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李二:你收人心都收到朕头上了

“陛下。”新任的密探头子李君羡遵诏拜见。

与前任的大众脸张亮不同,李君羡生得颇为挺拔英武。

在接手张亮的“义子”谍报网络以前,他担任的是左武候中郎将,镇守玄武门。

就是那座玄武门。

去年禁军围困李明于立德殿、李世民率玄武门屯卫和百骑劲旅解救的时候,调兵密信就是发给李君羡的。

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你接手张亮之职后,所查的案件可有进展?”

案子有很多,但值得陛下专门叫来问的只有一件。

“启禀陛下,九成宫发生不祥事件时,北方的薛延陀军队有异动,且与雁门关附近的书信往来突然频繁。”

李君羡悉数奏报:

“基本可以确定,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不但知晓此事,且深度参与其中。”

呼……李世民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奶奶的,突厥蛮子和铁勒蛮子玩儿得够大啊。

先灭皇族,再侵国土。

里应外合之下,大唐命运如何还真的挺难说。

未必会二世而亡,但蒸蒸日上的趋势定然会被打断,被蛮子们合力撕下一大块肉来。

幸好。

幸好被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力挽狂澜……

“此外……”李君羡顿了一顿。

“此外?”

有新发现,李世民立刻收拢思绪。

“此外,事件当晚,有一支阿史那结社率的残党逃出了九成宫。”

李君羡一一说道:

“他们一路北逃到了渭水边,被秦州都督府军追上,尽斩。”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确有此事。”

因为没留活口,他当时还发了一通脾气。

李君羡咽了口水,道:

“那些突厥人,有被灭口的痕迹。”

李世民眼皮微微一跳。

“我们挖出了那些突厥人的尸骸,重新检查,发现他们尸骨上的伤痕较少,大多是被一击毙命,不符合穿盔甲战斗的常态。

“可能是被从容瞄准要害,一击毙命,说明他们遭遇我军时,仍毫无警惕。此外……”

李君羡缓一口气,道:

“根据秦州都督府出入营记录,结合在夜间山地行军的速度推算。

“当时秦州派出去的部队,不可能敢在残匪之前抵达渭水边,更不可能提前布设包围圈,将骑马的突厥人全部斩杀……”

“你们去查过都督府的兵了么?”李世民低声打断。

“查过,全查过,一个一个问话。”李君羡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沉:

“秦州都督府的士兵,没有一人承认,当时参与了那场渭水边的截杀。”

士兵会冒领功勋、甚至杀良冒功,但绝不可能深藏功与名。

也就是说……

李世民紧接着追问:

“参与截杀的那些士兵,你问过了吗?他们是属于哪个部队的?”

“不知道。”李君羡摇头:

“再也没能找到他们,好像……

“凭空消失了。”

嘶……李世民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

凭空降下一队自称来自秦州都督府的唐军。

在剿灭结社率残匪、向追上来的禁军通报情况后,又凭空离去,不留下一片云彩。

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天降天兵、助人为乐的桥段。

只可能是……

“因此末将怀疑:

“那些来路不明的唐军,是专门埋伏在渭水边,将九成宫事件中的突厥叛匪灭口的。”

李君羡说道:

“而那伙神秘的军队,之所以能精准地预判叛匪的逃窜路线,并在渡口提前设伏。

“要么,是因为那个渡口是离九成宫最近的渭水渡口,他们判断残匪必定经由此路。

“要么……”

“要么就是还有内应。”李世民接过了李君羡的推理:

“在大唐内部,还有阿史那结社率的内应。

“不但为其谋反提供帮助,还为他安排了失败后的逃跑路线。

“只是……”

李世民没有笑意地勾起嘴角,似是揶揄那幕后谋局者的智慧与无情:

“只是那所谓的‘逃跑路线’,其实是为了方便灭口所用。

“将残兵悉数引诱到那里,便能一网打尽,以免自己的身份暴露。”

李君羡深深拱手:

“陛下高见。”

对于这样的调查结果,李世民并不感到意外。

薛延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顶多也只能当个在外围摇旗呐喊的气氛组。

真正要在大唐帝国的核心区域搞事,阿史那结社率独木难支,肯定得有内应。

甚至于,那所谓的“内应”,才是这起恶性弑君事件的真正主使。

而突厥人也好、铁勒人也罢,都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

队伍里有坏人啊。

在大唐、在长安、在这太极宫……

李世民心底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倦怠感。

阿史那结社率、张亮、李祐、李承乾……

为什么?

