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陵,南部棋院,手谈室内。

留着短发的女记谱员看了一会儿棋盘,然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坐在棋桌一侧的苏以明。

苏以明正心无旁骛的望着棋盘,眸光清澈,表情专注。

“局势这么复杂,他的形势也有些差,已经落入了下风,居然还这么平静。”

女记谱员默默观察着苏以明,心中有些惊诧。

“这种气度,真的难以想象,居然会在一个十七八岁的未成年身上看到……”

突然,女记谱员的脑海里猛的浮现了俞邵的身影。

“不对。”

“除了苏以明外,这种人,居然还有一个俞邵,真是两个怪物。”

女记谱员摇了摇头,再度向棋盘看去,心里默默想着:“不过看起来,苏以明果然还是要逊色于俞邵,黑子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此时,棋盘之上,黑子大龙已有被白子擒获的危险,虽然黑棋哪怕死子也将有不少借用,但是白子实空也捞到了很多,有些难以撼动。

从形势而言,黑子略处下风。

“不愧是当初接连击败庄未生老师、孔梓老师等超一流棋手的最强女棋手,常燕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强。”

女记谱员看向坐在苏以明对面的常燕,心中不禁有些憧憬。

“果然是所有女棋手的偶像,要是能和常燕老师一样厉害就好了。”

虽然形势稍好,但此时常燕脸上也毫无轻松之色,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

常燕等待着苏以明落子,同时注视着棋盘,利用苏以明长考的间隙,脑海中不断推算着棋局各般变化。

“目前,我占据优势。”

“真是太强了,难以想象,我两度弃子强攻,却硬生生被他形成了大转换,我构建大模样去围攻,攻至现在,也只是稍占上风而已!”

“黑棋虽然有手段纠缠,但是却没有足够凶狠的手段反扑,只要稳扎稳打,这一盘棋应该就拿下了!”

长考了许久后,苏以明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常燕,虽然局势的形势并不算好,但目光依旧有一股摄人心魄的镇静。

“咔哒。”

苏以明从常燕身上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棋盘,将手伸进棋盒,在棋子碰撞声中,夹出棋子。

见苏以明要下棋了,常燕表情变得更郑重一分,望向苏以明夹着棋子的右手。

很快,在常燕的注视之下,苏以明夹着棋子的右手,缓缓落下。

哒!

十四列十一行,夹!

“夹?”

看到这一手棋,常燕微微一怔。

……

……

两个小时后,转播室内。

“下到这里,常燕九段已经无力回天了。”

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攥紧手中折扇,脸上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震撼之色:“他吃药了吧,这都硬生生下翻盘了?!”

人群之中,徐子衿也是怔怔望着电视屏幕,因为太过专注看这一盘棋,额头不知何已经渗出了汗水。

“这个中后盘能力,太恐怖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板寸青年脸上也满是动容之色,难以置信的望着电视屏幕,说道:“下到中盘时,常燕老师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优势。”

“但是后半盘,黑子那缠斗和大模样的围攻,充分调动了棋盘之上每一颗子,仿佛掌握了全盘,最终竟然这都翻盘了!”

“这个中后盘能力,真的简直……”

身材魁梧的板寸青年欲言又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时,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年缓缓开口,将板寸青年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简直恍若沈奕在世。”

听到“沈奕在世”这四个字,转播室内所有人的眼皮都不禁跳了跳。

“沈奕各方面都很均衡,没有明显短板,很多人都觉得沈奕最强的地方,在于他那种大模样的行棋方式,以及那顽强的缠斗能力。”

留着长发的青年攥着手中折扇,哪怕棋局结束,依旧不肯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视线,开口道:“但是,其实只有我们职业棋手才知道——”

“不是的。”

“大模样的行棋方式确实很难,因为中腹太空泛,难以把控,但是,只要是顶尖棋手,其实经营中腹的能力,都不会太差。”

“缠斗能力,只要算度深远,很多高手的缠斗能力,其实也同样不俗。”

“沈奕最强的地方,强到让现代棋手都觉得夸张的地方,在于他那缜密的思维。”

“他总能洞察到复杂盘面之下,最难以察觉和捕捉到的点,所以往往局势越复杂,沈奕就越强,但偏偏局势太简单,想赢沈奕更是痴心妄想!”

