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死无对证

严道心平日里永远都是一副阎王都要听他差遣的口气,信心满满又无比笃定。

这还是在场所有人头一次听到他的嘴巴里面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

如果一个人总是满嘴丧气话,周遭的人日子久了或许也就习以为常,不太当做一回事了。

可是如果情况反过来,一个平素都相当自信且乐观的人,忽然说一句丧气话,都会让听到的人心里不由翻个跟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

这会让听了严道心的这一番话,符文符箓就是这样的感受。

兄弟两个看了看陆卿,见陆卿沉默不语,又看看祝余,祝余也不说话。

他们两个终究还是忍不住,符文开口对严道心说:“神医倒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丧气。

咱们这几日在这枷禁所里,没有人为难过咱们,好吃好喝的只是不能随意走动罢了,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若是圣上真的听信那梵王侄子的鬼话,想要处置咱们几个,哪里用得上等这么久!

更何况,澍王殿下之前来的时候不也说了么,除了鄢国公那一派之外,朝中还是有不少人给爷求情的。

肯定会有转机!”

“就是就是!”符箓忙不迭跟着点头,“这件事情里头,咱们本来就是被冤枉的!

原本担心也是担心那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把人给处置了,现在看这个架势,后续应该会仔细追查。

咱们最不怕的就是仔细追查,把真相给查出来!

所以咱们这一回肯定是能够转危为安的!”

严道心看他们两个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说那些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劝他们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且不说那些人在朝堂上到底是不是替陆卿说话,保不齐人家争来争去,不过是在计较他到底是不是应该关在枷禁所,是不是应该交给内侍省狱那边关押。

你想一想,计较这些的都是些什么呢!宗正寺的,还有御史!这不都是一些天天把合不合礼法、合不合规矩挂在嘴边的犟种么!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咱们这些人最后是死是活,更不在意你所谓的真相。

他们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最后是死在谁的手里而已。”

符箓一听,开口还想说什么,又被严道心摆了摆手,拦下了话头儿。

“你也不用再说什么,更别绞尽脑汁试图安慰我。”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符箓一眼,“不管怎么说,梵王死前是不是吃了我给他配的解药?

那梵王的侄子,且不论之前那梵国大祭司伊沙恩是怎么蛊惑了梵王,搞出什么此消彼长的鬼话,让梵王连王府大门都不给这个侄子进的。

那些事情除了他们梵王府内的内侍、下人之外,外界又不一定知情,他们只知道梵王没有子嗣,所以这个侄子就是被他当做日后要继承王位的人选,不是世子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意思了。

现在这么一个角色蹦出来,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咱们几个人跑去把梵王给毒死了,偏偏咱们也的确是给梵王配了药吃。

真正给梵王下毒的那个大祭司,人都已经死在闭关的过程中了,变成了干尸,这事儿就等同于是口说无凭,死无对证。

所以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皇帝都不可能让这件事‘轻拿轻放’,最后连个说法儿都没有,就把梵王侄子给打发走。

真要是这么死了个梵王,还是与锦国的皇子扯上关系,最后都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就算了,其他几个藩国的藩王们会怎么想怎么看?”

他这么一说,符文符箓也接不上话,两个人方才还觉得自己乐观的看法有迹可循,现在被严道心这么一说,心头的大石头又重新压实成了。

“不过你们两个也不用担心。”严道心看他们两个面色黑沉沉的,又反过来安慰他们道,“这给梵王吃的解药是我配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经手,陆卿根本没有碰过。

至于那个大祭司伊什么沙恩的,那倒是你们去的时候发现已经死掉了。

不过,干尸么,都干成了那副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到你们的头上。

非要硬往陆卿头上赖,也顶多是说大祭司府那些下人的死可能和你们有关。

但是,抛开血统不谈,陆卿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受过入嗣礼,在皇族玉牒上面载入嗣名的人。

若是因为他弄死了几个梵国大祭司家里头的仆从,就让他必须血债血偿砍脑袋,那皇帝自己的脸面也挂不住。

所以只要皇帝没有非要铁了心地把梵王的死也和陆卿扯上关系,我一个人就能扛得下来。

陆卿背的那口黑锅比较小,估计顶多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把命给搭进去。”

符箓觉得严道心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一想到自家王爷只要没有性命之虞,其他的倒也都好说,刚要松一口气,再一想严道心的话外之音分明是说陆卿有活路而他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顿时刚刚要松开的那一口气就又梗在了喉咙里。

正在兄弟两个搜肠刮肚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宽慰的话时,严道心已经伸了个懒腰,起身又回自己先前睡的稻草铺上头去了。

“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说不定梦醒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呢!”他又拢了拢有些散了的稻草,“睡了睡了!这会儿不抓紧时间舒舒服服睡大觉,以后怕是没的睡咯!”

