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7.第1250章 为商利民

第1250章 为商利民

万历十九年的年末,寒冬来临。

满朝文武,正关切这漕运罢工而引起的闹漕之事。

而这个时候,一个现在咋看不起眼的变局,正悄然的发生。

京中一处无名民宅,两辆驮车停在了民宅的门口,驮车左右有两名宫人,以及十几名官差。

民宅里梅家兄弟正在这里等候天子召见,左右都是他们的清客,随从簇拥着。

梅堂,梅侃二人穿得都是极朴素,头戴方巾身着文士衫。这文士衫并非是绸衫,因为太祖爷当年定下的祖制是商人不准穿绸衫。

不过兄弟二人都有监生的功名,所以就作读书人的打扮。

为了这一次面圣,兄弟二人之前可谓准备了许久,衣着上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要从中把握,更不用说一会的君前奏对上说些什么。

不过对其他人而言,面圣之事是昨日仓促定下的。当时宫里就知会了礼部,礼部尚书林延潮就立即派一名主事,以及一名鸿胪寺官员来教导兄弟二人面君的礼仪。

而这名礼部主事乃万历十四年的庶吉士陈应龙。

陈应龙是林延潮同乡,万历十四年得中庶常后进翰林院,散馆后实授主事。林延潮回京任礼部尚书后,将他从其他部调至礼部仪制司任主事来,也是提携心腹的意思。

现在的陈应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考试即怯场的少年了。

陈应龙在翰林院,六部如此机要衙门历练多年,已是愈发沉稳。

当下他作为林延潮的‘自己人’派来引导梅家兄弟二人入宫,也是要力保这一次极为重要的面圣不出任何差错。免得林延潮大半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陈应龙办事极为细致,面圣的方方面面都与梅家兄弟二人提及,同时也交代鸿胪寺的官员到时候多关照梅家兄弟二人。

现在陈应龙回到屋里见到梅家兄弟二人,压低声音道:“驮车已是到了府门外了。等到面圣之时大公子官话好一些,可以多说几句。至于二公子吐字还要清楚些,以免圣上烦听。”

梅堂点了点头道:“多谢陈主事提点。”

“至于门外引接的两位宫人都是陈公公心腹,机敏干练,进入乾清门后,你们若是有什么事,传什么话都可以找他们,他们必会安排妥当。”

梅堂梅侃对视一眼当即道:“我们晓得。”

“还有进宫以后的规矩两位公公都会再说一遍,你们入乾清门后会先到乾清宫南暖阁候着,火者会给你们摆上椅子,但切记不能坐,那是大臣才有的仪度,当然也不必看赏,陈公公都替你们打点好了。”

陈应龙继续与两人说些面圣的‘应知应会’。

梅家兄弟二人都是仔细听着,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见一面的功夫,但对于臣民而言事就必须要经过如此多的准备和铺垫,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当然林延潮,陈矩给他们的铺垫准备,也是煞费苦心,很多事都想在了他们前头,就算出现了紧急状况也有了种种应对之策。

兄弟二人也是明白,林延潮,陈矩有今日之地位,能够得到天子信任,这些其实功夫和准备来自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如此令他们对于林延潮,陈矩不由更添了几分信心。

“陈大人,时辰到了,该入宫了。”一名宫人入内向陈应龙禀告。

陈应龙点点头,心底想着还有什么要与梅家兄弟二人交待的。

却见梅侃洒然一笑道:“好了,多谢陈主事了,再说下去也未必都记得住。”

陈应龙闻言一愕,然后笑了笑道:“是了,陈某也说得太琐碎了。那么陈某……”

梅堂当即行礼道:“陈大人与大宗伯的好意,我们兄弟二人都感激在心,下面就看我们的造化吧。”

陈应龙点了点头,这梅家兄弟二人的气度确实不凡。

当即兄弟二人走出民宅,前往驮车。

清客随从都是走出来相送,在他们眼底东主此去面圣,将来必然是荣华富贵已极。

但此刻梅侃却有些心绪不宁,想起入京时老父的交待,这一次进宫面圣等于将梅家的财力物力都摆在了朝廷面前,此实在是风险不小。

从此以后,等待他们梅家的会是什么?

他不由生出前途未卜之心,但他也知开弓没有回到箭的道理,到了眼前这一刻唯有继续将路走下去。

二人坐上驮车,随着车轮滚动,直往京城而去。

此刻乾清宫里。

天子正吃着从西域进贡的葡萄,喝着美酒。

一旁张诚给天子进献了这一次梅家兄弟觐见天子所呈的礼单。

天子看了一眼礼单,然后对张诚道:“上次徽州一个姓吴的商人进献给朕二十万银子,朕给他们吴家实授两个光禄寺官职,这一次这梅家又进献了二十万两银子,难道他们兄弟二人也想到朕这里讨个实缺不成?”