“除非中盘胜率百分之九十九,否则即便是百分之九十,也很难下赢沈奕,他的后半盘……无人能及。”

“这才是沈奕,在他那个年代,连对手都找不到的原因!”

听到这话,整个转播室霎时间都变得安静了一分。

片刻后,板寸青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常燕老师掉入败者组了,今年常燕老师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再夺个头衔的。”

“苏以明太强了。”

长发青年摇了摇头,打开折扇扇风,咋舌道:“常燕老师都败在了他的手里,他和俞邵不会真的要双双夺头衔吧?”

“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

一个青年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说道:“走吧,去复盘室好好复个盘,这一盘棋很值得复盘,令人震撼的翻盘之局。”

“走走走。”

听到这话,转播室内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去复盘这刚刚结束的棋局。

……

……

赢下今天的大棋士战本赛之后,苏以明回到了家,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苏以明搬出棋桌,又拿出棋盒,开始不断落下棋子。

哒。

哒。

哒。

清脆的落子声,不断回荡在卧室内。

很快,苏以明就棋谱打完,然后低头望着面前这错综复杂的棋局。

棋盘之上,并非他刚才和常燕在大棋士战上的那一盘棋,而是前不久俞邵和朱心元在棋馆下出的棋局。

“来到这一百多年后,已经一年多了。”

苏以明望着棋盘,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在江陵一中,第一次和俞邵相遇时的画面。

“第一次和他下棋之时,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于现代围棋一知半解。”

“第二盘棋,是在定段赛上,那时我对现代围棋已经掌握许多,可下出了妖刀和雪崩,最终输掉了第二盘。”

“第三盘棋,是英骄杯决赛,那时我已经彻底掌握了现代围棋定式,可即便如此,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那时我终于明白,如果仅仅只是彻底掌握了现代定式,想要赢他,还是不够的。”

“第四盘棋,则是主将选拔赛……虽然构思了点三三之后小飞的复杂变化,但是对于那路变化,我的研究还不跟深入。”

苏以明眸底倒映着棋盘,看着这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眼神莫名。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他确实……几乎颠覆了对于围棋的认知。”

“厚薄、得失、地势、轻重、快慢、先后……”

“几乎关于围棋的一切,都在被他不断否定,然后又不断重建……他确实在我之上,在沈奕之上,在学会了现代定式的沈奕之上。”

苏以明的脑海之中,不禁想起当初英骄杯决赛结束之后,俞邵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我等着我们的下一盘棋。

“我终于明白,在我没有彻底扭转旧有的围棋观念以前,不管下多少棋,都不算是势均力敌的一战。”

“无论如何,我都渴望着和你势均力敌的一战,你应该也不是等着我原地踏步的下一盘棋吧?”

“一定会有的……”

“在这段时间,我在不断拆解复盘着你每一盘棋,不断学习着。”

苏以明将手缓缓伸进棋盒,夹出棋子。

“或许,要不了多久,这个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那时和你下棋的,将不是沈奕。”

哒!

棋子落下!

七列十二行,飞!

一子落下,整盘棋顿时发生了玄妙的变化,如果当初朱心元下出这一手,那么棋局或许将导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盘面。

苏以明默默注视着面前的棋盘,表情平静。

“而是……”

“苏以明。”

“那时,我们之间,究竟是谁胜谁负呢?”

……

……

六天后。

东海,东部棋院。

一大清早,俞邵就起了床,穿好衣服后,立刻宾馆,在楼下面馆简单吃了碗面后,便向东部棋院走去。

今天是国手战本赛的第三战,而第三战的对手……则是陈善九段。

俞邵来到棋院大厅时,似乎是因为今天比赛比较多,大厅里有不少棋手正聚在一起聊天,人声鼎沸。

但当发现俞邵来到棋院大厅后,大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不少人都向俞邵投去目光,这些目光有好奇、有憧憬、有钦佩、也有崇拜。

“那就是俞邵?我还是第一次见。”

“天才的跟妖孽一样,不管今年他能不能拿到头衔,但以后头衔必然有他一席之地,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都大。”

“说不定今年就有呢?”

