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来吧!

大泽深处的风,无论哪个季节,都会给人一种细腻婉约之感;

带着湿滑,抚过你的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味。

如果没有泥沼中随处可见的妖兽尸骸以及那布满瘴气与毒虫的点缀,相信会有很多文人骚客聚集于此开办诗会。

对于本地人而言,只要不是住在真正深处区域,即使身处生活于大泽广义范围内,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对于外乡人而言,大泽这两个字,仿佛本身就带着腐烂和恶臭的原罪。

此时,

一处泥沼之中,

一颗脑袋,缓缓地探出。

这不是一颗人的脑袋,脸上布满了鳞片,细看之下,还能瞧见其双眸位置所刻画上去的符文。

它张开嘴,

发出了“呀……呀……呀”的连串叫声,

紧接着,在远处,开始有相近的叫声在回馈。

脑袋又缓缓地缩了回去,

不久后,

一队人策马,从这里飞驰而过,马蹄扬起了一片泥浆,惊扰了一片蛇虫鼠蚁。

……

茗寨中央高台位置,

头发半白面容也开始呈现出衰老之色的楚皇,正和那黄袍青年下棋。

“你姓什么?”

楚皇问道。

“黄。”

“叫什么?”

黄袍青年许久没回答。

楚皇瞥了他一眼,继续落子,也不催。

黄袍青年自嘲式地笑道:

“取个门第的‘第’字吧,就显得吃相有些太难看;取个‘一’字吧,又觉得傻乎乎的。

好在平日里名字用得也不多,就这样耽搁了。

陛下若是有兴趣,可以帮我取一个。”

“那岂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陛下这话说的,这应该是我的荣光才是。”

“那就叫黄郎吧。”

“真是……好敷衍的一个名字。

行,就先用着。”

“名字这事,如何能凑合?”

“陛下的名讳,现在用得多么?大楚上下,文人作诗公文行书,也都得避陛下的讳;于外国而言,只知道陛下您当初是楚国的四皇子,也曾是楚国的摄政王,现在,是楚国的皇帝;

又有几个人真能记得陛下您的名字?”

“你的心,很大。”

黄郎伸手捂着嘴巴,又开始笑,道:

“再说句让陛下您觉得很欠打的话,

天生的。”

“是很欠打。”

“我自己也这般觉得。”黄郎伸手指着自己的耳朵,“打我记事儿起,耳朵边,就总像是有人在对我说话,说着那些三六不着调的玩意儿,就是现在,还有。”

“哦?”

“否则……”

黄郎目光略微环顾四周,

“否则这帮一直沉睡着好让自己多苟活一阵子的大能们,又怎会对我毕恭毕敬?

至于再往下的,

我就懒得说了,估计陛下您也不爱听。

全是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千奇百怪的愿景;

我也曾翻阅过孟寿大人所著的史书,里面也记载了不少古来圣君与名臣出生时和幼年的奇景。

只能说,

他们没我会编也没我会吹。”

“这倒是有意思。”楚皇面露笑容,“你能骗得了他们?”

这帮隐世不出,一直沉睡的家伙,自称门内,与门外隔绝,他们并非长生不死,而是一直把剩余不多的寿元储存着,以长眠的方式换取更慢的消耗。

但他们现在,可是全都苏醒了。

为的是谁,

为的,

就是眼前这个青年。

“我自己觉得是假的,可他们,比我还信是真的,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梦里什么都有,

可梦醒后,什么又都没来。

我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癔症,是个痴傻疯子。

但遇到他们后,

我才发现,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群人,比我还更像疯子。

对了,

陛下,

您相信天意么?”

楚皇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二十年前,说燕国要一统诸夏是天意,谁会信?”

“陛下您并未回答我的问题,您相信么?”

“朕,相信是有的,但信不信,看人。”

“和陛下您说话,确实比和他们说话,要有意思得多,有些事情,在他们眼里,是完全不容亵渎的。

“他们,是输不起。”

“对,就是输不起,已经压上了一切,不仅不允许自己输,还不允许这赌桌,压根就不存在。”

“你呢,不信?”楚皇问道。

“我和陛下您一样,是信有天命的,也信这头顶苍穹,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但……”

“但什么?”

