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0章 万岁成空

重玄遵天生道脉,生而【斩妄】,在很小的时候,就清楚自己道在何处。

别的孩童是知道哭,知道笑,知道说话。

他是知“道”。

曾经有两位接近超脱的存在,对他表示浓厚的兴趣。一个想传他衣钵,一个想占据他的道身。

一个是道历新启以来最天才的人物,一个以五万年血河宗为礼赠。

而他从未动摇,始终自视其道。

当然如今时过境迁,可以视为两次成功的“斩妄”,他为自己斩除了两次错误的人生选择。

但在血河宗和太虚派的结局来临前,谁能如他一样坚决不为所动呢?

他始终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想要的他都要拥有,除此之外,诸事无聊。

此刻这一刀,发源于根本之处,三十年来知一“道”字,今夜至此便斩“道”。

从洞真至衍道的那一步距离,是天与地的差距。可重玄遵这一刀,却溯及起源。超越神通、规则而存在,直指道途根本。

这是重玄遵自信能与姜望、斗昭争生死的刀!

在【黑暗】这一道途,皇夜羽已经占据最高,

诸天万界都无人能与他相争此途。

但是在这一刻,他已经受损的道躯,被韶华枪扩张了伤势。他下意识的反击被姜望避开,他分念的一刺受阻于神通铁壁、也未能杀死蝼蚁,而本躯在与嬴武的僵持中,被砸至后脑的太虚阁楼动摇了一瞬。

撑天之峰已动摇。

重玄遵的日月星三轮刀一抹而过。

无尽黑暗有微光。皇夜羽的本源道则,竟然产生了些微之隙,而在霸权的压制下,裂隙迅速扩大!

“你们找死!”

皇夜羽变斩为拍,想要将灞桥推开,先分出一些气力,杀死这些嘈杂却还带点毒性的蚊虫。

嬴武却是又一步踏前,踩下灞桥,五指大张,把握天地:“诸侯尽西来!”

他太霸道。

横冲直撞,百无禁忌。

仿佛至尊天子,收天下之兵,敕命之下,无有不从,不从者尽死。他一把抓住了皇夜羽的骨刀,与其两面相对。

两尊绝巅道躯,此刻近在咫尺。道途全方位地碰撞在一起,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风雷!

嬴武纠缠皇夜羽于灞桥之下,一手抓刀,一拳轰面:“称臣亦死!”

在这一刻,皇夜羽终于明白,原来他才是被垂钓的目标。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这样的事情,太狂妄,太匪夷所思。

堂堂修罗君王,岂甘如此授首?

在这一刻他仰天长啸:“今夜永夜,黑暗永沦!”

他的道身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有如狂潮席卷所有。他是风暴的起始,海啸的初澜。

被人族天骄所选定的这片战场,早就已经被长夜笼罩,此刻更漆黑如墨。

只有几缕残光,是人族天骄的挣扎,可根本照不透这样浓重的黑暗。

整个战场都在下沉,这巨大的一片空间,被剥出了新野大陆而存在,陷进永恒的虚空。

这里是虚空,是长夜,是永远不能逃脱的牢笼。更是一尊修罗从出生到死亡,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是修罗生来就带着的恨!

所谓石林,已经不复存在。所谓时空,不再具有实感。所谓规则,不能再被定义。

所有人都在这里沦陷。

现在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时刻。

嬴武的霸拳在靠近,又被无限地拉远。

皇夜羽意欲抽身而走,又被霸权死死镇压。

两尊绝巅道躯,在混乱的时空里彼此纠缠,疯狂厮杀。黑暗之中,又有突起的一刀,正指重玄遵的眉心。

重玄遵对战机的把握不输于姜望,他提前就有预知地抽刀疾退——

但根本避不开!

在绝顶高处看洞真,何处不是疏漏?

