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遗忘的计划

雪山之巅,岩浆和流火的幻象早已消失,碎裂的天空恢复严丝合缝的一体,放眼望去天与地皆是浑然的雪白,山的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冰川。

昼夜温差催发的狂风掀起雪沫子和冰碴子,灰茫茫的碎末在半空中狂舞,足以触摸到天际的世界至高之处并不孤独,妄图征服自然的登山者由向导牵引着,踏着前人的脚印吃力地蜗行。

齐斯和傅决一左一右坐在道路两旁两块凸起的雪堆上,沉默无言地扮演门神,百无聊赖地望着一茬茬的登山者。

萧风潮和楚依凝不知出于什么机制,重新触碰到了现实的疆域,被后续赶来的调查员们带下雪山,此刻的雪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被隔绝在无法与现实产生交集的平行空间,只能旁观而无法触碰,偌大的世界仿佛灭绝至仅余两名人类,若想交流惟有委曲求全寻找彼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齐斯先前和方舟公会的三人混在一起,已然觉得倒霉透顶,如今又陷入和固执得无法沟通的傅决独处的境地,当真是可悲可哀。

不得不说,命运也许的确具有某种恶趣味,总能找到最令他不爽的方法,将他推向最荒诞无稽的发展。

“傅决,你喜欢在雪山上继续坐着吹风也好,想去别的地方体验人生也罢,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分头行动了。”齐斯从雪堆上跳下,转身向江城的方向直行。

四千公里的路程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不过是多走几天的事儿,尽管漫长的旅途十分无聊,他千里迢迢地过来,又千里迢迢地回去,显得很莫名其妙。

“你想去哪儿?”傅决也走下雪堆,跟了上来,“目前并不能排除这个世界存在危险的可能性,二人同行遇到突发情况后的生还率远高于独自行动。”

“我想回江城,至于安全问题……”齐斯顿了顿,叹了口气,“比起继续和你这个被集体主义和公序良俗腌制入味的家伙共处,我觉得我还是立刻去死为好。”

傅决认真地说:“集体主义是人类凭借羸弱个体在进化史中长存的秘诀之一,公序良俗则是经过千万年的筛选留存下来的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方针,遵循这两者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理性的选择……”

“停,你也不想听我揭林决的老底吧?”

傅决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离开雪山后,我的选择也会是回到江城。江城在历史和地理上都有特殊性,根据记载,江城历史上一共发生过1724起诡异事件……”

“我建议你继续留在雪山上。”齐斯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向傅决,理由张口就来,“还记得你之前捡起一块碎冰制造出动静,被登山者察觉到的事吗?

“由此可以推知,你和楚依凝、萧风潮他们一样,在来到雪山后,和现实的联系进一步加深。同理可得,你只要继续坐在山顶当雕塑,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功回到现实。”

齐斯目光真挚,好像真是在为傅决着想。

傅决微微垂眼,陷入了沉思,半晌后他后退几步,重新坐回了雪堆上。

齐斯达成了目的,满意地转身下山,刚走出没几步,耳后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噪音,好似怪物的指甲划破穹顶,又似上古的鬼魂痛苦之下的惨叫。

玻璃碎裂的声响“咔擦咔擦”地连成一片,好似有看不见的巨物在蚕食世界边缘,声音穿透血肉和骨骼在灵魂层面响彻,激起无法遏制的烦躁和不安。

天地间泛起灿金色的光,齐斯回头看去,雪山以山顶为界分成两半,一侧依旧是透明的冰和白色的雪,另一侧则完全化作火海。

密密麻麻的裂纹铺满半边天空,橘红色的光束自缝隙间洒落大地,赤色和金色的火焰如流星坠落,黑白相间的卡牌虚影笼罩整个世界,又在下一秒被一双巨大的手攫住。

那双手一点点收紧,卡牌仿佛自知毁灭将近,发出阵阵低沉的悲鸣,于是所有人都被迫抬起头望向天际,目击这一场无法逆转的摧毁。

黑色和白色的碎屑从高天之上泼洒,落地的过程中化作黑羽和白羽,黑色十字架的虚影顶天立地,原本倒逆的方位缓缓转向,上面钉着的人一步步走下来,和傅决融为一体。

至此,傅决的身形完全淹没在光影里,边缘蒙上一层刺目的曝光,使得连直视都会激起眼睛的幻痛。他便站在十字架前,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

