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3章 奇袭

徐俌离开县衙,回到营帐,神色有些古怪。

徐程问道:“公爷,您真要放此人到安庆府城去辅佐陛下?”

徐俌背对徐程,一摆手:“陛下欣赏他,那就把他送过去,没什么啊……必过现在陛下没点名索要此人,说明还是存有疑虑,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如何!”

徐程为难地道:“但唐寅此人的确有能力啊,若是能留在公爷跟前听用的话,确实可以帮到公爷……就这么白白送去安庆府城,实为不智啊。”

“你……你说谁不智?”

徐俌转过身怒视徐程。

徐程赶紧俯身赔罪,又解释道:“陛下跟前能人不少,难道会对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人看重?或许陛下只是对他感到好奇罢了……”

“不管唐寅进言什么,咱们转达时只管扣下,再叫人模仿他的笔迹重写一封,陛下看到军策,肯定认为唐寅没什么真本事,也就不会再招揽此人。到那时,他就会专心在公爷身边做事。”

徐俌唇角上扬,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就算唐寅不为陛下所用,也不可能为老夫所用……他身上打着沈之厚的标签,沈之厚让他来,多半是想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陛下尽力,君臣间找个台阶下罢了。”

“你真以为唐寅有本事?唐寅不过是沈之厚推出来的傀儡,真正运筹帷幄之人,是那个跺跺脚可以让大明地皮为之颤抖的沈之厚……唐寅算什么东西?”

徐程听徐俌对唐寅如此不屑,也就再为其争取什么,行礼道:“那一切都顺其自然吧……看陛下是否真的欣赏他的本事。”

……

……

唐寅为得到正德皇帝欣赏,煞费苦心。

嘴上说不想帮皇帝出谋划策,其实内心不知有多迫切想得到朱厚照赏识……甚至于唐寅觉得这次上的这份军策比起当年参加会试答考卷都要来得重要。

唐寅一晚上都在仔细思索,遣词造句一再斟酌,争取把心中所想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当然他更多是按照临行前沈溪给予的“提示”,利用宁王瞻前顾后的思想,在九江、南昌等州府做文章,让宁王及麾下兵马无心于江西之外的地区作战。

寅时末,唐寅终于把军策写好,无心睡眠,耐心等待天亮,以便把军策交给徐程,方便徐程尽快派人前往安庆府城送函。

谁知一直到太阳升起,徐程才出现在县衙,会面时徐程对唐寅表现得依然恭敬。

唐寅把军策郑重地交到徐程手里:“劳烦徐先生将此书函以加急方式送往安庆府城。”

徐程笑道:“这是自然,不知在下可否看看其中内容?”

唐寅点头,随即徐程便把以奏疏形式写就的军策打开,详细将上面的内容看过,脸上的笑容因专注而逐渐消失,等看完后再抬起头来时,被唐寅那张满含关切、期待与担忧的脸吓了一跳。

“确实是好策略,若陛下能按照唐大人的建议安排接下来的行军作战,一定能马到功成……本来朝廷取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照此计策实施的话平叛会更加顺利些。”徐程恭维道。

唐寅拱手:“徐先生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是把自己一些浅见罗列出来,希望能对接下来的战事有所帮助……若陛下不予采纳,只能说明在下才疏学浅,不堪重用。”

“客气了,唐大人真是客气了。”

徐程客套完便拿着唐寅的军策匆匆离开县衙。

……

……

徐程并没有马上派人送信,而是把军策拿给徐俌看。

徐俌本来对唐寅的军策没什么兴趣,但看完后,即便是他这样严重缺乏实战经验的人也能看出其中门道。

“这小子,真是不可貌相啊……这东西真是他写的?还是说沈之厚早就想好,让他背熟后临时写出来?”

徐俌诧异地发出感慨。

徐程道:“唐寅亲笔所写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至于是不是沈国公提前想好并叫其记忆背诵的有待商榷……不过想那唐寅可以得沈国公欣赏,怎会没有本事呢?己未年那次会试,听说他榜上有名,只是被李阁老刷了下来……他是南直隶乡试解元,在诗词和山水画上造诣很高,民间广为流传……”

徐俌白了徐程一眼:“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对他高山仰止……难道你觉得老夫非留他在身边参谋军机不可?”

徐程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想留此等人中龙凤在公爷面前或许有些难度,首先沈国公便不会答应……但若是能跟他交好的话,若其将来在朝中大有作为,一定不会辜负公爷您的赏识之恩不是?”

