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最后时刻

行动开始的比伯洛戈预想的还要快,在伯洛戈刚通知帕尔默要加入敢死队的第二天,杰佛里的一通电话吵醒了伯洛戈,事出紧急,当天蒙蒙亮时,伯洛戈已经全副武装地和帕尔默乘上了地铁。

秩序局专属的武装地铁内,摇晃的车厢里,只有伯洛戈与帕尔默两人,气氛有些安静,两人都在检查自己的武器,确保自己处于巅峰状态。

帕尔默先是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风暴羽,这把来自伏恩的炼金武装,是目前帕尔默的主力武器,其次就是那把跟随帕尔默已久的、名为贯雷的左轮枪,配合这把左轮枪的,还有一枚枚造价昂贵的炼金弹头。

以往帕尔默为了节省开支,只会带少量的炼金弹头在身上,但这一次他仿佛要把家底掏空般,携带的弹药皆为致命的炼金弹头。

除了这两个常规武器外,帕尔默还有了件新东西,一个套在他手腕上的止血带,只是这止血带看起来有些陈旧,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像是鲜血与消毒水混合在了一起。

在止血带上栓着一个骰子挂件。

自从欢乐园之行后,伯洛戈很抗拒骰子这类的东西,可帕尔默却喜欢的不行。

“什么朋克装饰吗?”伯洛戈问,他知道帕尔默喜欢这类小众的东西。

“并不是,这是一件契约物。”帕尔默轻描淡写道。

伯洛戈多留意了帕尔默一眼。

“是秩序局分配下来的,我很早就在名单上看到这东西了,但当时没有足够的功绩来申请,后来……后来我又觉得没必要申请这东西了,直到现在。”

“它的能力是什么?”

“很简单,掷骰子,会根据摇到的数值扭曲现实,数值越大越幸运,数值越小越倒霉。”

帕尔默举起手,将骰子在伯洛戈眼前晃了晃,“这东西很适配我的恩赐。”

“这下子你成了彻头彻尾的赌徒了。”伯洛戈没有对帕尔默和这件契约物发表过多的看法,只是简单地叙述道。

“我们都是赌徒,把脑袋别在裤腰子上的赌徒,只是大家都不承认而已,”帕尔默低声抱怨道,“为了什么所谓的体面……就像黑帮电影里演的那样,杀人就是杀人,故作优雅,只是虚伪的调性而已。”

伯洛戈觉得经历了这件事,帕尔默成长了不少。

他轻声道,“要么赢,要么输。”

“我会一直赢下去的。”帕尔默倔强道。

“你总会有输光的那一天。”

“我输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我很清楚……大家都有死期,”帕尔默将袖子盖过止血带,将骰子遮了起来,“倒是你,伱不会死,就算是输,也只是暂时而已,你总会赢回来。”

“但输的感觉并不好受,”伯洛戈点点头说道,“祝愿我们一直赢下去。”

车厢的震颤停止了,两人抵达了目的地,悠闲的气氛彻底消逝了,两人完全紧绷了起来。

帕尔默不自觉地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精神保持着高度集中,好令他遇到突发事件时,可以及时抽出左轮,要么拔出飞刀。

伯洛戈也是如此,一只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搭在从身后探出的斧柄上。

怨咬传来冷彻的金属寒意,手斧的木质手柄上则传来诡异的暖意,像是有团火在静静地燃烧,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大裂隙的浑浊空气涌入鼻中,伯洛戈想,很快这里就会多出浓稠的血气。

几分钟后,伯洛戈与帕尔默抵达了会合的地点。

伯洛戈怀疑自己走错了。

四周雾气涌动,锈迹斑斑的空中走廊若隐若现,这里本该是腐烂死寂的氛围,在这荒凉泥泞的土地上,居然铺出了一片红毯。

一张又一张蒙着白布的圆桌摆在红毯上,圆桌上放着甜点、美酒,以及燃烧的烛台。

伯洛戈怀疑自己不是来参战的,而是来参加一场露天酒会。

看向四周,其他人已经先到了这里,伯洛戈和帕尔默看起来像是迟到了。

露天酒会的一旁,就是格格不入的、严阵以待的人群,伯洛戈先是看到了列比乌斯与杰佛里,然后伯洛戈看到了一个人,他身穿着赤红的轻薄甲胄,脸上挂着笑意,手里握着高脚杯。

每个人都是一副准备作战的模样,唯有他,明明身穿着甲胄,神态轻浮的却像是在醉酒。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宴会。这也是伯洛戈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可在看到对方的背影的瞬间,伯洛戈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第六席·红犬。

红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了伯洛戈与帕尔默,打量一番后,高兴地举杯,“我记得这两张脸,他是你的组员,对吗?”