此刀如同天外来,先于重玄遵而存在。斩下了必定的命运。

皇夜羽单刀战嬴武,分出一手来屠真,这本该是比杀鸡还简单的事情。

然而在这极致的黑暗中,仍然有星光闪耀。

忽闪忽闪忽闪。

骨刀之前,那璀璨的事物不断破碎,又不断出现。

接连三次之后……

铛!

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前进的刀锋,又一次斩上了铁壁。

还是秦至臻!

大家都是太虚阁员,权限差不多,又都在一处种族战场,你用得,我也用得。对于太虚阁楼的使用,只能是手快有、手慢无。

秦至臻一抬手,招了个空,太虚阁楼先被重玄遵“借”去。如他这般的战士,当然不会就愣在那里,握空的手顺势落下,启用【万化】补充神通之力,再次召出【铁壁】,恰在此刻,为重玄遵挡住致命的进攻!

铁壁再次被斩碎,秦至臻这一次不但吐血,还被恐怖的力量波及至道躯失控,腾身倒飞。

在铁壁神通的碎屑里,皇夜羽杀真的屠刀还在前进,星轮又闪烁了三次,碎掉三轮。

而只见一袭白衣遽然而返。

重玄遵竟然不再逃走,返身扑回,以刀迎刀!

铛!

日月星三轮刀斩道而至,落在骨刀最薄弱之处——

然而两相一触,断裂飞开的,仍然是重玄遵的神通之刀。

绝巅之刀,余势难绝。

重玄遵在极危之刻侧了一下头,骨刀的锋刃几乎擦脸而过。

但骨刀带起的锋锐气劲,仍然落在了脸上。

这张英俊至极的脸被横着剖开近半,分开的肉瓣下看得到颧骨。

而他错锋而前。

在飞溅的鲜血之下,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磨损声里,白衣飘飘的重玄遵,与这柄骨刀错身而过——他仍然迫近皇夜羽!

重玄之力不断推高他的速度。

溃散的神通之光在他掌中握回,他又抓住了日月星三轮刀!

他仍要向绝巅冲锋!

“你敢在面对孤的时候分心让手!”嬴武勃然大怒,如高天之倾,咆哮霸主之恨。携大势而来,封住皇夜羽的单刀,一拳将他的道身定在当场:“死罪!”

皇夜羽的箭尾如投枪般杀至,天马行空的一击,钉在嬴武的拳头上。在绝巅力量的催动下,这根箭尾之外,旋飞丝丝缕缕游蛇般的道痕,死死抵住嬴武的霸拳。

他分出一刀去斩杀重玄遵而未能竞全功,这刀竟然收不回来,被灞桥隔绝在外。

嬴武虽然刚登绝巅,又岂是能被小觑的?

在这相持之时,他身后有茫茫多挥拳的虚影,千拳万拳十万拳,如铁匠砧铁,如壮士击鼓,压得箭尾欲坠。

皇夜羽雄健的道躯,岿立于夜色中央。他的瞳孔在这一刻有极致的道途演化——

苍茫永夜,烽烟骤起,万事万物都寂灭,黑暗的力量向四面八方乃至于不同的时空冲刺,想要打破灞桥的镇压,争得喘息空间。

但那石桥,仿佛一片天。九五至尊,周天星斗,灞桥下的嬴武,仿佛戴上了平天冠。熙熙攘攘的人间声音,汇聚成君王的霸权,落在他的拳头上,一镇永镇!

皇夜羽抬膝而撞,好似地龙翻身。嬴武亦回以膝撞,是集权而碾。

双方已经贴身,每一分力量都在相争。

意念,道途,拳脚,绝巅本源……

大秦太子使出浑身解数,将皇夜羽死死定在这里,带着他走上生死对耗的天平。

而奠定胜负的砝码,正在坠落——

重玄遵已经足够坚决,他的刀也足够快。

但这还不是最快的反击。

在这之前,一身黑衣的秦至臻,在防御神通两次被硬生生摧毁的情况下,身不由己地倒飞。

却有一杆霜雪长枪,与他反向而飞。白枪和黑刀,在空中平行交错。

摆脱了生死危机的计昭南,没有半点犹豫地又杀回。

他那银白如雪的韶华,却在此刻的枪尖尽头,有了一点“暗”。

黑暗的“暗”。

这一枪的这一点,与这黑暗的世界本为一体,是他所描述的皇夜羽的故乡。

此枪名为归处。

是计昭南预备去见李一的第三枪!

