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4章 东华

临淄城的观星楼,今夜悬灯高照。

这是个无星的夜。星星落在大地上,是人间的万家灯火。

东国天下雄都,总是不歇喧鼓。

燕归巢时,麻雀又夜飞。

多的是妙曼腰肢随丝竹转,载酒铜觞与太白升。

欢笑又是彻夜。

酒客偶然抬头,感慨观星楼九十九层悬灯的美丽。却不知今夜长明,是为钦天监正的祭奠。

悲欢交织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风调雨顺七十九年矣。

那位年纪轻轻就登顶观星楼,以一己之力撑起东国星占版图的卦道宗师,不会再负手凭栏。那一卷星图道袍,不会再遮蔽东国的夜空,于观星楼顶似旗帜飘扬。

前些年在他主持下一夜拔起的望海台,雄矗帝都已成为新的风景线,昭显着大齐威服东海的武功。

其上日夜不熄的蔚蓝辉光,这时也如海潮般一叠叠翻卷。

今夜海不眠。

“人生并不公平。”

朔方伯府之中,过分年轻的伯爷,坐在爷爷生前常坐的那张大椅上。

这张代表鲍氏家主威严的椅子,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油光。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树桩,载着鲍家的参天木。

几代风华,都描作挂画。几代老朽,或腐成春泥。

然后他茁壮成长,然后他坐立不安。

鲍氏历代“最天骄”,必然能创造鲍家历史最高成就的当代家主,在如火如荼的神霄战事里,取得了惊人军功……

现在正回国休养。

未履朔方,待诏东华,只圈在鲍府这一亩三分地里……如坐家囚!

不,应该把那个“如”字也拿掉。

人在院中,岂不为囚。

锦衣华服的鲍玄镜,孤独地坐在那里。无形的枷锁,压皱了他的眉头。

“我是说,作为一个人而言,很多事情在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他摸出一颗开脉丹,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响。

他在种族战场上做了坚定的选择,可他并没有被坚定的选择。

姜梦熊说,归国当有圣裁。

他也把这当做最后的机会,愿意为此表现。

可是他班师回朝,载誉而归,却未得到大齐天子第一时间的召见。

只有一个名叫“丘吉”的秉笔太监,带来几句不咸不淡的慰问。然后就让他闲坐家中。

这已不啻于刀锋临颈!

仅仅这种程度的“圣眷”,如何能支持他与那位“去国王侯”相争,如何能让这大齐帝国,在长相思之下,保住他的性命?

来府慰问的内官,不是霍燕山也就罢了。哪怕换成仲礼文,他都好想一些……偏偏是丘吉。

偏偏这位丘公公,与曾经的大齐武安侯……“素结善缘”。

昔日两侯同朝,齐天子“辄有赐”,隔三岔五就找个理由赏点什么。

“武安则丘,冠军则仲”,说的就是宫里对两位侯爷的赏赐,都有固定的内官来奉送。谁出了宫,今日就是赏谁——实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恩宠。

他鲍玄镜在齐国经营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也只不过得到一个“小冠军”的名头!自诩的“小武安”还没有被太多人认可,也没有机会再在神霄战场拿军功来奠定。

今天子示以凉薄,叫百官如何站队?

这样的他,怎么正儿八经的放到那位“武安”面前,又哪里算得上天平的两边呢?

可今日若不争于齐国……则诸天万界,哪还有立足之地?

“魔族说谁是白骨降世身,谁就是么?谁就要死么?”

“那岂不是阎王点卯,点到谁人,谁就得死?”

“今日白骨,明日魍夭,后日又言魔祖,此中无穷尽。”

“泱泱人族,难道任他几句闲言摆布?”

“此非大国担当,对我也不公平!”

鲍玄镜暂止了咀嚼:“丘公公,你说呢?”

五官温和的丘吉站在庭院里,任穿帘而过的晚风,卷起他的衣带。

他的面色一贯红润,像正烤着一团心火。

把白骨的名字和魔祖放到一起,着实有些诙谐。因而他笑了。

“朔方伯何出此言呐?”丘吉笑道:“可没人说要杀您。您乃大齐世袭伯爷,尊贵之极,又是载誉而归,谁敢生此妄心?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您别往心里去。”

鲍玄镜猛地一拍扶手:“但我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死!”

他又平静下来:“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从来天恩难测,我可不敢掂量。”丘吉稍稍欠身,以示敬意:“陛下忙于国事,忧心神霄战场,已是数日未歇,都住在紫极殿了。以下官看来……伯爷不妨耐心一些。”

“自当以国事为重!”鲍玄镜撑椅而倾身:“正好陛下也关心前线,本座方从前线下来,当面禀军情!”

今夜无星,竟不知明日晴或雨。

就像他现在不知道,大齐皇帝是要磨他的性子、看他的态度,还是单纯的已经将他放弃。

长期以来他都是以超然的心态参与齐事,无论怎么曲意违心,台前表演,内心的视角都是高上的。

他是绝巅之上的存在,来重走一遍人间!

纵览齐国数千年历史,没有走到他那般高处的存在。看谁都要低一等。

一直到把自己逼到完全没有退路,只可等待天子裁决的今天。

他才陡然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心难测”。

生死任人,由惧生威。

才愈发理解了爷爷,明白他一生的取舍。

身在这样的齐国,侍奉这样的君王。

爷爷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才毅然走进那场大雨。

叫他余生都要听雨声。

“关于军情,大元帅自有呈报。”丘吉始终是那副温吞样子,慈眉善目,与世无争:“伯爷当下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休息?”

“姜梦熊也是说让我休息……”

鲍玄镜笑了笑:“他把这话也一并送到了临淄吗?!

丘吉淡声道:“军神公忠体国,大有雅量,其心其志,天地可鉴。伯爷不必担心他在奏疏上有什么偏颇言语。”

“偏心自陂,岂劳于文字!”鲍玄镜面上仍是克制的:“军神带兵打仗,或是绝顶。但在我这件事情上,并不公允。魔族一句白骨转世,他便把我赶回临淄——倘若神魔君当时说重玄胜是白骨转世,军神也会如此安排吗?”

他表现出刻意的不满:“无非是重玄家还有一个冠军侯,一个定远侯,又有政事堂易大夫为姻亲。而我鲍玄镜,父祖尽死,后无所倚。故为天下所轻!”

一直陪坐在左近的鲍维宏,心下已是叹息。

名满天下的朔方伯,同龄无敌的绝世天骄,竟然开口做这么粗糙的试探,且是对区区一个秉笔太监……

可见他的心已经乱了。

丘吉难道能够真正把握天子的态度吗?

丘吉够格吗?

他为鲍氏的未来而忧愁。

也想到尚在妖界奋战的父亲。

或许作为一名将军在战场上厮杀,要比眼下在临淄好受得多。

山雨已来,身为油煎!

“内官不言外朝事,这些事情,咱本不该言语。但既然您说到了博望侯……”

丘吉看向鲍玄镜,似笑非笑:“想来他是一定有办法证明他不是白骨降世身的吧?”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

他鲍玄镜真是白骨降世身!

唯真相是自知的囚笼。

世上当然存在以假乱真的假面,当然有百口莫辩的冤心。

但在白骨降世身这件事情上,从军神,到笃侯,再到博望侯,这些身在前线的绝顶的聪明人,莫不心中有一杆秤在。

当鲍玄镜这样一个时代天骄,在鱼跃龙门的关键时刻,被军神送回临淄来……

临淄之众,知者已心知。

鲍玄镜更自知!

