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答谢千盟逐鹿)

黑暗是宇宙最漫长的主题。

中央天境作为神霄门户,却迎诸天光彩。无数生命在此凋零,用一路走来所有的积累,炸成这个世上最灿烂的烟花。

鼠秀郎崛起于艰难之时,从来不会对命运低头——诚然【逆旅】难追,凤翅镏金镋势不可挡。

他亦提住那空白之剑,于那稍纵即逝的瞬光中,负剑于背格住那翅刃……而后脊柱裂、脏腑碎,身如败絮飞。

面迎雷音塔。

和计守愚这样的对手厮杀,任何一点错误都会成为致死之因。一剑斩失,被【逆旅】回退,立刻就被碾碎所有先机。

而他选择硬抗计守愚一招,把自己送到黄舍利面前,赢得与之相错的一瞬。

就是这一个瞬间,要分出生死来。

“平生无多恨,最恨称我以美!”

他睁着已经血红的眼睛,直接撞向那座雷音塔,却在对撞的那一刻,被雷音塔所“遗忘”。

就这样越过了有如一杆竖垂大枪的雷音塔,也路过了那条茫然的玄黄之气所结的黄龙,在被遗忘的道路上,真实地来到黄舍利面前。

“逆旅时光一万次。这也是你必死的瞬间!”

皎白剑光从黄舍利的遗忘中唤醒,映在黄舍利灵动的眼眸里。菩提树下千万年,也都只活这一个瞬间。平生所修千般法,竟无一法得善因。

她完全能够了悟结局。

在这个瞬间里,谁能救下她?

计守愚攻势方落,余者各有对手,都不能至。

正在东北方向阻击妖族大军的黄弗,当然是第一答案。

可是他一旦抽身过来,东北方向的阻击战场立时便会崩溃。在彼处互相环绕、组成血肉磨盘的【黄龙】【青海】两卫,将在下一刻,被妖族大军嚼吃一空。

仅靠蒋克廉一人掌军,绝对无法支撑。

而对黄弗来说,麾下大军也好,神霄大局也好,没有什么能够跟他的女儿相较……世间最珍是黄舍利。

果然就在鼠秀郎负创而至的此刻,在那处妖族大军所形成的海潮之上,一尊黄灿灿的佛尊紧急腾起——

那正是鼠秀郎所要的。

“美人”当然是他的禁忌,黄舍利也的确令他生恨,但在这处战场上,击杀黄舍利绝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打破整个中央月门战场的平衡,才是他的战略目标。

但就在他洇血的眼中,黄舍利一把扯断了脖子上挂着的降魔杵!

正要借此显化的黄弗,未能降临在这个瞬间。

“老头!这世间有千万颗舍利,你不要只看到你的那一颗啊!在此厮杀的每一位,也都是他人所修的禅——打起精神来老黄!”

她主动终止了黄弗来援的可能,咧着嘴灿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鼠秀郎,拽着被她扯断了的降魔杵,持之如匕,干脆利落地扎向他的面门:“美人!美人!美人!举中央月门而死,并不叫我黄舍利荣耀。与你这样的美人同归,才算无憾——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鼠秀郎的剑,迎着她的心。她的降魔杵尖,对着鼠秀郎的脸。这完全放弃防御的反击,亦是对钻天大祖的宣判——计守愚绝不可能让黄舍利在这里白死!

偌大的战场,此刻仿佛只有这一角,只剩这一幕。

在当世“黄面佛”的眼中,滚滚红尘都褪色,芸芸众生只有他的女儿——只有黄舍利振长披、扎尖杵,与鼠秀郎同归的瞬间。

他身不能至。

身不能至。

佛法无边,黄弗有涯。

参禅到头一场空。

你如此无用!

他仰身而起,黄面灿佛滴黑泪,佛光竟如九幽之莲,炸开在整个阻击战场,晕染此处妖潮:“都与佛爷死!!!”

能成绝巅者,无不是盖世天骄。但同在绝巅之林,亦有参差之分。黄舍利就是那种绝对意义上的天才,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够耀眼。

站在整个种族战场的层面看,若是随便一尊天妖就能与黄舍利换命,那当然是划算的买卖。

可要是用钻天大祖来换,它就并不值得。

鼠秀郎并不畏惧生死,可他害怕自己的死亡没有足够价值。

他这样的妖,有过最艰难的时刻,也放纵过最张狂的风光,一生都在证明自己。

一个黄舍利,不够填名!

在与黄舍利交错的瞬间,鼠秀郎再次被遗忘了。他错过了普度,与黄舍利错身。

他被卷进计守愚的大袖,可他也被这只袖子遗忘。

最后如此俊美的他,像一只漂亮的跳蚤,落在了中央月门上,就此拄剑而下:“开——”

“回来!”黄舍利拨动了时光。

又回到鼠秀郎和她错身的那个瞬间,回到鼠秀郎口口声声必杀的那一瞬。又一次把自己置于必死的危险中。

她已然逃脱,而又溯回。

“美人休走,某有惜花之德——”

黄舍利这一次把小巧为坠饰的降魔杵,放大了数倍,握之如鼓槌,狠狠向鼠秀郎的脑门敲去:“还是与我花下眠!”