“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太假大空了,但换个方式去想想,为何数千年来,无论是民间黔首还是身处高端的炼气士;

他们总是会对这头顶的苍穹,对那浩渺的天意天命,带着一种近乎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楚皇略作沉吟,

回答道:

“许是因为这天意,从未输过。”

黄郎也学着楚皇先前的样子,点头再接摇头,

意味深长道:

“因为哪怕它输过,也没人能知道啊。”

黄郎投子认输,

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道:

“自古以来,

谁赢了,

谁不就是天命所归么?”

这时,

酒翁身形出现在高台上,

禀报道:

“主上,起风了。”

“对了酒翁,我刚有了个名字,叫黄郎,郎君的郎。”

“好名字。”

黄郎指了指酒翁,对着楚皇摊了摊手。

而酒翁的目光,一直落在楚皇身上。

黄郎则伸手问道:

“确定了么?”

“已经有人去了,得等入阵后,才能确保安稳。”

“好。”

酒翁下了高台。

黄郎则看向楚皇,问道:“陛下是否需要歇歇?”

“还没到我那外甥女承受的临界点,再多给点儿吧。”

“陛下可真是位好舅舅。”

“现在说这些,本就没什么意义了。”

“是,就算您现在停止了,那位摄政王也不会知道,除非您和他,早就有了默契,可若是有默契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来。”

楚皇两鬓的白发开始飘起,

伸手,

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

道:

“我这个妹婿的脾气,以前我不是很懂,现在,我觉得自己算懂了,正如你前些日子所说的那样,他来,只是想拍死我,同时,也是想拍死你们。

他和其他枭雄不同,

他有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看似冷酷,实则又很注重家人亲情。”

黄郎则道:

“但同时也是他的优点,世间枭雄,一直不少,哪怕得乱世而出,可每逢乱世,总能扑腾出好多条来。

可有枭雄的本事,同时又弥补了枭雄的弱项,才是真正的强大。

否则,当年靖南王又怎会一力扶持遮蔽他?敢把自己的嫡子,就放他身边养着。

否则,现如今的那位大燕皇帝,又岂敢与他玩这种眉来眼去君臣相得的戏本?

归根究底,

这人,

靠得住,也踏实。

这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光,

能亮瞎人的眼。”

“你说得很对,所以,等消息吧,如果他确实来了……”

“陛下的意思是,他若是确实来了,那就意味着他入戏太深了?”

楚皇摇摇头,

不猜子,

直接落子,

道:

“是压根就懒得演。”

……

“主上,过了前面的山谷,就是茗寨的范围了,属下刚刚探查过了,前头有一个大阵。”

薛三禀报道。

阿铭伸手指向前方山谷,

那儿的天空和这里的天空,有着明显清晰的颜色分层:

“这还需要你探查?”

瞎子开口道:“主上,那阵法应该是四方大阵。”

“瞎子,你到底偷偷补了多少课?”薛三好奇地问道。

“平日里多看看书也就知道了,灭后山后,收缴了不少典籍,入乾京后,我也命人收藏了不少书。”

“可你就算不用眼睛看,也没道理这么快就都看完且记下了吧?”

“这肯定来不及,但每一项排名最前头也就是最牛逼的几个,倒是都刻意浏览了一下。

这四方大阵,是用气运催动而出的阵法,相当于是一个大号的结界,外人进去,就会被全方位地受压制。

这是极为高明的炼气士手段,等于是给自己设了个很不要脸的主场优势。”

郑凡扭头看向身侧的瞎子,

问道:

“能破么?”