不然他今夜的波澜,又是如何泛起?

鲍维宏并不觉得白骨降世身是什么问题,反而那更坐实了鲍玄镜的天资,于鲍氏的未来也有更多故事可讲。那灵咤圣府几成冥界临淄,也没谁对幽冥尊神抗拒。

唯一的问题,是今天的鲍玄镜,站到了前武安侯的对立面……在还没有成为图腾的时候,要对抗一个几乎成为齐地图腾的存在。

天平的两端,过于悬殊。

鲍维宏微微地抬起眼睛,看到当代朔方伯仍然端坐大椅,两根手指点在透光的木质扶手上,如行路之人,慢慢地往前走。

“玄镜?”他有些担心,忍不住从座椅上起身。

鲍玄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懂得越多,越是恐惧。或许什么都不懂……也是一件好事。”

鲍维宏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看向庭院里站着的丘吉,丘吉也没有言语。

“从未想过临淄城的夜晚有这么冷。”

年轻的朔方伯,声音悠悠:“我的心也冷了。”

……

……

灯光把霍燕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谨慎的扫帚,扫去历史的蛛网。

路过那座石屏风的时候,他把影子抬了起来,避免自己成为那幅画作须臾的阴翳。

东华阁里有过很多的故事,一些他不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还有一些,他希望自己不知道。

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显然无法在这里长存。

“东华学士”正式成为一个官职,入品列朝,也就是近些年的事情。

这官位品秩不低,是从二品,禄计元石,有“帝前行走,旁听朝议”之权。

事实上皇帝不太召来行走。

而东华学士之首,常年值守君侧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乃是从一品。这官位空设,还没有人坐上去。

对于不回头的人,天子绝不会主动去劝说什么,曲折的表达也很少见。

这就是歉意了。

不过他的玉郎君,再未走进齐宫城。

天子御极已经七十九年了。他有卓然于世的武功,冠盖诸方的文治,一手将大齐帝国推举到如今的高度——

治东海,御南夏,跨两域之地,悬日出之魁,盛世空前!

但他最器重的长子锁在冷宫,最宠爱的十一子结为秋霜,亲封的国公叛于明地,宠信无加的武安侯弃国而走……

就连常在君侧的玉郎君,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离去,不再归阁。

是否世间愈是圣明的君主,到最后愈是孤家寡人?

那些读书练武的小太监,无不心心念念,要做这内官之首。以为侍君近前,凭天威而贵宇内。

可真走到了这个位置,才知什么叫“只鳞半爪在云外”。

他常年侍奉君王,略窥鼻息,已是天风浩荡。偶闻惊语,真个雷动九天!无一时不小心谨慎,无一刻不思前想后。

“陛下……”

霍燕山默默调整了紫玉书灯的亮度,小声进言:“朔方伯已经候在殿外,是否现在宣见?”

天子并未放下手里的卷宗,但视线略略抬了一寸。

“陛下先前吩咐,说是朔方伯来了可以直接入殿,不过去迎朔方伯的丘吉公公私言于内臣,说朔方伯久置庭府,心有怨怼,万一言辞无状,恐伤君心……所以内臣想着,还是来问一句陛下,是否可以让朔方伯再等一等?”

“长夜寒凉,心火慢慢就淡了。”

霍燕山把头放低,声音也渐低:“您忙于国事,好不容易能有片刻小憩,若为庸事所累,妄惊心弦,则内臣死亦含恨。”

“宣见吧。”天子的声音波澜不惊:“朔方伯乃有功之臣,朕岂会轻慢他?”

霍燕山一头磕在地上!

只应了声:“喏。”

天子未有申饬之语,但敲打实在清晰。

皇帝都不会轻慢的人,你霍燕山让他在外面等,哪怕只是“暂等”……这究竟是谁给的权力?

自己身为内臣,妄窥天心,在前武安侯和朔方伯之间轻率站队,已是犯了忌讳。

皇帝亲近与否,是否惦念,哪轮得到内官表态?

态度是皇帝最直接的权柄!

他明白当今天子厌蠢恶冗,不喜废话。

自己听懂了批评,受着便是,改正便是,无谓在此浪费皇帝的时间,表些不必要的忠心。

这一记重磕便是认罪认错。

至于其它……天子只看你后面的表现。

东华阁外珠光如雪。

虽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人为的亮堂也算良夜。

朔方伯的轿子就停在殿外。能乘轿至此方止,还真是兵事堂和政事堂才有的份量。

霍燕山高大的身形踏着碎步迎出,一边伸手掀帘,一边用袖子为其拂去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伯爷这边请。”

轿旁的丘吉微微欠身,以示对内官之首的尊重。

轿中身披先祖爵服、异常隆重的鲍玄镜,只是投来一个费解的眼神:“不是说……要再等等?”

他拢了拢袖子,打着哈欠:“我都快睡着啦。”

霍燕山躬身低头,小心引路,声音也压低:“陛下累日案牍,心神颇耗,此时正在阁中小憩。”

“伯爷星夜觐见,下面的人不能自决,恐扰圣安,亦不敢阻您车驾,误了国事,所以只说稍候……急忙讯问于咱。”

“当其位,承其责。咱穿上这身袍子,就应该替他们担着。”

“咱记得陛下说过,只要朔方伯到了,可不问而入殿——真是叫他们怠慢了!故此来迎!”

他微微抬起一点目光,让自己的歉声更为柔和:“伯爷等恼了吧?”

鲍玄镜扶着玉带,不紧不慢地踏行石砖,步声清脆,如在叩门。

他的确在叩一道朝圣的门。

“如此说来……”他英俊的脸上有了感怀的色彩:“陛下还是在意为国奋战之功臣的。”

霍燕山低声说:“您是简在帝心。”

丘吉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到了第二道宫门就止步,袖里拢着玉如意,站进了宫卫肃立的门洞里。

门洞阴影如垂帘,就此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身形。

霍燕山则是一直把鲍玄镜送到挂着“东华阁”悬匾的宫室,才在宫门外站定了。

亮堂堂的珠光,照着他的恭谨。

“伯爷,陛下就在里间,您直接进去便可。”

内官之首斟酌着措辞,静伫宫门,官服鲜亮,像一柱华表。

作为天子近臣,现在的过分尊重,抵消了前番的轻慢。所以天子的态度,又归于未知。

明里暗里的视线,在东华阁高耸的门槛前遽止,如潮涌止于堤坝前。

鲍玄镜迈开犀牛皮鞣制的长靴,穿着他爷爷曾经穿过的爵服,戴着他如昔日武安一般、自着的冠,走进这天子偶憩之殿——

这地方只是一间暖阁,在大齐帝国的绵延宫殿中,其实并不突出。

只是天子朝歇时常于此处看书批章,偶尔召些亲近的朝臣前来闲话……如那位玉郎君,常来解书。如那位前武安侯,常来背书。

渐渐它也就在朝野间有了一层神秘色彩。

都说只有最受天子恩宠的人,才会在这里被召见。

鲍玄镜还是第一次来。

他去过威严高阔的紫极殿,作为重臣参与朝议。也去过执掌帝国武力的兵事堂,同那些东国最顶级的统帅讨论军务。

唯独作为这二十年来东国最出色的天骄,朝野称颂的“小冠军”,姜望之后的时代骄子……他从来没有走进东华阁,没有被押着背过书。

或许是因为他很擅长读书,没什么考察的必要吧!