张诚笑着道:“万岁乃九五至尊,天下万民都是您的臣民,这梅家求见万岁献上钱财,这是梅家的忠心,就如同人子的孝心一般。至于万岁要赏赐他们些什么,就看万岁的心情了。”

天子笑了笑道:“那就当他们花二十万两银子见朕一面。朕听说商人要见官员,如林延潮这等二品尚书最少要包两百两银子,见内阁大学士至少要三百两,这见朕一面,出二十万两银子,那还真称得上金面了,张伴伴,你说对不对?”

张诚干笑了两声,不知如何答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矩。

这时候陈矩出奏道:“万岁乃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岁又是富有四海,区区二十万银子何曾看在眼底。今日赐见只是念在下面臣民的一片忠孝之心罢了。”

张诚默默叹了口气,天子明明就是看着这二十万两的份上,才破例见一面。但是为了面子,又要有个说法,天子实在是……

天子笑了笑道:“正是如此,好了,朕说笑而已。礼单上的东西不必给朕过目了,就收进内库吧。”

陈矩道:“陛下,这礼单其余之物虽是珍贵,但不足为奇,但有一物倒是可以博陛下一乐。”

“哦?何物?”

陈矩道:“请容内臣卖个关子。”

说完陈矩示意,好几名太监捧着一重物摆在了乾清宫大殿内。

“陛下,这是泰西之物,上了发条到了时辰就会报时!”陈矩向天子解释道。

“哦?”

天子素来喜欢奇货,陈矩这也是投他所好。

天子到了这泰西钟前看了一阵,然后道:“这泰西钟通体乃黄铜所铸,不说其他,就说这份手艺足尖匠心。”

张诚,陈矩见天子心花怒发的样子,知道他对此泰西钟十分满意。

天子道:“好了,若是天下商人都愿出二十万两银子见朕一面,朕这皇帝倒是轻松了,何必有什么一条鞭法,何必担心辽东军需,何必因漕运的事整夜不能安寝。”

“朕倒是希望天子商人各个都有梅家,吴家的忠心。”

张诚,陈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候外头奏到梅家兄弟已在宫外久候,左右宫人立即在乾清宫里拉了垂帘。

天子当年坠马后,就有了足疾,这些年身子愈加发胖,使得足疾更重,走路更加艰难。所以现在天子除了极为亲近的大臣,一般是不见外人的。

所以即便梅家兄弟钱给到位了,但天子也只会在垂帘后见他们一面。梅家兄弟二人入殿之后,即行三跪五叩之礼,然后跪拜在一旁。

大臣们见天子,一般天子会允平身说话。

但商人作为四民之末,是没有资格站起来面君的。

梅家兄弟二人心底都是忐忑,但见垂帘后天子道:“你们是哪里人士?”

梅堂回话道:“回禀陛下,草民梅堂与民弟梅侃乃扬州人士,蒙陛下赐见,不胜惶恐。”

天子道:“朕久居宫内,早想召几个黔首来问一问民情。恰好你们从扬州来,扬州地界可太平?”

“托皇上洪福,当今天下国泰民安,扬州百姓受陛下恩泽,安居乐业,地方更是百业兴隆。”梅堂这些话都是之前安排好的,答得也是照本宣科。

垂帘后天子道:“听你们这么说,朕心甚慰。国家税赋盐货居半,天下之盐,两淮又居其半。你们梅家,吴家都是扬州盐商,难怪颇有家财……”

听到天子这么说,张诚,陈矩心底都是一紧。

梅堂道:“启禀陛下,草民一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却好读儒书,仰慕孔孟之道。但尽管如此,也不过是好读书的商人罢了。一日草民与民弟遇到了当今礼部尚书林延潮……”

听到林延潮的名字,垂帘后的天子不由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但见梅堂道:“当日他对草民与民弟晓以大义,草民现在还记得他的话,他言本朝官商不相联络,为官者莫顾商情,在商者莫筹国计,此国家之病,若是在商者若真怀利国利民之心,那么朝廷筹国计之时也必厚待商人。”

垂帘后天子的神色舒展开来心道,还是林延潮为国尽心,幸亏朕当初没听许国的一面之词。

天子想到这里,心底虽对梅家兄弟有些好感,但他也不是那么轻信之人。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68.第1251章 喜怒难测