扪心自问,朕对尔等都不薄。

为何尔等仍然纷纷远离朕?甚至不惜背叛朕?

气氛有些凝重,李君羡不敢乱动,尴尬地僵在原地。

李世民回过神来,赞许地勉励道:

“查到了关键问题的蛛丝马迹,值得嘉奖。”

李君羡立刻顿首:“末将万死不辞!”

李世民重新转回到地图前,对着北方那一大坨薛延陀,平静地说:

“但长安这边的调查力度,也许得要暂时降一降了。”

“陛……陛下?遵旨。”

李君羡大为不解。

但他也深谙禁忌的知识和阳寿的反比例关系,决定啥也不问。

不能真的什么都查,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呢……李明这句听似荒诞的诡辩,无来由地在李世民耳边响起。

他晃晃脑袋,对李君羡吩咐道:

“将你的‘义子’们布设到北方前线,时刻关注薛延陀的动向。

“征伐薛延陀的决定不变。”

李君羡这才恍然,立答:

“遵旨。”

匆匆退下。

李世民揉了揉眼睛,重新面对墙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这幅地图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但每次重新研究,都会有不同的体悟。

是的,内部矛盾可以先放一放。

大唐目前的主要矛盾,还是薛延陀。

即使薛延陀只是九成宫事件的从犯,即使主犯另有其人,那也要干薛延陀。

敢打咱老李家的主意,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退一万步说,就算薛延陀是无辜的,和九成宫事件十八不靠,那也得干他。

因为这个游牧汗国已经强盛起来了,又有一统北方草原的趋势。

而盘踞伊犁河谷以北、原本可以牵制薛延陀的西突厥,又恰在此时内乱了。

在坐视侯君集灭高昌后,西突厥可汗的威信尽失,内部爆发了激烈的争斗。

本着无雄主的游牧民族无限可分的原则,西突厥又分裂成了东·西突厥和西·西突厥。

你方唱罢我登场,牙帐变幻可汗旗。

指望这帮内斗内行的草包们去牵制薛延陀,属实想多了。

而由李思摩率领北上戍边的东突厥残部,同样是扶不起的阿斗。

被薛延陀按在地上摩擦,整天躲在长城南边。

要不是礼部尚书亲自出马,这帮废物点心都得改行不放羊了。

改行烧砖,替长城添砖加瓦了。

民族融合得够快啊……

所以,薛延陀一定要剿,不剿不行。

等他们一统北方草原,虽然不至于在他李世民手里闹翻天。

但等他大行西去、那四个混账儿子中的一个继位以后。

难保那帮铁勒蛮子,会不会重演东突厥在贞观初年整的绝活,一脚油门杀到长安。

至于又菜又爱玩的高句丽,还得往后稍稍,就让给李明了。

而北伐薛延陀的理由,那都是现成的——

把九成宫事件的锅全扣上去。

要么真珠可汗夷男自己来长安,向孙伏伽辩解。

要么,大唐审判团亲自降临北方草原,抄了犯罪嫌疑人的老家。

优秀的政治家,就要勇于抛开事实不谈,恰自己的人血馒头。

攻灭北方强邻的战略,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接下来,这支末日审判团应该由谁来率领?