列比乌斯不予回应。

伯洛戈知晓列比乌斯与红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没想到列比乌斯居然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姿态,可一想起街头谈话时,列比乌斯的模样,伯洛戈便觉得,列比乌斯的眼下的平静,反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红犬脸上挂着令人嫌恶的笑意,他总是这副猖狂的模样,“列比乌斯,你怎么这么沉默啊,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红犬,我并不想在这里砸烂你的脸。”列比乌斯冷漠道。

“哦?”

红犬双手抱胸,脸上的笑意不变,“我倒是很期待呢。”

说完,他朝着伯洛戈与帕尔默走来,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悬空,像是准备与两人握手。

他的眼神在两张面孔上扫动,很快他便认清了两人的身份。

“你就是伯洛戈·拉撒路先生吧。”红犬朝着伯洛戈伸手示好,“我听说了,之后会是你来领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伯洛戈没有伸出手,眼神毫无情绪地审视着红犬的眼睛。他知道,这会是个棘手的对手。

“好吧,看起来你确实是列比乌斯的组员,就连性子也一模一样。”

红犬又看了眼帕尔默,他没有继续自讨苦吃,而是挥了挥手臂,声音高了起来,向着四周的人们喊道。

“各位,来让我们痛饮一杯吧!”

红犬走到了红毯上,伯洛戈觉得红犬是一个有过度表演人格的人,这一点两人有些相像,但伯洛戈的表演人格,只有在处刑敌人时才会出现。

在红犬的授意下,国王秘剑在这里搞了这么一个简易的露天酒会,为接下来的行动送行,像旧时代骑士们作战前的仪式。

红犬一脚踩在了圆桌上,他保持着平衡,圆桌没有丝毫的晃动。

“今天我们会宰了那些愚蠢的叛徒,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注定要被我碾压在脚下!”

红犬说着抽出了腰间的秘剑,比起红犬,他的武器更能吸引伯洛戈的注意力。

那是一把焰形剑,冰冷坚硬的金属具备了动态感,宛如一道飞舞的火焰。

可像是遭到了诅咒般,它原本金属质感黯淡无光,仿佛经过血液浸染了,剑身上的符文也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变成了阴森恐怖的形态。

见到那把剑,列比乌斯的眼神颤抖了一下,他记得这把剑,这把割开他朋友喉咙的剑刃。

剑刃散发着冰冷的恶气,让人心中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它的花纹仿佛是无穷无尽的血管,将诅咒的力量按捺在剑身之中,时时刻刻散发出阴森的光芒。

伯洛戈怀疑那也是一把契约物,和炼金武装相比,契约物虽然有着可怕的代价,但也会赋予极强的力量。

这把焰形剑曾经是众人仰慕的至宝,而现在,它却沦为了恶意和诅咒的代表,成为了正义之士和勇敢之人的心中恐惧。

红犬继续着他的战前宣言,每个声音都是如此刺耳。

“他们的背叛引起了我们的怒火,他们会为所做的付出代价。

他们将被我们亲手毁灭,像所有的背叛者一样,没有人能逃避审判,恶念和黑暗之力形成了一个无可逃避的地狱之网,把他们牢牢地禁锢起来!

灰飞烟灭!沦为奴仆!

在尖叫和痛苦中度过余生,成为所有叛徒的警志,钉死于高塔!”

红犬的喊声震耳欲聋,其余秘剑们也应和着他,纷纷抽出剑刃,高举向天空。

相比之下,秩序局的外勤职员们都一脸冷漠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国王秘剑的气氛感染。

伯洛戈感受着这份差异,他知道,这就是秩序局与国王秘剑之间的不同之处,秩序局更像一个现代化的军事公司,而国王秘剑仍保持着传统的骑士文化,这从他们的着装、武器就可以看出。

诅咒的宣言传入雾海里,帕尔默低声道,“这不会打草惊蛇吗?”