“……不知道了,但是如果真的他今年就拿到头衔,恐怕媒体要疯了,头衔持有者一般最年轻都是二十多岁,十七岁的国手太吓人了。”

“今天是他的国手战吧?对手是谁?”

“陈善九段。”

“卧槽,陈善九段?巅峰对决啊,那肯定很有看点!”

大厅内,众人望着俞邵,相互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俞邵很快穿过棋院大厅,来到长廊,径直朝着举办国手战本赛的手谈室走去。

没过多久,俞邵就到了手谈室门口,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手谈室内,两名裁判和记谱员已经正襟危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听到推门声,两名裁判和记谱员顿时齐齐扭头向门口望去,见到是俞邵,立刻打了一声招呼:“俞邵三段,早上好。”

“早上好。”

俞邵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手谈室中央的棋桌一侧,拉开椅子坐下,等待起陈善来。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咔吖”一声,手谈室的大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紧接着,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陈善就出现在了手谈室门口。

陈善先向手谈室内环顾一圈,目光略过两名裁判和记谱员,很快就将视线锁定在了俞邵身上。

“陈善老师,早上好。”

见到陈善也到了,两名裁判和记谱员也立刻打了一声招呼。

“早上好。”

陈善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严肃,很快走到俞邵对面,然后拉开椅子,缓缓坐了下去。

二人都没有说话,整间手谈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受到这气氛的影响,记谱员和两名裁判的表情也都不由自主的变得严肃庄重了起来。

“陈善九段和朱心元老师的对局,二人常常是互有胜负,不相上下,大抵是五五开。”

一名裁判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不苟言笑、只是静静注视着面前空无一子的棋盘的陈善,心里默默想着:“可是,朱心元老师却两度输给了俞邵。”

“在第二盘棋中,朱心元甚至下出了此生之中最好的一盘棋,那盘棋虽然足以引以为傲,却也饱含苦涩……”

“陈善九段的压力,恐怕非常大。”

静。

一股令人心惊的安静,充斥在手谈室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终于,过了片刻之后,裁判看了看手腕上的腕表,深吸一口气,摒弃了内心的杂念,沉声道:“时间到了!”

“比赛时间为每方三小时,读秒一分钟,黑贴七目半,现在开始猜先!”

听到这话,陈善终于将手伸进棋盒,抓住一把白子攥在手心之中。

见状,俞邵也立刻从棋盒中抓出两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陈善松开手,五颗白子顿时掉落在棋盘之上。

白棋,五颗。

黑棋,两颗。

这一盘棋,将由俞邵执白,陈善执黑。

二人很快收拾好了棋子,然后相互交换棋盒,再彼此低头行礼。

棋局,开始!

陈善望着棋盘,很快便夹出棋子,飞快的落下了第一手棋。

啪!

十七列四行,小目!

“落子好用力!”

听到这“啪”的一声脆响,记谱员心中一震。

正常力度的落子,棋子落盘的声音是“哒”的一声,只有非常大力的落子,落子之声才是“啪”的声响!

“对于棋手而言,棋子便是心声。”

女记谱员忍不住偷偷打量了面无表情的陈善一眼,心中暗道:“那么,陈善九段……现在的心声是什么呢?”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看着棋盘右上角这颗位于小目的黑子,过了两三秒后,才终于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六列十六行,星!

看到白棋落下,陈善立刻再次将手探进棋盒,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啪!

四列三行,小目!

“错小目么?”

记谱员从棋盘上收回视线,默默滑动鼠标记着谱:“错小目变化比较复杂,看样子陈善九段想将盘面打散,形成细棋格局。”

“……不知道俞邵三段会怎么应。”

俞邵很快夹出棋子,再次落于棋盘。

哒!

四列十六行,星!

行棋至此,双方均落下了两手棋,错小目对二连星的格局,已然形成!