她以不要命的战法,誓求同归。一口一个美人,一句一次调戏,使劲去戳鼠秀郎不与人言的伤心。

但鼠秀郎洇红的眼睛却忽然清澈。

他冷冽地掠过黄舍利,视线如刀剖月门。

他的身形被黄舍利溯回,他的印记却被时光所遗忘,就在与黄舍利再次错身的瞬间,唤醒他的钻天印法——

极致的锐响,在整个中央天境都泛起细密的时空涟漪。

在一切时空涟漪泛起的最初之处,那是一个吞噬了一切色彩、把光线也都淹没的“圆”。

不过一拳大,像是一口悬垂于天境的井。

其间茫茫空空,尽为遗忘之质……卒忘其帅,母忘其子,人忘其族。在生命的长旅,遗忘了上一个路口最爱的人!

如此种种,凝成遗忘之水,是这井中的波涛。

人们追逐着它,注视着它,也被它遗忘。而这口遗忘古井,这个丢失一切的“圆”……在一个恍神之后,悄然体现在中央月门上。

鼠秀郎竟然钻透了这重天境!

由此忽略了距离,将这口遗忘的古井,打在了中央月门。

它先是一个“圆”,似空茫无色的井口,而后变成了黑。

它张织了无边无际的黑影,像一只巨大的黑耗子,覆在了中央月门上。

黑影游动如海,其间最深邃的那些黑色,交织成一个道文所述的“天”字。而后此字最中心的那个点,倏然为空。像是一个人,被打穿了心脏的空洞。

至此乃有“钻天印”!

鼠秀郎的目标一直都是中央月门。

诸天联军无数以死相赴的流光,都是为此。在核心战场之外,不断爆发的突破与阻击……被各大霸国拼死接下的生命烟花,都在这阙乐章中。

就如蝉惊梦所号召的那样——

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击穿荆国阵地,击破中央月门。

越是往后拖延,此门越是稳固。到最后将会如燧明城一样,成为妖族心口拔不掉的刺!

而现世人族的战争潜力,也能借由此门完全爆发,那对诸天联军来说,是绝对灾难性的后果。

当下唯一破局的办法——要打到霸国降格,人族知痛。

为此……生死无计。

鼠秀郎无数次冲击月门,都被拦下。此刻终于借由对黄舍利的死亡威胁,以脊断而脏腑裂的代价,按下这一印。

皎月竟失其白。

这一印甚至要钻透中央月门,打穿现世入口!

但中央月门之上的黑影,忽然翻滚又汇聚。像是一滩污水,被一张荷叶托起。

这张“荷叶”并非中央月门本身的光,而是覆于此月的另一种力量。它停留在此,正是为了迎接变化,也确然在此刻接住了【钻天印】。

两种恐怖力量的碰撞,撕扯得中央月门朔光万变,忽明忽暗。

那“荷叶”也逐渐清晰,却是一只拢起来的手掌。

【钻天印】那本该击破中央月门的空“圆”,将这只手掌决然洞穿!可以看到血肉、筋络、指骨,一层一层地消亡。

最后掌心只剩一个空洞,五指没了四根,唯一还在的食指,也只剩大半截指骨,连皮肉都无。

但这只手握住黑影,就像撕走了一块幕布,中央月门依然皎洁。

手掌的主人……

赫然白须飞舞,白发张扬。

他的一只手永远被消磨了,但他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提着那杆凤翅镏金镋,毫无花巧地一镋砸下!

虚空之中,被遗忘的世界里,鼠秀郎的身形骤然清晰。

连人带剑,被一镋砸翻!

他再一次被普度降魔杵所遗忘,再一次与黄舍利错身,再一次杀向中央月门……这一次却被计守愚砸个正着。

从始至终荆国太师才是那座难越的关山。

这位在荆成帝时期就盖称西北的绝世强者,在神霄战场依然巍峨。他砸翻了鼠秀郎,却没有把这位钻天大祖砸飞,而是以凤翅镏金镋碾着此尊,像是把他碾在了砧板上。

计守愚压着鼠秀郎往前走,将之远远地推出了中央月门。

凤翅镏金镋之下仿佛并非虚空,而是无尽坚实的大地。凤翅镏金镋下压,像是石板碾着石板……鼠秀郎这位绝代天妖,即是其间将被碾成肉泥的血肉之躯!

鼠秀郎捉白而成的剑,都被压得嵌在了自己的妖躯。

他的身上已处处裂血,崩溃的道质如同流沙!

可他俊美的脸上,却只有一抹极淡的怅然。

像是永远的遗忘了什么,像是永远失去。

“你听。”他说。

计守愚耳中无所得。

“你看啊!”他喊!

计守愚这才侧身回眸,他看到霜白如洗的中央月门,粲然而光。

他看到围绕着中央月门展开的厮杀,没有一刻停止。

他看到中央月门之外,荆国大军紧急铺开的阵地……有的已经被击溃,有的还在坚持,还有的正在建设!

源源不断的军队,从中央月门行出。

那位杀阵天子给予神霄战场的支持是前所未有,便如神池之水,滔滔不绝。

他看到——

在那悬照整个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头……“祭妖”。

鼠秀郎掌握的是遗忘的力量。

他一直以来倾力藏住的并非自己,而是这头形容枯槁的“祭妖”!

“祭妖”通常是由妖族内部即将衰死的老妖所转化,可以当做筑城建楼、布阵填坛的材料来用,也可以直接作为战场兵器。

自创造以来极大弥补了妖界资源不足的现实,丰盈了妖界的战争潜力。

“祭妖”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转化之前,那尊衰死老妖所拥有的战力。

现在的中央月门攻防战里,也有许多“祭妖”正在战斗。作为战场兵器来说,它的作用就跟景国的道兵、牧国的神傀差不多。

它并不能改变大局,更不可能影响中央月门这里……最核心的战斗。

可计守愚却第一次动容,他抽身便往中央月门走。

啪嗒!