“李靖……不行,功绩太高,未来的储君镇压不住。

“侯君集……算了算了,他回来要么坐牢要么造反……”

李世民在心中快速地点将,最终选定了一个人。

“李世绩可为主帅,先提拔他为兵部尚书。

“薛万彻、阿史那社尔、李大亮、李道宗可从征……

“营州都督张俭,亦可从辽东出发,从薛延陀东边包抄……”

李世民的目光又重新移到了东北,思虑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算了,张俭还是留在营州看家吧。”

他虽然默认李明在东北保有一支戴红头巾的“民勇”。

但要说心里没有芥蒂,那是假的。

李世民自己就是枪杆子起家的,对武装力量的控制力极为敏感。

以前他可以放任慕容燕不管,那是因为慕容燕菜,就是一只总是气鼓鼓的小猫咪。

但李明和他的赤巾军,那可是一头头东北虎,是真的能南下吃人的!

张俭作为管理员,必须在那里看着。

“唉,朕对那兔崽子,是不是太纵容了……”

归根结底,李世民之所以无奈地摆开玄武门大舞台,安排四子争储,肇因还是这个李明。

要不是用这个理由把李明从辽东栓回来,让他积极参与朝廷政事,至少在国家中枢混个脸熟。

那货是真的会分裂大唐、割据辽东,与东北虎傻狍子为伍的。

“朕对汝已是仁至义尽,若汝还是心怀不轨,就莫怪朕无情了。”

李世民自言自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是父亲,更是皇帝。

李世民的思绪很快离开混蛋儿子,转移回了薛延陀。

“需要朕御驾亲征么?”

如今的四方夷狄之中,薛延陀是最大的敌人。

攻灭它,是事关北方安定、乃至未来百年国运的大事。

也是他为接班人铺平道路的重要一步。

即使交到李世绩手里,他也不放心。

从能力上,李靖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心的帅才。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能对李靖放心。

天策上将自身就很硬,又心胸宽广。

要说全天下他忌惮谁,抛开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不谈。

那就只有李靖了。

因为大唐的北半边天下是李世民打下的,而南半边,则是李靖打下的。

手下的这泼天巨功,哪个皇帝不怕。

所以,即使李靖在玄武门事变中没有站错队(派亲弟弟站李世民),在天下平定以后,也还是被雪藏。

这已经算好了,还让那羊尿泡小老头能安度晚年,能喂老虎和红拂女玩。

换别的皇帝,恐怕已经喂老虎了。

“还是得朕亲自出马。

“再在温柔乡里颓废下去,士兵们只知有将,而不知有朕了。”

李世民下定了决心。

他本来就想在东征高句丽时,御驾亲征,在将士们面前露个脸,给小辈们装个逼。

现在既然高句丽已经留给十四郎了。

那他李二哥亲自登场的舞台,就换为薛延陀。

主意既定,他立刻着手开始战前调度部署。

开战时间初定在秋收之后,因为夏季太热,调集全国兵马也需要时间。

李思摩所率突厥残部的地盘,夹在唐和薛延陀之间,正好为唐军主力提供支援和后勤。

李世绩为副帅,朕亲自统帅各路大军。

誓要一举攻灭薛延陀!……

“嘶……”

李世民的脑袋突然疼痛了起来。

疼得他想捶桌子。

倒不是被病痛折磨,而是懊恼。

“朕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朕自身……

“病痛至此,如何能出征?”

…………

晚膳时,立政殿的气氛格外凝重。

李世民闷闷不乐地啃着油腻大羊腿。

如果继续这样病下去,他就没法亲征薛延陀了。

不是他怕苦。

而是他知道,皇帝如果在前线病怏怏的,将士们还有什么士气和心思打仗?

他去了反而是个拖累,会极大干扰战略战术决策。

“朕只能坐镇后方,可前线由谁担任主帅合适呢?

“李世绩,还是统率力更强的李靖……”

他陷入了痛苦的二选一抉择中,脑袋似乎更疼了。

而除了李世民,李明达和李治也很沉闷。

李明达张着樱桃小嘴,细嚼慢咽,感觉吃啥都不香了。

李治则仍然有些神情恍惚,既不敢看李明达、也不干面对李明,更不敢直视父皇,躲着大家,低头缩在角落边。

一家人死气沉沉。

李明嚼着葵菜拌大米,本来辽东大丰收的好心情,都被嚼没了。

他忍不住问:

“阿爷你们怎么了?”