徐俌撇撇嘴:“老夫没心思攀这种高枝,他有本事,让他去陛下跟前施展。咱这里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徐俌可不是什么治世能臣,好好地守着他那世袭的一亩三分地混日子便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以这样的心态,不太可能主动笼络人,哪怕唐寅再有本事,徐俌也没打算收拢身边,毕竟作为勋臣荣华富贵他出身时就注定了,若是对权位表现得太过热切,广植党羽反倒不美……引起皇帝的猜忌就不好了。

唐寅的军策很快送到安庆府城。

张苑亲自呈递朱厚照跟前,还是趁着江彬不在的时候去送的……张苑有意把唐寅收揽为“自己人”。

张苑心想:“陛下对江彬信任,并不代表江彬办事能力高,不过就是看重江彬这小子是军户出身,又愿意为陛下去死,再就是能帮陛下领兵……我现在身边最缺乏的就是这种人才。”

朱厚照拿到唐寅的军策,仔细阅读起来,不需要旁人给他解释,朱厚照完全能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了半天后,朱厚照抬起头,似有所思:“宁王生性多疑,有雄心但无胆魄……真是这样的吗?”

这问题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其实现在他旁边只有小拧子和张苑,二人都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张苑怕冷场,轻声道:“陛下,这是唐伯虎说的,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您想啊,逆王兵出江西,就算是在九华山打了胜仗也还是停步不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焉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跟陛下作对。”

朱厚照释然地点点头:“倒也是这么回事,也就是朕现在对敌情判断不足,再者经过魏国公的战败,所以有所顾虑。若是有能力的人领兵,这会儿早就出击跟逆王决战了……逆王进退失据,瞻前顾后的确没大将之风。”

张苑恭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又低头看面前的军策,过了一会儿道:“唐寅还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对江西进行全方位封锁,让逆王兵马的粮草物资供应不上,同时以湖广、闽粤兵马骚扰敌后,甚至可以从朕统领的中军抽调兵马奇袭九江府,开辟新战场,站在全局的高度对逆王展开打压。”

张苑听了朱厚照的话,也不知这战略是否得当,总归现在唐寅说什么他都会支持,当即道:“陛下,这算是一步高招吧,逆王现在着眼点放在青阳县上,大概接下来一段时间有可能会跟魏国公兵马于青阳县展开拉锯战,正是我们派出奇袭兵马的绝佳时机。”

“嗯。”

朱厚照点点头全当赞同,但随即就蹙眉沉思起来。

就算朱厚照能力不高,但许多时候也开始学着装深沉,让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以此来保持一种神秘感。

张苑再次出言建议:“陛下,既然唐伯虎有能力,何不将他叫到安庆府来?正好可以让他在陛下跟前出谋献策。”

朱厚照摆摆手:“朕说了,暂时不用他到朕这里来,让他先帮魏国公吧……魏国公现在确实需要人帮忙,朕这里城墙高深,还有大江作为屏障,逆王想打过来太难了,而魏国公只是守着一座小县城。孰轻孰重,难道你不清楚?”

张苑道:“那陛下……是否采纳唐伯虎之议呢?”

朱厚照有些迟疑:“朕的确想同意他的建议,派兵绕击敌后……但以什么人领兵合适呢?”

张苑心想:“换作以前,陛下根本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直接便派江彬那小子去了……陛下如今犹豫不决,足以说明陛下对江彬的能力也开始怀疑起来。”

张苑以坚定的口吻建议:“老奴认为,让小王将军带兵去最合适。”

“哦?”

朱厚照眼前一亮,问道,“何出此言?”

张苑道:“小王将军在西北多年,骁勇善战,且善于运用骑兵作战,若是以他领兵,突袭九江府,必能在逆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扰乱敌寇腹地安宁,让逆王兵马不战自乱……至于小王将军身边,有刘序刘将军辅助,他们都是陛下跟前干将,可托付重任。”

朱厚照又点了点头,再次赞同张苑的说法,但他那紧皱的眉头足以说明此时他心里还是有所顾虑的。

张苑心中透亮:“陛下这是不想太过器重我那大侄子栽培出来的人,陛下想用自己人……可惜实在是没有合适人选出来担当重任。”

张苑继续推波助澜:“陛下,要绕击敌后的话,必须要做到稳准狠,不需要统领太多兵马,只需以合适的人带适当兵马前去便可……小王将军和刘将军领兵出击,兵员不需超过五千,就能起到奇效,等宁王首尾难顾阵脚大乱,狼狈撤回江西时,陛下便可带兵长驱直入,活捉宁王。”

“好!”