鼠秀郎却在这时候放开了他捉白而成的遗忘之剑,伸手抓住了凤翅镏金镋!

“来!碾死我!”

他狞然怒喊:“碾碎我的血肉和魂魄!计守愚你有幸杀我——不可放过!”

先前是凤翅镏金镋碾着他不放,现在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紧紧贴着凤翅镏金镋,不让计守愚离去。

那形容枯槁的“祭妖”,已经落到了月门上。

“天衡御”早已千疮百孔,计守愚被拖住,黄舍利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也不会一次次和鼠秀郎同归于尽。

她毕竟不像秦至臻,有【万化】可以补充神通。

早先推月就已耗尽了神通之力,虽然一直在紧急修复,不断地补充自我,终究恢复有限……强行以【逆旅】两次推动实力远胜于她的鼠秀郎,根本就再无余力,已然耗穷。

或者说,鼠秀郎先前一次次与她错身,正是为了耗穷她的绝巅神通,让她无法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

正是在确定她不能再推时光后,鼠秀郎才解放他所遗忘于众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如此枯槁的妖。

她佝偻着身体,眯缝着眼睛,白发稀疏,零落几根雪,行走之间甚至有几分蹒跚。

可她行走于这中央天境最关键的月冕,人族加于其身的所有阻挡,竟然都被忽略!

她在视觉中以一种很慢的姿态往前走,可事实上她身周能量正在极其剧烈地变化着,时空被她拉扯!

她的速度已经快到目不能追。

而在这个行走的过程中,她佝偻的身形慢慢挺拔,她枯皱的皮肤重新紧致,她苍老的面容缓缓年轻。

刹那芳华绽放,她美丽得不可方物。

黄舍利徒然地仰看着中央月门,第一次失去了对美的欣赏,她喃声道:“……犰玉容!”

老妪已经变成美人,行走在中央月门上的“祭妖”,漂亮得仿佛这明月的精华所凝。

她低头讶看了黄舍利一眼:“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认得我。”

犰狳一族有史以来最强的天妖,创造了“祭妖天决”的那位大祖!

正是她把族群里即将衰死的老妖,转换为“祭妖”,引来了至今不歇的“残酷”骂名,却也拯救妖族于枯竭之中。

绝巅寿万载,“祭妖天决”的创造,迄今已经有八万年。

她没有寿尽而死,因为她把自己炼成了“祭妖”。

在那些永无前路,缓慢衰竭、只可作为耗材的“祭妖”里……她是最初、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达成“千盟逐鹿”的那天就想加更谢谢大家,写个两千字都好,也算是心意。

没有想到一直到今天才写出来。

千万字大长篇完整填坑的难度,远远超过我最开始的设想。

有赖于大家的支持,所幸还在坚实地往结局走。

明天周五,正常更新。

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

犰玉容的力量是“万法皆避”!

一切外法都难以侵入她的防御,一切道则都要先避她“一舍”。

光王如来当年给她的评价是——“身在五行外,道不与诸天同。”

她是游走在阴阳之外,穿行于时空之隙的独行者。天生妖征是她启动时如星海溯游的眼睛,这双“避法之眸”,生来不受外道的约束。

如此她才算是那个时代冠绝天狱的大妖,令无数对手望之先退。

这也是黄舍利认出她的原因。

诚然历史浩如烟海,天骄多如浮埃。但总有那么几颗格外璀璨的星辰,其光芒不能被历史掩盖,在时间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在天狱世界成就超脱,要比现世成就更为艰难。

犰玉容当年是有望超脱的存在,人族专门针对她展开了多次截杀,其中最激烈的阻道一战,永久地改变了文明盆地的地貌。

至今仍然名属人妖两族九大战场之一的“燹海”,就是那场大战的遗留。

混沌兵燹永焚于彼,烧融了山川岩铁,留下不熄的火海。号称是“无边劫火、无穷兵孽之境。”

也正是在“燹海”,犰玉容的“祭妖天决”几乎改变了战争形势,在往后的岁月里发扬光大,衍生了“尸舟”等一系列妖族战争杀器。

猕知本在史称“绝巅剑阙”的道历三九二九年,联合三族强者阻道荡魔天君,已经算是大手笔。但跟人族曾经在天狱世界的动作比起来,仍然差着体量。

人族为了阻道妖族天骄,甚至直接发起战争!

当然这并不是猕知本的问题。漫长的岁月演变之下,双方在力量的调度上,早就有了根本性的差距。

一个人的强大,在对手身上有最直观的体现。能够被镇压诸天的现世人族这样针对,犰玉容的天资可想而知。

就是这样一个绝代大妖,在诞生“燹海”的那一战之后,就销声匿迹。

后来再有消息传出,便是她的“祭妖天决”。

现世人族重创了她的道途根本,中止了她的超脱路径,却没能彻底地抹掉她。此后一直到她万载寿竭,现世人族才放松了对这个名字的注视。

在黄舍利的认知里,这就是一个绝世天妖在前途断绝之后,依然不曾放弃,仍然为种族做出重大贡献的故事。是一尊活跃在历史上的“我之寇仇”。

放眼整个种族战争的历史,“祭妖天决”对于妖族的贡献,或许并不输给一尊超脱的诞生。

但黄舍利也不曾想到,世上第一头“祭妖”,竟是犰玉容自己。

而这场八万年的晦隐,在今天结出丰硕的果实——

没人能想到一头“祭妖”能够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这直接导致整个月门战场的失衡!

