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 一百一十一章「OE最后的圣餐(8)」

第1461章 一百一十一章·「OE·最后的圣餐(8)」

【「他留下的那瓶毒,在那一节。」】

【「他留下的那簇火,在那一段。」】

【「在文字之中行走,又一次次被追上来的伏笔夺去、杀死。」】

【「在人世间不断坠落,也在记录中不断行走。」】

【——《罗瓦莎观测手记》】

……

诺尔可以看到苏明安瞳孔中剧烈闪动的光火。

看到吞噬之爪的水晶色覆于苏明安的手掌。

看到诺亚之链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无尽的文字流弥漫天空,米黄色的书页覆盖了赤红的烈日。耀眼的光芒一股脑地倒映在金发少年的眼瞳中,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盆。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冷却时间:72小时)】

【注意:「假死」状态会持续消耗法力值,当法力值耗尽,「假死」状态立即结束,你将苏醒并恢复至1点生命值,维持1小时。(请注意,若在1小时之内无法修复伤口,你仍然会陷入真正死亡。)】

……

「唰!」

水晶色的手爪穿透了诺尔的肩膀,吞噬之火顺着苏明安的手臂一路延伸。

刺耳的风声。

叫嚣的火声。

像是鬼魂般嚎叫的声音。

像是无数条被吞噬的生命的尖叫。

鲜红色的血盆大口绽放于苏明安掌间,这枚高维武器终于展现了它的狰狞——

……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备注:该武器造成的伤害均为真实伤害,即使对方是高维、规则或神明,仍会受到伤害。】

……

与此同时,苏明安颈部的项炼显形,宛如金色蝴蝶般微微摇晃。伴随着一道银铃般的声音,诺亚之链「转移伤害」的技能开启,他处于短暂的无敌状态。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又把这套最强连招,送给你了。」

苏明安手爪,鲜红的曼珠沙华疯狂绽放,张开饥饿已久的饕餮之口!

……

罗瓦莎是一本书。

书页,是正在书写的痕迹。

书封,是文明的保护结界。

书签,是文明的关键时点。

书的目录,是文明的力量体系与框架。

书的页码,是文明的当前年代。

书的字数,是文明的寿长。

当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文明就毁灭了。

除非摘抄到另一本书(星球集体迁徙到另一个星球,产生支离破碎的融合),或者把别书的书页拿过来(掠夺其他星球发生的事和人,摘抄到自己星球),或者套上新的书壳(建立星球屏障,类似三维度体系或理想国)。

凡是书籍的特性,罗瓦莎都会拥有。

——那么,【伏笔】呢?

如果在这些「书页」上,留下一些可被观测的伏笔,它会产生什么影响?

苏明安回看罗瓦莎的剧忆镜片时,就发现这个故事里,经常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段落,例如上下毫无关联的一些句子、一些难以解释的开头与尾段、一些高深莫测的引用。他一直认为,这是世界树润色的产物,纯粹为了秀文采,没有什么意义。

但在一个「书写即存在,言灵即发生」的世界里,文字怎么能被忽略?

特别是指向模糊、单独成段、又被收录进「时空记录体」的文字,如果位格与作用不强大,它们凭什么会被永久收录进来?

就在刚刚,苏明安听到了一个经过模糊的声音:

「……去看看第1241块剧忆镜片吧,那里有留给你的【伏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苏明安听说,水母是一种在大自然中弱小又脆弱的生物。

任何捕食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吞入腹中。

但它们有一个特性。

——一些水母的刺细胞中包含毒素,在受到威胁时,水母可以控制这些细胞,通过「自吞毒液」的方式,抵御凶残的捕食者。

苏明安根据这种特性,联想了许多。

他猜想,初期的司鹊为了挟持众皇者建造伊甸园,在被分食的同时,司鹊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于众皇者的善意。毕竟,皇者们随时可能脱离司鹊的意识指引。唯有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才能挟制住这些不可一世的皇者们。

但一只喜鹊,要如何威胁到这些皇者们?