齐斯久久凝望着金红色的天幕,直到异象尽数消失,穹顶和冰川恢复洁白,才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

“他该不会真的回到现实了吧?有意思……”

方才出现的黑白卡牌和十字架的组合齐斯再熟悉不过,俨然是曾经属于傅决、后来属于林决的【堕落救世主】身份牌。

最终副本尾声,林决利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审判自己,然后自尽,使得那条世界线上的其他玩家得以离开雪山。

然后,身负【堕落救世主】身份牌的傅决发动了【使已故之人的灵魂在持有者的躯壳中复生】的效果,将林决从地狱拉回人世,自己则被困于过去时空。

但现在,【堕落救世主】身份牌被摧毁了,效果自然无法继续生发,已故之人的灵魂重回地狱,持有者的躯壳物归原主。

能够摧毁身份牌的存在寥寥无几,算下来最有可能的便是林决,且是拥有神明层级力量的林决。

“他终于选择成为‘神’了么?成为神,然后将傅决拉回躯壳,是为了规避什么吗?有什么事是‘林决’不能做的,必须由‘傅决’来完成?”

齐斯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脑海中适时冒出一个词——“契约”。

他朦朦胧胧对2035年那条时间线发生的事有所推测,不出意外的话林决大概率完成了他那救世的理想,且用的八成是某种自我牺牲的手段;人类经历了三十六年的折腾终于苦尽甘来,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大团圆结局……

简单脑补了一下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儿,齐斯成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在自己被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平行时空之际,全球一百亿人过上了所谓的幸福生活,他就很想问问周可,到底是怎么霍霍他留下的那些手牌的。

好吧,他留下的手牌确实不算充足,但有【命运怀表】在手,足以多次重启世界线,周可总不至于用光了所有机会都打不出一次成功吧?

还是说……发生了某种状况,使得【命运怀表】等道具无法正常使用?

正如司契出于某些原因,在信息量上相对于齐斯居于劣势;事实上,齐斯对周可的了解同样不足,他甚至不知道周可已经改用了“司契”这个名字。

——他们对彼此所在的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进行似是而非的推测。

“现在看来,周可应该已经死了。我在唯一一次无条件相信自己的赌局中获得了满盘皆输的成就,也算是反面验证了‘自己未必可信’这条结论吧……”

齐斯虚着眼蹲在地上,随手抓起一大把雪,在手中搓成雪球,放在地上充当雪人的身躯,然后又抓了一小把雪,为雪人制作头颅。

他冷不丁地察觉到一个问题:“等等……当时我为什么会无条件信任周可?以我的性格,就算身临绝境,也不可能甘心交出所有对未来的掌控权,将命运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人是我自己。

“我一定会留下某个可以帮助我夺回控制权的后手,就像在《辩证游戏》副本中那样。当时我留下的后手是武器,这回我的后手会是什么?不对,我真的留后手了吗?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齐斯将小雪球摆放在大雪球上,固定板正,又从特质手环中抽出两片刀片,一左一右插进雪球,充当雪人的手臂。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颤抖的声音:“那……那儿怎么有一个雪人?刚才还没有的,一眨眼就出现了……”

齐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向旁边退开两步,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穿橘红色防护服的登山客正死死盯着他方才堆出来的雪人,神情惊恐。

齐斯意识到,现在他也可以对现实施加影响、被现实中的人看到了,是因为周可死了吗?

楚依凝、萧风潮和傅决先后回到了现实,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回去,回到2035年那条时间线?