“诸天之美,爱而有限。天妖玉容,岂能不知!”黄舍利情知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圆睁双眸,其间沁血,一株菩提树枯萎在一瞬。

身外雷音塔此时洪钟大吕,一层一层地崩塌!

而她身后显出一尊闭眼菩萨的虚影……蓦然佛光灿放,伸出一千对手臂!

各结禅印,各显梵性,亦都遥对犰玉容:“恨不同代而生,幸得相见此刻!莫负此缘——美人!到本府近前!”

她的言语如此孟浪,可她的眼神这样严酷!

此等时刻,无论秦齐楚牧,抑或那个大家都默契对抗的中央大景,都必然在整个神霄范围内阻击诸天联军的援兵。

都一定在以自己的方式,减轻荆国的压力。

而荆国要做的,就是将中央月门的阵地夯实。

将营地筑成军堡,把军堡建成城池,最后让中央月门永悬于神霄,比燧明城都更加耀眼。

这件事情一旦做成,荆国便豪取神霄第一功。

随时随地照耀整个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几乎可以提前锁定这场战争的胜利。

往前追溯多少时代,只有反妖、诛魔、逐龙这三场战争,可以与这一次的神霄战争较论。

这场决定诸天格局的战争,必将深刻影响诸天生灵的命运。

于此争功,争的是人皇的位份!

中央月门只要守下来,荆国对于神霄战争的提前押注,就已经可以宣告大胜。由此带来的丰厚反馈,足以将荆国再推举半个台阶。

大荆帝国那位杀阵天子,将凭此一跃成为六合天子最有力的竞争者。若是放弃六合之路,凭借此等武功,伟力自归是必然,另求超脱也不是不行。

所以荆国倾国于此,所以蝉惊梦也倾诸天。

作为军庭体系下最具代表性的天骄,黄舍利身上完全体现了荆国的战争意志。

在逆旅枯涸的时刻,她碎【菩提】,舍【雷音】,展现她还未能真正掌控的千手禅身,以佛降妖!

诸性自空,曰不净、尘灭、哀苦、怀劫、他恨……

其绝巅之后所创造的“诸性自空印”,曾被黄弗拿到荆帝面前献宝,说犬女不才,分心参禅,修炼了这么久也没有成佛,只是创造了一门当如佛陀一般被敬奉的盖世大手印!

此刻禅身高悬,千印齐出,完全封锁了中央月门。

时空的波澜,荡漾在犰玉容身边。

被犰玉容所拉扯的时空,这一刻似就化为她的绞索,将她美丽的身形,囚禁在途中。

她却只是垂视黄舍利:“好绝巅!若非明月在天,杀你倒是更重要的事情。”

自古以来,人因神通而贵,神通因人而名!

黄舍利因为【逆旅】被妖族强者所注视,而因这“诸性自空印”和“千手禅身”,有了必杀的份量。

银色的长发轻轻扬起,犰玉容的眼睛如星海溯游。她的美丽的确如明玉雕刻,而她所爆发的力量……已然回复到曾经的巅峰!

但见她伸手如同水中舀月,往下轻轻拨了几拨,那千双手、千般印,竟如春草被风吹,左右一晃尽伏地!

黄舍利吐血而倒栽。

倒是长袍为黄龙,悲鸣而飞,将她承载。

刺啦!

裂帛之声响起。

那是过于锐利的箭矢,恰与倒飞的黄舍利错身,其所掠起的凛冽天风,割破了黄袍一角——亦是重伤的黄舍利,勉力以玄黄之气加持此箭。

“人间好头颅,不止黄舍利这一颗!犰天尊乃妖中老朽,何不自取?!”

却是正与玄神皇主睿崇厮杀的曹玉衔,拼着吃了一记往生神咒,挽弓飞箭杀月门。

但见他将身摇动,后脊生出羽翅挟风雷,左臂如龙覆金鳞,右臂如虎,肌肉鼓成山陵——将那张瞧着纤长的弓,拉成了满圆!

【血肉生灵】乃是武躯的最高成就之一,于曹玉衔身上各有灵显,仿佛每一块血肉都生出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的修行,体现独特的力量……使他变成一尊如此强大的“人”!

玄神皇主的往生神咒砸上此躯,却被磅礴的生机所撞开,像是一盆浇在了火海的水。徒然滋声,难蚀此躯。

一个黄舍利的性命,不够让犰玉容转头,再加一个送死的武道宗师曹玉衔呢?

能否让她犹豫瞬息……哪怕只是瞬息!

可犰玉容还在往前走,只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留在身后:“你练得此般武躯,和妖征有什么不同?”

人本是妖族的造物。

人形本是妖形。

【血肉生灵】的武路,在某种层面上来说,何似于一种“返祖”。

那边唐问雪不发一言,只是将掌中的【冷月裁秋】,斩成了一抹横空的流银。

海族占寿的实力毋庸置疑。

唐问雪即便与之放对,也无法占到上风。之所以将极意天魔彩瑆也圈在刀下,完全是出于照顾整个战局的考虑,让宫希晏可以分出更多精力指挥大军。

荆国的战略目的并不是在这里击败诸天联军,而是顶住诸天联军的攻势,守住中央月门。

只要顶住最激烈的这几轮进攻,其他五国的援军就一定会赶来。

借助洞天宝具【极煞天轮】的威能,她在这里缠斗两尊,虽被压制,一时半会却也保命无虞。

相持的时间最终会加诸于胜利的天平!

可鼠秀郎和犰玉容的这一次突破,顷刻打穿了均势。

她亦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相伴多年的宝刀碎于一时,斩出裁杀四季的刀光!