要论不开心,我不开心的理由可比你们充足多了。

把阿兕子从鬼门关里拉出来,放到哪个网文里,都是足以让李二震惊、恨不得就地禅位的丰功伟绩。

结果在现实里,居然只是口头表扬一下。

别说李世绩、程知节这样的SSR,连个R级大众脸武将也不给一个。

“唉……你不懂。”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烦躁地说道。

李明没说话,在旁边盯着李世民的脸色观察了一会儿,冷不丁说道:

“阿爷,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李世民忍着头疼,尽量耐着性子。

“你是不是头晕头痛、心悸耳鸣、手脚麻木、疲倦心烦?”

“嗯……咦?!”

被李明全部说中,李世民十分惊讶。

“你……读过御医的记录?不可能啊,御医也没有描述得这么精准啊。”

李明有些无语地看着李世民满面红光的脸色,以及满嘴流油的饮食。

结合之前心肌猝死的先例。

判断出你有高血压,很难吗?

李明早就想吐槽李世民的不健康饮食了。

只是当时在立政殿初来乍到,他不好横加干涉,只能柔性劝导。

结果屁用没有。

上辈子他就不能劝阻老妈去“听课”,冰红茶兑水儿的所谓“抗癌神药”,几万几万地往家搬。

这辈子同样没法劝皇帝老爹改正不健康的饮食习惯。

后来他前往辽东,过了半年,这事儿就渐渐淡忘了。

今天又旧事重提,李明觉得,改善李二的饮食作息、给他人工延寿的机会到了。

“只要你能听我说的做,我就能治好你的病。”

李明大言不惭。

李世民“切”了一声:

“乳臭儿年龄不大,口气倒挺……

“嘶,诶?”

不对。

李世民发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

李明虽然曾用心肺复苏术救活了他,但唐朝人不懂这玩意儿。

李世民还以为是儿子孝感动天,而并不是他会什么医术。

然而,在今天,李明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把李明达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时候。

再把这归因于什么“孝感动天”,就有点牵强附会了。

难道李明这小子,真的会医术?

远超尚药局御医的那种?!

“阿爷,您就听听小明弟弟的吧。

“我就是听从了他的建议,感觉身体比以前利索一些了。”

李明达利索地折断了羊肋骨。

看着气魄盖世的掌上明珠,李世民有些动摇了。

“其实就我之前和你说的,但你总是不听。”

李明已经开启了老妈子模式,吧嗒吧嗒地唠叨了起来:

“肥羊脂肪太多,要少吃。糖饼碳水也要适量摄入。多吃蔬菜水果和粗粮,多运动、早睡觉……”

他曾阅尽健康营销号,如今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就能控制住自己的血压,头疼得到极大改善,也能大幅降低心梗脑梗概率。”

李明说得口干舌燥。

李世民半懂不懂,只提取出了四个关键字:

少吃,多动。

“只要如此,我的头疼,就能好了?”

李世民觉得很神奇。

御医都无计可施的顽疾,只需改一改生活习惯,就能痊愈了?

“不能完全好,但可以缓解。你不妨先试一试。”李明实话实说。

先试一试……这倒提醒了李世民。

这“药方”,他其实在今年年初就试过了,虽然是被动的。

当时,魏征刚逝,他茶饭不思。

然后,头痛就好转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魏征在天之灵庇佑。

后来,随着身体渐渐恢复,继续大鱼大肉,头疼病也沉渣泛起。

以至于如今,让他无法亲自出征,重回战场。

若非李明点醒,他还不会把这归因到饮食习惯上。

这办法,应该是有效的!

他的头疼顽疾有治好的希望!