“属下也就会这嘴皮子功夫,小阵法什么的,属下倒是能尝试用精神力分析一下去破一破,这种大阵法,属下暂时还无能为力。

不过,破阵的定律总是不会变的,最好的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用相对应的事物去轰阵法的根基。

既然是以气运为根基立下的阵法,

不出意外的话,

主上您一进去,

差不离就能破了。

毕竟,

论气运,

如今大燕的气运,才是最鼎盛的,其他的和它比起来,根本就是不入流。

主上您是大燕的摄政王,

虽然现在没穿王服,也没骑貔貅,可主上还是主上,在法理角度来说,是有资格受气运庇护的。”

“哦。”

郑凡点了点头,吩咐道:

“做饭吃吧。”

“是。”

魔王们开始埋锅造饭。

樊力将一路背在背上的大铁锅放下来,同时搭起烧烤架。

薛三去捕猎,附近的野味很多。

瞎子则用自己的意念力过滤水,四娘则将一直带着的大料取出,开始炒料。

不一会儿,薛三就回来了,抓住了两只猎物,一只长得跟兔子似的,但比普通兔子大很多,眼睛也是绿色的,另一只则像是野猪,但小很多。

都是进化不完全的妖兽,三爷熟稔地扒皮清洗腌制,最后,上烤架。

而锅里的红汤火锅,这会儿也开始沸腾。

阿铭与梁程则从附近采摘回来不少野菜,等到他们将东西放在四娘砧板面前时,

四娘忽然笑道:

“真是的,疏忽了,不该让你们俩去的。”

“怎么了?”阿铭问道。

“你们俩试吃了么?”

四娘指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蘑菇和野菜问道。

“吃了啊。”

四娘点点头,道:“有毒你们也很难毒死。”

“……”阿铭。

四娘取出银针,开始试毒。

大泽的妖兽多,奇怪植物也不少,以往的生存经验很难在这里完全套用。

比预计时间,多忙活了一会儿,饭食终于准备完毕。

大家伙围坐在火锅与烤架边,

阿铭拿出了酒嚢,给每个人倒酒。

红色石头放在郑凡脚下,阿铭也没忘记它,给它身上也淋了一些红酒。

一圈倒完后,

阿铭坐下来,

又拿出一个酒嚢,里面的酒更鲜红,只不过只能他和梁程享用。

火锅冒着泡,

烧烤滋着油,

大家伙手里都拿着杯子,

开饭前,全场地位最高的得讲几句,

这是无论哪里无论何处无论何时甚至无论是人是鬼……都会保留的礼节。

面对大家伙的目光,

作为主上的郑凡端起酒杯,

道:

“我挺享受这种感觉的,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

记得以前,这是常有的事儿,几乎每晚咱们都会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这些年,反而次数少了很多。

有的,是忙,回不来;

有的,则是有了家室;

眼下这样的机会,反而少了。

我们也许久,

没这般纯粹过了。

所以,

这一顿,

大家,

吃好喝好,也喝好吃好。”

“哈哈哈。”

“呜呜呜!”

“哦哦哦!”

薛三、樊力几个很是应景地发出点叫声以烘托氛围。

接下来,

大家开始正式用餐。

连阿铭面前,也被分到了一块烤肉。

阿铭拿起来,咬了一口。

“不用太勉强,意思一下就好。”梁程说道。

阿铭摇头道:“还好,比起毛血旺来,其他食物都是美味了。”

毕竟当年实力没恢复,大家基本都是普通人那半年里,毛血旺可谓是阿铭能接触到的最“原味”美食了。

虽然后来,他就再也没吃过,可被毛血旺支配的恐惧,一直根植在他的脑海中。

樊力坐在那里,大口吃着肉,薛三站在锅旁边,夹火锅菜。

“主上,我还做了些手擀面,一起下了吧?”

“好。”

四娘把面条下进锅里。

在等面条熟的时候,

已经吃喝了一轮的郑凡,双手撑在身后地面,整个人很是慵懒地面朝上,

道:

“真他娘的像是在团建。”

……

“吃喝起来了都,他们难道不急么?”

山谷一侧的坡地上,两个黑袍女人站在那里,眺望着那边的情况,其中一个女人的眉心位置,有一颗黑色的印记,似是被火熏烧出来的。

“针对的是他,又不是他的女儿,他人都到跟前了,现在是我们期盼着他进来,只要他没进来,他女儿就是安全的。

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懂是懂,但就是觉得他们太安逸了,有点太不把我们,当回事儿的感觉。”

“人家是将咱们比作臭水渠里的老鼠,我们做的又是用人家闺女威胁人家的下三滥事儿,为何要瞧得起咱们?”