一年四季,无非春秋。一生四时,无非晴雨。

平生爱斩刀的折月长公主,今次斩刀再斩敌,顷将占寿归于一生的雨季。让无所不在的刀光,勾连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落成倾盆不歇的愁雨。

这是势、意、技均至完美的一刀,以她最为珍视的爱刀为代价,只求阻占寿于一时。

而她自己却一把拽住了极意天魔幻彩流光的长发,承受着诸般极端魔意的侵蚀,任凭彩瑆指抓侵身,就这样拖着一尊天魔往中央月门赶!

她的身形过分锐利,几乎把自己斩成了一柄快刀,完全不顾及道躯的损伤,劈碎距离,刀追时光!

可她的身形却骤滞。

连绵愁雨之中,无尽刀光之下,号为“无冤皇主”的占寿,就在这时,碎掉了他七彩的左眸!

“中央月门攻伐战”是一场双方都在不断加注的赌局,也是迄今为止最残酷的一场局部战争。

因其有不设限的赌注,故也有不设限的残酷。

然而到了犰玉容登月的这一步,诸天联军至少在这个局部战场已经赢得了关键优势。

唐问雪未必追得上犰玉容,追上了也未必来得及干扰。

占寿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跟她奋死相拼。

可占寿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且给予更为狠厉的加码——

他一身超凡入圣的本事,都在一双眼睛上。

此刻当场崩碎一只,几停唐问雪之寿,让她滞于追月的半途。

尚还挂在唐问雪手中,被其牵拽,也抓挠其身的极意天魔,在那流光溢彩的寿色里,只感受到来自占寿的最强烈的意念——

一定,要赢!

不管付出什么,不管还要陨落多少绝巅。

如果连中央月门都打不下,接下来的战事只会更艰难。

但凡迟疑半分,后退一次,往后就是无底的深渊。

万不可辜负今日,往后只能在血裔面前悔恨当年!

魔族并没有什么荣誉的传统,也没有什么种族的认同。多少年来和人族的战争,只是觊觎现世的丰沃。而在人族横压万界的今日,他们必须加入这场唇亡齿寒的战争。

彩瑆一向自视冷漠,也并不在乎什么血裔后代,只问今朝,只求自我。玩弄情绪的魔,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今日吞人族,明日食海族,二者都是她的食物。

可不知为什么,承受着唐问雪拽住自己头发的那种用劲,看到占寿这样的强者不惜自残来阻敌,只为争取一丝一毫的胜机……她的情绪也浓烈起来。

她感到这是一场光荣的战争。

她明白这是愚蠢的。可她只是惨笑一声,遍身流光如群蛇攀树,都向唐问雪去——她将自己的本源道则,情绪极烈之时所显现的色彩,添为无冤皇主寿火的柴薪!

这场中央月门攻伐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这一刻坠空的尸体飞似流星雨,回援的荆人已经不惜代价。

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抬举凤翅镏金镋,强行拖着鼠秀郎,在虚空洒下漫长的血痕,一边碾杀这尊大圣,一边往中央月门赶。

但都来不及。

行走在月门上的绝代天妖,怅然回望这一切,只是半蹲下来,伸手按月——

“今为……妖族祭。”

为妖族而成祭妖也。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寿竭难逃。

潜隐八万年,犰玉容事实上也只有这一次爆发的力量。

可这登圣的一刹如此璀璨!

万法皆避,也退月华。

神霄四陆五海的明月夜,于今褪色如消雪。

中央月门在犰玉容的掌下千万次裂解,从永恒高悬的明月,碾作无穷无尽灿白的时沙。

正在被计守愚碾杀、也死死抓住计守愚的鼠秀郎,还在赶来中央月门的拉锯过程中……不顾道身裂解的伤势,怔怔然看着明月。

看着那握碎明月的绝代天妖,也随明月一起碎去。

故事的开头如同话本一般——

一个备受凌辱的渺小鼠妖,一次次反抗强权未果,一次次逃离反而引来更作践的侮辱。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在准备自杀的那一天,得到了一头祭妖的帮助。

在那头祭妖开口之前,他以为所有的祭妖都只是傀儡。甚至那猫族的少爷在凌辱践踏美丽奴仆之时,也常常让祭妖守护。

那天那头祭妖说——“祭妖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制造妖族的痛苦。”

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这一句话。

在痛苦之中诞生的造物……不是为了制造痛苦。

他得到了指点,从此勤修神通,苦练法术,拼了命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绝巅,乃至登圣。

他放弃屠灭猫族的那一天,并不是因为妖皇的劝告,而是他想起了犰玉容的这句话。

从最低的河谷走到最高的山巅,他从来没有怀疑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他注定要拯救自己,也理所当然要拯救妖族的命运!

可是在他关乎未来的故事想象里,那道美丽的身影并不会离去。

他的老师,他的信仰,救赎了他一生的……犰玉容。

犰玉容也从来没有告诉他,她只有这一次爆发就凋谢。

他一直以为……这是犰玉容回到台前的盛大表演。在这场诸天瞩目的伟大战争里,他愿意为她把中央月门铺作舞台!

可犰玉容却在这里谢幕了。

这怔怔看着碎月的目光,也被破碎的目光接住。鼠秀郎注视犰玉容的时候,犰玉容也正看着他。

“成为祭妖之后我也失去了创造力。看不到前路,再也没有新的灵感。”

碎光之中,犰玉容仿佛自语。

“本想再做点什么,但能做的已经很有限。”

“生而无用便只剩煎熬。”

“这八万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死。”

“妖师如来告诉我,末劫之后是新的时代。我看不到,我也不期待。但‘祭妖’是这么残酷的东西,我亲手创造了一种根源性的痛苦。作为罪魁祸首的犰玉容,她没有资格贫乏地离去。”

“消失在这里……我没有遗憾。”

最后她的眼神才有一丝波澜:“小老鼠,你能理解吧?”

