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第461章 临阵换帅(五千四百字大章)

童贯脑中飞快运转,此事既然已经奏到朝堂,童贯心中虽然还有怀疑,却是也知道此事大致上应该是发生了,既然有这么一回事,那么该怎么回答就是一个问题。

若是抵死不认,非说没有,将来事发,童贯更是收不了场。若是认了,必然也不能随了秦桧的想法,答道:“陛下,此事战报之中稍有提到,但是事实并非秦中丞所奏。实乃种师道时间仓促,为了聚集更多可战之兵,才不得不让出几个空城,把兵力聚在一处与党项人作战,只要战事胜利,几个空城又算得了什么。”

秦桧闻言,又走到地图之上,痛心疾首,口中大呼:“国贼尔,党项自从失了沙漠以东土地,便是一蹶不振。党项东来,不过是想收复失地,恢复往日国力。今种师道,避而不战,拱手想让,党项已然达到目的,还谈何作战?童太师,事到如今,你还为种师道辩解,西北哪里是几个城池,大大小小十几座城池,皆落敌手。范文正公以下,几十年来经略西北之功绩,到得今日,前功尽弃。如今党项兵临秦凤,若是种师道再败,便是家国沦丧。古人云,御敌于国门之外,今种师道,引狼入室,是为国贼,可诛可杀。陛下万万不可放纵此贼,当力挽狂澜,以保秦凤熙河兰湟安危。”

秦桧话语,说得极为耸人,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说出种师道万一失败,西北两路,只怕当真要陷于敌手。奈何种师道也是无法,若是不如此,党项人一城一池攻略而下,那时候到得横山边境,种师道也无兵能御敌。

种师道之法,便是不在乎一城一池得失,集中兵力一战解决问题。胜败本是难料,种师道能做的便是尽量加大自己的实力,能拖就拖。时间越久越好,拖到大雪弥漫,拖到党项人缺粮果腹,拖到自己准备得足够妥当。如此便是更有胜算。

只见赵佶手臂高高抬起,大力拍打在案几之上,声响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上,口中怒喝:“童贯,若是西北有失,朕第一个拿你人头来问罪!种家莫不是对于卸甲之事怀恨在心?想借党项以自立?”

赵佶想的事情,已然不是在场诸位所想。站在皇帝的高度,便是人人都可能造反作乱,危害自家天下。古往今来,这种领兵大将自立的事情太多太多,不说远了,宋之前五代十国,这种事情还历历在目。宋三百年江山,防的就是这种事情,历代皇帝无不引以为鉴。

秦桧给了赵佶一个怀疑的引子,大宋皇帝赵佶便在脑中把这件事情发散了思维,想得更多更远。

“陛下,种师道万万不会如此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种师道定然是有其苦衷,且待得三个月,便知晓其中了。”童贯有些懵了,今日一切都来得突然,皇帝赵佶的心思,在这种事情上实在太过敏感。赵佶的反应让童贯也有些措手不及。

秦桧连忙加上一把火:“陛下,燕云如何在辽人手中百余年?乃是后唐边疆大将石敬瑭拥兵自立称王,为了契丹能支持自己,石敬瑭便把这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自己称王建立后晋。今日之事,何其相似啊。此时当赶紧遏止,哪里还有时间再等三月?三月之后又会是怎样后果?还请陛下圣裁决断。”

秦桧诛心之语,这一把火当真恰到好处,种师道与石敬瑭一样,皆是封疆大吏,手中皆有人马。皆把大片土地送给了敌国。那么送完土地之后呢?是不是也有一样的结局?是不是也要称孤道寡,建立一个后秦之类?

赵佶这么一个大宋皇帝,这么一个得位不正的大宋赵家,在这种事情上,已经可以不论对错与否了,这种事情不容有失,种师道是不是要拥兵自立已然是其次,但是这种事情一定不能有发生的机会与可能。

“速带朕之金牌,八百里急奏往秦凤,招种师道回东京述职,种师中也一并跟随回京!”赵佶此时倒是果断非常。

童贯闻言大惊,连忙跪拜而下,口中喊道:“陛下,大敌当前,临阵换帅,是为大忌啊。还请陛下三思啊!”