“大裂隙已经被完全封锁了,如果影王不是蠢货,他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伯洛戈说,“这其实算不上突袭行动,而是一场全面开战……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会管我们叫敢死队了吧?”

帕尔默理解了,但他没有丝毫的惧怕,只是摸了摸手腕间的骰子,感受金属的冰冷与花纹的起伏,似乎这能令他感到安心。

红犬走下圆桌,其他秘剑已经开始了饮酒,他们只喝了半杯,然后将剩余的半杯洒在剑刃上。

在旧时代时,科加德尔帝国的骑士们,会将剩下的半杯酒水洒在战马的脚下,现在剑刃取代了战马,成为了他们必不可少的伙伴。

就像每个外勤职员知道的那样,剑刃不止是他们的武器,也是身份的象征。

“很不错的宣言,足以令每个人失去理智,为你送死。”列比乌斯冷漠地评价道。

红犬斜靠一边,看着眼前备战的人群,他似乎在享受这喧嚣。

眼神变得迷离起来,红犬的神态十分淡漠,仿佛把周遭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

“荣誉、地位、被可悲礼仪束缚的意志,”红犬回敬道,“我喜欢这些东西,只要说点漂亮话,就能骗人去死。”

“但比起这些,我更喜欢的是你们,你们秩序局的魔力,”红犬不解道,“你们不需要什么战前宣言,也不需要什么荣誉与地位、贵族身份的许诺,就能骗这群人送死……我很好奇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份工作,一份责任,”列比乌斯说,“你不会理解的。”

红犬挑了挑眉,低声道,“列比乌斯,你变了许多,我还记得你对我怒吼的样子,那时你就像一头狮子,可看看现在的你,是时间抹去了你的仇恨吗?你太冷静了,就像一头阴险的毒蛇。”

“有些事,越是简单越是复杂,有些人,越是表面平静越是深藏不露。”红犬说得得意洋洋,似乎在炫耀自己智慧。

他接着说道,“真正危险的人,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而是那些不露声色的人。”

列比乌斯平静道,“你这是在说我么?”

红犬依然淡淡地笑道:“不是说你,只是在讲一些道理罢了。”

“那你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吗?”列比乌斯反问道。

“或许吧。”

红犬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列比乌斯的平静下,却是高度的克制,从见到红犬的第一刻起,他就等不及要宰了红犬了。

“列比乌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坚守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会怎么想。”

红犬冷不丁地问道,话题转变的如此之快,列比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也不用他回答。

“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红犬笑的极为用力,像是在诅咒列比乌斯一样。

“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他人的谴责、生与死,都毫无意义,也就是说……我可以为所欲为!”

红犬如同癫狂的病人般,时刻保持着高度兴奋,“我已经在期待一切结束后,我该怎么残杀你的组员了。”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红犬的肩膀,也按压住了他那躁动的心。

“别忘了,我们来是做什么的。”第四席的声音冷酷。

第四席不喜欢红犬,国王秘剑内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怎么喜欢红犬,他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时时刻刻保持着那玩乐的心态,仿佛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癫狂的游乐场,他是唯一的玩家。

他什么也不在乎。

“好吧,好吧。”

红犬有些不爽,但没办法,那时列比乌斯与杰佛里虽然没能杀死他,但也对红犬造成了重创。

列比乌斯身负魂疤,炼金矩阵的稳定性大大减弱,他的晋升之路变得极其危险,可红犬也是如此,那铭刻进灵魂内的疤痕,几乎阻断了他朝着荣光者进发的路途。

“第四席。”

列比乌斯见到第四席,轻轻地点头示意,眼前这个壮硕的男子,是这群国王秘剑内,少有的可以理智对话的人。

国王秘剑内的席位划分,并不是按照力量的强弱进行区分,而是根据负责职能的不同进行分类,其中席位越高的人,掌握的权力越多。

红犬当初被视作国王秘剑内仅次于锡林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守垒者,抵达了第六席的位置,按照他的预计,红犬触摸荣光者的阶位只是时间问题,而那更高的席位,也早已是囊中之物。

可秘密战争改变了一切,红犬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开始,却没想过是巅峰。自秘密战争后,他就一直身负第六席的席位,没有任何更改。