而看到这一手棋,陈善并没有再和之前一样落子如飞了。

他望着棋盘,在此处竟然陷入了思考。

“朱心元和他下的第二盘棋,即便朱心元用尽了全力,依旧无法将他击败。”

“我和朱心元下过太多盘棋了,对于朱心元的棋力,我心知肚明。”

“李骢游、朱心元,都败在他手里了……”

“现在,轮到我和他决一死战了!”

陈善的表情变得无比庄重深沉,目光凝重,在这凝重之中,还隐隐浮现出一丝彻骨的冰冷,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幽静的棋室,有一股肃穆的气氛!

“以正合,以奇胜。”

“想要赢他,就不能墨守成规,必须兵行险招。”

“在最混乱的局势之下,寻觅敌人的落点,再用最锋利的爪牙,拼个身死的风险,去决个你死我活!”

“这一盘棋——”

陈善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在棋子咔哒的碰撞声中,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从一开始,就要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

棋子落盘!

啪!

四列六行,大跳守角!

“小目大跳守角!”

看到这一手棋,两名裁判和记谱员都不由心中一惊,便是俞邵也不由微微一怔。

“这是俞邵三段此前下过的招法,庄未生老师也曾采用过!”

裁判伸长脖子,震惊的望着棋盘,心中有些错愕。

“但是……和点三三不同,这一手棋,虽然说不上不差,但也说不上哪里好,并不被认可,总感觉小目用大跳守角,有点太怪了!”

“陈善老师,居然这么下?”

俞邵很快便回过神来,望着棋盘,思索片刻,很快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五列四行,高挂!

陈善目光不变,很快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三列十四行,小飞挂!

……

……

此时,转播室内。

“没有去应那一手高挂,而是直接脱先,反挂白棋左下角!”

看到陈善这一手棋,演播室内观看直播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那手小目大跳守角,以及这手脱先反挂……这种下法,如果不是知道下黑棋的是陈善九段,我还以为下黑棋的才是俞邵!”

有人不禁震撼的开口道:“这种激烈的下法,是俞邵的风格,陈善九段原本的下法,应该是比较稳健的!”

“陈善九段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时,电视屏幕之上,一颗白子,再次落于棋盘之上。

六列十七行,小飞!

然后——

在白子刚刚落下的刹那,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又一颗黑子落下!

十二列四行,二间高夹!

看到陈善这一手棋,整个转播室所有人顿时都讷讷无言,刚才他们的猜想,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们已经彻底确定,陈善这一盘棋,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以俞邵之技以制俞邵!

“有意思!”

在震惊之余,有人不禁眼睛一亮,说道:“之前的棋手,最多是学习俞邵的某一手,比如点三三,比如肩冲无忧角,比如面对妖刀的俗冲!”

“但是,还从未有人尝试过,完全以俞邵的思路和下法去下棋!更没有人尝试过用这种方法去和俞邵下!”

“或许俞邵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对付自己!”

听到这话,其他人不由微微一愣,然后也是眼睛一亮,对于这一盘棋变得更加关注。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眼镜,失神的望着电视屏幕,说道:“但是,棋手都是骄傲的,通常来说,哪怕遇到强敌,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棋路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究竟得到什么情况,一个棋手才会彻底放弃自己原有的棋路,去模仿对手的棋路……”

听到这话,所有人一下子都不由愣在了原地。

究竟得到什么情况,一个棋手才会放弃自己原有的棋路,去模仿对手的棋路?

“可能,一个棋手,只有在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赢、被逼到绝境的情况下……”

戴着眼镜的青年咽下一口唾沫,开口说道:“才会这么选择。”

……

……

手谈室内。

陈善和俞邵不断从棋盒夹出棋子,不断落在棋盘之上。

哒!

哒!

哒!

棋盘之上,局势越变越复杂。

很快,又到了陈善行棋。

陈善望着棋盘,思索片刻,再次夹出棋子,落子如飞!

啪!

十三列四行,粘!

“黑棋的外围虽然已经形成了厚势,但是白棋也有实地,双方还是平分秋色,互有顾忌,局势十分接近!”

