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年末

在大梁以南,尉氏县的东边,古许国曾在这里设有一座小县,在魏国征战许国之际,这座小县曾一度改称「许北」,成为魏国攻打许国的前线,故而又称之为「通许」。

通许县不大,治下仅有四个庄镇,但地理颇为优越,北临大梁、东接杞县、西连尉氏、南交扶沟,更关键的是「蔡水」亦经过此县,因此,借助水运贸易之便,通许县虽是小县的规模,但很快就发展了起来。

尤其是在最近几年,随着魏国逐渐形成「三川雒市」、「商水边市(魏楚)」、「博浪沙港市」、「淇县边市(魏韩)」几个重要贸易大城,并且沟通了「河水(黄河)」、「蔡水」、「梁鲁渠」等几条河道后,通许县的发展势头尤为迅猛。

十二月十九日,太子府副都尉北宫玉,带领着三十名黑鸦众,来到了这座通许县。

不得不说,当三十名身穿统一深色斗篷的黑鸦众招摇入城,理所当然会被通许县的县兵拦下,但当北宫玉出示了「大梁府」以及「刑部缉捕司」的令牌后,把守城门的县兵就不敢在做阻拦了,恭恭敬敬地让行。

或许有人会纳闷,黑鸦众为何会持有大梁府以及刑部缉捕司的令牌,事实上,作为东宫太子赵润麾下的双鸦,黑鸦众与青鸦众一样,拥有着魏国任何一个官署、任何一支军队的身份令牌,并且随时可以得到相关任命文书——这些令牌可并非伪造,每一块令牌上雕刻在编号,在该官署或该军队中皆留有备案。

双鸦之所以拥有这些令牌,只是为了在执行任务时方便在魏国境内自由行动,不能否认,在太子赵润上位后,双鸦所得到的权力,相比较魏天子赵偲直属的拱卫司御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冒着风雪,北宫玉带着三十名黑鸦众来到通许县城东的一座深宅大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座府邸。

这座府邸的主人姓许,据说乃是许国后裔,但如今在许家当家主事的家主「许习」,北宫玉却能肯定对方绝非许国后裔,因为在二十年前,正是他与萧鸾,设法将其安排到许家,娶了许家之女,当了入赘的女婿。

为此,伏为军当年还客串了一把强寇,趁那位许家之女出城之际,于半途将其劫掠,绑到西边的嵩山,为许习创造了英雄救美的机会。

那时的许习,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郝习」,与曾假冒曲梁侯司马颂长达二十年的卫山一样,皆是萧鸾选拔的亲卫。

在安排郝习入赘了许家后,伏为军整整花了六年时间,不为人所察地除掉了许家的几名公子,致使那几名公子皆死于意外事故,协助郝习窃取许家。

最终,在许家男儿皆陆续亡故的情况下,郝习终于以女婿的身份,改姓为许,继承了许家的家业,待等许家的老太爷也归天之后,通许县的望族许氏,就这么落入了伏为军的手中。

而这些年来,北宫玉亦多次暗中前来通许县,叫许习暗中给伏为军筹集钱饷。

可是这次前来,他却要以太子府副都尉的身份,缉捕策反这个许习,纵使是北宫玉,心中亦不禁有些感慨,感慨世事无常。

“是这里么,北宫大人?”

见北宫玉瞅着眼前那座府邸久久不语,黑鸦众中有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语气低沉地询问道。

这名男子,自称「镰虫」,顾名思义,与「幽鬼」一样,皆是黑鸦众中拥有代号的头目级刺客,善使双勾、行动迅捷,尤其是一招「双勾绞首」的拿手绝技,北宫玉曾亲眼目睹过一具无头的尸体好似涌泉般喷血的渗人模样,慌地他好几宿没睡好觉。

但话说回来,在北宫玉看来,镰虫有一点比幽鬼优秀,那就是前者至少能够控制住嗜杀的欲望,不像幽鬼,这厮简直跟黑鸦众的首领之一丧鸦一个德行,人过之处,再无活口。

“嗯。”

被镰虫打断了思绪,北宫玉点点头,吩咐道:“五人看守府前,五人看守府后,十人在围墙外游走,其余人等,随我进府。……切记,一不扰民、二不见人就杀,我想,你等也不希望被青鸦众嘲笑,对么?”