第1251章 喜怒难测

乾清宫大殿里,梅家兄弟跪伏着面对着重纱垂帘,丝毫看不清垂帘之后。

而垂帘后,天子安坐在御座之上,张诚,陈矩二人弯腰曲背侍奉在天子的左右。

而天子手里则是把玩着平日素来喜欢的狮猫。

这狮猫正十分大胆地躺在天子的肚上,裹在龙袍上眯着眼睛。

天子看了一眼手上狮猫,然后看向陈矩,张诚从旁奉上内阁的密揭。

天子看了揭帖上的几行字,随口道:“此言倒有些道理,若天下的商人都如你们梅,吴二家,懂得为国分忧,为社稷出力就好了。”

“看来林卿倒是给朕推荐两位忠君报国之士,朕听说你们梅家打算替朝廷走海漕,以解明年河漕漕额之不足?”

对于梅家兄弟而言,从面圣前功夫已是做了好几个月,但对天子而言从见面的一刻起,他才研究起这梅家兄弟二人,认真琢磨起这个事来。

梅堂道:“这是草民与民弟一片报效朝廷之心,还请陛下恩准,给草民与民弟一个陛下分忧,给朝廷尽忠的机会。”

天子对张诚,陈矩问道:“朕记得当初正是林卿主张海运之事。”

以往许国曾将梅家兄弟二人引荐给张诚,故而两边是早有往来。

现在遇到这机会换了以往张诚肯定是要落进下石了,但现在他收了梅家兄弟的好处,当然知道怎么办。

张诚道:“陛下,当初许国曾以密揭上奏说林延潮与梅家兄弟二人早有往来,这往来以内臣想来就是林延潮在为朝廷物色可以海运的商家吧。”

陈矩也是低声道:“启禀陛下,此事内阁的密揭上有言,朝廷一年有四百万石漕额,今年闹漕之事让江南的不少漕船回空,故而他们打算明年部分的漕粮走海漕。”

“漕军本来有遮洋总用于海运,但万历元年以后,因前首辅大学士张太岳担心朝廷开海运所造海船都取自他的家乡湖广,故罢海运。而原先遮洋总的遮阳船尽数改为河运,现已不能趋海,所以内阁打算在民间雇佣海船运输漕粮。礼部尚书林延潮向内阁推举了梅家兄弟。”

张诚看了陈矩一眼心道厉害,废除海运是张居正提出来的,那么重开海运对于时时刻刻摆脱张居正影响的天子而言,倒是正确了。

果真天子听到张太岳二字后,双目一凛然后淡淡地道:“朕明白了,当初林延潮建议海运济辽不成,故而才有了海运济漕之事。”

陈矩,张诚一并道:“皇上圣明。”

天子点了点头道:“你们梅家打算明年替朝廷运多少漕粮?”

“若是陛下恩准,草民愿去出面雇募。圣君面前草民不敢虚言,若竭尽全力可以为朝廷分担五十万石漕粮。”

“五十万石!”天子在心底默念。

“漕船回空时,还可从京运五十万石北货至江南,草民与民弟商议过了,若是没有漂没太多海船,那么第一年所得之利在十五万两左右,草民愿意全部拿出来捐输给朝廷,作为陛下内库所用。”

一听到这里,天子龙颜大悦。他本以为梅家提出海漕这样的办法,目的就是进行夹带,以贩卖南北商货,但没料到他们愿意将利润分给朝廷,而且还是不通过户部,直入天子的内库。

一年十五万两银子!这可不少啊。

内承运库主要收入是金花银,这金花银来源有几块。

一是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不通舟楫处的税银。

二是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之夏税秋粮。

这笔钱一共是一百零一万二千七百余两。到了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位后,张四维为了讨好天子又多加了二十万两。

所以内承运库金花银的收入差不多是一百二十万,这也就是天子私囊了,而当时太仓的一年收入经过张居正变法也不过提高到三百多万两。当年璐王大婚,太后拿了五百九十万两办婚礼,等于一举掏光了天子的私房钱。

现在这梅家提出了这海漕的法子,通过运输漕粮,实行南北货物贩卖的办法,若是每年可以给内承运库带来十五万两银子的税入,这对于天子而言……

想到这里,天子差一点出口感叹道,还是林延潮深悉朕心啊。

不过天子还是要面子的人,他轻咳一声向张诚,陈矩问道:“他们说一年能入十五万两银子,所言不虚吗?”

其实这盈利多少,一年十五万两银子,都是梅家兄弟自己报上来的,谁能够认真查呢?