他抬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隐约明白这是一次重要的选择。

或许应该再想想,但路已经走到这里。

“臣鲍玄镜——”

当代朔方伯行了个军礼,以展示朔方鲍氏传家的风采,声亦洪亮:“陛见天子!”

坐在长案后的皇帝,如神龙盘在云海中。只有一角龙袍微卷在前,作为鲍玄镜视野的帷幕。

他垂眸注视着地砖,想象着这是一座演台。

今日他盛装登场,挂旗而来,要唱一台大戏,夺回台下应有的彩声,夺回他本该具备的主角位格。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里不是紫极殿,不用那么正式。”

鲍玄镜还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显然这个时候,皇帝也没有怠慢政事。

官道的修行在于官事。体现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国之君,亦是担待社稷,履极绝巅。

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时时刻刻的前行吗?

在他漫长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让他倒退呢?

鲍玄镜没有抬头:“天子无私,臣以正见,不敢不正式。”

“什么有私无私的,朕也为国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页声,如浪潮相叠,皇帝的声音仿佛被潮汐托举:“朔方伯起来说话。”

鲍玄镜便站起来。

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

莫测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墙之后。

他没有看到。

他没有急切地去看。

“谢陛下!”他高声。

谢恩谢得气壮山河。

“听说你一直想见朕。”皇帝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难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闲不住?”

“闲猪待年刀,闲事风吹去。”

鲍玄镜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鲍易之孙,大齐正印名爵,享禄朔方,世袭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帅!陛下——”

他问道:“我应该闲着吗?”

“齐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无算。齐以临淄御天下,富有东海,跨镇南域,名将贤臣未可数。”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朔方伯远征辛苦,该休息就休息。齐国不会离了谁就不行,也没有一定要你蜡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齐,贵为伯子。鲍氏离齐,不过一车马行商。”

鲍玄镜恭恭敬敬地道:“古来君臣一体,天子不爱孤臣,臣亦无颜苟且。一日天绝也,应当自弃!我就该坐在府中,待绞索转紧,闭上眼睛,等刀锋临颈。”

“但臣又想,鲍玄镜这一生锦绣华章,是祖父亲手起笔,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这般潦草收场。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头来,直视天子冠冕:“国家……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鲍氏历代为国壮烈的人?”

这问题称得上尖锐了。尤其以鲍易为锋,着实不可轻慢。

皇帝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将朱笔也搁下。

“鲍易国臣也,大齐勋故。一朝殁于东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郑商鸣主审理,为的就是一个国法和公道。”

“至于朕的国臣为何死在东海,究竟为何而去,又为谁而死……朕也不深究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选择。在不伤国事的情况下,朕亦悯之。”

他从长案后面投来毫无情绪的目光:“鲍玄镜,你以为,国家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鲍家历代忠烈呢?”

东华阁里,灯光并不似外间明朗。

昏昏有暖意,鲍玄镜瞧着,却是日暮的残光。

自己降生鲍家之后,所做的种种。皇帝或许最初不知。

但在确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后,反溯过往……那么他鲍玄镜几乎是透明的!

永远不必怀疑这位霸业天子对国家的掌控力。

从国家的层面来说。

或许在他作为鲍玄镜降生的时候,就发现他,然后杀了他,才是对鲍家最好的选择。

那么鲍易不会死,鲍家不会进一步跌落。

只要鲍易还在,鲍家就还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鲍玄镜可以寄托鲍氏未来了。

他起则家兴,他落则族亡。

这也是鲍易在东海所做出的选择。

但彼时的鲍易一定没想到,纵然他牺牲自己去为孙儿遮掩,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漏洞可言……却还有一个论外的超脱者,将鲍玄镜的身份,弃于人前。

皇帝已经提到了东海,鲍玄镜自知再无侥幸。

深夜陛见,他原本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可言吗?

该死的七恨,该死的重玄胜……这个该死的世界,给过他退路吗?

“陛下!鲍家世受皇恩,世代报国,臣生即齐人,活即齐事。迩来二十有二年,处处为齐虑,事事为齐争。”

鲍玄镜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适蜗角,失龙门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轻的朔方伯,如青松一竖,英姿勃发:“去国之武安,忠国之朔方!您怎么选?”

一个已经离开齐国的姜望,和一个世代忠于齐国,也愿意为齐国继续奋战、为齐国做一切事情的当代天骄,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选择题。

这也是鲍玄镜在暴露来历的危险情况下,坚决与七恨划清界限,坚定不移地站在齐国这一边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于齐国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觉随时会有一纸圣命,将他押赴刑场,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齐国生活了二十二年,在临淄经营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齐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摘下黄河首魁,使“齐天骄胜天下天骄”的姜青羊。

后来无论多么杰出的天骄,都不免被拿来与之比较。

愈是绝顶,愈在那人的影子里。

可这影子该撕碎了。

皇帝应该表态!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时?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说你像冠军,你自己总说自己学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军,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着鲍玄镜,终于道:“你不该这么问。”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说这算选择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

姜望哪怕登临超脱,也是心有齐国的超脱者,不会视齐为草木。

鲍玄镜呢?

在他超脱之前,皇帝有信心驾驭这把刀。在他超脱之后,皇帝并不相信他会为齐国做些什么。

他日尊卑异位,说不得他鲍玄镜,也要大齐天子在门口等!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对您仍有期待。”

鲍玄镜抬高声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护国家忠臣的担当!姜望就算再好,他已离开齐国,对于齐国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我,我已经把自己跟齐国绑在一起,我同样潜力无限,我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姜望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为您做的,我却肯!”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齐国当然会在任何时候保护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对了事情。鲍玄镜,你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为齐国所做吗?”

鲍玄镜摇头失笑:“对错在陛下心里真的重要吗?您这样的霸国天子,当世雄主,内争于权,外争于军,难道是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为齐?”

“陛下,该有选择了!”

“若是顾虑到那人现在的实力……”

“上届黄河之会他已叫列国生忌,陛下心中不会没有掂量!”

他往前走:“现今六大霸国主导神霄战场,在大战期间,让他出点事情,又有何难?”

齐天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张已经批好的,丢在了鲍玄镜面前:“最新战场情报——姜望正在【大赤虚劫至真天】,决战虎伯卿和帝魔君,剑横妖魔两大圣!”

“碍于星穹隔绝,消息迟滞,现在还没有结果。”

“但风华真君正寻路而往,博望侯已挥师待发。”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在思考。“你是说……朕应该帮你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种族战场上?”

“对上这样的对手,他不死也残!”鲍玄镜冷静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难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吗?”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声轻笑,但太淡了,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天下人在乎对错,朕就必须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鲍玄镜终于开出真正的条件:“绝巅至超脱,是一步之遥,也是永世之隔。姜镇河看起来很接近,仍千万里不能量度。陛下应当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个。设使我成超脱,则齐国天海之憾可弥,您仍有机会,能求六合匡一!”

齐天子似是叹了口气:“朕跟你说这么多,你好像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朕说什么来着?”

“天子之心,实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将案上堆着的其中一摞奏章,尽数推到了地上!