鼠秀郎张了张嘴,可是一张嘴就吐出血来,他又死死闭上了嘴,咬得牙齿都错响。

这位“恨他称美”的大妖,自尊心强到一种偏执的地步。可当下他实在不愿意自己在犰玉容最后的注视中……形容狼狈!

犰玉容却笑了。

她的笑容是一种理解。

她跟鼠秀郎说,“小老鼠,你能理解吧?”,事实上是她能理解鼠秀郎的一切。

这位创造了“祭妖天决”的绝代大妖,最后只是抬望于天,在碎月中高声:“犰玉容碎月于此,万族累世而负的枷锁,亦当碎于今朝——还请诸君,为我大飨此宴!”

中央月门已经被摧毁。

已经“校准”的时序,再次波澜不定。

荆国在这里铺开的阵地……已经成为孤岛!

强者可以飞天遁地。绝巅更是各有手段。

军队却不能在旦夕之间,跨越这茫茫宇宙。仅靠星槎来送,不知要送到何时。

而等闲几个绝巅过来,已经无法更改此处战场。

于人族,“天时”已失;于荆国,现在就是绝境。

七尊绝巅,七支强军,还有蒋克廉、端木宗焘这样的当世真人、天下名将……数百万荆国大军。

全都陷在诸天联军的包围圈里,沦为诸天联军的盘中餐!

对于诸天联军来说,这是扬眉吐气的时刻。

可是对于断联在此的荆国战士,这是何等绝望的时间!

计守愚强行拖着鼠秀郎跃迁而来,却只追上犰玉容的碎影,只掬起一捧中央月门的残光!

这时嘹亮的军令响彻整个战场,宫希晏的声音如刀掠长空——

“以中军大纛为中心,收缩战线,就地结阵!所有人——进入最高级阵地防御姿态!”

还在同两位天妖鏖战的征天大元帅,第一时间发出指令,让惶然无措的荆国战士,立即有了方向。

弘吾、神骄两支强军,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变阵。

二十多万战士似蚁聚云流,这变阵流畅得如同艺术。上一刻还如龙凤齐飞,招展旌旗,牢牢钉死诸天联军的主力。下一刻兵煞锻铁般凝聚,大军顷似两柄快刀,迅速切开敌军,分割战场……当场画地自牢!

毫无疑问这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荆国的桥头堡已经被摧毁,荆国布置在中央月门的阵地,在局部成为孤岛。但在整个神霄战场上,荆国并非孤军奋战,人族仍然占据优势。

失去中央月门,只是不能提前锁定胜果。

中央月门攻防战结束了,神霄战争还未结束!

眼下这支孤军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接下来的救援。

在这场关乎人族命运的战争里,其他五国不会旁观。

计守愚、曹玉衔、黄弗、蒋克廉、中山燕文,都立即引军回撤。无论心中对战局有怎样的看法,在宫希晏的军令发出后,都只把自己当成滚滚兵煞的一角。

最多就是黄弗心系女儿,撤军路线过黄龙——心有菩提的黄舍利,早就强拖伤躯,挪到最恰当的撤军路线上。

倒是端木宗焘本就领着只剩三成的天衡卫残军,守在中央月门最核心的区域。

中央月门被击破了,他这堵中央月门的“城墙”,亦无法自弃于此——还要成为荆国残军的城墙。

犰玉容碎月来得太突然。

中央月门崩溃之前,荆国大军和诸天联军正犬牙交错地缠杀在一起。

在这种极其残酷的绞缠之中,强行脱离的那一方,不免要被撕下一块巨大的血肉!

三魂屠灵的蒋克廉也好,折柳惜别的曹玉衔也罢,都是咬碎了牙齿留下断后的队伍,眼睛血红的带着大部回撤。

就这一次收缩,战死的人数计以数十万!

“中央月门攻伐战”的残酷,深深震慑了林光明。

他在这个战场看到的,是无数鲜活生命瞬间熄灭,是无数新鲜的魂魄,游荡在他的眼前。

在魂魄的海洋里,他如老饕跌进了酒池肉林,可他无法大口吞咽。

内心的警铃一直没有止声,他疯狂地引军回撤,磨合不够的军队实在累赘,可在这到处都是致命危险的战场上,他不能视手下的军队为累赘!

至少是不能让荆国的真君们这样觉得。

仰光军是在支援射声军的路上,骤然面对这倾覆的战局。林光明刚刚把三万战士排成龟甲阵,好投放战场为射声军甲盾,一转头诸军回撤如箭离弦,他仓促变阵根本变不过来——

“今退亦死,进亦死,何不战死?!”

林光明涨红了脸,迎着诸天联军的大潮,举剑高呼:“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死以山岳之重。”

“我等荆人,为人族而战,正是光荣之时!”

“仰光军听我号令——且随我,守住阵型,前进三槎,为友军断后!进一步,活万人,进三槎,忠烈祠中尽列名!”

就这支七零八落的仰光军,别说突进三槎了,但凡能在诸天联军的攻势下翻起一个浪花,他林光明都能算是当世军神。

但这些人不死光,他这个做主将的怎么跑?

就当下而言,仰光军在神霄世界所能创造的最大功绩,就是全员战死!