其中的逻辑紊乱如麻,齐斯一时间无法梳理出清晰的脉络,但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周可的死是他的计划的一环,是为他能够回到现实做的准备。

而那个计划被他遗忘了,很有可能还是他主动遗忘的,现在他无论如何冥思苦想,都抓不住端倪。

不过,齐斯相信自己的布局能力,既然他制定了这个计划,那么他一定也预先设定了某个契机,可以让他想起一切。

……

2014年12月31日,香城。

“元”第十一次发动【灾厄主祭】身份牌效果失败,制造的灾难无法锁定任何人群,提示一遍遍告诉他,此方时空没有可以卷入灾难的生灵。

他吸进一口气又吐出,默默收起身份牌,站在作为城市地标的雕像的顶层平台上,俯瞰整座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个时间点,天平教会的势力尚不似二十年后那般盘根错节,香城表面上依旧是一座光鲜亮丽的商业都市,橘红色的灯光一到傍晚便接连亮起,照亮立交桥、购物街和摩天大楼,整座城市被妆点得明亮如昼,喧嚣繁华。

所有经历过近几十年更变的人回看这座城市的过去,都会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我是在二十二年前加入天平教会的,算起来就是在‘诸神黄昏’过后不久。”“元”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董希文这半年来陪着这位领袖四处折腾,只剩下人还站在这儿,心神早已飘到天外。忽的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下意识吐了个带问号的“哈”出来,心里不由嘀咕这头类人之猩又想干啥。

“元”没有看他,用回忆的语气说了下去:“三十六年前,第一批玩家进入诡异游戏,方舟公会的宏大叙事下,不乏有一些被忽略的悲观主义者,并不相信人类能够取得胜利。他们慕强,在意识到诡异和神明的存在后,立刻开始信仰这些超自然力量。在见到地位等同主神的某位邪神后,他们虔诚而狂热地信仰祂,希望能得到其恩泽。

“我曾经认为,这是很愚蠢的一件事。那位神明既然缔造了诡异游戏,必然对人类满怀恶意,怎么能奢望求得罪魁祸首的仁慈?但在诸神黄昏之前,我在一个副本中见到了神,知道了规则的存在。神明和人类都受制于规则,那是所有罪恶和苦难的来源,神明亦对其深恶痛嫉。”

董希文插嘴道:“所以你加入了天平教会,也开始信仰神明?”

“不,我从不信仰任何神。”“元”摇了摇头,声音和缓,“那次副本,我和神做了一个交易,但在那时候我并不理解交易的内容,直到来到这个时空,我才窥见祂布局的一角。”

董希文目光飘忽:“然后你就带着我各地乱窜,反复试图发动【灾厄主祭】牌的效果?”

“因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打算完成那个交易。”“元”后退几步,离开平台边缘,走向旋转扶梯,“我之前说过,我不相信任何神明。所以我更愿意自己想办法登上那个位格,窥见相应的规则。我想,祂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任由我依凭狂妄的野心,轻率地来到这个时空。”

董希文忽然生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摸了摸鼻子:“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元”拾级而下,平静地说:“我别无选择,唯有在既定的时间点去往江城,履行那个二十二年前的约定。”(本章完)

第456章 时间重新流淌

齐斯从雪山上下来后一路东行,走走停停,在半年后的暮秋回到了江城。

尚未被诡异入侵的城市烟火气盎然,他踏入城中时正是华灯初上的傍晚,马路上各色私家车来来往往,汽笛声和交警的口哨声此起彼伏,依稀可听见行人交谈的话语。

十几岁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用浮夸的语调讲述班里的趣事;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歪着头夹着手机笑着和家里人说话;一队老头老太太推着音响向附近的城市广场走去,唾沫横飞地聊起家里的儿女。

齐斯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看到了个地铁入口便拾级而下,随意上了一班地铁。

父母死后的那六年,他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家里,就算是去工作室,也是打车居多,倒是许久没有登上这最寻常的交通工具了。

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蹲下,看形形色色的人上车又下车,一个农民工打扮的中年男人抱着一袋花生,局促地站着;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摆弄手机,快速刷过一则则小视频。

齐斯忽然发现自己对江城这座城市并不熟悉,他熟识的江城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大部分人哪怕死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掀一下眼皮。