如果仅仅是这样,红犬的内心还不会像如今这般扭曲畸形,真正令他感到痛苦的是后来者的追赶,比如第四席。

曾经的第四席已战死于秘密战争中,他的席位空缺了好一阵,红犬以为自己会接替这个席位,却未想过,被眼前这个人所取代。

他比红犬更年轻,身负更先进的炼金矩阵,未来成长的空间也更大。

红犬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第二席派系的叛变,说不定自己早已被某人取代了席位,变成了一位稍有资历的秘剑而已。

当然,这些事都不重要,曾经红犬可能会因此困扰,痛苦,可当他觐见王权之柱深处的存在后,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起来。

“你们都是蠢蛋,”红犬心想着,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狂热的脸庞,“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蛋。”

自己才是唯一清醒的。

一想到这些,红犬便感到莫名的荒唐,忍不住露出癫狂的笑意。

这一切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而已。

第四席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问题刚问了出来,列比乌斯的脑海里闪过了一段杂音,紧接着尤丽尔的声音响起。

“货物已到。”

声音未落,浓稠的雾气后传来脚步声,高大的黑影背负着沉重的铁箱朝着这里走来,列比乌斯看清了他的脸,是本该在休假的哈特,除了哈特还有坎普、雪莱,临时行动组再次凑齐了起来。

“别担心,我们负责运货,不参与战斗。”

哈特注意到了伯洛戈,对他招招手,解释道,随后他将铁箱架在了列比乌斯身旁,对他低声道,“好在赶上了。”

列比乌斯抚摸着铁箱,他悬起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接着对第四席以及伯洛戈说道,“可以开始行动了。”

突袭小队的人员主体为国王秘剑的人员,秩序局方面只派出了伯洛戈与帕尔默,他们两人之前突袭过雾渊堡垒,起到向导与督军的作用。虽然两位督军随时可能遭到背刺,但好在一个是不死者,一个运气比较好。

国王秘剑将是剿灭侍王盾卫的主力,这是交易锡林尸体的一部分代价。

为了避免国王秘剑的任何异常举动,秩序局的主力封锁着大裂隙,监视着其他国王秘剑的动向。

伯洛戈受到命令,直接向前走去,帕尔默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数名国王秘剑成员,列比乌斯注视着他们的离开,紧接着他看到第四席跟上了他们,加入了队伍之中。

“意外吗?”红犬的声音响起,“你以为会是我参与突袭,第四席留守在这吗?”

列比乌斯平静地点点头,并不准备隐瞒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

红犬抬手搭在了列比乌斯的肩膀上,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列比乌斯能察觉到红犬的呼吸,近到这种距离,列比乌斯足以一拳命中他的心脏。

列比乌斯克制住了自己。

“你马上就知道了。”

列比乌斯说着打开了铁箱,压抑的气体沿着缝隙逃逸,扬起尘埃。

箱内是一具甲胄,一具锃亮崭新的甲胄。

这是一件旧时代的甲胄,每一寸圆润的表面都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就连那些笨重的金属板也像是一件艺术品般刻有精致的纹样。

盔甲的边缘布满了金色的装饰,在金属板前拉出一条条若隐若现的弧线和曲线,让整个甲胄看起来仿佛是由黄金和铁锡锻造而成的,勾勒出身形的同时也整齐地填补了甲胄的空隙,让它看起来更加完美。

这件甲胄不是那种累赘的、难以行动的重量,它轻盈且自由,保护人体的同时也让人穿着它游刃有余地在战场上奔驰,不受任何约束。

升华炉芯标志性的精美黄金装饰,为冰冷的金属注入了一缕妩媚和风情,让这个素来残酷和惊险的战争变成了杀戮的艺术。

列比乌斯眼底泛起微光,在秘能的支配下,这具甲胄如同幽灵骑士般站了起来,与此同时雾气了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一具又一具的刃咬之狼走出朦胧的雾气,环绕着红犬,仿佛在狩猎着他。

“哦?要撕破协议,开战了?”

红犬将手搭在剑柄上,他的语气充满了喜悦,仿佛这正是他想要的。

列比乌斯冷漠地看着他,压抑的氛围在伯洛戈等人离去后,抵达了难以想象的顶点。

脱离雾海,在那耸立于城市之间的巨大造物之中,耐萨尼尔面见那头扭曲憎恶的怪物,进行了最后的一轮谈话。

“我还是想问一次,你确定吗?”