说罢,他就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儿冲着陆卿他们几个,不再说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谁也不知道。

符文符箓一脸纠结地看向陆卿,陆卿冲他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去打扰严道心。

兄弟两个只好忧心忡忡地点点头,也退开到一旁去了。

一间牢房里面一共关了五个人,这会儿却安静得好像只有一个人似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气氛在这牢房之中盘旋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监牢外面又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祝余睁开眼朝牢房外看去,外面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声伴随着晃动的火把光影正在朝他们这边靠近过来。

第529章 夜访

陆卿早就听到了声音,坐起身来,符文符箓一直就坐在比较靠近牢房栅栏的地方,这会儿干脆站了起来。

若是大白天的有人来,稍微提高警惕就够了,可是这会儿夜都深了,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他们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陆嶂一步一步走到牢房跟前,在栅栏外站定下来。

他穿了一身灰色袍子,外面还裹着一件黑色披风,一身打扮都是罕见的朴素,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引起太多的注意。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微微低着头,身上穿的衣服是窄袖短打扮,比较利落,像是护卫之类的习武之人会有的打扮。

不过那人看起来可不如陆嶂平日里身边的护卫那么高大健壮,要瘦小不少。

走到牢房栅栏外,两个人都停下脚步,陆嶂先朝牢房中的陆卿看了一眼,然后扭头往走廊另一端张望了一下,确定值夜的差人按照他的要求,果真没有跟过来,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一伸手把那护卫拉到自己跟前,能够被自己挡住的位置。

“行了,那几个没跟过来,你不用躲躲闪闪的了。”他对那个护卫打扮的人说。

那人抬起头,身后墙壁上的油灯虽然略显昏暗,倒也能照清楚对方的脸。

正是与他们在澜地分别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联络的燕舒。

祝余一看是燕舒来了,有些惊讶,连忙起身朝栅栏边走过去,燕舒这会儿知道差人没跟过来,也松了一口气,连忙两手扶着栅栏,恨不得把脑袋也挤进去,一脸担忧地看着祝余,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我天天盼着咱们什么时候还能有机会见一面,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在这种地方!”燕舒有些心疼地看着祝余,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脸颊,“是不是皇帝不给你们吃饭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嶂没想到燕舒一开口就说出这么惊人的话来,吓得在一旁连忙要伸手去捂她的嘴,被燕舒一脸嫌弃地躲开了。

“隔墙有耳,不能乱说话!”他讪讪地放下手,压低声音提醒燕舒。

燕舒偷偷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他。

祝余也连忙摇摇头,笑着对燕舒说:“到了这里之后,倒是吃得饱也睡得踏实,还真不怎么遭罪。

主要是之前从梵地被押送到京城的一路上,我们五个人窝在一辆囚车之中,又闷又热,缺吃少喝,估计瘦了也是那会儿折腾出来的。

放心吧,在这里估计很快就要被养回来了!”

“瞧你说的,明明被关在这么一个破监牢里,倒好像还是在享福了似的!”燕舒满眼都是心疼。

她过去在羯国的时候,就没有太多的小姐妹,被嫁到锦国之后就更加孤单,所以在逃跑路上机缘巧合结识了祝余,两个人又格外的投脾气,这让她打从心眼儿里又高兴又珍惜。

原本分别的时候,她满心伤感,想的是以后两个人就算都在这京城里面,却也要因为一个是屹王妃,一个是逍遥王妃,恐怕想要时不时小聚一下都很难。

只是没有想到,这会儿能有机会见到对方,偏偏又是在这枷禁所里,隔着栅栏看望身陷囹圄的祝余。

先前自己在荒郊野外被摔伤了腿,是祝余帮助了自己,让自己可以在朔王府里安安心心的养伤。

现在变成了祝余有麻烦,可是偏偏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事也做不了。

这让燕舒感到无比烦闷和难过。

“那帮该死的梵国人!”她满肚子的火气无处撒,有些恼恨地咒骂着,“我爹爹早就说过,梵地的人向来做事没有半点光明磊落,专门喜欢搞些装神弄鬼的勾当,还喜欢弄一些说药不是药,说毒不是毒的东西,必须要小心提防。

所以我们羯国向来是把与梵地相邻的关隘把守得死死的,爹爹告诉那边的守城将士,只要有梵国人敢越界,不用过问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射杀就是了,免得一旦靠近了他们就要使阴招儿!

本来我还觉得我爹爹这个规矩会不会有点不大合适,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现在看看你们的遭遇,我觉得我爹爹做得简直太对了!

像你们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去毒害梵王!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嘛!

真是气死我了!”

燕舒越想越气,气得直跺脚,脚上的靴子把地上的石砖跺得扑通扑通响。

比起她的义愤填膺,一旁的陆嶂就显得多少有些别扭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燕舒隔着栅栏拉着祝余的手,一会儿愤愤不平,一会儿又着急心疼,那种情真意切的关心,让他格外尴尬。

照理来说,眼下这么一个深夜里头,就不是应该来探监的时候,他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时候来,即便是不明说,陆卿也不可能猜不到。

那自然就是鄢国公反对他过来探望陆卿,他不敢违逆,所以只能阳奉阴违,白日里不来,到了晚上偷偷摸摸过来,也算是料准了这枷禁所里没有鄢国公的人,而这边的差人也没有那个门路去向鄢国公告密。

至于他为什么会跑过来探望,究竟是因为和陆卿还有些兄弟情分,还是说拗不过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放心不下祝余的燕舒,那就不好猜测了。

所以现在他与陆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是做了二十多年兄弟的人,却还没有旁边的祝余和燕舒来的情真意切。

“兄长这些日子吃苦了……”可能是觉得就这么枯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多少有些不合适,陆嶂终于挤出了一句表达关切的话。

“无妨。”陆卿笑了笑,“倒是你,分别到现在,你回到京城也有些时日了,怎么看起来倒好像比之前巡边的时候还要疲惫憔悴了些?

可是在京城这边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能有什么难事。”陆嶂讪笑着摇摇头,立刻开口否认,“回来之后我就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每日上朝而已。

可能是最近这些日子,父皇身体抱恙,我心中难免感觉担忧,所以有些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吧。”

陆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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