只要能赶在秋季以前,他又能御驾亲征了!

便不用做这艰难的二选一,能把李靖摁死在冷板凳了!

李世民一阵激动,颇为欣慰地拍拍李明的脑袋:

“若我的病能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哪个文臣武将,还是哪个州府都督府?”

李治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李明有些古怪地看着老爹:

“我想要你的病好。”

“咦?”

李世民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治猛然抬起头,同样双眼定定地盯着这位弟弟。

唯独李明达一点也不吃惊,觉得父子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辽东节度使,但我更是你的儿子。

“你身体康健,便是我最好的奖励。”

李世民久久不言语,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半晌,他笑了:

“我还真得向你学学收买人心的本事。”

“我没收买你的人心,我是真心哒。”

“对对对,我要学的就是这种。”

(本章完)

第165章 李泰:可以和解吗?

五月十五的大朝会,当皇帝陛下容光焕发地虎踞龙榻上时,群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位气吞万里山河的天策上将,又回来了。

李世民虽然两鬓有些白发,脸庞有些瘦削,肚子也有些饿。

但头不疼了,手不麻了,做什么都有劲儿了。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连脑子都清晰了很多。

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李明那厮的谏言,居然真的起了奇效!”

李世民感到非常神奇。

其实三高问题,只要管住嘴、迈开腿,改变不良作息,很快就能缓解。

李明当年割痔疮,住过两三天院,饮食由医院食堂调理,血压血糖血脂刷刷往下降。

但在唐朝人眼中,这不亚于神迹。

虽然最后李世民没有真的把李世绩或程知节拨给辽东军镇,但也没把李明的客套话当真。

还是赏赐了大笔金银布帛。

都被李明打包发往辽东,作为一季度辽东“劳动竞赛”一等奖得主的奖励——

顺带一提,李明把劳模那一套荣誉机制也照搬到了辽东。

耕田、养家畜家禽、锻造、采矿、酒肆端盘子……各行各业都能评选劳动模范,给予物质和精神双重奖励,鼓励群众投入到火热的建设中去。

而且每份奖品都有李明的亲笔签名。

虽然是皇帝出资赞助的,但在天高皇帝远的辽东,李明委员长才是大家心中唯一的太阳。

“……如今辽东人安居乐业,作物丰收,矿产富足,不但自己取用不尽,还能向周边输出。

“臣以为,时机已经成熟,辽东不必再施行权宜之计,应尽快将其纳入国家税收体系之内。”

长孙无忌率先对李明开炮。

虽然说的都是好话,但他的意思也很明显:

朝廷应该取消对辽东的税收优惠,向其收取地方应缴纳的那部分税赋了。

“臣附议。”一片附议声。

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比他更进一步:

“听闻辽东军镇还堂而皇之地向高句丽售卖铁器。

“此乃资敌之举,希望陛下早日收回对辽东铜铁矿产的管制!”

家里被硬插了一个后生,他俩属实是被刺激到了,不遗余力地攻击着李明。

“臣附议。”又是一片附议声。

二流朝堂搞党争,一流朝堂玩治国,顶流朝堂两手抓。

贞观的朝堂就是这般画风,朝政当然要抓,党争也要兼顾。

而攻击李明在辽东的政策,就能起到“我全都要”的作用。

因为对大唐这个整体来说,辽东实在是个异数。

熨平其棱角,利用其资财,将其纳入到大唐的正轨上,对江山社稷和辽东以外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条利国利民的善政。

“诸位爱卿所言极是。”

李世民起了个头,话锋一转:

“只是辽东有其民情在此,土地贫瘠,苦寒不毛。

“虽然偶尔丰收,但在荒芜年月,民众不得不啃草为食。

“所以,诸位爱卿的主意,暂且放一放,权宜之计不可贸然收回。”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陛下的这番说辞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辽民草”的变体吗?