朱厚照本来还有所顾虑,但在听了张苑的话后,挑动了他的敏感神经,不再迟疑。

朱厚照站起来,大声道:“就让小王将军和刘将军带兵去,调拨给他们……三千兵马,他们麾下将士可以带上,再从军中调拨部分兵马配合,这件事一定要保持机密,谁都不得泄露。”

……

……

张苑没料到朱厚照如此爽快便同意他的建议。

从行在出来后,张苑心里无比得意:“江彬苦苦追求胜利,以为自己得圣宠就能拥有一切,但陛下关键时候还是相信我那大侄子的人,王陵之和唐寅这些人都是我那大侄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关键时候还是要靠我那大侄子啊。”

因为朱厚照说保密,这件事上张苑根本就没打算对江彬泄露。

回去后,他立即将王陵之和刘序叫来,准备对二人耳提面命一番,最好是将二人拉拢到自己麾下。

王陵之和刘序觐见张苑时,态度没有那么恭谨,也在于张苑以前做过不少针对沈溪的事,作为沈溪麾下大将,王陵之和刘序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张苑这种喜欢在皇帝跟前搬弄是非的阉人。

“两位将军,这件事高度机密,事关平叛战争胜败,甚至大明国运。陛下有意派二位将军带兵绕击敌后,袭击宁王后方城池,也不求你们攻城略地,毕竟你们是轻骑出击,带的辎重不多,迅速占领一大片地打开局面很困难,但把宁王后方搅得鸡犬不宁还是能做到的。”张苑笑眯眯道。

王陵之和刘序对视一眼,二人都有推诿的意思。

王陵之不善言辞,由刘序出面对答。

刘序道:“张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要调我二人出击敌后?请问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说……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张苑稍微有些不悦,板着脸道:“两位将军难道觉得咱家敢假传圣旨不成?绕击敌后,这建议还是唐伯虎……就是沈大人跟前那位红人提出的建议呢。”

刘序稍微松了口气,道:“那意思是说,唐先生会跟我们一起出兵敌后?”

张苑摇头:“那倒不会,唐伯虎如今仍然在青阳县城,相助魏国公与宁王主力作战,他的目标是拖住宁王主力……他为陛下上了军策,提出骚扰敌后的想法,这大概也是沈大人的意思……两位难道怀疑沈大人胡乱用兵?”

刘序拱手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冰天雪地的,突然提出绕击敌后,可能粮草物资补给方面有所不足,一旦遭遇战事的话,或许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苑笑了笑:“这就要看两位将军的本事了……宁王主力不在江西,现在江西各州府非常空虚。陛下又没给两位将军定什么具体指标,比如说几日内抵达,或者攻下多少城池,杀伤多少敌人……所以两位将军不必背负太大的心理包袱,只要带兵出击完成陛下嘱托便可,若是能造成大的波澜,让宁王率军回防,那两位将军就居功至伟了。”

王陵之点点头:“如此说来,我们的任务倒是不难。”

张苑笑道:“那是当然。”

刘序白了王陵之一眼,好似在责怪对方多嘴。

刘序道:“不知我二人是否有面圣的机会?由陛下亲自传达出兵谕令,并告知具体计划,我们也好知道这一战到底要如何进行。”

张苑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面圣之事就不要提了,圣旨很快就会传达,到时两位只管领兵出征便可,你们麾下自带兵马只有两千,若需要调遣哪路兵马只管提,但总数不能超过三千……哦对了,这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让江统领以及他麾下将领知晓,这些人……本来就对二位有成见,他们可是憋着劲要跟你们争功。”

刘序无所谓地道:“我等同为朝廷办事,不分彼此。”

张苑笑道:“刘将军可真洒脱,咱家佩服,不过就怕有些人暗中使绊,让二位出兵敌后诸事不顺,还将此事泄露给宁王知晓,让宁王派兵半途截击……两位此战必须在机密中进行,这也是陛下亲口交待,可不是咱家有意为难你们。”

“明白。”

刘序再次行礼。

张苑满意点头:“至于出兵细节,其实不必跟两位细谈,你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跟随沈大人多年,领兵是你们所擅长的,只是这次不会有人在旁协助你们,到敌后更多是要看你们自行发挥。”

刘序问道:“不知我们几时可以回兵?”

张苑道:“只要战事不结束,两位就要一直在敌后袭扰,协助陛下攻下南昌府城,活捉宁王。要记住,就算你们有机会击败宁王,也要把机会留给陛下……你们身为臣子,应该知道如何才能让陛下满意,对吧?”