若要以小胜大,以弱搏强,从古至今最好的办法——是毒。

这种手段阴损、奸诈、狡猾、上不得台面,放在史书里都会被人怒斥狠毒。

然而,弱小者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倘若成为卑劣者方可达成目标,那便尽情成为最卑劣之人吧。

弱小者们深知,想让一个人主动吞下毒药,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让一个人吞下美食却很轻松。故而,如果把毒药放入美食中……

即使是水母,也可毒杀强敌。

即使是喜鹊,也可指引众皇。

即使是人类……

黑发青年弯了弯满是血迹的眼瞳,苍白如纸的脸上绽放笑容。

满是鲜红花朵的手爪紧紧勒住敌人的脊背,牢牢卡死在敌人的肋骨,甚至能清晰感触到坚硬的触感。

他的神情望不见半点悲戚,彷佛悲伤与遗憾都被无形抹去:

「……你喜欢我这盘带毒的『最后的晚餐』吗?喀塔尼斯。」

苏明安不知道新一任的奥利维斯是谁,但他已经看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出现在了最后的位置,说明新一任奥利维斯成功调换了剧忆镜片,让久远的【伏笔】在一瞬间投射到了现实。感谢这位不知名姓的奥利维斯。

现实没有出现特别大的改动,只是按照第1241块剧忆镜片的剧情,地上出现了一位白发绿眸的断头青年,这些变动不影响大局。

最大的改变,在于——

三个【伏笔】的具现化: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正常人绝对想不到一段时光久远、莫名其妙的文字,能成为现在的破局点。但罗瓦莎不一样。

书籍的世界观是最特别的。

苏明安不知道留下这些伏笔的是谁,但能够在「时空记录体」留下印记的,一定是高维,或是经过了世界树的允许。

他的最大猜测对象是第十一席,毕竟第十一席受制于某种本能,无法真正插手罗瓦莎,只能徘徊于界外。

「哦……原来是这样。」金发少年的嗓音犹如万众齐鸣,夹杂着万物终焉之主的阴沉,听不出原有的清澈。祂望着胸口的贯穿伤,望着将二人包裹的吞噬之火,墨黑色的瞳孔毫无光泽,已然是万物终焉之主在与苏明安对话:「【灭尽之火】,是指你身上的火焰?」

吞噬权柄化作的火焰,已经吞到了苏明安的胸口,这是切切实实的「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是指什么?哦,对了,是指你……」金发少年轻轻抚掌。

火柴、薪柴、稻草、秸秆……这些点燃自己、照亮他人的物品,符合苏明安本人的意象。原来「漂亮」一词形容的是人,而非普通的火柴。

「至于【一瓶可口的饮料】。」金发少年低笑:

「……是毒?」

「又或者,这瓶可口的饮料,指的就是你本人。」

「你知道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你都无法把毒送入我的口中。所以你干脆自己饮下了毒。你知道我一定会掠夺你的『吞噬』权柄,届时,当我吞噬你,你就可以将你作为有毒之物,送入我的口中。」

这是极为赌运气的手法。

其一,无法判断这瓶毒出自谁的伏笔,能否毒倒诺尔·阿金妮。其二,无法判断新任奥利维斯愿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间点调换剧忆镜片,把伏笔映射到现在。其三,如果诺尔·阿金妮没有选择掠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或者拿了「吞噬」权柄后不吞噬苏明安,那么毒依旧到不了诺尔口中。

现在,虽然大部分人都吃了一点苏明安散落的血肉光点,但苏明安最大的部分已经被诺尔吃掉。中毒最深的,并非普罗大众,而是诺尔·阿金妮。

谁最贪婪,便越受伤害。

谁最暴食,便中毒至深。

——分食自己来唤醒第五席,并不是最优解。诱导并重创诺尔本人,才是最根本的解法。

恐怕,那位留下【伏笔】的高维无法正面对抗万物终焉之主,所以拐弯抹角地留下了一瓶毒。而唯一有本事把这瓶毒送入诺尔口中的,只有苏明安。

这一系列操作,如果不是苏明安欺骗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告别,根本无法完成这一切。

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可是在副本开局就跟他说过一句话。

……

【所以,如果想要不被吃掉,就去憎恨别人。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

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也许,他与诺尔,都在这一点上犯过太多、太多的错误了。

血肉光点的洪流倒悬而来,天际染成洁白的色彩。

一黑一金两个身影,犹如黑夜与白昼。

白昼将熄,黑夜却明。

这一刻,燃烧着灭尽之火的火柴,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诺尔·阿金妮。这一次并不是河流之间的相通与极尽宽心的暗语,而是单纯的……束缚与燃烧。

彷佛响起了幻觉般的书本翻页的声音。

「哗啦——」

最后一页的洪流,跨过罗瓦莎阅览模式下的五百八十六万字数,携带着最后的句点,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涌来。