大丈夫,马革裹尸是归处。

饶秉章,人间是归处。

计昭南,枪出当归也!

相较于登顶前的那个李一,计昭南或许是全方面落后的。若是简单地分个胜负,他没有半点机会。

但至少在这一枪里,这极致的杀伤,的确有资格将李一拉到生死的斗场。

可是计昭南追星赶月只求归的这一枪,仍然不在最前。

在如此时刻,整个战场已经不再有任何事物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统一——除了正与皇夜羽对峙的嬴武,和疾行在生死线上的几尊真人。

从这个状态来看,不让甘长安和王夷吾参战,的确是正确的选择——以他们的修为,仅仅是在这片战场里保持自我,就已经非常艰难。稍有疏失,便只能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但在这深沉如墨的黑暗里,黑暗并不是绝对的主题。

皇夜羽道躯有损,那是被长相思刺破、被韶华枪扩大的腰眼。

皇夜羽的本源道则有隙,那是被斩妄穿透、被霸权撕开的裂隙,至今被灞桥镇着,不使愈合。

裂隙是光之来处。

透隙而来的,可不止是日光月光星光。

那罅隙之中先是映着火,金色、赤色、白色的火光,不断变幻、彼此辉映。

而后遽转赤金。

永恒不朽的赤金光柱从天而降,就此击穿了黑暗。

仿佛天地初开、神光照世。

所谓“光柱”,亦只是留痕。

是那出剑的人太过快绝,他的光明遗落在时空,他的不朽被黑暗所铭刻——他贯穿了无尽的黑暗,一剑再次杀至修罗君王的腰眼。

绝巅道躯,本能地阻隔长剑。

在这个时刻,姜望那张宁定的脸,忽显忿怒魔猿相,忽显高渺仙龙相,忽显慈悲众生相。三变之后,诸相尽皆散去,赤心定一是真我。

身成三界,最强之态!

他的剑长驱直入,就此贯穿了皇夜羽的道身,从腹部穿出!

三昧真火、不周之风,绕皇夜羽而流,外焚其躯,内剐其骨。令这尊立足于现世绝巅的修罗君王,发出痛苦而惊怒的吼叫声!

皇夜羽的箭尾终于不能抵住压力,寸寸崩断。嬴武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独角上——

时空好像定止在此刻。

皇夜羽的道躯这时忽明忽暗,两种臻于现世极限的本源道则,在他的身体内部交锋。他还没有认输,这一切仍未到终结。

但——

噗!

流光飞逝,韶华难追。

有一杆雪白的长枪,穿越赤金色的不朽通道,恰于此刻抵达了终点。枪尖从皇夜羽的后颈贯入,从他的喉结穿出!

“嗬!”

皇夜羽无法发声。

而他的道身又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这具当世绝巅的皮囊,在一个全新的位置被剖开。形制独特的三轮刀,笔直穿进皇夜羽的侧腰,而且横向一拧,试图将其两分。

丈余高的绝巅道躯,此刻静止不动。体内却天翻地覆,似有山洪奔,有天雷鸣,咆哮不息,无一刻止歇。

战斗已经结束了。

皇夜羽的本源力量一溃千里,再也挡不住嬴武的霸权。

在这天崩地裂的创伤中,皇夜羽死死地盯着嬴武——他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事情,现在才开始。