得,皇帝都引用辽东节度使的“明言明语”了。

大臣们意识到,在“辽东”这个核心问题上攻击李明是痴心妄想,只得作罢。

接着便是日常奏对。

和刚才的议题一样,在平稳的国事讨论下,暗藏着四股汹涌的暗流。

大臣又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四子打擂台争储的格局。

该站队的站队,该中立的中立,该装傻待价而沽的继续装傻等拉拢。

搞不清形式的真傻子是不存在的。

从局面上,李承乾仍然顶着“太子”的名号,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因此势力仍然最盛。

而以岑文本、刘洎等为首的广大清流名士,以及曾经的边缘太子党,则站在了魏王李泰这一边——

要不是陛下这番操作把一切都明牌了,他们本来还能继续掩盖一下立场的。

至于李明和李治两小只,声势相比两位大哥明显弱了几分。

虽然他们党羽的个人实力很强,房玄龄、长孙无忌是朝廷文臣的两根支柱。

但他俩还缺少广大其他官僚的支持。

通俗点说,就是缺填线的兵。

虽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朝廷深耕多年,枝繁叶茂,各自聚拢了一批官员在他俩旗下。

但贞观时期的所谓“朋党”,并没有后世那么恶劣,并没有形成行动一致、进退有序的攻守同盟。

在储君这个重大议题上,两人麾下的官员仍然各自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所谓“我党魁的党魁不是我的党魁”,还是得两位殿下亲自来争取他们的人心。

毕竟连皇帝都不一定能让大臣们满意自己的储君人选。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又如何能强迫他们手下的官员认同各自的储君人选呢?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在某些议题上,两位支柱一呼百应;而在另一些议题上,却又曲高和寡了。

其实从本质上看,他俩只是地位高一点、资格老一点的文官。

整个朝廷,还是陛下的。

这也是一个健康的朝廷应该有的现象。

否则,就变成权臣操弄朝政了。

“臣弹劾礼部尚书李道宗,向李思摩所率突厥残部倒卖兵器铠甲。”

岑文本几个月如一日地盯着李道宗弹劾。

李世民有点听腻味了,问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李世绩:

“兵器由兵部统一保管整备。

“定襄前线的兵器可有异常?需要再派人盘查吗?”

岑文本满怀希望地望向李世绩。

李世绩目不斜视,果断地回答:

“断无此疏,兵部文吏一直在前线,每日与仓曹核对盘点兵器库存。

“李道宗治军严格,无一件去向不明。”

岑文本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很快低下头去。

“嗯,李道宗的才能与品德深得朕的信任,但将在外,岑阁老的担忧亦不无道理。

“这样吧,兵部尚书刚走马上任,交接事务繁琐,就由御史台出人,前往定襄城盘查。”

李世民轻轻一番微操,就各打了李泰、李明、李治几大板,继续维持着平衡。

轻松又愉快的弹劾议题就这么过去了。

下一个议题,还是人事。

“张亮赴河北道任职,工部尚书空缺。”侯君集汇报道。

按惯例,一般是把首席侍郎扶正,担任尚书。

但李世民捋着两撇胡子,另有主意:

“薛万彻从营州回来了吗?”

侯君集一怔,回禀道:

“就这几日了。”

“就由薛万彻来你当这个工部尚书吧。”李世民淡淡地说道。

薛万彻?那个五行缺女的大老粗?

他懂什么制造,他懂什么工程!

年轻的大臣们立即上奏请陛下三思,毛遂自荐的人也不少。

他们也不是谦虚,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打灰。

但反对意见被李世民全部驳回,陛下已经钦定了,就由姓薛的大老粗来当这个工部尚书。

而朝廷里的老油条们,不论立场如何,却都出奇地保持安静。

根据陛下的一贯尿性。

突然将一个武将升职到文官要职上,多半是要和旁边的国家开干了,那武将就是主将。

比如侯君集干高昌之前,就刚升了吏部尚书。

陛下现在一下子升了两个武将尚书,难道是李世绩为行军总管,薛万彻为副总管?