诺尔眼瞳中的墨黑色变得愈发深邃,脸颊的卡牌彩绘愈发浓烈……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没有退出诺尔的躯体,反而愈发加重了神降的力度。这一周目的诺尔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毁灭一切的漆黑霜雪没能降临。

见此,苏明安嘴角勾起。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已经与诺尔签订了契约,诺尔背刺苏明安、毁灭罗瓦莎,祂们则要帮助诺尔活下去并升维。如今,诺尔面临被吞噬肉身与灵魂的生命危险,祂们不能就此背弃。更别说,第七席背弃了世界游戏,全力出手压制第八席,触犯了规则,祂已经回不去了。

——以身诱导,送出吞噬权柄作为刀叉。

——跨越百页传来伏笔,将毒饮入己身。

——假死,诱导两大高维携带「肠胃」亲身下来吞噬。

——利用诺尔与两大高维的契约,将两大高维困于此处。

——最后,收官。

由伊鸠莱尔与世界树降下的封印,结束这一切。

以「伏笔」为刃,以「文字」为刀。

——以「我」封缄。

……

昔日,第十世界,无数人化身「善长歌」,交接斩落九千九百九十九斩,跨越万条世界线,化作无数个「我」,以「我」封缄。

第九世界,亚撒·阿克托曾上演了一回「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即使他已经死去百年,依旧将废墟世界的一切从头算到了尾。

今日,苏明安听到伏笔里有毒后,立刻想到了与亚撒·阿克托类似的方法——引神降临,以己封印。

他仍旧记得他维神明最后的落寞,那道在银杏树下缓缓溃散的身影。

「亚撒·阿克托,不知我是否能称你一声老师……我比不上你,你太天才了,而最初的我连三位数心算都算不会,连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

「但我也算是为我的故乡……打造了一把还算不错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吧。」

苏明安突然略感光荣,想挺胸说点什么,但此时无人与他分享骄傲与喜悦,无人像夸奖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做的不错,说你不再逊色于任何人。

那些能拍拍他肩膀的人,单双、诺亚、夕、离明月、苏文笙……早已离他远去了。

原来这就是苏文笙在离去前的感受。苏文笙艳羡他,渴望成为他。而他艳羡亚撒·阿克托,渴望成为亚撒那样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了「苏文笙」。

原来他们可以不用这么自卑。

可惜这种笃定的想法,来得太迟了。

第1462章 一百一十二章「OE最后的圣餐(9)」

白色的触须疯狂涌出,化作一个茧,将诺尔包裹。伴随着伊鸠莱尔的金色封印、血红色的吞噬之火、紫光淋漓的毒。

苍穹之上,彷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高维之毒,令金发少年的躯壳无力推开苏明安的吞噬之爪,苏明安的手爪疯狂汲取着血肉,死死勾住诺尔的肋骨,吞噬之火蔓延了二人。诺尔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吞噬」权柄近乎敌我不分,转眼之间吞覆了诺尔的大半身。

犹如一条条钢铁锁链组成的网,经由苏明安的手,笼罩此处。

每个孔洞,都被他堵得严严实实,以他自己的生命、智慧以及血肉。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卷起的焦枯树叶,宛若颂歌。

碎裂而飞的灰烬,宛若悼声。

此时,正是一个柔软的下午时分,时间在这一刻彷佛被无限拉长。

人们望见伊鸠莱尔高高举起双手,她心口的整颗世界树之种散发出席卷整个世界的光芒,犹如晨曦普照大地,遍布了人世间,随后凝缩于天空中的两道身影。

金色的封印,宛如一个茧。

杀死诺尔·阿金妮没有用,只会让两位高维很快挣脱束缚。唯有趁着诺尔躯体极为虚弱之际,把他封印于世界树底,才能拖延时间。

是的,仅仅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让希礼带着小世界远走高飞。

拖延时间……让星火带着伊甸园远走高飞。

人们要的,仅仅是拖延时间。因为一切经由三千多次大重置的推动,早已就绪,只需要拖延万物终焉之主无法神降。

就算临时困住了两个高维,让祂们无法放弃诺尔不管,但随着诺尔的背刺彻底失败,契约会立即失效。那时,两个高维必定会破封而出。

人们要做的,就是走得足够远,走向遥远的星辰大海。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它弥足珍贵、弥足自由。