童贯一边呼喊,还一边去看得蔡京几眼,七十多岁的蔡京却是老神在在,似乎没有发现童贯求援的眼神一般。

蔡京蔡太师兴许是老了,只愿安全度日,不想参与进这等大事,以免一个不慎葬送一世英名。

蔡京蔡太师更有可能对于童贯如此境地乐见其成,谁叫童贯如今也是童太师,也是楚国公呢。

“童贯,你这老货,若是西北有失,便叫你人头落地。朕之天下,难不成缺了一个种师道便打不了胜仗了?快马速带圣旨往河间府,着郑智速速往西北接管战事,不得有误!”赵佶对于蔡京王黼之类,从来不会说人头落地这种话语,却是对于童贯,便是人头落地。文人与太监,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兴许赵佶心中,郑智比种师道更加善战,这才是赵佶能这般随意就说换帅的原因,还有一个郑智能让赵佶安心,这几年郑智总在赵佶身边出现,显然也有印象加分。

童贯见得左右,见得震怒的皇帝,再见蔡京老神在在,心已凉透,更知事成定局,已然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大拜而道:“陛下,郑智往西北接管战事未尝不可,却是怕时间来不及啊。”

“来不及便多派好马,日夜兼程。少来聒噪,还不快快去办!”赵佶话语声调低沉又愤怒,手也在空中猛烈挥舞了一下。

童贯低头再拜,站起身来往后退去,口中还道:“臣这就去办。”

太监,终究是太监。曲意迎合才是童贯骨子里对皇帝的方式,比不得文人有据理力争的资本。一个太监,缺的就是这么个资本,生杀予夺终究是皇帝一言而决。就如赵佶所想,太监终究只能有办事的权利,不能有决定事情的权利。

此间只有蔡京还能说上几句话语回旋,奈何蔡京就是不说。

早朝退下,痛心疾首的秦桧出得门来,已然是笑意盈盈,今日大胜,胜得酣畅淋漓,便是皇帝赵佶骂童贯一句“老货”,秦桧心中都暗爽不止。今日立此大功,力保家国不失,秦桧这御史中丞的权职,也就稳如泰山了。即便犯些小错,也难以抵消今日“力挽狂澜”的功勋。

郑智的讲武学堂开课快有一个月了,正是步入正轨的时候。郑智自然每天都扑在培训军官的事情上面。

没事也往造作厂巡视一下,每见一门火炮,心中就多一份信心。

李纲每日打马四处奔波,不断有钱粮往沧州而来,这些钱粮本该送到河间府以充军资,却是都被郑智直接运到了沧州,以权谋私,不过如此。沧州造作厂,实在是个销金窟。

冷兵器时代,没有什么东西比金属还贵了。收购大量的铁,只会让铁价水涨船高,即便再贵,郑智也愿意去买。五万套铁甲,刀枪剑戟。两千斤一门的火炮,成本已然越来越高。

郑智要钱,多少都不够用。

沧州之中,有一人此时极为尴尬,每日唉声叹气,便是扈三娘了,虽然郑智允了她从军,但是到得沧州之后,她连军营的门都进不去。显然郑智当真没想过让一个女子随自己上阵杀敌。

扈三娘也只得在城中居住下来,一应用度倒是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是郑智每日忙里忙外,除了郑智刚回来的时候匆匆见得一面,郑智似乎把她给忘记了一般。

今日栾廷玉终于得空,邀约了扈成一起入得城中,两人结伴,自然是去看城中的扈三娘的。

扈三娘的小院倒是不小,也极为的清幽安静,这般安静的环境里,每日传出的都是刀枪剑戟的声音。

见得扈成与栾廷玉来访,扈三娘喜出望外,在这清池城中,扈三娘没有一个相熟之人,独龙岗来的这些人日夜不辍辛苦操练,也没有多少时间进城中来,可见扈三娘的孤单。

“栾教习,大哥,今日军中不忙吗?”扈三娘克制了一下心中的欣喜,问得一句。

“三娘,今日军中放假,鲁将军允得我与教习进城走走。买了些酒菜,今日便在你这里吃上几杯。”扈成对于这个妹妹倒是极为疼爱,有些事情扈成心中知晓,却是也无可奈何,郑相公实在不同旁人,更不知郑相公内心到底作何想法。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扈成早已点齐人马就上门逼婚了。

“三娘近些日子都好?”栾廷玉越发健壮了些,可见军中操练也是极为辛苦的。开口也是随意问一句。

便是栾廷玉这么随意一问,便见扈三娘低下了头,也不言语。如今的扈三娘,终究不是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跳脱少女了,女人但凡有了心中事,整个世界都会变一种色彩,似乎也能瞬间成熟长大。

扈三娘模样倒是让栾廷玉有些尴尬,连忙笑道:“三娘近来武艺有没有长进一些啊?要不要与我切磋一二?”