耐萨尼尔开口道。

“你确定要将锡林的尸体,交给他们吗?”

(本章完)

第759章 臣服于

第759章 臣服于…

自知晓起秘密战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后,耐萨尼尔便不再面见过众者。

直到今天。

耐萨尼尔的样子比以往要糟很多,体面的衣装不再,整个人潦草的不行,像是老了许多岁。

悲怆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神里,每每想到有关秘密战争的一切时,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背叛感,可让他真的提剑复仇时,他又不知道该挥砍向何方。

迷茫懵懂,像个不知归处的幽魂。

“众者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耐萨尼尔副局长。”

轰隆的声音自黑暗里响起,众者没有使用任何虚拟的形象面对耐萨尼尔,将自己真实且丑陋的姿态挪出黑暗。

“经过历任局长表决,众者决定将锡林的尸体,交付于国王秘剑。”

审判般的声音响起,耐萨尼尔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众者如同一座巨大的肉山,从远处望去,简直就是一座噩梦中的山脉。肉体扭曲畸形,似乎是从各种动物和人体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肉山的表面,镶嵌着数不清的面具,每个面具都有着不同的表情,从温和的微笑到冷酷无情的表情,还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表情,这些面具似乎在不断地变化着,煞有介事地展现着它们那震撼人心的魔力。

它似乎没有真正的头和四肢,表面覆盖着漆黑的机械线缆,缆线从内部向外延伸,穿透着怪物的生物肉体,伴随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通,线缆像藤蔓一般,把怪物的每个部分都紧密控制着,不断地蠕动。

“不……”

耐萨尼尔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他觉得自己不止被人背叛了,他所付出的一切,在众者的抉择下,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耐萨尼尔高声道,锡林的尸体是他们的战利品,惨痛的战利品,他若想阻止众者的决意,也只能在这里,在这一刻了。

自众者诞生起,它就处于绝对严密的保护下,从未有人能伤害到它。

耐萨尼尔怒视着众者,这头怪物,仿佛是造物主的噩梦,在黑暗中孕育而生,它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将被它覆盖的一切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耐萨尼尔副局长,你有些失控了,众者建议您保持理智。”

“理智?”

耐萨尼尔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秘密战争中,那么多的死亡,仅仅是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任何对众者发动攻击的行为,将被视作叛变。”

众者的声音依旧冷酷,“根据初代局长所设立的准则,众者将被赋予反击权力。”

轰隆的声响从众者的体内响起,耐萨尼尔感到到了温度的骤升,像是有座火山熔炉正在众者的体内迸发。

黑暗消散了,更多的庞大躯骸映入了耐萨尼尔的眼中。

耐萨尼尔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想法,自己说不定赢不了众者。

怒意更盛。

“你说我是背叛者,那么伱是什么呢?”耐萨尼尔搞不懂,“秘密战争,还有现在发生的事,这也是什么狗屁穷举法推演出的最优解吗!”

“你才是背叛者!众者!”

众者沉默了一下,它体内的轰鸣声弱了下去,升腾的温度也停止下来。

“众者想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很简短的故事。”

众者说着,再度隐藏进了黑暗里,耐萨尼尔彻底看不到它了,可随即他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消瘦,但肌肉紧实,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浅浅的皱纹紧锁,满是岁月的打磨。

衣着简洁,不风流而锋利,一件随意搭配的黑色长袍披在他身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唯一的装饰物,是一枚红宝石制成的精致胸针,红宝石发着晶莹剔透的光芒,闪耀着它特有的光彩。

耐萨尼尔记得这个男人,在他的一生里,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上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在自己副局长的任职仪式上。

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可耐萨尼尔对于这个男人又算不上陌生,他的名字早已刻进了耐萨尼尔的灵魂里,秩序局现行的一切,都基于他所夯实的土地。

“艾伯特局长。”

耐萨尼尔明知道那是众者构建的虚幻之影,可他还是微微低头,对这传奇般的存在,示以敬意。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耐萨尼尔。”

艾伯特面带微笑,紧皱的眉宇间流露深邃的思索,哪怕只是幻影,可他站在耐萨尼尔的面前,依旧犹如古老的城堡般坚不可摧。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耐萨尼尔痛苦万分,“我的朋友、我所爱的人们,他们以为自己为了荣誉而死,可现在看来,那只是一个个可笑的谎言。”