他是一个习惯了恐惧的强者。

这一生的艰难,却也不用再描述什么。

过往种种不如今。无非十指为锄,磨膝做阶,从虞渊深处,一步步爬上天路,爬到超凡的绝巅。却崩溃于一瞬。

皇夜羽终于感到痛苦,他痛苦于自己眼中只看到绝巅,因而落进局中。痛苦于未能利用好绝巅的力量,为族群杀出真正的未来。

修罗诞生于仇恨,他恨自己不能雪恨。

在如此时刻,他的一双眼睛,彻底地被墨色涂抹。

他好像看到那条伟大的虞渊天路,亘古煎熬的岁月里,有多少战士在其间挣扎。

他仿佛听到了那些因他而起的欢呼声,是那样的鲜活和热忱,他们生活在地狱里,不止是有恨。修罗族为他皇夜羽的登顶而欢庆——

万岁,万岁!

万岁成空。

都不见!

在生命的尽头,他斩出最后一刀——

一道比长夜更深邃的幽黑,自他的绝巅道躯拔出,展现一种无明无觉的恐怖,随黑暗蔓延,斩敌于无尽之处。

永黯天刀!

这一刀要斩谁?

在皇夜羽出刀之前,几尊真人就已经撤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刺中他的那一刻,姜望他们就收剑的收剑,抽枪的抽枪,撤刀的撤刀。

没有谁会愚蠢到贴着一尊绝巅强者进攻,除了同样是绝巅的嬴武。

只是因为皇夜羽的这一刀来得太快,才形成了三位真人在出刀瞬间逃离的假象。

当然,这一刀无论是给哪个真人,他们都不可能扛得住。

所以重玄遵已经提前按出了星轮,姜望也以魔猿法相为身后之盾——

嬴武轰出了他的拳头!

口敕天威:“不予瞑目!”

他强行定止此刀,并用拳头将其挡住。

刀锋与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夜羽生命尽头的这一刀,直接将嬴武的整条右臂剖开,一直到躯干才止——停止的原因,是嬴武左手掌刀自切,将右臂削去,也将永黯天刀的力量斩离道身。

而尽管如此,嬴武的胸膛,也已经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五脏尽显其外,被他一把按回,系血为腰带,重新以蟒服遮盖。

此时虚空波澜一动,秦至臻强撑着伤势穿越虚空而来,以缄默忍受、精彩绝伦的一刀,斩落皇夜羽的道身

这是真人之躯压抑到极限的爆发,堪称华彩——

但斩了个空。

在名为“横竖”的黑刀落下之前,皇夜羽的力量就已经崩解。那所谓的道身,只是眷恋于天地的留影。

无尽的黑暗散去,失落的战场重回新野大陆——虽然已经变成一片空白之地。

天光大好,不见飞雪。

俄而有暖风吹过,极远处光秃秃的山色忽而染翠。

淅淅沥沥,风飘细雨。

这是复苏万物的风,是滋养大地的雨。

此后百年,此地灵根不绝。

此后千载,此处元气不衰。

因为皇夜羽的死,新野大陆将会更加丰沃。

今日斩绝巅,大益于天!

(本章完)

第2211章 同赴燕山

不可思议。

堂堂修罗君王,站在超凡绝巅的存在,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群人族的天骄掀翻。他的力量还归世界,他的道身滋养天地,他的姓名,将永远铭刻为这群天骄的武勋。

今日围杀绝巅之人,其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七岁,最年长的也才四十三岁。

他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不及皇夜羽生活的年月。

超凡路上是何等残酷,百年孤苦,千载勤修,一朝抹去,万岁成空。

这一场反钓绝巅、掀翻绝巅的大战,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结束。

漫长的是筹谋和等待,是嬴武追杀宗湮的表演,是人族和修罗族在长城之外掀起的大战。

在宗湮放出嬴武的情报,皇夜羽紧急折返之后,他们一追一逃,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丙字战场。