扈三娘轻轻抬起头,轻声道:“教习,三娘武艺,练一辈子大概也不是教习对手了。便不切磋了。”

一个人的变化便是如此,那个争强好胜的懵懂少女一去不返了。武艺的高强与胜负再也不是那么重要。

扈成也想哄一下自己妹妹,也笑道:“三娘打不过栾教习,那哥哥陪你打,哥哥近来在军中也有进步,便叫三娘知晓一下哥哥的厉害。”

扈成自然是打不过自己妹妹的,如此去说也不过是想挑起扈三娘的好胜心。

“大哥,算了吧,不打了,我给你做饭去。”扈三娘大概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去做饭的事情,虽然扈三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这一语倒是把扈成说楞了,自己这个妹妹何曾给他做过一顿饭。却是转头也笑道:“三娘,能吃你一顿饭,有幸有幸。”

扈成是玩笑,扈三娘只当没有听到,拿起扈成买的一些菜肉便往厨房而去,厨房之中两个老婆子帮衬一番,便也把一顿肉菜做了出来。

三人落座,扈成吃得几口,虽然并不多么美味,却是立马开口去夸:“三娘手艺着实不凡,味道极佳,以后谁若是娶了三娘,可就享福咯。”

便是话语一出,扈成已然后悔了,连忙去看扈三娘的脸色。果然,扈三娘又把头颅低了下去。

栾廷玉心中也是纠结,已然看不过眼,忽然开口道:“三娘,相公最近多在城南一处营寨里,那营寨叫做讲武学堂,早上开城之时就去,晚间城门快关的时候才回来。三娘不若明天傍晚在大道上等候一番,与相公同路回城。”

栾廷玉出的主意倒是不差,若是如此巧遇一下,既能保留扈三娘的一些面子,兴许也能把此事解决了。郑智如今太忙,便是经略府的公文差事都快马往讲武学堂送去,还要教导百十人作战,哪里有时间来处理这些家长里短,扈三娘主动一些,兴许也是好事。

没想到扈三娘听得此语,连忙抬头来问:“教习,南城哪个营寨?哪条大道?往南皮县去的路还是往棣州去的路?”

城南出去,大道分了两条,一条往沧州南皮县,可到河东冀州(武邑、衡水、冀县)。一条往棣州进山东,再南下就是齐州。

显然扈三娘才不想多少面子的事情,敢爱敢恨也是扈三娘不同旁人之处。

栾廷玉见得扈三娘反应,心中大定,忙道:“出城不需走远,还不到两道分岔的地方,便是出城走上一里多地等候就是。”

扈三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来连忙给栾廷玉夹了几块肉,看了看自己大哥,又再夹几块。心情也似乎好了不少。

天色渐低,郑智结束了一天的教授,也处理了大量的公文,带着亲兵出得讲武学堂往清池城而回。

此时的郑智当真身心俱疲,人若只是体力运动,疲惫之感也就来自身体之上。给上百个大多是文盲的人教授理论知识,花费的心力实在太多,这种疲惫之感,便是心力交瘁。

坐在马上的郑智也有些佝偻脊背,不似往日端坐身板,座下的麒麟兽似乎也能感觉到主人的疲乏,脚步越发的平稳。

行得片刻,果真在大道上碰到了骑着一匹小马的扈三娘,扈三娘假装也在往城里赶路,却是马步极为缓慢。

郑智自然一眼就认出了扈三娘,开口喊道:“三娘?”