他不了解江城发生的重要事件,不知道江城的地表和区域划分,若是从全世界选一百座城市各拍一张俯视图,他想必也无法从中准确地挑出属于江城的那一张。

直白点说,他对江城其实是不存在任何归属感的。对人类身份缺乏认同,并且无法产生集体意识,他生来就没有产生“归属感”的心理基础。

但他偏偏在江城住了六年,除去处理齐家村和喜神像的事外,从未生出过离开江城的想法;他从最终副本出来的第一时间便被传送回江城,去雪山逛了一遭,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回到江城。

种种迹象放在他身上足够矛盾和可疑,齐斯倾向于认为背后存在某种被他遗忘的原因。假设有第三个他在背后布下这一场大局,留给他的破局契机大概率和江城有关。

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多,汗臭味和炸串的辛辣香味混合酦酵成一种膻腥的味道,一具具肉体直挺挺地相互站立,脚下的地面稍微晃动便会使得肢体发生撞击。

齐斯有些庆幸自己处于另一个位面,不会真正和这些人产生接触。但光是站在这样拥挤逼仄的空间中,嗅着让人联想到肮脏的气味,他就觉得伤鼻子、伤眼睛。

地铁到站,齐斯走出门深吸一口夜晚的冷气,半垂着眼回忆了一番近江小区的位置,便朝向那个方向径直行进。

他懒得绕弯,有河过河,有墙穿墙,便如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无法被人知觉。

城市的夜晚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宁,罕有人迹的角落罪恶如霉菌般滋长,睡在桥洞下的流浪汉被蒙着头的歹徒拖到车上,一楼的居室中有女人闷死婴儿。

齐斯还看到了一个爱好和他相似的男人在地下室里玩活体解剖,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认清了这人从审美到技术都是一场灾难。

怎么能选择那么丑的材料呢?怎么能让材料叫唤得那么吵闹呢?齐斯很想解剖一下这个男人,顺带支教一番正确的操作手法,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只能无可奈何地旁观。

总之,齐斯在江城游荡了一整夜,依旧没能对城市增加多少熟悉。好在他终于找到了近江小区所在的位置,在凌晨时分到达小区门口。

早餐店的老板娘已经起来忙活了,将葱花和青菜挨个儿放进盛满水的铁盆里,认真仔细地搓洗菜叶。店铺后的垃圾堆里,一只母狗正在奶一窝小狗,其中一只皮毛黝黑,瞪大着黑亮亮的眼睛探头探脑。

齐斯四处转悠了一圈,熟稔地越过一幢幢楼,踏入熟悉的单元门。走进电梯后又意识到自己连电梯按键都按不了,他叹了口气,一步步退出去,转而走向应急通道,老老实实地爬起了楼梯。

也许是因为将要回家,齐斯发现自己变得耐心多了,一边上楼,还一边有闲心打量几眼楼道里贴着的小广告,从文字到图案于他来说都是全然的陌生。

和现实世界的联系稀薄到极致,他甚至不熟悉自己居住多年的公寓楼,哪怕是在2035年那个时空,他也从来没注意过楼道里的模样,自然不清楚那些广告在二十二年间换过几茬。

齐斯苦中作乐地想,在他等待自己的布局运转起来的这段时间,倒是有充足的闲暇走马观花。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得独自在这里等二十二年,直到时间线在某个节点交汇。

就算是在神明时期,他也有黎和一群懵懂无知的人类供他取乐;被封印在《食肉》副本那段时间,虽然契没把记忆留给他,但想来也有村民和玩家可以玩;身处如今这般无聊的境地,倒真是诞生以来第一次。

齐斯飘在主卧上空,看着躺在摇篮中的自己,默然无言。

时浓时淡的黑烟在婴孩身上缭绕,扭曲的鬼影陆陆续续踏入房间,围绕着摇篮垂首弓身地伫立,好像在参加一场迎接仪式,却缄默得如同为恐怖的降临默哀。

婴儿半睁着眼,面容沉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纵然是被世界排斥的最可怖的邪祟,幼年时期也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造物主将一个个色彩各异的灵魂承装进人形的模具,在剥去躯壳之前,谁又能知晓里头是神是鬼?