“你就不生气?”

“不生气,还挺佩服他的,回去再通禀一下吧。”

“好。”

……

“到底是来了。”

楚皇和黄郎,刚刚又下好了一盘棋,黄郎又输了。

“反正陛下您稳坐钓鱼台。”黄郎笑道。

“只不过是输到一无所有后的云淡风轻,算不得什么。

我能给的,借着你们的力,也算是给我外甥女了,剩余的……

最后是你们把他杀死还是他把你们杀死,

我都乐见其成。”

“是啊。”

黄郎应付了一声,扭头看向酒翁身边站着的那名女子,问道:

“他带了多少人?”

“回主上的话,总共带了六个人,外加……一只灵。”

“那位晋地剑圣也在吧?”

“不在。”

“不在?”黄郎有些疑惑。

酒翁开口道:“主上放心,在他们靠近茗寨附近前,我们的人就已经盯上他们了,主上请看那里。”

高台下面,有一老妪坐在一口算盘上,悬浮而起,一同悬浮的,还有她面前的一口缸。

只见老妪伸手,从水缸里撩出一泼水,自前方出现了一道画面。

画面不是很清晰,却也能看见一群人正在吃喝的热闹场景。

老妪开口道:

“主上,我们有九个炼气士,一直在盯着他们,那位摄政王,确实没带军队来,随行的,也就只有这六个人,再加那块红色石头的灵,那只灵,也没故意隐藏气息。”

“都是些什么人?”黄郎问道。

老妪回答道:

“一个,风尘气息很重的女子;

一个,穿着道袍的算命先生;

一个,背着一口大锅走了一路的傻大个;

一个变戏法玩甩棍儿的侏儒;

外加俩病秧子,一个渴血,一个像是中了尸毒。

最后一个,是只会哭的孤坟怨婴。”

黄郎皱了皱眉,

道:

“说清楚点儿。”

老妪笑了笑,表情很轻松,

道:

“一个是当世摄政王王妃,一个是晋东的大将军;

另外四个,分别是王府下面传说中的几位先生,江湖传说摄政王府有几位樊力先生,怕就是他们几个了。

至于那怨婴,应该和主上身边那位陛下的火凤之灵差不离。”

“实力呢?”

“摄政王本人气息明显不稳,应该是初入三品,亦或者是靠一些药物以及补品强行堆砌起来的。

王妃以及几个先生,包括那只怨婴,按照境界来划分的话,都是四品。”

未了,

老妪“呵呵呵”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道:

“一个小三品,七个四品;

都是些小问题。”

黄郎则皱眉道:

“我原本以为,这位摄政王不带大军来,至少也会挑选一些真正的高手带在身边,他身边又不是没有,结果他带来的一众手下里,

最强的,居然是他自己?

所以,

要么是这位摄政王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我们自己会有问题。

而你很难说,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打了这么多场胜仗,灭了这么多国家,逼得我们连正面喘气儿都不敢。

因此……”

黄郎挠了挠头,

“我觉得我们可能会面对一个……很大的问题。”

老妪被这一连串由她开始的“问题”给绕得有些晕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酒翁在此时开口道:

“主上,今日之后,您的命运,天下的命运,都将逐渐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

毕竟,

不管那位摄政王到底是真的洒脱还是故作装神弄鬼,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那位王爷擅长的是打仗,

可这里,

是江湖!”