而后决战爆发,生死一瞬。

中间有千百次交手,但都在极小的时间尺度里。

称得上惊心动魄,生死也都在一念之间。

黑暗散去,风雪已歇,这辽阔天地,不免让人生出劫后余生之幸。

参与围杀的一众天骄,几乎人人带伤,尤其以证道绝巅、正面拦下几乎所有攻势的嬴武为甚——唯独姜望是个例外。

那边计昭南的无双甲碎了;重玄遵的俊脸都被剖开、星轮只剩一颗;秦至臻两次被打破铁壁、最后又强撑出刀,道身都在崩溃的边缘,此时正在调理;登临绝巅的嬴武直接断掉一臂,还被开膛破肚。

姜望却还意态自如,一场围杀绝巅的生死大战结束,他头发都没有掉一根。

可谁也不能说他不卖力。

他制造了除嬴武之外最大的战果,他每每都是第一个杀到皇夜羽近前,也率先杀破了皇夜羽的道躯。

他甚至正面进攻皇夜羽!虽然最后剑刺的是后腰。

险死还生的计昭南,打量着冠发齐整的姜阁员,颇有些唏嘘:“甘长安把肉身交给你是有道理的。”

“是的。”姜望随口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激烈的生死搏杀里,什么都顾不得。计昭南此刻方觉身凉,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迅速披衣。

那边重玄遵抬手一按,便将脸上的狰狞伤口复原——洞真之躯的伤势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修补,他是用重玄之力,一瞬间千百次的缝合,强行将分开的血肉定在一起,以造成视觉上的复原效果。

这伤势本来也不算严重,以他的体魄,自然生长也能修复。至于现在,叫人看不出来就足够。

他又重新是那浊世佳公子,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领:“我得批评你一下,姜阁员。有没有人告诉过伱,你的表演很表面,过于浮夸?”

“得了吧你!”别人说也就算了,重玄遵开这个口,姜望尤其的不服气:“我说两句豪言很符合身份的好吗?难道要跟你一样,在那里伤春悲秋,就差吟诗作赋——都什么时候了,重玄阁员,还顾影自怜?知道的是你要围杀皇夜羽,不知道以为你在参加什么诗会呢!你完全没有领略到这场戏的精髓,你也无法调动观众的情绪,你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根本不懂表演!”

计昭南本来也想评论两句,见姜望反应如此激烈,看来是戳到痛处,也就作罢。而且听他骂几句重玄遵也挺好。

姜某人长篇大论,重玄遵只是轻轻一拂袖,喟然叹曰:“蟪蛄不知春秋!”

“少给我装读书人!”姜望不屑一顾:“蟪蛄知不知《五谷种植图鉴》啊?”

这两位竟然讨论起农事来了,真是何处无竞争。

天骄之争,方方面面啊。

秦至臻在一旁并不说话,这会儿好不容易稳定了道身,一时想到太多,默默用左手抽了右手一下。

计昭南有些好奇:“秦兄这是?”

还是嬴武懂自家人,按着断臂的伤口,笑道:“嫌它太慢?”

秦至臻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关注了,没什么表情地道:“活动一下关节而已,毕竟战争还未结束。”

是的,战争仍未结束。

杀死皇夜羽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从这里到虞渊长城,才是更为艰难的考验。

一尊修罗君王的死去,波澜荡及整个新野大陆,这动静瞒不住。

修罗族将有怎样的反应?

前线战况如何?

一概不知。

声音可以传讯、文字可以传讯,甚至于光的折射、元气的共鸣、情绪的呼应……此般种种,都可以作为【信道】存在。

古往今来情报的传递与阻截,都是战争重要的一环。

为了阻隔千奇百怪的神通,战争双方通常会直接击碎关于信道的规则。

在已经铺开大战的战场上,若将种种规则下的信道,具体地描绘出来——此刻的信道就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怒海,信息本身无法穿越其间,只能载于舟船。

这些舟船,就是一个个具体的存在,比如信骑、比如飞鹰、比如种种异兽——显然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什么都不可能穿越战场。除非那位信骑是一名衍道真君。