镰虫以及其余的群鸦们暗自撇了撇嘴,对北宫玉拿青鸦众来刺激他们抱持几分不满。

但最终,他们选择了听从了北宫玉的指令,毕竟为了整顿黑鸦众,太子府都尉张启功已有言在先:不服从命令的家伙,就踢回阳夏。

虽然对于黑鸦众而言,在阳夏其实比在大梁自由自在地多,但考虑到若被踢回阳夏会被青鸦众的同僚嘲笑,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毕竟那个张启功,那是真敢那么做的。

“梆梆梆。”

北宫玉亲自上前,抓起府门的铜环敲了几下。

片刻之后,府内便有一名裹着棉衣的门人将府门打开,疑惑地看着北宫玉问道:“足下有何贵干?”

北宫玉也不与那名门人啰嗦,直接了当地说道:“通禀你家老爷,就说故人宫正前来拜会。”

听闻此言,那名门人皱着眉头说道:“老爷吩咐过,近段时间不会来客。”

说罢,他不等北宫玉有什么反应,便砰地一声将府门关上了。

『……』

北宫玉略带苦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能猜到许习之所以不会来客的原因,无非就是伏为军在魏国的势力所剩无几,连首领萧鸾也逃到了卫国,再加上朝廷最近正在大力追缉萧逆成员,是故,许习感觉到了惊恐不安,故而索性闭门谢客,免得遭受牵连。

想了想,他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一丈远外的镰虫,示意道:“有劳了。”

镰虫点点头,招招手示意两名黑鸦众在围墙外打起人梯,随即,只见他踩着这两名黑鸦众的膝盖与肩膀,霎时间就跃入了围墙内侧,随即,从里面将府门给打开了。

待等北宫玉跨过门槛走入府内时,方才给他们开过门的那名门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从门房里奔了出来,见北宫玉一行人目若无人地走入府内,顿时大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我许府?!……我可警告你们,本县县令大人可是咱们老爷的……”

刚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镰虫背后的两把铁钩,其中一柄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处。

看那铁钩的锋利程度,相信只要镰虫顺势一拉,就是一颗大好头颅落地,而北宫玉,也能再次欣赏到一具无头尸体如泉涌般喷血的壮观景象。

“住手!打晕即可。”不希望自己再次做几日的噩梦,北宫玉连忙叫停。

不过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镰虫用铁钩的刀刃侧面,啪地一下敲击在那名门人的脑袋上,顿时将对方给打晕在地。

暗自松了口气,北宫玉径直朝着记忆中许习的书房而去。

一路上,这座深宅大院内的家卫,皆被黑鸦众们打昏在地,这使得北宫玉一行人畅行无阻地来到了府内的主人书房。

此时在书房内,许家的家主许习正在屋内看书,冷不丁听到书房的门扉被打开,还误以为是府上的下人,可待等他眼角余光瞥见走入屋内的北宫玉时,却是惊地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宫先生,您……”

还没等许习把话说完,北宫玉身后就涌入六七名黑鸦众,看得许习下意识将下半截话咽回了肚子,脸上带着几分惊恐,急声问道:“宫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只见北宫玉走上前几步,目视着许习沉声说道:“郝习,我乃太子府副都尉北宫玉,此番前来,乃是为缉捕你这个萧逆旧属,劝你莫要反抗,束手就擒。”

听了北宫玉这话,许习惊地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的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府副都尉?北宫玉?

眼前这个文人打扮的男人,分明就是以往时不时与他联系,要求他设法为伏为军筹集财帛的「伏为军主簿」宫正啊!