……

野炊,已经进入尾声。

除了樊力依旧还在不知满足地啃着烤肉,

其余人,

都早就放下了碗筷。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条湿毛巾,

一边擦着手一边忍不住笑道:

“老是打仗来打仗去的,说实话吧,我也是有点腻了。

真是好不容易啊,

终于,

轮到了一场江湖。”

———

先发这么多,下一章我继续写,大家明早起来看。

(本章完)

第1025章 魔王游戏

第1025章 魔王……游戏

郑凡站起身,

其余魔王们也随之站起。

大家都站着,没人说话。

主上的目光,缓缓地从所有魔王身上一一注视过去。

四娘,自己的妻子,在自己心里,她永远妩媚,那种从御姐到同辈再到娇妻的心理变迁,一般的男人,还真没办法像自己一样有机会体会到。

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早就定格。

瞎子,依旧是那个模样,精致生活细节的追求上,和自己永远步调一致,或许这些年来最明显的改变,就是他左手指甲上,长年累月剥橘子,被浸染上了些许暗黄。

樊力还是那么憨厚,

三儿的下面还是那么长,

阿铭依旧保持着高贵的慵懒,梁程永远冰冷的沉默;

连怀中那颗红色石头,和最开始时比,也就换了个颜色。

的确,

以魔王们的“人生”长度与厚度来看,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你想去改变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个人的习惯以及他们的审美,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都曾在属于“自己”的人生里,经历过真正的波澜壮阔。

打从这个世界醒来到现在,无非就是打了个盹儿。

打个盹儿的时间而已,搁正常人身上你想让他就此“大彻大悟”“洗心革面”,也不现实。

不过,

改变不了他们与世界,

至少,

自己改变了他们与自己。

还记得在虎头城客栈客房内刚苏醒时的情景,自己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崭新的世界,同时,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他们彼时看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其实自己心里一直很清楚。

否则,

对儿子年少时所表露出的桀骜与顽皮,

自己又怎么可能这般淡定?

怎么说,都是过来人,一样的事情,他早经历过了。

四娘就像是一杯酒,酒从来没变,并不意味着酒的味道,就不会变,因为品酒的人,他的心境不同了。

从最早时的畏惧与好奇,有色心没色胆,战战兢兢地被人家伸手牵引;

到之后的琴瑟相合,

再到有了儿子后,看着她面对儿子时偶尔会显露出的无措与窘迫,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

瞎子呢,从最早时自己安排好一切,至多走个表面流程让自己过一眼;

到主动地需要和自己商量,再到知道自己的底线与好恶后,不该问的不该做的,就自动略去。

樊力的肩膀上,习惯坐着一个女子;

三儿那躁动不安的甩棍儿,也找到了盛放的器物;

阿铭变得越来越唠叨,总是想着要找人喝酒品酒;

梁程时不时地,也在让自己去尽量微笑,哪怕笑得很勉强,可作为一头大僵尸,想要以“笑”来表露某种情绪,本就是很让人惊愕的一件事。

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个“亲”儿子,

在亲自带了两次娃后,

也被打磨去了不少戾气,偶尔也会流露出当“哥哥”或者“姐姐”的成熟姿态。

千言万语,在他们面前,似乎都变得累赘。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人生需要仪式感,否则就难免过于空荡。

“我,郑凡,感谢你们,没你们的陪伴与保护,我不可能在这个世界见到这么多的风景,甚至,我几乎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一直说,

这一世,是赚来的。

是你们,

给我赚来的。”

瞎子笑了笑,

道:

“主上,您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您在看风景时,我们一个个的,也没闲着啊?

再者,

您自己,本就是我们眼里最大的一道风景。”

长年累月的相处,彼此之间,早就再熟悉不过,这梯子拿放的技术,更是早就炉火纯青。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鞘:

“当年在虎头城的客栈里,我刚醒来时,你们围坐一桌,问了我一个问题。

问我这辈子,是想当一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安稳地过下去;

还是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搞一些事情。

我选择的是后者,

嗯,

并非是怕选择前者,你们会不满意从而把我给……砍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魔王们都笑了,

樊力也笑了,

只不过笑着笑着,樊力忽然发现所有人包括主上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后,

“……”樊力。

“这些年,一步步走来,我们所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按理说,我们身上的羁绊,也越来越沉重了。

都说,

这人到中年,身不由己,似乎就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的了。

我也扪心自问了一下,

我觉得我可以。

然后我就想当然地想代入一下你们,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呵呵,

连我都可以,

你们怎么可能不行?