已经完全贯通现世的太虚幻境,也不能在战场上例外。

姜望他们所召来的太虚阁楼,耗用的是太虚勾玉的力量,所以使用次数相当有限。对长城内围特殊角楼的呼应,只是作为打开这份力量的钥匙——可以理解成不断变幻的符文秘钥,无须连接,有所呼应即可。

要召出太虚阁楼,太虚阁员的权限、太虚勾玉、太虚幻境的呼应,缺一不可。

想利用太虚幻境传讯,则此刻难为。

在前路一片迷雾的情况下,这些刚刚围杀修罗君王的天骄停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讨论演技,而是在做必要的调整,为了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远远有流光一闪,那是神游归来的魂魄。

甘长安从系在姜望腰间的储尸袋里跳出来,鬓发凌乱、一身血渍:“呸呸呸,这都什么,怎么弄我一身血……这条尾巴是什么?”

他把缠到脖子上的血淋淋的尾巴扯下来。

姜望理所当然地道:“皇夜羽的箭尾,我好不容易抢下来的。修罗君王的残躯,仅剩这一点,收藏一下很合理吧?”

秦至臻在一旁寂然无言。什……什么时候的事情?姜阁员好快的动作!

甘长安强忍着恶心,手都在抖:“我特地给你这个专业的储尸袋,是希望你好好保管我的肉身,不是让你把我跟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一块的——”

“行了行了。”姜望不耐烦地打断:“这次就算了,你下次注意点。”

“你又原谅我了?!”甘长安气得不行,又掏出一个金灿灿的胳膊:“这个呢?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真把我当尸体啊?我甘长安就算成了尸体,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跟我一起放吧?”

“放心,都比你强。”姜望一把将储尸袋抢回来,把胳膊、箭尾什么的都塞回去:“你都说了是储尸袋,我放点残肢进去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眼熟啊。”重玄遵冷不丁道。

姜某人是有操守的,收了斗昭的钱,绝不会告诉别人斗昭的断胳膊断腿在自己手里。直接把重玄遵当空气,又催促甘长安:“别废话了,现在忙正事呢!你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甘长安悻悻道:“皇夜羽一死,我就过来了。他死前修罗国度没什么特别动静,现在死了,什么动静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行人此刻只能往长城走,再也不会回头。

无论虞渊深处有什么动静,他们都要将之甩在身后。或者换句话说,无论虞渊深处有什么动静,一旦追上他们,他们就可以和皇夜羽一起被纪念了。

嬴武披着残破的蟒袍,仅剩的左臂握成拳头:“诸位,尚能战否?”

姜望,计昭南,重玄遵,秦至臻,俱不言语,只是握紧兵器。

甘长安大喝一声:“愿随殿下!”

嬴武于是转身,直线往前:“孤为诸君开路,自此一步不停!谁若掉队,便自争其命吧。诸位——莫再回头!”

在这种跨越战场的冲刺里,若有掉队,必无幸理。

现场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久经生死?倒也没谁需要强调。

六人结成六合之阵,以嬴武立乾门,一往无前。

队伍很快就来到“哨位区域”,王夷吾像一支弩枪,从地底倏然拔至高空,自然地加入阵法,与甘长安同守坤门。

计昭南松了一口气:“情况怎么样?”

王夷吾下意识地观察阵型,打量大战之后的众人,嘴里严谨地道:“我不敢靠战场太近,只能远远望气观煞。关外战场还是修罗占据优势,皇夜羽死后,虎牢关战场有异动,可能会有修罗君王抽身回援;同时燕山关外兵煞混乱,人族兵煞和修罗兵煞绞成一团,以煞盘而论,是典型的龙困浅滩之形,我推测是贞侯在关外被截断了退路,陷入重围,不知是不是他的设计;武关战场相对僵持,我方兵煞绵密如蛇盘,应该是甘老将军的风格,如果咱们走武关,甘老将军用兵很细致,应该可以支援到我们……”

姜望以乾阳赤瞳远眺那似乌云聚顶的兵煞,只见绵绵茫茫,好似云海无尽,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看个如此混乱的兵煞,能看得出这么多信息来。

这就是军神秘传的《点兵天书》么?