艾伯特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的气质深邃且耐人寻味,仿佛深处有未知的力量潜伏,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

“你知道阿尔弗雷多家的历史,与克莱克斯家一样,我们也在击溃永夜帝国的破晓战争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这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我说,耐萨尼尔,听我说。”

耐萨尼尔像是一位寻求救赎的信徒,艾伯特则是聆听他忏悔的神父,他的神态高傲而沉稳,深谋远虑地看待眼前的事物。

哪怕他只是一道幻影。

他就像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伫立在时光的长河中,感受着岁月的洗礼,却依然在风雨中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和教条,直到最后一秒钟。

“阿尔弗雷多家族与永夜帝国的仇恨,早在破晓战争之前就存在了,那时我的家族脆弱不堪,我的祖辈们躲躲藏藏,以避免与永夜帝国产生冲突。

可其中有那么一个人,他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他是这般傲慢,唾弃着他人的退缩,痛斥着他们的胆小,如果没人站出来,他就自己去对抗永夜帝国。

为此他拉起了一支军队,他以为自己能战胜永夜帝国……哪怕攻陷一个行省也好,可他们在征战第一座城市时,就全军覆没了。

永夜帝国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他的朋友都死了,可他自己却独活了下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就此躲回了家族中,安稳地生活,再也不讲什么摧毁永夜帝国的话了。”

艾伯特反问道,“你觉得他的人生是个笑话吗?他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吗?”

耐萨尼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伯特接着问道,“那么……耐萨尼尔,你觉得你在秘密战争中的所作所为,是个笑话吗?有什么意义吗?”

耐萨尼尔呆滞了一瞬,他发现艾伯特言语里的嘲笑,这个混蛋将他的血与痛蹂躏着。

艾伯特忽视了耐萨尼尔的反应,他继续说道,“如果故事结束在这,确实是一个十足的笑话,一个悲伤的笑话。”

“可他的故事没有结束。”

艾伯特走近了耐萨尼尔,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明明只是虚幻之影,可耐萨尼尔却从双肩上感受到十足的重量,仿佛顶起山岳。

“准确说,阿尔弗雷多家的故事,凡人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他这笑话般的一生,并非毫无意义,在他死后,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在他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人里,有一个人听说了他的故事,家族里的其他人,将他看做笑话时,那个人反而被他、被自己祖辈的故事激励到了。”

艾伯特轻声道,“那个人是我的祖父,后来他在一百年前的破晓战争里,将夜族们暴晒在了阳光之下,酷刑持续了七天七夜。”

耐萨尼尔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我的祖父又激励了我,我建立了秩序局,又在我死后的漫长岁月里,以这种诡诞的方式,苟延残喘着。”

艾伯特悲怜地捧起耐萨尼尔的脸,宣告着。

“耐萨尼尔,你的、你的朋友、所有人的牺牲并非笑话,就像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你们的功绩终将铸就成大业,只是它太遥远了,遥远到你们谁也看不到、也无法预料。”

耐萨尼尔陷入了绝对的沉默里,这一刻时间的概念像是被模糊了般,思索的短暂瞬间里,仿佛过了千百年。

“盲目、乃至偏执地信任,”耐萨尼尔幽幽道,“这就是条例一。”

“你会知晓一切的答案……在你死后,在你的大脑、思绪加入我们之后。”

艾伯特问道,“你还有疑问吗?”

“她……她知道这一切是个谎言吗?”耐萨尼尔泪流满面,“她知道这可笑的牺牲,只是为了遥远未来某日的胜利吗?”