明明我才是那个最事儿逼,最矫情,最麻烦也是最拖后腿的那个才是。

所以,

我把你们带来了。

所以,

你们跟着我一起来了。

瞎子,你媳妇儿……”

瞎子说道,“我们一直相敬如宾。”

“三儿,你媳妇儿……”

“我们一直如胶似漆。”

“阿程。”

“大仗反正已经打完了。”

“阿铭。”

“酒窖里的钥匙,我给了卡希尔。”

郑凡低头,看向怀中的魔丸。

“桀桀……桀桀……他们……都……长大了……”

郑凡再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四娘,

喊道:

“媳妇儿。”

“主上,都喊人家这么多年媳妇儿了,还用得着说什么?”

瞎子开口道:

“主上,我们该放下的,要么放下了,要么,从一开始就看得很开,主上不用担心我们,永远不用担心,我们会跟不上主上您的步伐。”

郑凡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连带兵打仗,都很少去阵前做训话与动员了,

可偏偏今日的这一次,

省不得。

得说好,

得讲好,

得安好;

并非是因为前方“请君入瓮”的敌人,有多强大。

虽然他们的确很强大,寻常难得一见的三品高手,在前头那群人里,反而是入门的最低门槛。

但这些,是次要的,不,是连放到桌上去谈论甚至是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魔王,

永远是魔王,

他们的主上,

则一步步地“成熟”。

郑凡将手,放在乌崖刀把上,缓缓道:

“这辈子,我郑凡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底线。

而我的女儿,

则是我的逆鳞!

什么是逆鳞?

逆鳞就是你敢碰,

我豁出去一切,

把你往死里干!

什么王权富贵,

什么锦绣江山,

就算是咱现在,家里真有王位可以继承了,我也不在乎。

不需要从长计议了,也不用徐徐图之。

得,

既然他们摆下了场子,

给了我,

给了我们这一次机会。

那就让他们睁大眼,

好好看看,

他们头顶上那高高在上的天,在咱们眼里,到底是多么的一文不值!

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天之下的第一人,做梦都想将那江山万民天下风云一手掌握操控。

那我们今日就让他们知道,

到底谁,

才是真正的蝼蚁!”

“嗡!”

乌崖出鞘。

郑凡斜举着刀,开始向前走。

魔王们,紧随其后。

四娘手里缠绕着丝线,薛三手里把玩着匕首,瞎子掌心盘着橘子,阿铭摩挲着指甲,梁程磨了磨牙;

樊力举起自己的双斧,

走在最后头的他,

大喊了一声:

“乌拉!”

这哪里像是大燕的摄政王和王府尊贵神秘先生们的姿态,

若有旁人在这里,估摸着打死都不会相信他们麾下,有百万大军可以一令调动。

因为,

这分明就是城镇上茬架的混混儿,江湖上卖命拿银子的拖刀客;

山头上,

两个女人依旧站着。

“来了。”

“是的,来了。”

“还是有些不真实,还以为会有其他后手,竟然真的就这般莽撞地过来了。”

“哪里可能还有其他后手,除了你之外,还有八名大炼气士可是一直盯着呢。”

“传信吧,准备接客。”

……

“哦,终于要来了么?”

黄郎略显紧张与激动的搓着手。

“是的,主上,他们来了,气势很足呢。”

黄郎摸了摸脑袋,问道:

“山谷后头,第一批,是谁?”

“是徐刚、徐淮与徐海三兄弟,按理说,他们是燕人,又是仨武夫,所以他们本就要求站在第一线,想要会一会这大燕的摄政王。”

黄郎有些担心地问道:

“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主上是担心他们是燕人,所以会,网开一面?”

“是。”

“请主上放心,凡是选择入门的人,早就摒弃了自己在俗世的身份。这仨兄弟,虽然同姓,却并非一家,而是后来结拜,挑了个顺眼的姓氏,共同姓徐。

其中老大徐刚,当年还曾被燕国通缉追杀过。

再者,

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黄郎看着酒翁,

微微低了低头,

问道:

“记得酒翁您,是楚人吧?”

“是。”酒翁随即笑道,“所以,属下对主上身边的这位陛下,可一直很客气呢,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黄郎则道:“那是因为,如今大楚国势衰弱,所以酒翁您,有些瞧不起咱们这位陛下,可大燕呢?”