倘若今天能活下来,仰光军全军覆没的这一战,就是他在荆国的政治本钱。

已经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了,他以进求退!

林光明是口头上的荆人。

他手下的军队虽然来自不同军镇,却都是真正的荆国军人。此时摊上一位如此血勇的主将,个个都杀红了眼睛,嗷嗷叫着随之反冲。

一时还真有孤军逆流的气势。

不,并非孤军。

所有荆国大军忍痛切下来的“血肉”,所有奉命断后的军队,也都在诸天联军的潮涌里逆行!

眼下诸天联军正气势如虹。

守在原地是起不到迟滞敌势的作用的,唯有刀撞刀、牙撞牙的反冲,能够截停诸天联军的攻势,为退到内围的主力,创造构建阵地的时间。

以荆国强军的精锐,倘若一心求退,是极难被阻住的。

而对诸天联军来说,荆国大军选择回撤内围,就地建立阵地,未尝不是一个他们乐见的选择——

相较于大军各逃散,在整个神霄战场散开来追击,还是此刻收缩的阵地,能够叫诸天联军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包围圈……以达到全歼荆国主力的战果。

那无疑是一种更辉煌的胜利。

一战就把现世人族的霸国打残。

相较于宫希晏的清晰指令,林光明的慷慨陈词,诸天联军并没有高昂的宣声。

不断涌近的诸天军队,只是默默地扎紧口袋。

而那些正在吃下人族军队割肉的强者,还在试图吃下更多。

他们并不满足于荆国的自削其肉,而是要挟此胜势,将这一刀剜在荆国的心口!

如山魄灵族、梦蝶玄族这样的远古残存种族,乃至后来诞生的一些宇宙边缘族群,都磨刀霍霍向前厮杀食肉,兴奋不已。

横压诸天的现世人族,现世人族里最强的霸国军队……今为俎上鱼肉。

这证明现世人族并非不可战胜!

说明现世不见得就应该归属人族!

相对来说,妖族海族这些常年在一线跟人族交战的强族,反倒更谨慎一些。他们品尝过胜利,也咀嚼过更多失败的苦楚。

“就到这里吧。”

无冤皇主占寿,站在虚空之中,漠然言语。

愁雨沾湿他的长发,刀光泼在他的肩头。

身前迟滞的时空片段,挤满了浓烈的色彩。

其所自碎的那一颗寿眸,如同千万次远眺的目光,在此不断地回涌……那黑洞洞的眼窟,已像一座囚笼将唐问雪关锁!

大荆帝国的折月长公主,以自损为代价,救援中央月门不成,反倒被占寿抓住了机会,阻道于半而囚身。

此刻在这囚笼之中不断斩刀,却受困于不断弥漫的色彩中,刀势如扑岸之潮,虽往复不歇,却无法冲破长堤。

唐问雪这样的人,想要活捉她并无可能,但将她捕杀在此,也可以说是诸天联军在击破中央月门之后,最重要的胜果!

极意天魔身披彩衣而飞纵,如彩雀出洞窟。

占寿以戴着巨大蓝宝石戒指、紫宝石戒指的左手,覆向自己的左眼……就如森森井口,在这刻被封死。

宫希晏就在此时降临!

在与两位天妖厮杀、指挥两支强军作战,考虑整个战场布局、不停做出战术安排的同时……他亦关注到唐问雪所处的困境。

极端混乱的战场,被他一柄长刀洞穿。

愤怒的嘶吼,压抑的痛呼,刀剑的奏鸣,鲜血的稠声……

战争的声音太尖锐了。

他的刀鸣却这样清亮。

那张称得上柔弱的脸,此刻沾着些许飞血,反而显得格外残酷和冷硬。

虺天姥和鸩良逢紧追在他身后,他却一往无前。

甲胄裂响,长披残啸,刀光泼雪!

在那些逆流敌潮的荆国战士中,他这个征天大元帅,是最锐利的那一锋。杀得最前,切得敌阵如竹开,有一倾到底的裂响。

“滚——滚啊!”

一直沉默厮杀的唐问雪,哪怕跌入绝境,也只以斩刀作言的唐问雪……在这刻却像一头仇恨的母狮,疯狂斩击着占寿的眼牢,放声怒吼起来。

“宫希晏!谁许你来?!你轻移帅位,妄动此身,弃大军于不顾,把国家大局丢在身后——你罪该万死!”

宫希晏只是紧抿薄唇,一路见刀斩刀,逢剑断剑。这一路杀过来,他的甲胄只剩几片残叶!

恰是极意天魔似彩雀出洞窟,飞来迎斩。

他不退不格,直接以身作甲,合身撞上!

他的速度已经推到极限,却还骤然拔高,撞得那彩衣飞在天,天魔让开道。

然后迎着占寿的拳头,一刀分开占寿捂眼的手,斩在占寿的眼窟上。

刀分其手,如分毫发。刀剖眉骨,裂而有声。

这一刹他的眼睛对视于唐问雪的眼睛,隔着占寿的眼牢,像是很多年前的第一次对视——

“很多年了,很多年我不敢和你说什么。”

“是我辜负了当年。”

“那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找过她,从来没有追问。我很感谢你,你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你的骄傲是你的品格。”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我的心。她万般不如你,可她并不怜我,她敬我。”

“问雪……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确然爱她。”

“从前万般事,今以此作赎。”

“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求宽慰你的真心。”

一路杀到这里来,他已遍身是伤。

可身前的伤害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伤势,是他后脊被划开的两寸长的刀口——

其间黑雾翻滚,如潮涌动,自然显化五毒灵形。

那是黯渊主宰,虺天姥和鸩良逢合种的毒!