“你看——”

“齐国已经做出了选择。”

鲍玄镜的眼睛何等敏锐,满地奏章虽凌乱,一旦脱离皇帝的遮掩,便都尽入他眼中。

他看到一篇篇措辞激烈的奏书,好像都很担心皇帝做了愚蠢的选择——他鲍玄镜,是错误的那一边。

一字字一句句,都往他身上敲。

朝议大夫易星辰——《谏上书》。

近海总督叶恨水——《逐冥神书》。

定远侯重玄褚良——《幽犬吠于临淄,割寿不能安鞘》。

静海郡守晏抚——《国失武安,路遗白骨》。

……

其中措辞最重的,却是摧城侯李正言的奏章,文题是《时无竖子,竟使野魂成名!》

都不说时无英雄……

而说这个国家连竖子都没有了!竟要让一个幽冥神祇降身来充当国家栋梁!

堪为天下笑柄!

皇帝的声音道:“举朝谏书近百封。”

“其中不乏名列政事堂、兵事堂的顶级权力人物。”

“这还是你白骨尊神的转世身份,尚未公诸于众。”

“昔日姜望誓诛邪教,东国举国逐无生,一夜之间,邪祠绝迹。”

他问:“还需要朕去朝野听一听,东国百姓偏心何人吗?”

鲍玄镜看罢这些,听罢这些,却只道:“幸他离齐!不然陛下您如何安枕?”

天子一时也沉默!

站在人君的角度,鲍玄镜这样的臣属,的确要比姜望更好用。

鲍玄镜说得也没错。

恰恰是姜望已经离齐了,他才能说出那句“疑天下也不疑他”。

多少半生忠良,得权而佞。多少大奸似忠!

贺崇华弑君之前,也称当世圣贤。

天子岂能不疑呢?

今夜实在漫长。

皇帝真切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你什么错都没有犯。”

他在凌乱的长案上,抬了抬大袖:“但你不该承认自己是白骨。”

“我没有承认!”鲍玄镜高声!

“你没有承认吗?”皇帝看着他。

鲍玄镜怔了一怔,摇头自嘲地笑了:“是的,我现在承认了。”

“回去吧。”皇帝终于失去了谈兴,重新摊开一本奏章,重新提起朱笔:“府里有人在等你。”

鲍玄镜孤独地站在殿中,他的视线往前抬,刚好看到那张石屏风,刚好对着石屏风上的众生图。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泱泱东国,自有制度。

天子是制度最坚决的维护者。

皇帝要杀田安平,但不会亲自拿刀杀。

而是让郑商鸣去审。

要明正典刑,公开公正,要天下信服。

今夜东华阁的沟通,双方都没有达成目的。

但皇帝也不会亲自杀他鲍玄镜。

鲍玄镜可以死,但白骨降世身的身份,不宜公诸于世。

那么今夜是谁在府中等呢?

鲍玄镜脑海中只是轻轻一转,便放过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打算回去。

他笑,大声的笑。

笑自己机关算尽太聪明,笑这世间谁又不是?

与七恨合作,是与虎谋皮。同姜述合作,也没什么两样。

归根结底,是他初临人身时,视角过于高上,小觑人间,留下了不得不补的漏洞。结果越补越漏,乃至被【执地藏】牵动,又入了七恨眼中。

若他一开始就割舍过往所有,老老实实做鲍易的贤孙,规规矩矩走世家公子的轨迹,谁又能揪出他呢?

回首前事,难免是遗憾的。

但经历了遗憾,才真正懂得“人生”。

笑罢了,鲍玄镜开口道:“臣欺君是死罪,君欺臣又如何呢?”

“陛下之所以让我府里等,是在等至高天境出结果。姜望若是不幸,枫林城自然没人记得,我身上的麻烦就没了。却在这里说什么对错!”

“但您觉得姜望会赢。”

“我视他为对手,又何尝不认可他的胜利?我不可以再等,必须要为自己争。”

他咬着牙:“这是我走到您面前的原因。”

“勇气可嘉,非常聪明。”皇帝看着奏章道:“就是小气了些。”

也不知是在评价那封奏章,还是评价鲍玄镜。

“是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鲍玄镜看着长案后的大齐天子,惨然笑着:“从始至终你只留给我一条路走——”

“让我奉献自己的超脱希望,把它交给齐国。而我只能任凭宰割,用自己再无利用价值的生命,考验你作为皇帝是否会守诺。”

“哪怕这次侥幸活下来了,也只能去等下一个机会,等你超脱之后或许会有的怜悯。”

他猛地又往前:“姜述——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人间!?”

从入殿到现在,他已经走近皇帝四步了。

这是一个很不恭敬的距离。

当然他的不恭敬,已经先在称呼上体现。

但皇帝的目光只是定在奏章上,根本不曾移动半分,手上朱笔轻轻地圈了圈条目,翻过一页去。

随口道:“你如果没有走这一步,灵咤是你的上限,血雷公是你的结局。”

所谓“幽冥神祇”,在幽冥合世的现在,实在并不难杀!

“那微臣换个问题吧。”

鲍玄镜最后一次又称臣,他拱了拱手,终于抬眼,放肆又狂妄的、看着大齐天子的脸。

平天冠旒珠下的阴影,第一次被他驱逐!

这位皇帝是中年人的样貌。五官着实协调,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男子。现在添了风霜削刻,却更具风仪了,有时光赋予的魅力。

而他问——

“您亲征【执地藏】,求武帝超脱未可得……今伤愈否?”

“偏颇”一词,可溯源至《尚书·洪范》里的“无偏无陂,遵王之义“。

“陂”通“颇”。

“偏心自陂”就是这么个意思,望文当知义。

……

感谢书友“雨天微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4盟!

周五见。

第2755章 夜雀南飞

东华阁外灯光灿亮,身形高大的霍燕山静伫光里,似披雪望天。

夜幕太重,星穹为钵所隔。

他感觉自己也是一个行钵者,拾取着宫廷内外的缘分,而天子是他唯一的布施人。

韩令荣升,已去负责打更人了。而他今夜的失分,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挽回。

在某个瞬间,他心有所感,视线落在二重宫门——

阴影是被掀起的垂帘,丘吉那过于温和的五官,在夜海中浮出水面。

“丘公公!”

霍燕山的声音略略抬起,当然脸上还是带笑:“有事?”

守在天子近前,随时等候并传达皇帝的意志,是内官之首才有的福分。

他有事出宫去了,才轮到随堂太监。

而秉笔太监的优势,在于能为天子拟诏,也常常在外宣旨,传达皇帝的意见。

总得来说,秉笔于外,随堂于内。

随堂、秉笔十六位太监,再加上他这个掌印大太监,构成内官权力体系里的最上层。

在这个权力体系中,越靠近皇帝身边,权柄越重。

有时候大家斗生斗死,不过是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一次脸。

霍燕山心中是有不满的。

他今夜在君前失分,就因为丘吉一句“朔方伯久置庭府,心有怨怼!”

常年随侍天子,亲见姜望和皇帝是怎样相处,他自然明白天子心中偏向于谁,他的站位也是坚定不移的。

而作为天子家仆,事事以上为先,他必须要对朔方伯的怨怼表达出态度——相对于“不懂事”来说,“不够忠诚”才是更大的问题。

所以丘吉那句私告一出口,他今夜的失分就成为必然。

若以此为结果倒推……丘吉的提醒果真是善意吗?