“不可能。”酒翁笃定道,“徐刚与燕国姬家,有仇。”

楚皇忽然开口:“再大的仇,一躺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话,酒翁的神情有些变化。

楚皇又看向黄郎,道:“这帮人,除了实力各个强大,但组合起来,还真是一群……不,是比乌合之众,还不如啊。”

对面来的,是燕国的摄政王;

这位近乎是一人打下大半个诸夏,造就大燕如今一统之势的王爷,可却让三个燕人出身的黑袍武夫做第一防线。

这就相当于是两军对弈,你竟然用投诚的伪军,去打前锋。

黄郎有些尴尬道:“陛下您这话不该对我说,他们敬我一点儿呢,喊我一声主上,但我啊,可从来都不敢以主上自居啊。

您也错怪了酒翁,

这帮人,各个心高气傲,若非是为了那预言为了那将来,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聚集在一起。

眼下只不过是强行因一个很大的利益,硬生生地凑成一窝罢了。

真想谁指挥谁,谁又能指挥得动谁?

有强有弱不假,

可各个惜命惜寿,他强的,也不敢为了压制住其他人而大动干戈,亏本买卖,划不着。

人家姑娘是一白遮百丑,

这群人,

哦不,

这群大仙儿,

得亏是各个实力强大,唉,也就只剩下个实力强大了。”

酒翁听到这话,有些尴尬,但也没生气,不过还是道:

“请主上放心,那边的情况,这边都盯着的,属下是不信那仨兄弟,会真的在这会儿反水,真要反,他们早就反了。

属下再招呼一批人去……”

“不必了。”楚皇开口道,“我那妹婿既然人都来了,就不会转头就走的。”

此时,悬浮在高台旁边的老妪,则继续主持着面前的光幕,

笑道:

“哪里用得着这般瞎操心哟,徐家三兄弟,三个三品武夫巅峰。

再配合这四方大阵的压制,

解决一个臭棋篓子歪三品的王爷,带六七个四品的随从,也是轻松得很。

就是不晓得,其他那些人,会不会手痒痒。”

酒翁回应道:“哪里会手痒,自打醒来后,咱们这帮人,是多呼吸一口都觉得是罪过哦。”

“也是,所以才给那徐家三兄弟抢了个头筹吧,不过他们也不亏,说不得等日后乾坤再定了,是靠贡献分功德呢?

运气好的话,这老天爷怕是也得对这仨更网开一面一些。”

“钱婆子你要是早点说这话,怕是那些个早就坐不住了。”

“我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

哟,

瞧着瞧着,

来了,来了,

哈哈哈,

正往咱这儿走来呢,

这派头这气势,哪里瞧出来是个杀伐果断的王爷。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女儿奴王爷,得是多少女子闺房所思的大好郎君哟。”

“钱婆子你春心动了?”酒翁调侃道。

老妪“呵呵呵”一阵长笑,随即,目光一凝,

骂道:

“这仨兄弟,竟真的要搞事!”

……

山谷中间,

徐刚站在那里,在他身后,才是大阵。

可以清晰的看见,在徐刚身后,几乎就是一线之隔,还有两尊伟岸的身影,站在阴影之中。

徐刚身上,是很古朴传统的燕人打扮,头发扎着简单的发式,身上穿着的是燕人最喜欢抵御沙子的黑色长袍。

“摄政王?”

郑凡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阻拦自己的人,又看了看,还在他身后的阵法。

“你是燕人。”郑凡开口道。

且不看对方的衣着打扮,就是那口子燕地腔调,就已足以说明其身份了。

不仅是燕人,而且应该是靠西边也就是近北封郡的人氏,硬要论起来,还能与自己这位大燕摄政王算是半个老乡。

“徐刚在这里,与王爷说最后一句话,王爷可曾真放下了这天下。”

站在徐刚的角度,

站在门内人的角度,

能在此时,先站在阵法外一步候着,再说出这句话,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眼前这位王爷,若是选择不进这阵,还有机会可以逃脱这大泽。

无非就是冒着折损一个女儿的风险……

说白了,一个丫头罢了,又不是嫡子,就算是嫡子,再生不就是了?