(本章完)

第2564章 攻守

王陵之和刘序,开始准备出征事宜。

这次朱厚照派来的监军太监名叫孙贤,目前在司礼监听用。

此人通过贿赂张苑上位,原本的想法是跟随皇帝出来转一圈,轻轻松松获得军功,就此坐上司礼监随堂太监的位置,不想却被指派为王陵之的监军,对此孙贤颇有意见,却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随着王、刘二人领兵出击,乘坐船只逆流而上,向大江上游的九江府而去,选择在合适的地点发起登陆作战,此时江彬终于探得风声,但他知道这是朱厚照出的奇兵,至于王陵之和刘序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根本就不清楚。

“江大人,沈国公手下的人正陆续被重用……先是那个姓唐的,现在又是这两个在军中拥有极高声望的将领,下一步不会是请沈国公出山,亲自领兵吧?”许泰在江彬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虽然许泰一直听从江彬吩咐行事,但也不是说非得迎合江彬,这个时候他觉得很有必要提醒江彬小心。

江彬黑着脸道:“若陛下真要重用沈国公,不会等到今日……陛下派王、刘二人领兵出征,很可能是受唐伯虎蛊惑……姓唐的献上的军策内容我大概知晓,让陛下在江西地界以及周边省份做文章,这次二人领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许泰诧异地问道:“江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不用担心?”

江彬气恼地道:“若你能为陛下分忧,何至于让别人有机可趁?既然知道陛下不得已,必须重用别人,你就赶紧做好差事,让陛下知道你的能力……如此下次我直接跟陛下提请让你领兵,如此你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江大人,您可不能这样……这么冷的天气,外边荒野泼水成冰,如何能带兵作战?”

许泰意识到得罪江彬很可能被使绊子,不禁着急起来……自己明明是出于好意提醒,却被对方出言威胁,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江彬道:“本将军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守护陛下跟前,不可能亲自领兵……你我两位一体,你不带兵谁带兵?”

“你也知道,宁王在江对岸根本就没留多少兵马,他们的粮道直接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要出兵就能获胜……这个时候你不把握机会,怎么建功立业?之前你已跟随我渡江作战,且取得胜利,怎么胆子还是那么小?”

许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江彬摆了摆手:“也罢,幸好张苑那老东西没趁机兴风作浪,咱们赶紧寻找机会跟宁王兵马决战,如此也不至于让功劳旁落,否则……恐怕只能铤而走险了!”

……

……

王陵之和刘序带兵出击后,朱厚照就像忘记有这么回事,不闻不问。

朱厚照俨然把二人当成沈溪,总归是去敌后作战,他这个主帅不关心二人怎么发挥,只等最后的结果。

此时徐俌也没心思理会王陵之和刘序绕击敌后之事,因为宁王主力回师,连续多日对青阳县城发起攻城。

宁王部更像是对之前城中兵马外出截粮道之举进行报复,将城池团团围住,就连城里连接长江的青通河,都用铁索拦住,彻底切断县城跟外界的联系,同时用从临时赶制的云梯、冲车、攻城塔、投石机等对青阳县城发起轮番攻击。

即便这次战事惨烈,但始终没法跟之前九华谷地一战相比,徐俌早已稳住阵脚,身边还有唐寅作为军师,帮忙参谋军机,城里提前准备好金汁、火油,再辅以弓弩和火铳,杀伤力巨大,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城池被破。

但即便如此,魏国公这几日也在焦头烂额中渡过。

“公爷,已去问过唐伯虎,按照他的意思,咱现在应该着重在城北和城西加强防御……下一轮宁王肯定还是会选择从这两个方向发起攻城战。”

这天晚上,宁王去城墙上走了一圈,看着士兵们颓丧的模样,还有城下堆集的死尸,以及低空盘旋的乌鸦,心中生出一种急躁不安的情绪,此时徐程的进言,让他陡然生出一股恼意。

“早知道不该听唐伯虎的,派出骑兵去截断对方留守兵马的粮道……此前宁王注意力都在安庆府城那边,这下可好,把宁王主力给招来了,陛下还不派一兵一卒来援……这小小的县城能经得起如此连续而猛烈的攻击?”

徐程道:“公爷不必担心,就算城破,咱也能在巷战中坚持下去……这青阳县城的城墙虽不高,但还算厚重,城内已开始构筑战壕,形成纵深防御……为的就是城破后阻挡宁王兵马前进的步伐。”

徐俌皱眉:“这也是唐伯虎建议的?”