宫内之争,全在圣心。往往刀不见血,却杀人无形。

一旦被掀翻了,再想爬起来,可是难如登天。

迎着霍燕山的审视,丘吉并不说话。只是伸着懒腰,微笑着走出门洞。

往常落地无声,今日却足音清脆。

随着他的懒腰而举起的玉如意,贝叶般的钩头染着殷红!

霍燕山顷刻脊生凉意,意识到此时与往时任何一刻都不同。

他往丘吉身后看,门洞森森,如无底之海,吞没了一切光线。

本该在那里值守的宫卫,一个都不见。

“不必看了。”

丘吉微笑着说:“该解决的我都已经解决——霍公公应当明白,在顶层的叙事里,他们什么都不决定。”

霍燕山这时候才惊觉——

今夜的大齐宫城,未免太过安静。

除了某些被天威笼罩的时刻,他从未在大齐帝国的皇宫里感受过危险。也从来没有想到,在这明君当朝,圣治时代,竟有宫廷之变!

一时心中的念头实在跳脱。

他压根想不明白,这危险能够从何而来?

以至于看到丘吉此刻的笑,念及前一刻走进东华阁里的朔方伯,他竟有脱口而出的惊悚——

“荡魔天君杀过来了?!”

倘若天子决定庇护鲍玄镜,以那位荡魔天君恩仇必报的性格,以其人和白骨尊神的血海深仇,他有没有可能直接杀进临淄来呢?

而丘吉一向与之交好……有没有可能为其先驱,为之开宫门?

他明白这想法很荒谬,可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危险。

当今天下,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除了大闹天京城的姜望,还有谁有这个胆量?

难得看到霍燕山的紧张,丘吉哑然失笑:“姜……那位吗?”

往前他从未展现过多么了不起的修为,至少是及不上已然洞真的霍燕山。

然而此刻随意一言,即见因果交错,在他眼中荡漾成实质的波澜!

甚而于他身前,交织出清晰的幻景——

「背景是小城一般的国库。

主角是尚还有些青涩的姜青羊,和如今日一般慈面带笑的随堂太监丘吉。

那时候的姜青羊眉清目秀,眼神清亮,正处在年少得意、对未来满怀信心的阶段,却又压着沉甸甸的往事,沉稳笃行。

幻景中他正诚恳地道谢:“今日之事,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公公!”

那时候的丘吉只是温和地笑:“就当结个善缘。”」

霍燕山还要再看后面的故事。

丘吉举着的玉如意轻轻一敲,便敲碎这幻景。

他摇头咋舌:“那位已经强成了这个样子?一旦言及念及,我竟然连和他曾有过的因果交集都不能掩盖,动辄外彰于神通?”

说起来与姜望相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带着国库的钥匙,奉命去术库帮姜望领赏。那时候的姜望还在内府境……他主动推荐了旧旸皇室的《乾阳之瞳》,就此成为一段交情的开端。

他叹息:“细想来,时流如渔鼓,岁穷又三更!”

霍燕山的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在听到幻景之中,当年丘吉对姜望的那句道别语后。

“善缘”一词,最早源出于佛门。

虽然早已是常用的词语,毕竟齐国抑佛,天子一向对佛不喜。丘吉作为天子身边人,又怎会措辞如此不小心?

除非……

“枯荣院?”他看着丘吉,一字一顿,开口极重,落到具体的字上却很轻,仿佛提及莫大的禁忌!

这三个字也的确是齐国的“不可言”。

丘吉将玉如意敲在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以为抚掌:“见微知著,不愧是霍公公!要不这内廷良宦如云,怎么是您登顶这内官之首呢?”

“公公既是明眼之人。”

他又抬手指着浓如墨染的天空:“你看这紫微不照,日月不悬,岂非明主暗室,变革之象?”

霍燕山身形僵直。

些许宫斗心思,在这骤然掀开的大潮前,根本碎如浮萍!

以此时思前时,才发现自己太小家子气,拘泥于蜗角之中,对丘吉的揣测何等浅薄。

丘吉要的,不是他霍燕山在天子面前失分。

这位丘公公,压根没想过在当今皇帝面前争宠,因为他所效忠的,另有其人。

他要的就是鲍玄镜在宫外的那一阵等待。

让这般冷落,作为最后的砝码,加速倾斜鲍玄镜心中的天平。

从而让东华阁里的面圣,有血溅五步的可能。

而他无意之中成了帮凶!

诚然天子神威无上,白骨尊神也曾是幽冥超脱,青石宫里那位,更是显赫了整个元凤之政。

诚然是丘吉有心算无心,亦是他自己的不谨慎。

设想若是韩令在此,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霍燕山连连勾动暗令,却未惊动任何一个人。

整个东华阁宫域,都已陷入绝对的死寂。

是来自大神通者的掌控,还是在自己未曾惊觉的情况下,宫中变节者众?

“我见明主在暖阁,未见明主在暗室。”

“古往今来称名圣君,无有胜于紫极殿里坐朝者。泱泱大齐,雄魁东土,是他事功!”

霍燕山将身前横,浑如铁塔一般,拦在了殿门之前:“未知你所言明主,竟是何人?”

他声若雷霆,在广场上翻滚,却怎么也冲不破这个浓重的夜晚……始终在殿前打转。

“日上中天,不免盛极而衰。长夜漫漫,岂不见朗月横空?”

丘吉仍是笑着:“紫极殿里固然是圣主,但御极七十九年,已进无可进,恋栈不去,徒损天下矣!紫天当死,青天当立,吾当北面而事青石宫,顺天应时!”

“大齐正朔,在天子一言。君不言退,谁堪其位?”霍燕山面涨紫气,腾身而起,势如苍鹰搏兔:“名不正则言不顺,理不直而道不成……吾虽奴婢,斥之为‘逆’!”

一声“逆”字如惊鼓,在这长夜反复的轰隆。

丘吉终于不再微笑,手里的玉如意轻轻一摆,拂皱了夜色万里。另一只手张开五指,遥对当下的内官之首,往前一推——

就如蛛网之上按蚊虫。

只这一下,战斗就已结束。

霍燕山整个人都被吊起来,一身紫气被轰散,手脚大张,虚悬空中。

“君虽君,臣虽臣,没有人永远做对事。愚忠愚孝皆不可取,父谬子纠,君错臣改,这才是最大的道理。”

丘吉抬眼看着他:“霍公公掌印多年,宫里多少还有用得着您的地方——咱代表青石宫,再给您一次机会。”

霍燕山被按在空中,已经显得干瘪,再不似旧时威风。却毫无表情地与丘吉对视,嘴里只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丘吉遂不言语,只合指握拳。

但见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因果之线,从霍燕山七窍窜游而出,交错在他身外,一霎合拢——如同缚茧。

……

……

第一道宫门和第二道宫门之间,亦是一片无遮的广场,此刻载光如池。

小小的麻雀在广场上方飞过,投下的阴影,便是今夜的横波。

鲍维宏站在朔方伯的轿子旁边,也不计较身份,和轿夫们杵在一起。

威武的宫卫全甲肃立宫门。

幽幽的门洞和紧闭的铜门,他明白门后是他永远走不进去的深宫。

但相较于第一道宫门之外的芸芸众生,他又离权力中枢很近。

这个世界是围绕着皇帝转的。

漩涡中心的人,掌握整个帝国的命运。

鲍玄镜能到这里来,有深夜奏对的机会,这是不是一种态度呢?应该可以得到天子的支持吧?