堂堂大燕摄政王,还会缺女人?

里头的楚皇,说的没错,哪怕徐刚当初和姬家和朝廷有怨,可再大的怨恨,躺了百年,又算个啥?

只不过楚皇有另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如果大楚如今有雄霸天下之势,你提酒翁,对我这个楚皇,肯定会不一样。

这没法对比,可却能猜测。

徐刚,就做出了这一决断。

然而,

他的“大付出”,他的“大情怀”,

却没收到任何他所期望的任何理所应当的回应。

眼前这位大燕摄政王,

非但没领情,

反而微微侧了侧下颚,

道:

“孤是大燕摄政王,既是燕地男丁,皆该听孤号令,你身后那两个,也是燕人吧?

跪在一边,

孤留你们,戴罪立功。”

徐刚愣了好一会儿,

在确认这位大燕王爷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后,

徐刚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郑凡没笑。

“我的王爷,我还真是有点敬佩您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必要在假惺惺什么的了。

我也曾做过燕军,

但我不知现在燕军之中,是否还有军中较技的规矩。

我那俩兄弟,可以先不出来,我在外头,给王爷一个单挑与我的机会。”

这时,

山谷上峰原本站着的那两个黑袍女人,也就是曾和陈大侠与剑婢交手的那俩女人,默默地下了山,来到了后头,远远地阻断郑凡等人逃跑的退路。

阵法内,也有好几道强横的气息,扫了过来,显然,里头已经得知这仨兄弟,有点坏规矩了。

不过,既然一切都在可控,倒是没人强行呵斥他们仨。

因为门内,不是门派,门派是有规矩的,而门内,压根就没规矩。

郑凡叹了口气,

问道:

“非得一个一个地来?

就非得要玩这出一个接着一个送人头的戏码么?

以前我觉得这样子很蠢,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蠢货永远占多数。”

“王爷很心急么?其实,一拥而上和我与王爷您单挑,又有什么区别呢?”

郑凡点点头,

到:

“确实没区别。”

瞎子此时开口道:“主上,既然对方想帮咱们快乐加倍,那咱们为何不答应呢。”

说着,

瞎子又回过头对后头喊道:

“后头站着的俩,帮个忙,本以为会很快,谁晓得你们居然要玩儿慢的,我们马鞍里有葵花籽与果脯,劳您二位帮忙取来,分与你们一起享用。”

……

“是在虚张声势么?”老妪自言自语。

酒翁则道:“到底是用兵的大家,这气势,还真是有些唬人,虚虚实实的,再让那些个大炼气士探一下,重新确认一遍,外围有没有援军或者隐藏的高手。”

老妪有些生气,道:“绝对没有。”

不过,她还是洒水传信,示意再探查一遍。

黄郎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光幕,抿了抿嘴唇。

头发半白的楚皇,脸上带着笑意,也不知道为何,他忽然兴致变得高了起来,微笑道:

“不用拦截了,他不会选择回头。”

……

徐刚向前一步,

双手搭于胸前,

道:

“死在燕人手里,也算是一种归宿。”

郑凡很认真得摇头,

道:

“是悲哀。

你们若是在我麾下,能建立多少功勋啊。”

“王爷说笑了,我们不在门内,怕是早就成枯骨了,可等不到王爷您的召唤。

王爷,

请吧!”

“你不配与孤交手。”

“哦?”

郑凡开口问道:“他们既然要这么玩儿,那咱们就陪着这么玩儿。谁先来?”

“俺来!”

樊力向前一步,将手中斧头插入地面,单膝跪伏在郑凡面前。

徐刚笑道:

“王爷自己是三品高手,说不屑与徐某交手,然后……派出一个四品的手下?

王爷,您这是瞧不起人呐?”

郑凡举起乌崖,

搭在了樊力的肩上,

刹那间,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樊力身上迸发而出。

徐刚一愣,

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竟然在此时,在这一刻,破境入了三品!

这……这么巧的么?

郑凡收回乌崖,

很平静地道:

“好了,够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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