记谱员紧紧盯着棋盘,作为一个职业五段棋手,此时的形势,她完全能判断的清。

“下一手,白棋有不少位置可以下,俞邵三段会怎么下?”

很快,俞邵就给出了回答。

棋子夹出,缓缓落下!

哒!

十六列十行,逼!

“逼住了?”

女记谱员的表情顿时变得错愕无比,连都没想过俞邵居然会下出这种无理手。

但是,看到这一手棋,陈善的表情却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白棋这一手逼住,看似太靠近黑棋的厚势,是无理手,实则这一手棋隐伏着攻击孤棋之意,不仅不差,还是杀伐凌厉的好棋!

“这就是俞邵么……”

陈善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

“从来没和他下过,如今终于和他交手,果然够强!”

下一刻,棋子落下!

啪!

五列十四行,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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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2章 左右互搏

“直接向中央跳出了!”

手谈室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郑重了一分。

高举高打,进军中腹。

这也是俞邵经常采用的下法,不拘泥于局部,而是放眼全盘,当然,这种下法,也会承担极大的风险!

以这种下法来对付俞邵,已经无异于挑衅了!

陈善注视着面前的棋盘,看着此时棋局的形势,一边推算着后续变化,一边等待着俞邵落子。

“他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天才。”

陈善的眼前如掠影般浮现出俞邵此前弈出的每一手棋,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老实说,我从来没想到过,能下出这种棋来的人,居然只有十八岁。”

“每一手棋,都隐伏着深意,每一手棋,都显露出其深厚的功底!”

陈善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俞邵那张年轻的面庞。

“围棋确实有天才,但是经验这个东西,却只能通过大量对局才能增长。”

“虽然确实有年纪轻轻,就有天马行空的构思,并不断击败强手的天骄,但是他们行棋之中,缺乏经验的弱点,还是显而易见!”

“但是,他不一样。”

“哪怕局面再复杂,陷阱隐伏的再深,他依旧有着如鬣狗般惊人的敏锐嗅觉,依旧有身经百战的判断力和洞察力!”

“真是难以置信。”

“他从成为职业棋手到现在,下过的棋还不足百盘,或许他确实对围棋有离经叛道的理解,但是他绝不应该有这种身经百战的经验。”

陈善凝眸望着俞邵,目光之中充满了探究,仿佛想要看清楚在那张年轻的面庞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围棋有四千年的历史,但是四千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种棋手!”

咔哒!

就在这时,抓子声再次响起。

俞邵垂眸静静的注视棋盘,再次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三列九行,大飞!

“他开始进攻了!”

看到这一手棋,陈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

“大飞,出乎我的预料,真是……潇洒有力的一手!”

陈善望着棋盘,将之前推算的变化全部推翻,重新开始推演新的变化。

“我能看的出来他想要做什么……”

长考过后,陈善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那么,这么下吧!”

哒!

棋子落盘!

七列十六行,肩冲!

……

……

东海棋馆。

东海棋馆的陈设和之前俞邵与朱心元在这里下棋时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棋馆墙壁上除了悬挂着时钟,还张贴着一张巨大的棋谱。

而这一张棋谱,赫然便是当初俞邵和朱心元在棋馆弈出那一盘棋——

弃子的杀局。

此时,一大堆客人正挤在棋馆的电视机前,目不转睛的望着电视屏幕,观看着这场国手战本赛直播。

“这里用出了肩冲?”

棋馆老板娘高万万面露惊色,掩嘴道:“面对白子大飞的率先发难,黑子选择强硬反扑,而且是用了肩冲这种手段!”

“布局阶段肩冲,通常被认为虚势、过分,与‘入界宜缓’的棋理相悖,但是这是俞邵三段所偏爱的下法。”

人群中,有个客人震撼的开口道:“这一盘棋,简直像是俞邵三段在左右互搏!”

“但是,黑棋这里肩冲的话,想要强攻白子左下角,可白棋在右上也有发展,双方各攻一翼,不是正合白棋之意么?”