扈三娘配合着回头看得一眼,打马到得身边,正欲开口,却是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扈三娘心中大概是不愿意称“相公”的,如此称呼直感觉两人差得十万八千里,平常随着众人如此称呼时候,扈三娘便觉得心中一痛,但是不称呼相公,却是也不知叫一句什么好,忽然脑中一闪,便道:“原来是武林盟主唤我啊。”

“这般时候,你怎么还在这里慢慢悠悠,还不快快入城,稍后城门一关,便叫你留宿荒郊野外了。”郑智心中并未多想其他,只想着天快黑了,城门马上要关,这扈三娘当真是不操心,还在这里慢慢悠悠打马。

扈三娘闻言一笑,便道:“本来兴许是要露宿荒郊野外的,碰到了武林盟主,那便如何也能入城了,不急不急。”

扈三娘也是开个玩笑,见到郑智心中多是开心。

郑智闻言也笑了出来,便道:“下次可不得如此大意了,一个女子,岂能在野外过夜。”

扈三娘听得郑智叮嘱,笑意更浓,心中直觉得暖暖的。

却是此时,身后传来马蹄大作。

郑智回头看得一眼,只见四个骑士,十几匹健马狂奔而来。

郑智勒住马蹄,便是等候,四个人骑十几匹马如此狂奔,必然是有要事。

待得四人不远,便听口中大呼:“快让开,天子御令,闲杂人等不得阻挡道路。”

郑智见得那几人飞奔而来,也不减速,又听得天子御令,便道:“牛大,到头前拦下来,便说某在此,叫他过来传令。”

牛大回头打马迎去,口中也喊道:“沧州经略相公在此,便到此处传令。”

头前一人连忙拉减马速,奔到郑智面前,左右打量几下,说得一句“真是郑相公”,随即连忙翻身下马,从胸前包袱之中取出圣旨,也不宣读,直接跪地上呈,口中禀道:“小的乃。。。”

郑智也下了马,直接伸手去接,口中打断道:“某认得你,你是童太师护卫余胜,见过多次了。”

这汉子便是童贯心腹,虽然没有与郑智说过话语,但是见了许多次了。

郑智摊开圣旨,心中大惊,圣旨之言,便是叫郑智立马赶赴秦凤接管战事,郑智连忙问道:“种相公怎么了?”

余胜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上来,说道:“小的不敢多言,恩相手书一封,相公请过目。”

郑智接过书信,去了封漆,粗略一读,眉头已然皱到了一处,立刻翻身上马,口中还道:“牛大,快去讲武学堂,吩咐学堂之中所有军将,今夜做好准备,明日随某赶赴秦凤。”

说完打马就走,直往城中而去。

今夜这清池城门,大概是不会关了。一切太过急切,今夜必然无眠。

扈三娘连忙也打马飞奔几步,口中大喊:“武林盟主,明日我也随你去秦凤。”

郑智回头说得一句:“你一个女儿家跟着去作甚?”

“军中都是粗汉,我去可以照料你。”扈三娘心中急切,知道错过今日,不知又到何时,话语而出,已然直白。

郑智回头又回头看了看,说道:“你明日大早便着甲到讲武学堂等候。”

扈三娘闻言大喜,郑智带着亲兵马步飞驰,扈三娘座下小马却是慢慢跟不上了。

跟不上扈三娘索性也不跟,任由马步往前,面色多了许多羞红,心下也在神游。

忽然扈三娘勒住了马匹,又不往城中而去。反倒回头去跟牛大的马步,却是心中忽然想起来还不知这讲武学堂到底在哪,便是要先去搞清楚讲武学堂所在地,免得误了明日之事。

468.第462章 世代种家(感谢搬砖大咖万赏)

虽然夜已落幕,一切还是有条不紊,经略府内所有人都动员了起来。该准备的粮草,要抽调的人马,要带走的军械,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成熟的系统。

“相公一走,米氏该如何处置?”吴用开口问道。

“那米氏所有的男子全部迁到军营中间驻扎,马匹全部收缴起来,此番某去西北,人带三千,马带六千。米氏一族,全部卸甲收兵,就驻扎在军营中,好好看管,每日酒菜备齐,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待得此战完结之后,米真务轻易不敢再有念想了。”郑智心中似乎早已想定,更是知道,只要党项国灭,米真务大概也就会老实下来了。

“相公,要不要多带点人马?”吴用又道,虽然吴用并未见过党项,却是心中知道党项人极为善战,郑智带三千人马实在太少。

“非某不愿多带,若是可能,五万人都带去便是最好。奈何时不我待,五万人如此行军,两个月都到不了秦凤。三千人六千马,二十天内便可赶到。西北战事不明朗,等不得那么久了。”郑智心中了然,西北之战,打不了那么长时间,两方皆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本,唯有速战速决。