这是人类冲破不可能,以人之身向高维宣战的一次胜利。他们没有被困于梦中,仍是朝阳一般前途无限的文明,尚有久远的岁月可以让自己生长、拔高、进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吕树、路、林音、伊莎贝拉、安东尼、梅亚妮……这些人类之中的天之骄子,这些早已触碰到神明障壁的人,或许会成为不逊色于高维的存在。

岁月漫长。

这岁月漫长,是一个以己困住神之躯壳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被唤为第一玩家的青年带来的。

他的身躯被火焰吞噬了大半,手中的吞噬之爪疯狂闪烁——他已经无法在封印形成前逃离,所以选择一同毁灭。

……

【狐狸走到了坑底,指了指坑底的动物们:「它们就在这儿呢,快吃吧!」】

【黑雕与藤蔓走了进去,准备饱餐一顿。】

【「噗嗤」一声,像是踩中陷阱的声音。】

【黑雕与藤蔓连同狐狸一起,滚西瓜似的栽进了坑底。原来是小动物们悄悄设好了陷阱,就是为了防着狐狸背叛。】

【动物们齐心协力,制服了三个坏蛋,通过三个坏蛋的躯体爬了上去。】

【「臭狐狸,你是我们之中的坏人、叛徒、罪人!」小鸡指着狐狸怒吼。】

【狐狸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它眯眯笑着,让动物们分不清,它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要管它了!让它忍饥受冻,我们走!」小动物们哗啦啦离开了。】

【月光照进坑里。】

【狐狸的脸上依旧是微笑。】

……

有一瞬间,诺尔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但苏明安眨了下眼,又觉得是错觉,诺尔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大半年的认识不算太久,在时间的尺度上,也许并不算什么。

火焰烧到了脖颈,金色的茧覆盖而来,诺尔忽然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没有步入玥玥的梦,扔掉了那颗巧克力糖……后悔没有多想一想,再犹豫一会,不用这么急切地把自己分食掉。也许,你的未来会更好。」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也只剩下摇头的力气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抒发浓烈的悲伤,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重要。」

这样也不错。

未来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而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也许,他的意识不会泯灭于漫长的沉睡,也许有一日,封印松动后,他还会醒来。也许,他的灵魂不会被剩余的吞噬之火烧尽。也许,他睁开眼后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同盛世,吕树他们将世界推动得很好,大家都很幸福。也许,也许……

也许。

其实没有那么多也许,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结果——死亡。吞噬之火灭尽一切,等到最后封印松动,他与诺尔什么都不会剩下。

下决定之前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等待着消亡,心里又很平静,一种坦然又清明的平静。

如果照照镜子,他会发现自己此时的眼神,很像许多位牺牲者向他告别时的眼神。

故事未完待续。

而属于他的部分,已经到这里结束了。

「所以呢?」诺尔忽然说:「你的『宝贝』,会落到谁的手里?」

「想好一点。」苏明安说:「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回去了,提前把你了结。」

「哦。那我可就等待第一玩家大驾光临了。」诺尔满不在乎地咳血。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诺尔遗憾的神情。

然而,「魔术师」却扬起轻飘飘的微笑,彷佛一个谢幕的礼节。

「好不容易看到你脸上快乐的神情,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诺尔伸出仅剩的右手,扶稳礼帽,理好发间飘逸的蓝玫瑰绸带,瞳孔由墨黑色泛出了一些轻微的湛蓝:

「恭喜你,成功抵达彼岸了。苏明安。」

「——这是失败后的释然,还是真心的祝福?」苏明安记得诺尔的「没有隐情」,所以不再抱有过于软弱的奢望。

诺尔张了张嘴,彷佛想说些什么。

也许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自己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说自己没有隐情,这一切不是他策划的。

或者,发挥一下自己的浪漫主义精神,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去解释十瓣玫瑰与钢琴音乐盒的作用,让人们尽情地猜,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最终,他仅仅望了望远方。

逐渐被烧化的手,指了指远方金色的日轮。

烧得漆黑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你看。」

赤红的血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金灿灿的耀日。

天色由灰渐白,一抹炙热的火针穿刺于苍穹,烧撩着似是着了火,筛成了斑驳的淡黄与橘红。

金灿灿的火炬穿透云的裂缝,延展出扇面般的奔流,刹那间燃烧了幽深似海的天与地,宽容地展露山岗与峰峦偌大轮廓。

无数美丽的小丘与原野随之点亮,好似逐渐亮起的跌宕山火,犹如奔腾的巨浪一般扩大生长,收尽苍凉残照,落尽漫天流萤。

无数人的脸颊随之被点亮,像是一块块温凉的白玉。

昔日不落雁,今日已然坠落。

灿烂的日光下,诺尔·阿金妮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他仅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看:

「我看到吕树的表情了,表情真是狼狈啊,他会追随你而死吗?」

「我觉得……不会。他已经成为一个完备的人了。不过,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哦,我还看到伟大的云上城神明瞭,他正在暴打阿尔杰。他过年还给你送礼物,你这样死了,他该怎么回家?」

「我很抱歉,这确实是我没能兑现的诺言。」

「我还看到了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到你的墓前烧一座航母?」

「希望他不会这么想,造航母的资源还是留给大家以后生活吧。」

「哎?你的虔诚信徒伯里斯呢?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个跑来哭坟,恨不得把眼泪都蹭到你身上,怎么人不在?」

「我不知道。」

「我还看到了林音呢……她在哭。哇,和她过年时打鸭鹅杀被诬陷的表情一模一样,当时山田这个没情商的,不小心把女孩子弄哭了。」

「游戏就是游戏,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唔……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那双逐渐恢复为湛蓝色的眼瞳,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睛。

金发少年笑得灿烂,像他在第二世界的浮城廊桥上,第一次望见世界的未来。他轻轻地重复了一声:

「嗯。想赢本来就要撒谎。你是大骗子,但我很诚实。」

苏明安一直在等诺尔坦白,或是说点真话,因为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然而,最后也没有。

「魔术师」仅仅看了一场灿烂的朝阳,便缓缓垂下了头,眼瞳从墨黑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就像从鲜红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一样。他垂下眼睑,似乎太疲惫了,准备好了做一个漫长的梦。

苏明安听不到下面人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五感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

玥玥,对不起。

再见了。

……

她历尽千辛万苦打造了一个无比美好幸福的梦境。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带着所有人踏进了自由而危险的星海里,向远方去。

她问他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去,玩游戏、剪视频、吃巧克力、偷偷拿恐怖游戏的柜子吓唬她、挑掉折耳根、吐槽工作难找、挤地铁上班、逐渐成为一个有趣的老头……

他都是愿意的。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旁边传来敌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说。」

「你明明可以选择更适合你的未来……而不是这么绝望地被焚烧殆尽。你到底为什么……坚持至今?我其实……明白这个答案……但又还是不明白。」

苏明安挑了挑眉,在火焰烧尽他的头颅前,用力眨了眨右眼睛,故作耍帅道:

「因为——」

……

「故乡可是……将几十亿人的命运托付给了我啊……!」

……

……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火焰里再没了声音。

金色的天幕光华自天而降,染遍了人世间。

人们沐浴在安宁而自由的霞光中,有人彼此拥抱,有人呆呆伫立,有人掩面痛哭。

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沉入地底,向下坠落。

——而七十亿人与百万亿人,向着高处的小世界与伊甸园,浮向苍穹。

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得救。

金色的光晕与漆黑的深邃交接,彷佛沉底的鲸与上升的鱼。

错肩而过时,有人望见了那个金色的茧。

它包裹着年轻阖目的先驱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落向深邃而黑暗的地底,落向再无阳光的地方,落向没有一朵太阳花盛开的深渊。

那个地方很黑,没有阳光,没有温暖,也没有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流星……」有人喃喃道。

孩子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宛如流星的金茧许愿。

许愿苏明安能得救。

许愿他能得到救赎。

许愿他的人生能够幸福、平安、光明。

孩子们极尽所能,闭目许愿,无比虔诚,对流星许愿,希望这位比他们大几岁的大哥哥能够得救。

但是,

但是啊,

孩子们不知道一个最重要的事。

……

……

【——如果所有星星都会被拯救,还会有旅人向其许愿吗?】

……

吕树缓缓地提上黑刀,一刀之下,斩断了略长的鬓发。

星星陨落了。

他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完备的人。

……

……

公元2025年5月30日,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神降罗瓦莎,意图毁灭所有生命,上百亿人危在旦夕。

经由第七十八代奥利维斯构写,已死者逐渐复生。他们乘着远舟,向远方去,向春日去。

除第一玩家苏明安与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外,

无人死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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