徐程点头:“之前跟公爷请示过,公爷您同意的啊。”

徐俌这才回想起来,截粮道次日,唐寅提出如此建议,当时徐俌的看法是有备无患,虽然宁王兵马没杀来,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于是应允在城里构筑防御工事,却未曾想现在战事趋于白热化,防御工事依然在修筑中。

徐俌懊恼地道:“真等宁王兵马杀进城来,仅仅凭借这些战壕和拒马,有能力抵御么?这唐寅跟沈之厚一样,害人不浅啊。”

徐程愣了愣,连忙问道:“公爷,您是觉得修筑防御工事没那么必要?要不将此事叫停?”

“算了吧。”

徐俌黑着脸道,“该修还是得修,至少多一道保障!明日宁王应该会继续派兵攻城,这次让唐伯虎自己上城头督战……老夫不能再冒险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直接问他,只要不是太过分,老夫一律同意!”

……

……

徐俌几天苦战下来,感觉自己老命不保,以至于面临下一波苦战时产生怯战心理。

徐俌是世袭的勋贵,长久在南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应对政治倾轧比直面战争有经验得多,所以连续面对生与死的考验,他有些快支撑不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城墙不失,徐俌干脆把城防重任交给唐寅。

这也是徐俌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徐俌乃世袭勋贵,看不起起于草莽的军中将领,生怕这些读书不多,不明忠孝仁义的武将临阵倒戈,所以宁肯相信文臣,而文臣中他又不知该信任谁,想到唐寅是皇帝和沈溪双重认证的能人,自己没必要硬挺着,干脆让唐寅接替自己上城头指挥作战。

唐寅从徐程口中得知徐俌的安排后,不知是否该感到荣幸。

徐程道:“唐大人,您的能力连陛下都认可,在下希望您能帮助公爷,保护城中百姓不受侵犯……这两天公爷实在累坏了,被流矢所伤不说,还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

徐程只能尽量为徐俌的逃避寻找借口,但他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更不用指望能瞒过唐寅,但还是需要一个大家都能过得去的理由。

唐寅一摆手:“在下明白……徐老公爷如此看重在下,在下定不会让他失望,必会在城头坚持到最后一刻。”

“唐大人真是大明脊梁……”

徐程除了恭维话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说辞。

唐寅点头:“在下今晚就去城北营地过夜,有事的话可以到那边找我……你尽快把负责城北和城西防务的武将叫过来,在下有些话想跟他们交待一下,涉及明日苦战,不能不慎重对待……徐先生,这么做没问题吧?”

徐程一怔,这种事上他本来做不了主,但既然徐俌把权力交给唐寅,他觉得自己不答应的话似乎有些不妥,当即道:“自然没问题,在下回去就叫人……唐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

……

在唐寅安排下,城北和城西连夜加强防防务,城头布置了拒马,还设下排枪阵,也就是让火铳兵做机动,一旦敌人从哪个方向冲上城头,立即冲过去站成三排,轮换射击,利用火力密度把敌人赶下城墙。

此外,唐寅还派人在城墙内外埋设用瓦罐填装的火药,危急时引爆阻敌,如此一来进退都有凭靠,还能让宁王兵马吃大亏。

唐寅做事一丝不苟,这些战术他都是跟沈溪学的,充分体现了对火器的倚重。

当青阳县城战况陷入胶着时,张苑正不断跟朱厚照奏报情况,按照张苑的想法,皇帝应该立即派出兵马驰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一路兵马跟宁王主力交战,不管不顾。

“……陛下,逆王兵马已连续攻城三天,青阳县城城西曾短暂被敌寇攻上城头,但魏国公亲自领兵杀敌,好不容易将贼寇赶下城去,如今连续遭受佛郎机炮和投石机轰击,城墙已多处破损,逆王兵马固然损失惨重,魏国公也无力派兵出城反击,只能被动防守……”

张苑说话时声音低沉,生怕一个不慎就让皇帝迁怒。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谁让他中逆王奸计,一个小小的引蛇出动之计就让他折损两万兵马……若那两万人还在,何至于怕逆王那几个虾兵蟹将?”