冬天到了,若是拖下去,党项人必然缺衣少食。开春这些人不回去顾着自己的牛羊,明年这个西夏自己都会出大问题。大宋更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本,不为其他,钱粮就是大问题。

“相公,种家相公到底是犯了何事,东京官家非要在这紧要关头临阵换帅,实在太不明智了。”吴用口中也埋怨一句,本来这沧州一切有条不紊,这件事情对于沧州来说,实在是横生枝节,打乱了许多事情的节奏。

郑智闻言,摇了摇头道:“种家相公并非犯了事,而是自己作不了主,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指挥作战。但是东京有些人又怕他按照自己的意图作主。无可奈何啊,兴许我等以后也要面对这种问题。”

吴用闻言心中一惊,心中已然明白了一个大概,归根结底两个字,猜疑尔!

吴用不比旁人,思虑片刻,开口问道:“若相公是种家,此事该如何?”

此问诛心,郑智眼神一冷,看得吴用直感觉毛骨悚然。

吴用连忙跪拜在地,口中直呼:“学生该死,学生该死。”

郑智盯着吴用看得许久,忽然冷冷问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吴用对郑智,并非是能单纯用忠心与否来定位的,其中还包含了郑智对于吴用抱负的实现问题。吴用憋不住问得一句,显然心中是怕郑智与种师道一番,惟命是从。若是如此,终有一日临阵被换的就会是郑智。

那个时候的郑智,不论多么能征善战,不论官职做到多大,但凡沾上了“猜疑”二字,一切都是东流水。吴用的那些所谓抱负也只能随着郑智一并付与流水。

吴用期待郑智的回答,自然是那种不安分或者大不敬之语。若是郑智真立马答出这么一句,吴用兴许又心有不安,郑智显然又缺了一些城府。

这便是人心的纠结。

吴用轻轻抬头与郑智对视一眼,随即又连忙低下了头,吴用已然在郑智眼神与反应之中看出了一些东西,面前这个郑相公是懂的,是懂自己所说的。

吴用深吸一口大气,鼓足了一些勇气,开口说道:“相公该如何学生不知,但是学生以为,种家相公之法不可取。”

吴用还是说得隐晦,却是也说得明白。聪明人说话,不过如此了。意思已然明白,种师道自然是那等世受皇恩,不会违抗之辈。那么除去认命听令,还能有何应对呢?

郑智收回了凌厉的眼神,也不去看跪在面前的吴用,口中只道:“明年,明年与辽一战之后,沧州士卒大概也将卸甲归田了。你腹中多有阴险之策,便说说此事该如何避免?”

吴用哪里想到郑智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吴用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便是谋士与主公之间的差别了,吴用多是遇事而决,郑智却是多想未来远景。

谋士谋事,主公谋略。才是最佳配合。

吴用跪在地上,脑中飞速运转,久久不语,郑智也等得极有耐心。

一种静谧在两人之间,却是又有一股交流在两人思维之中。

话语谈到此处,吴用心中想定之后,已然不会再藏着掖着,开口只道:“相公,此事两面应对之策。名不正言不顺之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理会,不卸甲,不回京。”

郑智并不点评,再问:“名正言顺之策呢?”

“名正言顺之策稍显歹毒,便是人命之策,挑起战端,与女真战!”吴用再答。

郑智闻言一笑,笑道:“呵呵。。。吴学究都说歹毒了,想来是真有些歹毒。主动与女真开战,你就不想想失败之后又该如何?”

吴用听得郑智笑语而回,心中也安定不少,接道:“战与不战,真战与假战,相公自有定夺,学生不敢多言。”

郑智浅浅一笑,也不再说这个话题,两个答案之中,哪个更好,郑智心中显然也有思考。

临了郑智还吩咐一句:“叫祝龙多准备粮草,西北必然缺粮,收拢一些车架,全部用来运粮,一路往秦凤运,持续不断,直到战事结束。”