但这时候谁也不会揭穿,陈矩出面道:“启禀陛下,臣核实过,若是海漕的漕船的漂没在十一之内,一年盈余十五万两银子不难。”

天子闻言心底早已是不能平静。

天子向张诚问道:“朝廷去年漕河七大钞关一共税额是多少啊?”

“回禀,是陛下三十一万两。”

天子闻言冷笑一声,漕河一年流通有一两千万两银子,但朝廷只从上面收税不过三十一万两。若是梅家这海漕之计能实施,等于给他多开了一条财源啊!最关键是这钱不是进太仓,而是进天子的私库!

天子当即道:“你们兄弟二人的忠心,朕已经看到了。朕不会让你们给朝廷白白做事的。”

梅家兄弟二人一并道:“草民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不敢求丝毫回报。”

天子闻言很满意他对张诚,陈矩道:海漕有漕船漂没之险,海上还有倭寇之害,朕也不能如此差遣人给朝廷办事。你看他们与朝廷如何个分法?”

张诚道:“陛下给他们一个给朝廷办事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不过臣以为陛下的威严会使臣子们敬畏,但偶施恩惠,更令臣子感激圣恩。”

陈矩道:“臣也是如此以为。”

天子笑道:“多少你们与梅家再商量商量,朕看二八倒是不错,对了此事不要知会内阁,就告诉他们朕已经允了这海漕之事。”

张诚,陈矩他们当然知道天子的意思,若是言官知道天子用海漕的方式来充实自己的小金库,那么这些言官还不群起而喷之。倒不如堂而皇之用海漕来弥补河漕漕额不足的借口,至于回空的货物,朕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陛下圣明!”张诚,陈矩一并言道。

当即天子眉头舒展开来,他对梅家兄弟二人道:“你们兄弟二人给朝廷筹集漕粮为国分忧,朕心甚慰!”

“传旨下去,梅家兄弟二人忠心可嘉,朕赐其兄授尚宝司卿衔,其弟授尚宝司丞衔,另各赐麒麟服一件,玉如意一对,黄金百两。”

“还有海漕的事,你们拿出一个章程来,若是你们明年办差得力,朕可以许海漕为你们梅家之世业。”

天子金口一下,梅家兄弟二人都是大喜。

当年吴家捐输二十万两银子,朝廷给吴家实授南京光禄寺属官。

这虽说是实职,可权力太小,但这一次天子授予尚宝司卿衔,这可是正五品,若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也要熬个十几年资历,朝廷方才能授予此官衔的。

以梅家兄弟的出身,要不是看在这钱的份上,简直不敢奢望。

但即便如此,都不如天子最后一句‘世业’来得令兄弟二人动心。

有了这一句世业,他们梅家从此就是大明的皇商了。

“草民叩谢皇恩!”

当即梅家兄弟二人被带离了乾清宫。

此刻天子龙颜大悦,他对张诚,陈矩道:“林延潮果真是干臣,这一次河漕闹事,朕还担心明年的漕额不足,但是他却想到这样一个法子,总算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张诚陪笑道:“这都是陛下的慧眼识珠啊,当年殿试时那么多卷子,唯独陛下钦点了林延潮的卷子为第一名,这才有了他的三元之名,今日也算他略微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了。”

天子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他今日已是礼部尚书,朕也不好再赏赐他了。经你这么说,也就算他报答了朕的知遇之恩吧!”

正说话之间,下面宫人手托着奏章奉上。

“陛下,礼部尚书林延潮上疏……”

听到这里,天子笑容一顿,林延潮虽能帮他的忙,但他也不希望林延潮找麻烦。

“……请求朝廷挽留前河道总督付知远。”

听到这里,张诚,陈矩微微松了口气,他们还以为林延潮又要弹劾谁了。

“付知远?朕何时说了让他罢官了?是他自己上疏向朕辞官的!”天子则是有些微微不快。

陈矩道:“陛下,内臣记得当年林延潮在归德为官时,付知远正是他的上官。”

“朕知道,朕还升了付知远为左布政使,此人极为正直,嫉恶如仇,为官也很清廉,但是却有些迂阔。”

“这一次他任河漕总督,朕本希望他如前任潘卿一样,替朕好好收拾河漕这个烂摊子,但是他上任一年来,朕没少听人弹劾过他。这林延潮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了,还要上疏保他吗?”

天子说完将林延潮的奏章丢到一旁,这一下惊醒了他肚上的狮猫。

张诚,陈矩也是垂下了头。

天子也是喜怒难测,方才还在夸奖林延潮,这一下子就动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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