鲍维宏抱臂倚轿,有些不安的想着。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何在鲍府之中,鲍玄镜说他什么都不懂。

丘吉和鲍玄镜就在他面前谈妥了交易,而他从始至终没有听懂一句弦外音。

在某一个时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但肃立的宫卫令他明白,都是错觉。

风月场里的莺歌之声,飞得很远。

他站在这里,竟然也听得见。

那歌声隐隐,唱的是——

“金炉香兽烟吹晚,雪枕锦衾云梦还。轻解罗衣羞为语,玉山横倒唤竹郎……”

哎呀好唱词。

啊不对,大半夜的唱这么高声这么香艳,有辱斯文。

什么红袖招、海棠春、天香云阁、温玉水榭、三分香气楼……他都不熟悉。

鲍维宏静静地看向天空,想着夜鸟南飞,明日或许有雨。

……

不夜的临淄城,雀影在光中如游鱼一线,掠过许多街道的河流,沿着红墙攀上了太庙的黄檐。

齐礼“左祖右社”,太庙立在皇宫左侧。

历代帝王,于此供奉祖宗。

风调雨顺,常常写进祭文。

“奉天”和“护国”,是太庙里规格最高的两个陪殿。

护国第一,祭祀的是那位“十箭摧雄城”的摧城侯。

与之并列的灵祠,则是香火已凋的九返侯——

自当年“张咏哭祠”后,凤仙张氏正式绝嗣。有关于这座灵祠的祭祀……“礼部专承之”。

这其实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日子。

但神霄世界大战方酣,各国天骄闪耀其中,为人族争势,也为自己赢得一生的名声。

拥有非凡军事才华、本该于此大放异彩的李氏麟儿,却只能含笑于画中,一任尘来风卷,徒然让人怀缅。

老太君今天和过去很多天一样。

晚上仍然好好地吃了饭,吃干净一碟青菜,碗里的米饭一粒都没剩下,喝完一杯浓茶。只是在拄着拐杖离席的时候,怔然了瞬间,忽然说该祭一祭先祖了。

事母至孝的李正书,便替母亲来这一趟。

他当然明白,老太君想的不是祭祖之礼,而是她的乖孙。只是那份情感无处寄托,她不想说出口,不愿让晚辈担心。

国内这两天的风波他没有太关注。

说侍奉母亲,就是侍奉母亲,不是什么以退为进。

他不再读书,把书都锁进箱子里。他不再练剑,亲手把佩剑折断,扫进了尘埃。

学成文武艺……谁也不卖了。

他不再关心世界,不聊国事,甚至不参与任何军事上的讨论。

李正言说逐风铁骑最近如何如何,他说他知道集市上有一家的蔬菜更新鲜,明天他会起早去……娘会爱吃的。

当代摧城侯破天荒地在桌上摔了碗,说了句“乌烟瘴气”。

听说他还写折子,大骂鲍家的那个小子——对方疑似是白骨邪神的降世身。

李正书不关心。

他只是理解。理解一家之主、霸国公侯、大军统帅,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宣泄情绪的理由。只有在他这个大哥面前,可以有一瞬间的失控。

弟弟和母亲,互相逞强。

“碎碎平安。”他只是笑着说。

但明白一万句平安也求不来真正的平安……也杀不掉田安平。

他是该去问一问田安平,当年东海的真相。但田安平已经堕魔,大家就有了生死的理由,似乎别的也不必再问了。

倘若龙川含冤,杀田安平没有错。倘若龙川的死确实跟田安平无关,杀田安平也没有错。那么有些事情就不用那么分明。

天意香的味道过于浓郁,李正书从来没有喜欢过。

但还是认真点燃了,又认真地拜了拜,插进香炉。

张了张嘴,最后什么祷词也没说。

无非是……“李氏先祖佑齐国”。

他站起身。

临淄没有什么好的,有一天母亲走了,他就去云游天下——当然中间可以去冰凰岛小住,凤尧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但终点一定是魔界。

陪祀的灵祠当然不会很宽敞,烟火缭绕尤其拥堵。

李正书慢慢走到灵祠的门口,抬眼便看到了宋遥。

这位名声极好的朝议大夫,刚从九返侯的灵祠里出来,正站在那边的门口。

看起来是不期而遇。

一个人深夜拜祠奉香已经有些奇怪,两个人撞在一块更是别扭。

尤其一摧城,一九返,颇有些命运编织的精巧。

李正书点了一下头,便算是已经问候,自顾往外走。

宋遥为什么来祭祀九返侯,又为什么大晚上穿着朝服,如此隆重。

这些他都不愿意思考。

他吃够了聪明人的苦楚。只希望自己什么都迟钝一些。

但宋遥却开口:“李玉郎!”

李正书站定了。

他回过头,看着身姿挺拔、五官明朗的宋遥,正目光炯炯地站在“九返”二字之下。

“我记得宋大夫不是一个喜欢打趣的人。”他说。

主要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近,可以把“玉郎”当做昵称。

宋遥身上也沾着天意香的烟气,当然也沾着这十几年官场浮沉的风雪,他看着面前的李正书,眼神悠远。

所谓世间少有的玉郎君,今日一身简单长衫,难掩文华气质。仍是当初冠绝临淄的好样貌,五官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只是更深邃许多……唯独斑白的鬓角线条分明,让岁月变得如此清晰。

是何时白的呢?

前番见他并不如此。

但前番是何时见的……好像也已经很久了。

“风流倜傥的玉郎君,终也难追韶华!”宋遥轻叹。

李正书没有心情陪他感慨,只掸了掸衣角,似以此掸走烟尘。

“我们这个年纪,还聊什么韶华呢?”

当年鲜衣怒马的时候,大家也别过苗头,抢过风头。如今时移事过,无论再怎么复刻当年的场景,再怎么对立,对视,乃至对峙……都不见当年的心情。

宋遥又叹一声:“是啊,最该聊韶华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大夫不是这么不会聊天的人。”李正书的目光冷下来:“是不想,还是不愿?”

宋遥苦笑起来:“就没有别的理由吗?”

“在先祖灵祠之前,先君正庙之中,大家还是庄重一些。倘若你觉得剥他人的伤口是有趣的事情,那么我质疑你的人品。倘若你觉得刺痛我就能影响我,那么我质疑你的认知。”李正书看着这位朝议大夫:“宋遥,你是哪一种人呢?”

“我是为你痛心,为李家痛心啊,李玉郎!”宋遥总是风轻云淡的脸,这时看起来倒情绪饱满,情真意切:“凤仙张和静海高的故事,当年龙川的朋友就很爱讲。今上恩亦无加,罚亦无加。有龙川之殇如刺在前,如今你李玉郎又奉孝弃忠,则君心何以加恩?他日李氏,岂不为今日张氏?”

“凤仙张的衰落自有其咎,静海高的荣华也非全在枕边。旁人不清楚,宋大夫应心知。今上心思,岂决于妇人之言!”李正书面无表情:“石门李的确跟他们没什么不同……谁能不同?谁家永昌?路都是自己选的,兴衰都有前因。”

“兴衰当然有前因后果,但兴衰也都在乾坤之中。风急天高,则倾舟覆水。风平浪静,则静海行波。”

“无情天日,岂恤民生。寡恩国君,哪惜国臣!”

宋遥慨然陈词,面上竟有虔色:“但你知道,我大齐自有仁君,朝野尽知慈名,早该登顶——百姓无不翘首,如期春晖也!”