有人有些难以置信,不解的问道。

……

……

手谈室内,落子之声不断回荡。

看到这一幕,听着这清脆的落子之声,手谈室内所有人心中都莫名心中更压抑了一分。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才仅仅刚开始,黑白就已经如此争锋相对!

不久之后,俞邵再次夹出白子,缓缓落下。

哒!

十六列七行,碰!

“他要在右上方腾挪。”

看到这一手棋,陈善立刻看穿了俞邵的用意。

“如果直接下扳,那么白子退之后,后续白子一旦走到夹击,会立刻对小目的子产生杀伤。”

陈善紧紧盯着望着棋盘,脑海之中,不断算着盘面后续变化,表情冷峻。

“下到这里,盘面还是两分。”

“如果我拆二掩护,白子会断,我打,白子便立,我挡住,白子打之后,吃死我三线黑子,如此我的棋形会有些重复。”

“所以……”

片刻后,陈善眼神一闪,终于再次夹出黑子,飞快落下。

哒!

四列十四行,小飞!

俞邵见状也立刻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五列八行,扳!

看到这一手棋,陈善并不意外,仅仅过了几秒,便从棋盒夹出棋子,再次落下黑子。

十六列十一行,退!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很快便也夹出棋子落下。

哒!

十七列七行,立下!

“来了!”

手谈室之内,抓子声瞬间响起,紧接着下一刻,陈善紧紧盯着棋盘上一个位置,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七列四行,尖顶!

一子落下,宛如长刀出鞘!

在足足积蓄了二十几手棋之后,此刻时机终至,这一颗黑子落下,盘面波澜骤起!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不禁有些紧张,已经感受到了看出了这一手棋所显露的锋芒!

黑子,开始强硬发难了!

“这一手尖顶,不仅护住了角地,还隐隐对右上方的四颗白子,形成凌厉的攻势!”

东部棋院的转播室内,众人都紧紧望着电视屏幕,气氛紧张。

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白子落于棋盘。

三列十一行,小飞!

“俞邵没有理会,直接脱先小飞,去争抢先手?”

看到这一手,复盘室内众人一怔。

很快,电视屏幕之上,黑子也飞快落下。

六列三行,小飞!

紧接着,白子便再次落下——

十八列四行,扳!

“这……”

看到白子脱先之后,下了一手看似无关紧要的棋之后,才重新回到右翼去应黑子的尖顶,众人顿时更加不解。

不过很快众人就反应过来,顿时深吸一口冷气。

“不一样,有了刚才那一手脱先,形势发生了变化!”

“黑子如今如果再挡,否则白子打吃是先手,黑子补棋之后,白子不会接着在这里下,恐怕会直接脱先!”

“如此一来,右上一带白子弹性十足,黑子的攻杀会很艰难,而白子左下的子力,将立刻构成磅礴之势!”

….

……

手谈室内。

“不能再挡了吗?”

陈善表情依旧冷静,也已经看出了白子这一手脱先之后,给盘面带来的微妙变化。

片刻后,陈善审视完盘面,眸光微沉,终于再次夹出棋子,落于棋盘之上。

哒!

三列十四行,小飞挂!

面对白子的扳,黑子同样置之不理,选择脱先到左下方挂角,如此一来,白子便没有再次脱先的手段!

俞邵看着这一颗黑子,很快便再次夹出白子,落于右上角!

哒!

十七列二行,小飞!

面对黑子的飞挂,白子依旧置之不理,而是对右上角的三颗黑子,隐隐形成了攻势!

这场爆发于右上角的厮杀,本由黑子率先挑起,对白子起了杀心,结果此刻反倒是白子要杀黑子!

很快,陈善便再次夹出黑子落下。

哒!

三列五行,尖顶!

“黑子,竟然也……再次置之不理?”

看到这一手棋,一旁的女记谱员和两名裁判都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对白子对右上角黑子的攻势,黑子竟然也不予理会,直接对之前脱先在左上方挂角的白子,展开了凶悍的攻杀!

没过多久,白子再次落下。

十二列三行,小飞!

“还是不理?”