齐斯看到一个女人慌慌忙忙地走进房间,看到婴儿好好地躺在摇篮里,松了口气。她慈爱地看着婴孩,轻轻摇晃着摇篮,回头对跟来的男人说:“老齐同志,我就说你在阳台上看错了,我们小齐斯还不到一岁呢,怎么可能自己爬出来走路?”

齐斯低头看了眼地板上还没来得及挥发的湿脚印,又看了看摇篮中有装睡嫌疑的婴儿:“……”好吧,他似乎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连响三声,昭示不是幻觉和误触。

女人头也不抬地催促男人:“快去开门,看看是谁来了。”

男人快步走向门边,转动门把打开房门,声音迷惑:“你是——”

穿西装、戴无框眼镜的青年站在门外,淡淡扫了男人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治安局探员傅决。2014年1月1日,江城中心医院发生了一起新生儿调换案件,于近日告破,我需要到所有在那天有新生儿出生的家庭了解情况。”

青年声音平静地说完一番话,状似随意地问:“我记得你们的孩子叫‘齐斯’,对吗?”

齐斯飘在承装着林决灵魂的傅决躯壳后,看着他走进主卧,环视一圈围绕着婴儿的鬼怪,拿起一本小册子装模作样地写了些什么,又礼貌地告辞。

虽然早已知晓契和林决做过一个交易,林决早在二十二年前就知道他的存在,来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但亲眼见到这一幕,齐斯还是觉得很不爽,想杀人。

后面几天,齐斯看着还是婴孩的自己趁父母不在,无师自通地爬出摇篮,赤足踏在地板上,像初入人间兽类般小心翼翼又满怀好奇地探索这个世界。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幼年的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深,变得越来越像正常的人类,周围聚集的鬼影始终不曾散去,姿态从臣服忌惮到张牙舞爪,却始终不能触及婴孩分毫。

直到有一天,婴孩走着走着路,忽然开始缓慢地弯下腰身,如同退化般四肢着地,像真正的婴儿那样在地板上爬行。某一个刹那,他停住不动了,原地仰起脖颈,发出属于人类婴孩的嚎哭。

齐斯额角青筋狂跳,他讨厌吵闹的小孩,就算那个人是曾经的自己,也不会有例外。他无比后悔千里迢迢赶来旁观这一段狗都嫌的时期,也许他应该再去雪山转一圈。

身后的房门处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但此时天色还大亮着,离父母下班还早。齐斯回头看去,林决照样一身整齐的黑西装,好似即将奔赴一场葬礼。

他沉默地走到婴孩身边,弯腰将其抱起,放回摇篮,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齐斯看着青年的背影,莫名有些好奇,如果林决这会儿打算直接弄死他,契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手。

但他很快失望地意识到,作为理性主义者,林决还等着他进入诡异游戏,作为开启最终副本的契机,自然不可能因为个人好恶干出什么影响大局的事儿。就挺无趣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黄历上写着宜会亲友,才过了一个小时,便又有人来,来的还是能够和齐斯交流的熟人。

董希文和“元”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和齐斯大眼瞪小眼。

董希文轻咳两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那个,司契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天平教会的领袖之一‘元’,你应该和他见过,我觉得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

“元”也不多废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我在‘诸神黄昏’前和契做了一个交易,现在我来履行约定。祂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对于神明来说,时间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你可以选择向前或向后达成命中注定的闭环,关键点在2029年8月7日。’”

2029年8月7日,也就是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齐斯记得当时他被伯父送去了天平教会伪装的青少年行为矫正夏令营,契第一次降临他的命运,赠予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诡异。

时间……时间……齐斯直觉捉摸到了什么关键。契交给他的记忆缺失了三十六年,但如果他能将时间倒回其中的某个节点,旁观祂曾经历的一切呢?

但现在时空权柄不在手上,他要如何操纵时间?