李正书站定在那里。

他身后的摧城侯匾额,像一支悬在那里的箭。

他已经明白今晚是多么特殊的一晚。这是一场绵延了太多年的布局,在如此残酷的棋盘前,整个齐国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在皇帝的对面。

这是当年伐夏之后,暂且搁置的朝争。

一盘残局到如今。

他看到了,他很平静。

他说道:“当今太子的确仁德。想来陛下政数尽时,太阿相继,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正书虽不再朝,言及太子,只认长乐宫中!

宋遥并不动怒,反而笑着:“今太子的确是好人选,若在太平时节,亦不失明君之格。但他晦隐太久,羽翼不丰,志气早被磨平。想超越今上,绝无可能。”

“长乐太子城府渊深,性缓心宽,能容天下,还有高超的政治手腕,翻云覆雨,不在话下,调理阴阳,反掌观纹——但他不够能打。他从未在军略上证明自己,修行上也没有超迈前人的勇气。”

“乱世须倚刀,争世无宁时。”

他就此定论:“当今之时,能六合匡一者,绝非其人!”

李正书不咸不淡地道:“若论军略,华英宫主演兵决明岛,历练九卒,早就赢得朝野认可。若论修行,她也独开道武,已见宗师气象,每一步都在超迈前人。”

“别忘了华英宫主的兵略是谁教导,她的修行是谁指点。”

宋遥明白在玉郎君口中不可能听到那个名字,只好自己开口:“她越优秀,青石宫里那位就越耀眼。何况他们还一母同胞,青石宫里那位是她亦师亦父的至亲——斗争本不存在,当见‘青石替紫,镇国华英’!”

李正书眼也不抬:“宋大夫什么时候成了江湖术士?莫非治国无良策,勉为其难作谶语!”

“今日并非要同你李玉郎鼓弄口舌,斗于言辞。”

宋遥认真地看着李正书:“其实天海一役后,本局胜负就已定了,如今说是官子,其实已经清盘。我们只是需要一场尽量体面的仪式,来迎接新日高悬,走的都是过场。”

“李家不用做些什么。坐住便好。”

“护国殿里,摧城灵祠仍为第一;军权、爵名、封地,有加无减;青石宫入主紫极殿后,国相一职,虚位以待——殿下这些年一直注视着你,深知你李玉郎的本事,不忍齐失贤良,故使我请。”

“我亦怀着十足的诚意,愿与玉郎君共事,为尊相辅弼。如师子瞻之佐闾丘!”

“是说这些年怎么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李正书摇了摇头,语气却没有那么轻巧:“居其上者,不可凌其志气。窥人私隐,岂以称贤?”

“我对你李玉郎一向敬重,为何故意曲解我意,句句都带刺?”宋遥苦笑着道:“当年殿下坐囚,你也是在东华阁里规劝过的,说‘人言怨怼,不足为凭。太子仁德,能见于时’——”

“是啊,能见于时!此一时,彼一时。”李正书面无表情:“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并不惊诧自己在东华阁里的私下劝言,怎么一字一句被青石宫里那位知晓清楚。

但人总是在故事最后,才后悔不曾早知。

当年的姜无量,的确深孚众望。

当年的坐朝太子,的确朝野称贤。

其仁恕宽和,古今少见,文韬武略,天下罕有。父子两代明君气象,相继朝纲,寄托了多少人的理想。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

所谓圣君圣太子,是到齐夏战争才分歧吗?还是说从根子上,他们的路,就不相同。

“何为时?”宋遥看着油盐不进的李正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天时已尽在青石宫!李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也走到了这里,竟不以为今时是良时吗?”

李正书呵然一声!

“我必须要承认,当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天海事败,武帝未归,天妃超脱路断,今上负伤未愈;南夏、东海各有其责,不可轻移;笃侯、博望侯领军在外,未可勤王;风华真君神霄斩刀,已无余力;转求神道超脱的天妃和拳压一世的镇国大元帅,都参与古老星穹战场,尚在钵中……”

“诸天万界都被神霄战争牵动了心神,诸天万界都陷足其中。”

“群星不照东土,列国无暇此顾。”

“齐国镇东海、定南夏,疆域极其广大,力量也非常分散。”

“现在又大举征伐神霄,的确是国都最空虚的时候,其空虚程度前所未有!”

李正书看着宋遥,他的眼神是失望的:“可选择在当下出手……青石宫又何以称‘仁’?”

他波澜不惊了许久,唯独此刻显出情绪:“前线正在打仗,无数国人为人族奋战生死,前线是关乎现世命运的种族战争——而你们!在后方掀起叛乱!”

“李玉郎!你以为这是叛乱吗?”

宋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愤慨的:“圣太子当年举朝有力,天下归心,足能与今上分庭抗礼,这是大家都公认的。”

“然而征夏见歧,今上一意孤行,不顾国疲民艰,强决夏襄于阵前。圣太子深知东国不可自溃于内,不忍国家分裂。于是束手自退,甘愿交出所有权力,以资征夏之功。”

“此后重玄明图死,楼兰公亡,圣太子先废后囚,锁居青石宫——从始至终,他可有一次反抗?”

“非不能,是不愿耳!”

“若真是只寻一个合适机会,要为你所言之叛乱,哪里有比征夏更好的时机,为何当年不叛?!”

“当初明地自立,楼兰公举旗靖难,要奉圣太子于龙庭,青石宫又为何一封手书,溃尽明地军心,乃使今上斩旗?”

他有一腔激愤,恨李正书竟然不能理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圣太子非为大位,为齐也!”

“昔日束手是为齐,今日易鼎也为齐。”

“征夏至今已多少年过去?圣太子整顿大齐水师,决胜决明岛,巩固海疆,大兴文治,而后都放手——给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等来的结果却是什么呢?”

“天海事败,今上永失六合。”

“你当然可以说今上是万古明君。”

“我也明白今上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确然文成武德,一旦政数尽,当与武祖并祀——然而天海在先,神霄在后。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时也,势也,命也!这是天子的气数!”

“方今之时,唯有革旧迎新,才有全新的格局,才能带来全新的机会。神霄之后,必归一统,东国数千载拼搏在此一举,非青石宫不能决于六合之上。”

“今非叛也。”

宋遥张开双手:“恰恰今日是拨乱反正,拨云见月!”

李正书明白,宋遥追求的确然不是权力——他已经是大齐政事堂成员,掌握大齐帝国最高权力的那一部分人。纵然青石宫那位登顶,他也没有什么进步的空间。

况且还将国相之位,尊奉于他李正书!

宋遥是有着和青石宫那位一致的政治理想,坚定地相信那位圣太子能够一匡六合。

他的政治理念,只能在他期待的新朝里实现。

而这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唯有理想,是最无法回头的选择。

所以李正书自往外走,他也不打算回头。

“李玉郎!你还在留恋什么?!”宋遥在他身后喊。

太庙之中,明里暗里的视线其实有很多,当下都缄默。

毕竟石门李氏,大齐第一名门的态度,大家都想看清楚。

而李正书也并不给模糊的空间,他大踏步地往外走:“今上是明睿之主,东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留恋今夜之前,有盛世气象的临淄城。”

“恰恰大齐如此伟大,我等不能见其衰!”

宋遥恨声道:“恰是今上英明神武,军政尽掌,权压一世。错过今次,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徒损国势,看着他以区区政数,行无望之搏,虚耗千载国运!”