三人不禁有些呆住了。

对于黑子在右上角的攻势,白子还是置之不理,这一手直接截断在右上黑子前方,竟要强杀黑子!

清脆的落子之声响起。

黑子再次落下!

九列四行,夹击!

“又……没应?”

看到这一幕,手谈室里的三人全都有些傻眼。

……

……

不仅仅是他们三人,此刻,所有人看着这令人大开眼界的几手棋,都是不禁瞠目结舌。

“他们各走各的……”

东海棋馆内,一个客人眼角都有些抽搐,震撼道:“谁都不理谁。”

其他人也都望着电视屏幕,没有说话,但脸上同样都有难掩的震撼之色。

所有人脑海之中,都不禁想起俞邵之前说过的新围棋十决——

坚决要胜、入界宜深、攻彼忘我、弃子另杀、大小都要、逢危就战、爽在轻速、棋都不应、彼强硬攻,势孤玉碎。

“棋都不应……”

有人震撼的望着棋盘,喃喃开口:“说左右互搏,真就左右互搏,太离谱了,居然这么下棋!还是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

见招拆招是理所当然,但是,也并非所有棋全都是要应的。

如果判断出不应这一手棋,脱先另投他处,可以获得更大的价值,那么自然可以不应,如果下好了,这种下法还能给对手极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这种下法,风险太大太大了。

因为棋盘还很空旷,谁都无法准确判断出那一手价值一定更大。

如果下着下着,盘面发生了变化,甚至可能原本价值微不足道的一手,足以关乎胜负!

一旦两方走的价值不相同,走的价值小的一方,顷刻之间就将陷入败势之中!

并非不能这么去下,只是大多数棋手根本不会去这么下,或者说,正常来讲根本就不会有人考虑这么下,因为其中风险实在太大太大,见招拆招更为稳妥!

但是,偏偏这一盘棋,两个人都这么下了,双方并不见招拆招,而是直接短兵相接,争锋相对!

“现在……双方形势应该是,平分秋色?”

人群之中,有人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应该大致均势,无法判断的太准确。”

一个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望着电视屏幕,皱紧眉头,沉吟片刻,终局开口说道:“不过,即便有差距,盘面差距也应该不算大。”

听到这话,众人都不由深吸一口气,老头是他们这里棋力最强的,虽然没走职业,但是从小下围棋,一直下了五六十年。

上次俞邵和朱心元在棋馆下棋时,他那时并不在现场,事后得知追悔莫及,现如今天天一有时间就往棋馆跑,生怕再次错过什么好局。

“不过……”

老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这个盘面,应该是白棋想看到的,目前形势来说,双方势均力敌,但是感觉白棋还是要好下一点儿。”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之上,一颗黑子再次落下。

六列十三行,小飞!

看到这一手棋,众人表情都不由微微一变。

“这……”

老头望着电视屏幕,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许久之后,老头震惊的望着电视屏幕,终于开口道:“这样的形势,确实白棋想看到的!”

“一般来说,对手想形成什么样的格局,作为对手就要竭力避免,可陈善九段顺水推舟,最后的局势,却并不如白棋所愿!”

“这一手小飞之后,黑子在右上角的外势变得更强了,而白子之前为接应右上角下出的那一手棋——”

“已经失去了作用!”

……

……

手谈室内。

静。

安静无比。

一旁的两名裁判和记谱员,都瞠目结舌的望着不远处的棋盘,完全看傻了眼,连眼睛都忘了眨。

棋局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棋局的形势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棋盘之上已经星罗密布,黑棋攻左下角,白棋攻右上角的格局此刻俨然形成!

但是——

一名裁判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向俞邵望去,然后彻底愣住。

陈善对面,俞邵望着棋盘,看着这一手小飞,表情竟然依旧平静,波澜不惊。

下一刻。

“咔哒!”

棋子碰撞声响起。

俞邵垂眸静望着棋盘,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八列七行,镇!

棋子落盘,声音清脆!

……

ps:今天状态奇差,卡文卡太严重了,本来想请假的,还是码了个4k,调整下思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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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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