诸天万界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毒素,这是两位源生于毒的天妖,关乎毒道的本源力量。

在宫希晏强行脱离战场,杀来此处的时候,就已经落在他的身上。

他追星赶月而来,也披伤带毒。

他的胸腹在占寿的拳头下凹陷,可他的刀也劈开了占寿的面骨,剖开了占寿的眼窟!

占寿眉骨见其裂,眼窟见其开,整个面部像一个粗糙的瓷器,在此刻诞生试图蔓延全身的“裂”!

无冤皇主捂眼的手已经被剖开,另一只手捏作轰击宫希晏的拳头,也并不自保,而是往上轰举,轰击宫希晏的头颅!

唐问雪就在此时裂光而出。

她并没有对宫希晏有半点宽宥,反而美眸霜冷,咬住了十足的憎厌!

“对不起我算什么?”

“对不起国家才是你该死的理由!”

“你是征天大元帅,三百万征天将士的主心骨,不是一个沉湎旧事,自谓多情的废物。这里不是你的花前月下!”

“分不清轻重的东西。”

“未见一救刀,见一国贼耳!”

囚牢已破,天地空。

就在占寿的眼窟前,大荆帝国的折月长公主,和已经被她休掉的前夫,终于相逢。

他们各说各话,一个说着抱歉,一个骂着国贼。

他们彼此甚至都没有看着彼此,只是在眼牢中对过一次眼神……牢外相遇,然后便错身。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面目已经乌青的男人。在错身的瞬间,炸开尖锐的刀鸣。

宫希晏的刀光如此暴耀,他一刀将追来的虺天姥和鸩良逢都圈住,咆哮的刀光之潮,将极意天魔也卷进……然后推着这咆哮不止的刀光之潮,一并扑向面前的无冤皇主!

唐问雪便于此刻登明月。

明月的碎光已不能追,就像那淹没了两尊天妖、一位天魔、一尊海族皇主的刀光之潮,再也没有走出宫希晏的可能。

唐问雪这样的女人,当然知道往事难追。她也从不回头。

她只是踏足中央月门的残址,在诸天联军惊觉而高起的暴喝声中,抬手如举月,举起了那只【极煞天轮】!

恍惚明月又再升。

洞天宝具名【极煞天轮】者,第四小洞天“极真洞天”所炼化。

此宝可藏军百万,养炼兵煞。更能湮灭幻妄,斩假求真。

她曾以此箍月,开此为门,把对齐神霄世界时间流速的时光悬月,开成了可以让大荆军队通行中央天境的中央月门。

现在她将【极煞天轮】举碎于此!

将“极真洞天”按碎于天外,它总有重归现世的那一天。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将如流光飞逝,乳燕投林。

但在当下,“极真洞天”的力量,残留于悬月旧址。

春花秋叶一时飞舞,夏雨冬雪迎面飘落。

众皆仰目,惊疑不定——

那波澜不定的时序,就此静止于当前。

唐问雪以掌刀分割四时,用一件排名靠前的洞天宝具为代价,稳定了时序!

不,不止。

代价当然还有宫希晏。

这位代天子掌军的弘吾大都督,本次神霄战场的征天大元帅,已随那刀光之潮退去,连一片残衣都不剩。

关于他的痕迹,只能在彩瑆这等异族绝巅的伤口上寻。

诸天联军四位绝巅在那里眺望天轮,眼神也各自复杂,说不清是敬是恨。

在中央月门被击破的当下,能够稍稍挽救时局的,唯有唐问雪手中的极煞天轮。

所以宫希晏冒死冲阵,单刀破牢,究竟是因为对前妻的歉疚、对旧情的不舍,还是纯粹的冰冷的做战场上最优的选择!

唐问雪和宫希晏这一对前夫妻,他们之间短暂的真情流露,在牢狱内外的歉疚和恨声,好像只是战场上的临阵表演。

终究惑人耳目,终于声东击西,保留了时序的校准!

中央月门的战略意义有三——

第一即是校准神霄世界的时序,不给诸天联军太多的发展时间。

第二是遍照神霄世界,争取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偏向。也可以在悬月稳固之后,对诸天联军进行无所不在的打击。

第三是作为荆国进军神霄的大门,极大减少荆国的进军成本,提高行军效率。

现在三去其二。

可于绝境之中斩刀的两个人,毕竟还是挽救了其中一点战略价值,为那些已经战死的袍泽,保留了一份功勋。

占寿以手覆面,按止了脸上裂隙的蔓延,也遮住了那黑洞洞的眼窟。

仅剩的那只眼睛仍然流光溢彩,照着已然消散的人寿。他的声音嘶哑,只道:“杀光他们。”

偌大的战场从无一刻安静,而他的声音是令人颤栗的冷风。

呜!呜!呜——

苍凉的战争号角,一次次吹响。

茫茫无际的诸天联军,浩浩荡荡地潮涌。

举月的唐问雪,亦只冷声:“征天大元帅遗命——”

“计守愚为三军主帅。”

“有劳你,守住阵地。”

此刻她手中无刀,亦失去了极煞天轮。但她却愈显锋芒,像一柄无处安置、已经碎鞘的刀!

月已不在。

折月还在。

仰望明月的人已经离去了,明月仍然照彻这长夜。

战争并没有结束。

白发飘扬的计守愚,高悬在有序回撤的荆国大军上方,只是将那杆凤翅镏金镋压下,道了声:“遵命!”

感谢书友“方圆五米最DI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26盟!

感谢书友“cRa2y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27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