还是说王夷吾格外有这方面的天赋?

正侃侃而谈时,王夷吾忽地一惊:“师兄,你的甲呢?”

计昭南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长城守军是为了配合我们围杀皇夜羽而出城,在确保我们安全回返之前,他们不会撤军。但这也是有极限的,我们的安全,绝不优先于长城的安全。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嬴武看着极远处的兵煞浓云:“诸位怎么看?我们选哪个战场入关?”

“燕山关!”姜望和重玄遵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都是习惯把握命运的人,在关乎生死的关键选择上,绝不会交由别人做决定。当然也不会不好意思表达。

嬴武道:“理由?”

重玄遵在疾飞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翩翩风度,淡然道:“听听姜阁员的军略吧。”

姜望也不管他是不是阴阳怪气,很直接地道:“首先,燕山关是离我们最近的三座关城之一,本就在备选之列,这是战前就有规划的;其次,皇夜羽被杀,秦太子衍道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虎牢关那边如果有修罗君王撤下来,一定比皇夜羽强大得多,局势越清晰,对我们越不利。我们需要混乱,越乱的战场越适合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贞侯是虞渊长城的灵魂人物,他如果有布局,我们应该帮他。他如果有危险,我们应该帮他。”

两个“应该”,说服了所有人。

嬴武补充道:“他也一定能帮到我们。”

计昭南提枪在手:“既然大家都有决定,那就尽快。”

嬴武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掠过,得到全部肯定的回应之后,便骤然折身。

六合之阵,天骄七人,同赴燕山关。

……

……

生机勃勃的原野,是修罗君王皇夜羽身死之地。

此前这里是什么模样,大概不会有谁记得。

这是已经分出胜负的战场,万物复苏于腐肉。

在此舍命搏杀的众人早已散去,唯留一座石拱桥,寂寞地架在原野,仿佛从来便修筑于此。

它的名字叫【灞桥】。

嬴武没有带走它,其他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

在某一个时刻,它忽然显现虚形,化作掠影——虚影一闪即无踪。

原野空空也。

无名的野花开遍。

生死是永恒的主题,每时每刻都在重演。

伟大的虞渊天路,是修罗斧凿的新生。

在这条无法用距离来描述的伟大天路上,永远有修罗族的战士在跋涉。

他们脚下踩着的,或许正是祖辈的尸骨。他们的尸骨,或许也将铺垫为后辈的阶梯。

一尊绝巅强者的死去,对修罗族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剧痛。

而短短数年之间,先死阿夜及,再死皇夜羽,这无异于是将修罗族本就艰难的命运,推向深渊更深处。

无底虞渊的下方,那“不可回归之地”,一时也有叹息响起。

但这声叹息才刚刚响起,便又下坠。

像是一个具体的存在,被另一个具体的存在砸了下去。

而后有一座古老石桥,横跨虞渊。

这七十二孔的石拱桥,竖接时光,横锁长空,仿佛要作为一张石盖,将这无底的虞渊盖住!

然而虞渊天路上跋涉的茫茫多修罗战士,却彷如无觉,仍然往上走。

虞渊深处一种伟大的力量正在发生,不显形迹,独落石桥。时空在这一刻产生巨大的波澜,仿佛怒潮要将石桥卷回深海——

这座形制古拙的石拱桥,却也并不对抗,倏然缩小百倍,仿佛一个具体的人,就这样跳进了虞渊。

“呜呼!”

那声哀叹随之一起坠落了。

感谢书友“因幻而生、因真而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4盟!

感谢书友“潇潇暮雨落花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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