沧州如今倒是不缺粮草,还有大船源源不断从江南往沧州运粮。郑智如此吩咐,怕的就是自己到了西北之后,粮草难以为继。

吴用下去办事,一夜忙碌,衙门里皆是吵杂,后衙也是无人能入眠。

徐氏,李师师,金翠莲,都知晓自家夫君又要出征。三人久久不眠,都坐在内衙大厅里等候着,等得许久许久,也不见郑智回来。

直到天已蒙亮,郑智才回到家中,传完令回来的牛大也跟进了内衙,接过徐氏早早就准备好的一些换洗衣衫。

郑智也不过简单几语,绑扎一下甲胄,已然转头出了门去。

讲武学堂百十人早早披甲等候,扈三娘也披甲在旁。直到令兵前来,所有人才开赴军营校场处聚集。

讲武学堂的课程自然不能就此停止,虽然要赶路,也还要上阵,但是郑智把这些人全部带在身边,自然也是要继续课程。

大军开拔。三千铁骑,六千战马,一路飞奔。许多战马本是米氏的坐骑,皆被征调带走。

此时正在渭州的种师道手捧圣旨,看得面色苍白,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实在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党项人已经占了无数空城,正在柔狼山与杀牛岭处集结,秣兵厉马之时,大战已然迫在眉睫。

本来按照种师道的谋划,在横山边境阻挡住党项人南下兵峰之时,便是战略翻转之时,由守转攻必然奏效。

种师道没有多余兵力在灵州等地一一布防,所以才退到原本的势力范围之内,仗着横山地形的优势,仗着经营多年的防线,只要党项兵峰被阻挡。种师道集结起来的军队便会再出横山,如此便是决战之时。

也由不得党项人不战,党项人也没有那么多兵力放在十几个城池中,党项人如果坚守,种师道集结优势兵力与军备,必然一一而破。党项人也不擅守城,只有集结大军来与种师道对垒。

左右皆是决战的态势了。

只是如今,这个计划才刚刚开始,已然胎死腹中,反而落了一个疑似通敌卖国的罪名。

东京来的钦差,手持赵佶的金牌,站在种师道面前,这些钦差可就不是枢密院的人了,而是中书省下的官员为主,御史台官员为辅。

“种相公,事发突然,我等也知种相公有许多无奈,只是圣意已决,还请种相公按照圣谕办事,其中冤屈,到得东京之后,总要见个分晓的。”领头的中书省官员说道。

种师道看着圣旨,许久之后方才答得一句:“上差,且问一下,不知官家安排哪位到西北坐镇指挥?”

“官家圣谕,着河北郑智接管西北军务。”

种师道闻言,点了点头,略微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郑智是不是早已启程了?”

“郑智想来应该也是刚接圣谕不久,兴许刚刚动身。”

种师道心中不禁有担忧几分,只道:“郑智不比旁人,想来知晓其中利害,必然是马不停蹄而来。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种师道对于郑智还是比较放心的,听得郑智会到西北来,心中大气也松了一半。唯一担心的就是事态变化太快,郑智来得太慢。

“种师道,走吧,我等这一趟苦差拖沓不得,官家早已在东京等候多时了,现在就启程往秦州去,带着你家胞弟一并往东京面圣。”此时说话的,自然就是御史台的官员了。这御史台平常倒是没有什么职权,既无辖地要管,也无良民要治,只在别人倒霉的时候,才是他们耀武耀威之时。一天到晚大概也就琢磨着怎么弹劾官员了。

种师道心如死灰,上百年种家,代代忠良,不知为何今日会落得如此地步。到得兄弟二人若是到得东京,是福是祸又有谁能知晓,若是走运,兴许这一家老小也得保全,权柄自然不谈。若是无运,这世代种家,也就到此为止了,兄弟二人大概也就在牢狱度日。

“上差稍待,待某写几封书信往北地,安排一下守城事宜。”种师道最后这几封书信,自然是写给刘法折可求等人的,城池坚守,必然要持久,至少要持久到郑智赶来。如此才能给郑智留下一个大好局面。

种师道做的这些谋划,终究还是为郑智作了嫁衣。不论胜败,也不能给郑智拖了后腿。

几个东京官员倒是没有阻拦,中书省下几人显然是无所谓,御史台几人倒是有些小心思,便是想等种师道写完书信,也拿来看看,说不定书信之中,又是罪状几条。

显然这几封书信让这些御史台的官员有些失望了,除了安排战事,别无其他僭越。若是种师道真想僭越,哪里还由得这几人在他面前耀武耀威,这几人又哪里还有命来查看种师道的书信。

世代种家,终究是忠心可鉴,兄弟二人皆是封疆大吏,掌管兵马无数,却是也拗不过一张圣旨,大概也没有想要去拗这一张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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