最终副本里,白玛曾对他和林辰说:‘你们都没有赎完罪,请务必记住,不要谈及时间,也不要让他人谈及时间。’

白玛说,谈及时间会“变老”,但因为时间并非线性,可以形成闭环,所以体现在玩家身上,便是“变回孩子”。

这条规则经由“元”提供新信息才能解释通顺,作为一条被NPC刻意提出的线索,直到最终副本结束,它都未被玩家们真正使用过。

所以,最终副本真的结束了吗?他们真的离开最终副本了吗?眼下被困在与现实隔绝的异度空间,是否可以解释为最终副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齐斯若有所悟,微笑着念出那个由“元”提供的时间点:“2029年8月7日。”

神明拥有长达亿万年的记忆和经历,足以使人类化作懵懂孩童的记忆衰退对于神明来说,不过是翻阅漫长历史中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往事。

齐斯起先只是试探性地念了一遍时间,然后又念了一遍。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渐渐含糊得难以辨识,周遭的场景在他眼中恍似旋转的万花筒般扭曲变形,人影和物影拔地而起又接连坍塌,奇崛瑰丽的一幕幕画面飞速闪灭。

他看见穿红衣的少年徜徉在兽群间,随手捞起一只毛发斑斓的幼兽,翻来覆去把玩一会儿又丢回地面;他看见穿红色祭袍的青年穿过雄伟的宫室和雕栏画栋的连廊,微垂着头笑着对装束繁复的人类说话;他看见金色的世界树在金色的河边枝繁叶茂,红衣青年与许许多多的青年男女坐在树下,随手从河流中掬起一颗猩红的心脏……

倒置的画面经由大脑的梳理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斯看到了那自记忆中消失的三十六年。

契创造诡异游戏后缓解了诸神被规则吞噬的燃眉之急,又深谙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穿梭于副本中观察人类的行为选择,不忘时时调整副本难度。祂看到了许许多多在副本原定规则之外寻得通关途径的玩家,兴味盎然的同时滋生了别样的想法——

为什么神明要屈服于规则的统治?为什么诸神要时时面临规则的威胁?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

于是,在一个副本中,祂找到了当时居于综合实力榜首席的林决,微微抬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身前翻涌。祂含笑问这位方舟公会的会长:“你想不想终结诡异游戏,复活那些死去的人类?”

再然后便是众所周知的合谋,以及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诸神黄昏之后,方舟公会分崩离析,契被封锁大部分神力,镇压于《食肉》副本。幸而祂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事先与“元”和白鸦交易,又将自己的化身投放进现实,成为齐斯。

2029年8月7日,契将有关计划的所有信息存放进这天的记忆。齐斯由此知晓了先前未知的那部分布局。

《小心兔子》副本结束后,他和契融为一体,契也以此为契机来到现实。契作为神明,熟知身份牌的特性,预料到了周可的出现,便在他去往齐家村之际将一丝残余留在江城,与同样来到现实的黎进行会面。

后来的事齐斯哪怕不知道计划也能推测出大概。周可和他在最终副本置换世界线,以“司契”的身份投身和林决的博弈,耗尽林决的手牌,而后被黎杀死。

因为“司契”并不完整,换句话说就是,掌管契约的神明在规则层面并未完全死去。契约权柄依旧在这位神明手中,在鸠占鹊巢者死后,具有唯一性的存在随时可以回归原本的世界线。

“这还真是将我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啊……”齐斯笑了起来。

回归现实的方法契同样存放在记忆里,【愚人欺诈师】身份牌便是推动整个布局的最后一枚齿轮。

红黑相间的卡牌出现在齐斯指间,他如卡面上呈现的魔术师般弯下腰身,礼貌的虚影在手中浮动,白鸽和塔罗牌从中飞出,围绕着齐斯蹁跹旋转。

“我是契。”齐斯说出并不虚假的谎言,欺诈高天之上的规则和命运。

卡牌在指间飞速旋转,定格在某一处放大至铺天盖地,舞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

【正位】。

【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

茂密丛林的虚影在身侧凝实,荷枪实弹的白袍身影在一座座紧闭的铁房子外逡巡,其中一座房子鬼影幢幢,轮廓狰狞的怪物在墙壁上投映可怖的倒影。

比同龄人纤瘦苍白的十六岁少年被鬼影簇拥着,安静地坐在铁床边,低垂着头颅、盯着地面出神。

契降临屋中,俯身轻笑:“齐斯,我来看你了,顺便带来迟到七个月的生日祝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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