“恰是在今晚,我们才能尽量平和地完成易鼎,不动摇大齐根基。令紫凤浴火而生青凤!”

“李玉郎,你看看这个世道吧!今夜天变。坐住的不止一家一姓。”

“笃侯是国臣,镇国大元帅乃皇亲,至于博望侯、风华真君、定远侯……岂不知明图大帅效忠谁人,为谁而死!”

“宫事一定,天下传旨可定。”

“一切美好的都不会消失,我们只是将错误改变。”

“李玉郎,你只需坐好,坐住便好。无需你受背主之名!”

“你也无主了,早弃东华。不是吗?龙川旧事,你真能忘吗?我告诉你,他真是田安平所杀!”

李正书已经走到了这座陪殿的门口。

宋遥仍然是在九返侯的灵祠前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脚步。

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李正书不朝东华阁,不代表今上就是错的。”

“李正书为子侄而悲,不代表李正书能够就此模糊了大是大非!”

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仍然平缓。

“先祖如果‘坐住便好’,不会箭摧雄城。”

“家侄如果‘坐住便好’,不会身死东海。”

“我倒是想‘坐住便好’。”

“可是我的好弟弟,我的好侄女,身担军职,必定勤王。而我的母亲,一定会用她的拐杖,敲我的脑门!”

“宋遥啊,你怎么敢这样小看我石门李氏?”

“满门忠血,我李正书有多厚的面皮,能将其拭尽!”

他的靴子已经踩在了门槛上,脊梁随之高起,如同在惊涛骇浪之中,踩上船头!

“李玉郎!你要想明白后果!”

宋遥的声音追出殿外:“这一步不止是石门李氏,还关乎整个大齐天下!内战一起,东国何宁!万里长堤,或溃于此心。你可知其咎?”

李正书微扬其首:“你们挑起战争,却要我们顾全大局吗?”

他讥冷地一笑,一脚踏出偏殿的门槛,一袭长衫飘扬于太庙之前!

他像是一卷立在大齐宗庙里的书简,很多年来,并没有展开他全部的文字。

“李正书!”身着朝服的宋遥,将玉笏握在手中,如握长匕一柄,他低垂着着视线:“我真不愿同你……相见兵戈!”

就在殿门之外,李正书终于回头看他,那通红的眼睛,是带着冷色的:“宋遥,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吗?”

“九返”的竖字,正在宋遥身后。

他终于也抬步往殿外走:“昔者张氏先祖助武帝,九战九返,力竭而死。我宋遥忠于圣太子,不敢说九返——八返从之。”

在今时今日,大齐天子武威正隆的时刻,向这位统治了齐国七十九年的无上帝王,发起最严酷的挑战,这无疑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

在废太子数十年如一日静坐冷宫,蛛网封檐时,还能记得旧时理想,对其保持忠诚,这无疑也是坚韧的体现。

于大齐帝国政事堂现有的九位朝议大夫中,苏观瀛治南夏而官道登顶,叶恨水治东海而跃然绝巅。

负责镇守万妖之门副门、济川地下城,兼掌长济水寨的宋遥,长期以来是被认为落后了许多。

可他在灵祠之前迈步,抬手便风起云涌。

宽大的朝服袖袍鼓荡而起,风云绕身,自成道印。

风清为纵,云浊为横。

纵横交错,是道则,也成阡陌。于是桑田,于是山河。

就在他的抬掌之前,构筑了一座历史浩荡的风云棋盘!

一局风云子,谁解其中味?

九万里山河变迁,四千年大势变幻。

“江山百代,岁有其主。社稷万年,岂承老冠?!”

宋遥双眼之中,风云变幻:“以风云为子,黎庶成势,李正书,请解我此局,开我心惑。”

此乃天阶道术·风云局,是宋遥潜心问道的最新成果。

合天下大势,历史洪流。一横一竖,显见风云。非真知灼见者,不可于此局落子。

李正书却只是抬看一眼,一指点出,正在棋盘天元:“君之贼在心肺,齐之贼于社庙!这‘叛逆’二字,是你脱不下的历史名声,也是你治不好的心病。”

一指风云溃。

他没有下棋,他的玄心天问指,问的是下棋人。

而在同一时间,风流云散儒衫动,李正书猛然气势高拔!

很多人都知道,东华阁首席大学士的位置,是给他李正书留的。很多人也都知道,当今齐帝一直把玉郎君当下任宰辅培养。

此人一旦登顶人臣之极,必然立地绝巅,几无悬念。

但没有人知道,他竟会于此刻跃升——他做好了不借助官道,独立证道的准备!

他明白洞真修为是走不出太庙的,当世真人改写不了日夜,而他必须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夜晚,留下石门李氏浓墨重彩的篇章。

故而将多年的韬晦,都掀在一时。

可就在李正书指溃风云的同时,宋遥也抬手投出手中的玉笏,如做一局投壶的游戏——他亦知风云局困不住李正书,所以先发绝杀手段。

但见惊雷掠空一瞬间。

玉笏迎风便长,顷成高碑一座,向李正书镇落。

李正书及时翻掌撑天,却被这高碑死死镇住。

碑上有字,其曰——

“食民膏脂,济民何辞?遂守太庙,以正天时。”

碑石不断下坠,也将李正书的手慢慢压低。

李正书终于明白,宋遥为何今夜见他于太庙。

拦他只是其次,去李家或者在灵祠这里见他,没有什么不同。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青石宫正在掌控太庙!至少在革鼎期间,要让太庙,乃至宗人府,乃至整个大齐宗室,保持中立。

因为青石宫里那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太祖子孙。今日革鼎也好,叛乱也罢,都是姜氏皇族内部的事情。

无论谁上谁下,都不影响宗室的地位。甚而新君登基,必有加赏。

大齐宗室,尽为皇权附庸。在东华阁那位和青石宫那位面前,一样的没有抗争能力。

让宗室坐壁上观,不算多么难办的事情。

难办的在太庙——

太庙从来是天子亲祀,只有大齐皇帝,或捧着大齐皇帝亲笔诏书的人,才有资格来这里主持祭祀。

这里供奉的是皇帝,也只认皇帝。

但青石宫早有准备。

一则青石宫里那位,当年就以监国太子名义于太庙祭祀,大礼不止一次。他是唯一一个能跟当今天子争太庙的人。

二则……

当年长河龙君身死,日月斩衰。

朝议大夫宋遥上书天子,要亲守太庙,为齐国“正天时”。

为此还同朝议大夫陈符有过一番辩论。

最后皇帝亲笔勾出,说以民为重。故此成行。

青石宫必定在当时就已经埋下伏笔。

宋遥所谓的“正天时”,的确在那段时间维护了百姓的正常生活,但恐怕真正要“正”的“天时”……是青石宫南面而君!

李正书并不是在与宋遥斗争,而是与天时为敌,受太庙压制。

绝巅只一步之遥,却不能再跃升。

宋遥慢慢地从偏殿里走出来,而李正书在玉笏高碑之下,慢慢地陷沉。

“君之才十倍于我!但你站在了正确的对立面,拦在了易鼎革新的大势面前。时代碾过你这样的风流人物,也不过是车轮的一次停顿。”

玉辉照尊面,宋遥的眼神透着惋惜。

李正书却平静地抬眼:“能硌一下青石宫……也证明我骨头还硬。”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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