张苑道:“魏国公已多次派人前来求援,说是接下来逆王还会加紧攻城。”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黑着脸杵在那儿,似乎依然不支持出兵增援。

张苑再道:“小王将军和刘将军带兵出击已四日,据报昨日他们在九江府彭泽县城与湖口县城之间的荒野登岸,暂时没遭遇强敌……或许可以让两位将军从侧翼包抄,解青阳县之围。”

朱厚照一摆手:“小王将军只带了三千兵马,这么点儿人怎么为青阳县解困?况且你不看地图的吗?从彭泽到青阳,中间起码隔着三四百里地,就算骑兵速度再快,在这冰雪天也得两三日,到那时花儿都谢了……”

“因此,小王将军至多在九江府乃至南康府、饶州府连续滋扰,让逆王风声鹤唳,如坐针毡,然后退兵。现在魏国公让朕派出兵马支援他,本来不是不可以,但若逆王抱着围城打援的想法,在半道袭击咱们的援兵当如何?”

张苑对朱厚照的分析很无语。

现在徐俌所部很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局面,你却因为担心派出兵马而导致安庆府城防守空虚,迟迟不肯派出援军,理由是怕中埋伏……还不是你自己怕死?

张苑道:“陛下,若是青阳县城那边出现变故,可能真要影响整体战局……逆王之所以没挥兵东进,便在于青阳县城扼住逆王进兵南京的路线,一旦青阳县城告破,魏国公所部全军覆没,逆王便可长驱直入!”

“住口!”

朱厚照喝止张苑,直接站起身来,“朕难道不知局势如何吗?容朕再考虑考虑,顺便看看青阳县那边局势变化,再决定是否派援军不迟。”

……

……

徐俌、唐寅和青阳县城里的军民正承受战火洗礼。

虽然青阳之战并非宁王谋反后最惨烈的一战,却也是极其艰苦的一战。

徐俌关键时刻当了逃兵,战事后半段几乎都是唐寅临阵指挥,但涉及千人以上的兵马调动则必须经过徐俌同意,军令传达不那么通畅。

好在宁王也并非是那种骁勇善战或者足智多谋的主帅,虽然也曾亲临一线督战,但宁王没有披挂上阵,而麾下兵马经过几天鏖战后也是身心俱疲……在死亡面前,哪怕再精锐的兵马也会产生懈战情绪。

在青阳攻防战进入第六天后,城池仍旧没被宁王兵马攻陷,不过城内情况已到非常糟糕的地步。

连续两天都有逃兵出现,城内百姓坚持不住,相继出现冻饿而死的情况……几天大战下来,城内物资消耗非常之大,最主要是缺少粮草和柴禾,为了熬金汁,老百姓的门板几乎都被拆下来烧毁,寒风透屋,百姓苦不堪言。

当天刚经历一场苦战,到下午时战事结束,入夜后,唐寅跟徐程一起到城西视察。

天上飘着雪花,官兵们沉默地在城墙下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煮着晚饭,锅里面米粒看不到几颗,更像是清水。

城墙上的士兵不能下来,得防备宁王兵马来袭,唐寅走过几个营地,没人起来行礼,脸上神色全都麻木不仁。

唐寅皱眉问道:“之前不是说粮食能得到保证吗?为何情况如此糟糕?”

徐程叹道:“唐大人有所不知,进城后粮食虽然充足,但也只够半个月所需,本以为南京那边会将后续粮食运来,但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见到啊……再者,城内百姓难道不吃不喝?刚开始时还能设粥铺供应百姓所需,现在百姓顾不上,连当兵的都快饿死了。”

唐寅无奈地道:“不仅仗打得一团糟,连粮草都没准备充分……这就是贸然开战的后果啊!”

徐程惊讶地问道:“唐大人这是在指责陛下吗?”

因为这话明显对皇帝不敬,唐寅说出口就后悔了,毕竟徐程背后站着徐俌,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哪怕唐寅再有能力也会被晾在一边。

唐寅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徐程的问题,继续巡查军营,等他走一圈下来,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徐程道:“唐大人,这两天宁王兵马攻击日紧,陛下或许已出兵前来援救……您看是否有此可能?”

唐寅摇头:“如此境况,除了死战到底,还能怎么着?这都已七八天时间,陛下援军仍旧只是传闻,甚至是否有援军都难说……再坚持几天,可能城里就要到人相食的地步……粮食我可变不出来。”

徐程苦笑一下,嘀咕道:“真以为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呢。”

二人继续往前走,徐程已完全没力气了,捂着肚子吆喝道:“唐大人见谅,这两天在下也没吃过一顿饱饭,实在走不动了,不如早些回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果腹……若回去晚了,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唐寅强撑着说道:“徐先生要回,在下不阻拦,在下得留在军中,跟将士们同甘共苦……走好,不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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