这是要开个大的啊,哪个国家这么倒霉。

…………

“新任兵部尚书是这么说的?”

武德殿,魏王李泰一边眉毛扬起。

“正是。”岑文本将今日大朝会之事一一告知。

李泰笑了:

“将领之间互相信任互不猜忌,这是大唐的幸事啊。”

“是啊是啊。”岑文本听着领导的屁话,匆匆告退。

他离开后,李泰轻叹一口气。

“看来雉奴弟弟看不上我这个哥哥啊。”

他给李治寄去“共赏常棣”的信后,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以李治的学识,不会不知道常棣花的暗示。

所以,他便让岑文本在今天的朝会上点名李世绩,试探一下这位晋王府司马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是,李治并没有和他结盟的意思。

不知是否和李明达有关。

“唉……父皇把一切都摊在台面上,让局面都显得无趣了。”

李泰悠闲地啜一口茶。

本来岑文本他们还可以伪装一下太子党,挑拨朝政、激起父皇的厌恶,把锅甩到太子头上。

辽东之事,他就是这么操弄的。

既能激起父皇对李明的猜忌,又能挑拨父皇与李承乾的关系,鹬蚌相争,他可以坐收渔利。

没想到,这场必赢的局,硬是让李明给翻盘了。

不但重获父皇信任,还更进一步过继到母后名下,正式获得了争储的资格。

盘子就这么大,多来一个人分食,那他和李承乾的利益就都受损了。

不仅如此,父皇还因此改变了立储策略,又拉上了李治,让他们兄弟四人正大光明地争。

正大光明,这就让擅长阴谋的李泰很难受了。

而且,以前是父皇专心扶持他一个皇子,与太子打擂台。

现在又一下子多了两个人。

这导致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

从首席磨刀石,变成了三块磨刀石之一。

“利益受损,总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李泰放下茶杯,思索了起来:

“结盟是弥补利益的最高形式。李治拒绝,李承乾显然是不会与我结盟的。

“那……”

就只有李明了。

要和那个不安定因素结成同盟吗?

而且因为辽东之事,两人之间还有一些小过节——

具体说来,他的党羽顶着太子的名号,已经弹劾李明半年多了。

可以和解吗?

李泰觉得,有这个可行性,而且还很大。

因为李明心目中的头号敌人无疑是太子。

而论干太子,他李泰有经验啊。

从现实利益出发,李明是有动机联合他这个哥哥的。

至于两人之前的那点小误会,该如何解除……

“这等小事,只需我一席话语,定叫他心服口服。”

李泰立刻动手写起信来。

…………

“李泰给我写信?”

李明拿着宦官送来的信发愣。

首先,武德殿离立政殿也不远啊。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啧,文化人说话做事就是麻烦。

他撑开信纸,在一堆罗里吧嗦的问候里,找到了李泰的重点:

他的门客文士,在长安郊外的地下发现了一处汉代的地宫,砖石精美、壁画独特,请他一起去游览一番。

“去地下哪有不戴头盔的。”李明立刻龇起了牙。

他觉得自己算是看透李泰了,趁他去辽东的空档,安排手下党羽假装太子党疯狂挑拨。

李明本来就对此觉得古怪。

长孙无忌和太子不至于蠢到,在九成宫事件之后就立刻对他进行反攻倒算。

而在李世民的一通骚操作后,总算真相大白。

原来是魏王党反装忠,两边挑拨。

既替太子吸了一大波仇恨,渐渐失去父皇的宠爱。

又让他李明饱受李世民的猜疑,差点和唐军火并起来。

“李泰这人,智商是有的,但全用在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上了。”

历史上也有这样的统治者。

我的小妈武则天、修仙道长朱厚熜、单挑全球西太后,就是这样的政客。

是的,不专心治国,而将聪明才智全用在了权术上。

李明觉得,这样聪明而自私的政治人物只能称之为“政客”,还不如何不食肉糜、圣质如初的晋惠帝呢。

李泰就属于政客的范畴。

鬼知道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跟他进地下室,只怕被一铲子掀翻埋咯。”

李明果断回信,只有一个字:

不去!