“我知道,”清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亲口和你告别,这令我很是愧疚。”

女人走出黑暗,修长的身材体现出绝妙的曲线和优雅的姿态,肌肤如同象牙一般白皙,洁净无暇,仿佛要散发出微光。

一袭白色的长裙缓缓垂落于身,用细腻柔软的丝绸缝制而成,衣装华美而不奢华,流露出尊贵和优雅的气息。

她以耐萨尼尔记忆里最熟悉、也是最完美的姿态出现。

耐萨尼尔望着她,即便只是幻影,也抚平了他内心所有躁动。

“呦,耐萨尼尔。”

见耐萨尼尔这副模样,女人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你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居然会被我驯服。”

那是双美丽深邃的眼睛,让人不忍移开视线,柔和的光芒在她的瞳孔中闪烁,流露出智慧和冷静,仿佛一切烦恼都无法扰乱她内心的平静。

“你不需要驯服我,”耐萨尼尔朝着她走去,“是我主动臣服于你。”

女人的气质高洁而温婉,慈悲和勇气在其中交织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耐萨尼尔当初就是这样被她吸引。

她就是耐萨尼尔的缪斯女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跳动的音符,演绎着一首生命的乐章,令耐萨尼尔完全沉沦其中。

“我也很遗憾,遗憾于,我没有告诉过你,你对我多重要。”

即便耐萨尼尔是荣光者,是秩序局的副局长,但有时候,他还是觉得为了全人类的理念,对于他而言还是太过沉重了。

耐萨尼尔轻声道,“可如果这你是的愿望的话……”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虚幻遗愿。

女人笑而不语,耐萨尼尔一言不发。

时间静默地流淌,艾伯特旁观着这一切,直到耐萨尼尔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女人,随后目光冰冷地望向艾伯特,低声道,“条例一。”

“条例一。”艾伯特点头回应。

耐萨尼尔消失在了黑暗里,离开了颠倒厅堂。

“这算我说服他了吗?”艾伯特自言自语。

“不,他只是缺少支柱,那些支撑他的东西,已经在真相的火焰下,被烧干净了,他之所以那副样子,只是急需另一个支柱而已。”

女人说,“比如我的愿望。”

“他就这么好支配吗?”艾伯特不解。

“他只是太爱我了,哪怕是一道幻影,也会令他感到慰藉。”

“幻影吗?”

艾伯特抬起虚幻的手掌,他与女人都只是众者构建的虚拟人格而已,所谓的自我意识,也是根据数据模拟出来的。

他们曾经是真实的,但如今皆为幻影。

艾伯特在心底自言自语着,“至少我们的意志仍是真实的。”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两人间的对话不由地停了下来。

无形的黑暗力量弥漫。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儿和腐烂的气息,伴随着深邃恐怖的哗啦流水声,孱弱的动物和未知的生物的尸体被推上海岸。

两人听到了牲畜们疯狂尖的叫着、呻吟着。

他来了。

穿着一身臃肿、笨重的潜水服,踏着黑潮而至。

“好久不见,艾伯特。”

宇航员见到艾伯特,对他示意,看向女人,又称赞道,“感谢您的牺牲,女士,不然我还真想不出办法,诓骗过我那位血亲。”

女人向着宇航员行礼,“一切都是为了‘新未来’。”

贝尔芬格被秩序局束缚的同时,他也束缚住了秩序局,一直以来贝尔芬格都对决策室充满怀疑,直到他自以为是地腐化了女人,可他从未想过,秘密战争是一场谎言,它欺骗了所有人。

“他相信了吗?”艾伯特问。

宇航员说,“他相信了。”

女人是贝尔芬格的选中者,一个独立于众者运行的延伸湿件,她的在灵魂层面与众者完全隔绝,而在物理上,她又被众者完全包裹、阻断。

女人的自我意识也完全消亡,如今与宇航员对话的只是众者模拟的,也就是说,贝尔芬格的选中者,如今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贝尔芬格除了感知到,他的选中者处于决策室的核心外,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得不到。

这就足够了。

宇航员虽与贝尔芬格结盟,但他清楚自己血亲的多疑,密不透风的墙,只会令他感到不安,宇航员需要让贝尔芬格知道些什么,一些令他可以安心的只言片语。

“其他人呢?”

