璇话罢,又给他找来一壶好酒,原来是早就备好的,说是庆祝他功成。

周奕想着自己的变化。

这十二正经齐通实在巧妙,不仅战力大增,能打出各种奇妙手段,还能在真气喷涌时,于少阳少阴一生一灭,真气虽有消耗,却能得到一定补充。

此时再斩杀一个吐谷浑老王者,绝不至于耗费那样多的真气。

这种全方位的提升,让他安全感大增。

原本在这小谷待着,还有点担心邪王。

现在反倒有点期待邪王上门,来一场痛快大战就更好了。

“何日出谷?”

周奕目眺成都,笑道:“明天,去那天君殿瞧瞧.”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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