…………

“咦?明弟难道看不出我这封信用的是‘郑庄公掘地见母’的典故,向他表达歉意、希望重归于好吗?

“不应该啊,他这般聪慧,不会看不懂啊。”

李泰举起李明亲自跑过来扔在武德殿门口的回信,左看看右瞅瞅,想要从字里行间读出些什么隐喻或暗示。

但这封“信”拢共就俩字儿,实在参不透除了“拒绝”还能藏着什么意思。

李泰重重放下了茶杯,在托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服侍的宫女吃了一吓,倒吸一口气。

李泰仍旧一脸温和的笑容:

“能替我拿纸笔吗?”

…………

“魏王给我写信?”

薛万彻刚从火热的东北回到阔别半年的快乐老家,老伙计契苾何力就拿着李泰的信,登门拜访了。

“吾亦不知其用意。”重度精唐的突厥“儒”将契苾何力依旧是一袭白衣。

“吾参加一年一度的曲江诗会时,魏王殿下托吾将此信转交与你……”

薛万彻听这货之乎者也听得很累,也没多想,当场就把信给拆了。

“哎哎哎!兄你怎么能拆信啊!”契苾何力几乎尖锐爆鸣。

薛万彻一愣:

“这不是给我的信吗?”

“不是,这……”契苾何力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

“兄长期在外,不知朝堂波诡云谲。

“如今李明、李泰等四位皇子角力争储。

“立储之事重大,吾等不可随便卷入其中!”

这一番之乎者也的解释,反而让大老粗薛万彻更听不懂了——

咱家的李明殿下不是打算直接造反吗?

怎么又争起储来了?

本来我还想一洗玄武门之变中被追上山的耻辱呢,那现在咱赤巾军还反不反了?

契苾何力看着老薛一双闪着清澈愚蠢的眼睛,只能直说了:

“魏王殿下想拉拢薛兄。”

“啊?”薛万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都已经加入组织了,我在辽东是有身份有编制的!

魏王还来这一出?

“兄新任工部尚书,可望在接下来的攻略中大放异彩。而兄又是辽东节度使的心腹爱将,可谓炙手可热。”

热心的突厥老哥契苾何力,替圣质如初的薛兄掰开揉碎了解释。

“哦,你是说,魏王在挖李明的墙角啊?”薛万彻总算听懂了,不禁哈哈大笑:

“怎么会让他得逞?从来只有李明殿下挖人墙角,比如营州都督府那薛仁……”

薛万彻吹逼吹了一半,及时闭嘴了。

“薛仁?”

“呃……没事。”

好险好险,差点把赤巾军渗透营州都督府的机密给泄露了……

“反正信拆都拆了,看一眼又如何了?”

本着来都来了的宗旨,薛万彻瞄了一眼李泰的来信。

还好,李泰也知道薛万彻大老粗的尿性,没有用什么“明珠蒙尘”之类的隐喻。

而是直白地写着:

来我这儿,有钱有地位!

“切,无趣。”

薛万彻随手将信扔进了水桶里,化为一滩烂泥。

这般斩钉截铁的态度,倒是让契苾何力有些惊诧:

“大家都是皇子,无所谓变节之说。

“而魏王殿下所开的价码也不可谓不丰厚,兄却为何不屑一顾?

“常言士为知己者死,莫非节度使麾下对兄有知遇之恩?”

这话反倒是让薛万彻吃了一惊:

“契苾老弟,你难道没发现?

“魏王比李明殿下差远了。”

“何以见得?”契苾何力好奇地挑起了眉毛。

他虽然打定了主意不站队,但……

多听一听各路情报、博采众长,总是有好处的。

“呃……”让薛万彻从治理到谋略,全面比较梳理两人的长短,属实有点难为他老薛了。

他只能挑最浅显的道理:

“因为李明殿下给我介绍媳妇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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