“在玛门的声张下,我想他们都相信了,”宇航员说,“他们都以为,我会继续与所罗门王的计划,去开拓新世界,赢得魔鬼之王的桂冠。”

他的嘲笑声不止,“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伯洛戈也做的很棒,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人能想象到,我与你们的联系,而关于伯洛戈选中者的身份,每个人同样深信不疑……就连伯洛戈自己也是如此。”

宇航员深呼吸,哪怕作为魔鬼的他,也不禁为之后发生的事,感到激动不已。

“让我们开始吧。”

黑暗吞没了一切,艾伯特与女人都消失了,唯有众者在黑暗里静默运行。

宇航员脱离了颠倒厅堂,当他再次现身时,他已来到了虚无之间,荒凉的大地上,月尘飞扬,这一次他没有凝望星空,而是注视脚下的大地。

……

艾缪端坐在高速行进的武装列车内,按照职位划分,她只是一个随行的、负责货物安全的研究员而已,这种事艾缪经常做,但在今天,这本该习以为常的工作,却令她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不只艾缪一个人在紧张,与她同行的还有巴德尔,离开了升华炉芯后,巴德尔不再穿着那身厚重的防护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满锋芒的炼金盔甲,令他从一位研究员,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古老骑士。

肃杀的氛围集中在车厢的另一端,全副武装的不仅有他们,还有来自学者殿堂的、身为荣光者的玛莫。

作为炼金术师、研究员的他们,极少会离开垦室的保护,玛莫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见到天空是什么时候了。

玛莫也有想过,自己再次走出垦室时,会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刻,但无论他怎样去猜,也想不到会以这样的理由走出自己的巢穴。

“别太紧张,各位,我们只是送货的而已。”

玛莫开口,试着令其他人放松些,他们紧张的情绪,几乎要挤爆车厢了。

“只是送货吗?”巴德尔无奈道,“就连您也出动了……一位荣光者亲自押运吗?”

巴德尔已经猜到自己押运的是什么了。

“嗯,准确说我们只是随行的技术员,负责应对各种技术上的突发事件,”玛莫说,“真正的押送者另有其人。”

巴德尔问,“是谁呢?”

话语刚说完,巴德尔就聆听到了一阵杂音,像是有狂风在密闭的隧道内狂涌、相互碰撞。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追上了这列地铁,阵阵金属的低鸣声响起。

四周平静了片刻,闭合的车厢门开启,巴德尔像是聆听到了狮吼的低鸣,诡异的幻觉中,他看到一头狮子走入了车厢。

眨了眨眼,那不是狮子,而是一个戴着狮首面具的高大身影。

狮首面具看起来十分陈旧,金属的表面斑驳,带着锈迹,鬃毛如流云般舒张,缝隙里的被褐色的锈迹填满,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可随着力量的涌动,以太的力量闪耀着流动的光芒,就像是一道道闪电在面具表面跳跃。

“耐……耐萨尼尔副局长?”巴德尔不敢相信。

上次见到这张面具时,还是在秘密战争期间,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如今他又一次见到了这张面具。

当一位外勤职员戴上面具,这一行为昭示着什么,巴德尔再清楚不过了。

再看向摆放在了车厢内的、如铁棺般的货物,巴德尔自此确定,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了,然后他意识到,秩序局答应了国王秘剑的谈判。

“我要检查一下货物。”耐萨尼尔开口道。

玛莫点点头,接着他抬起了手,以太的力量扩张。

铁棺像是受到了命令般,光滑的金属表面裂解出了数不清的缝隙,它们逐渐挪移开裂,灿金的光芒从缝隙里流淌而出。

艾缪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朝圣般,凝视着铁棺之中,那具天神般的尸体。

他蜷缩着肢体,明明是具尸体,可却展现出了天然美感的力量和神秘气息,美妙肌肉结构,打造出令人叹服的躯体,明明浸泡于溶液内多年,他的皮肤依旧完美,用一句学术用语来描述就是精心研磨的、质地非常紧密。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在面对他时,都会不禁猜想,他便是造物主的杰作。

每块肌肉组织精湛到极致,与大理石雕塑中的身体相媲美,线条优雅地交错在一起,暴露出蛇一般强健和灵活的姿态。

尽管被封存在一个容器中,尽管是一具已死多年的尸体,可每个亲眼见到他的人,都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似乎并非死去,只是在沉睡而已。

炼金矩阵的繁琐纹路遍布他的躯体,构建起宏伟的蓝图,令人联想到旧时代的壁画、彩绘玻璃、绘卷,这些光芒似乎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和缝隙中散发出来,形成一种华丽而神秘的光晕。

艾缪意识到一股莫名的讽刺感,他是如此的完美,像是死去的天神,可当他活着时,他又是那暴虐的霸主。

“锡林……”

艾缪低声念出了这具尸体的名字,间接影响了艾缪命运开端的男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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