咽了咽唾沫,不明究竟的许习苦着脸说道:“宫先生莫要说笑……”

“我并没有说笑。”北宫玉摇了摇头,在朝着大梁的方向拱了拱手后,沉声说道:“萧鸾背弃大魏,图谋不轨,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投奔东宫太子殿下的麾下……”

听了这话,许习更加震惊。

要知道据他所知,曾化名宫正的北宫玉,那可是萧鸾的得力心腹、左膀右臂,他实在无法想象,北宫玉居然会背叛萧鸾,投奔朝廷那一方。

而此时,北宫玉接着说道:“……遵从太子殿下的诏令,若肯臣服朝廷、臣服太子,太子可以对你以往的行为既往不咎,否则,纵使是在下,也保不住你。”

许习看了看已经亮出兵刃的几名黑鸦众,惊地脑门冷汗直冒。

他实在摸不准北宫玉到底是果真归顺了太子赵润,还是有意在试探他对伏为军的忠诚,因此,没敢贸然开口。

好在北宫玉也能猜到许习的顾虑,当即出示了张启功交给他的几份特赦诏令。

待亲眼看到那几份诏令上确实盖着垂拱殿的印玺以及太子赵润的私印后,许习这才确定,眼前这个曾经是萧鸾左膀右臂的北宫玉,确实是投奔了太子赵润。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归顺。

见此,北宫玉命许习当场写了一份「认罪书」,大抵就是叫许习将他的本名、出身,以及如何混入许家、甚至是窃取了许氏一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在纸上,如此一来,倘若日后许习还敢私底下接触萧逆的话,到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以及黑鸦众再次出面,刑部的人就能凭借这份认罪书,直接将许习抓获,按谋反罪名处斩。

当然,为了消除许习的恐慌,北宫玉亦丢给了他一份赦免诏令,让先前之事一笔勾销。

在得到了太子赵润的亲笔诏令后,许习果然心安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写下了认罪认,交给北宫玉,供北宫玉带回大梁交给张启功交差。

期间,北宫玉询问许习道:“除了我,这段时间可曾有伏为军联络你,寻求庇护?”

由于北宫玉曾经乃是伏为军的高层,许习根本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地说道:“两个月前,有几个当初在伏为军有过几次照面的人,不知怎么得知我在通许,前来投奔我,向我索要了盘缠后,便另有他处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可能是有些顾忌,吞吞吐吐地说道:“据他们说,公子……不,萧鸾,好似是逃到了卫国。”

“唔。”北宫玉点了点头,随即淡淡问道:“那几人,前往卫国投奔萧鸾去了?”

听闻此言,许习脸上闪过几丝青白之色,在咬了咬牙后,低着头如实说道:“那几人,要求我变卖许氏家业,兑换成流通钱物,与他一同投奔萧鸾,我不欲跟随,他们便威胁我说要泄露我的真实身份,是故……是故我在哄骗他们之后,趁他们酒醉之际,把他们杀了,将尸体偷偷运出城外埋了。”

『……』

北宫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许习,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纵使是萧鸾当初挑选的亲卫,在潜入魏国过了二十年优越生活后,心中那份复仇的执念难免也逐渐淡薄了,这些人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与不知究竟的妻儿好好过完下辈子。

不能否认,哪怕过了二十年,仍有对萧鸾忠心耿耿的人,就比如在前几日,他就亲眼看着一名不愿归顺朝廷的伏为军细作,被黑鸦众一刀毙命。

但话说回来,在如今萧鸾势弱的时候,依旧对萧鸾忠心不二的,已经是少数人了,更多的则是像这个许习这样,想借机摆脱伏为军的控制。

这让北宫玉不禁有些感慨,萧鸾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到最后终究是水中月、雾中花,以往伏为军势力庞大的时候,这些人不敢轻易暴露心中的想法,可待等如今萧鸾势弱了,这帮人纷纷想摆脱控制——当初萧鸾以最残酷的惩罚来对付那些背叛者,警告尚未背叛的人,但这种方式,注定不会长久。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吧……』

心中暗自感慨了一番,北宫玉收起了许习的那份认罪书,叮嘱道:“若日后再有萧逆来投奔,可告禀县衙,叫其酌情缉拿或击杀。”

说罢,他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待等走出府邸外,镰虫平淡地询问北宫玉道:“这样就足够了么?”

“啊。”北宫玉应了一声,神色复杂地说道:“如今萧逆已失势,但凡是有点眼力的,就不会再为萧鸾效死,更别说,太子殿下还给了我等希望……”

说到这里,他不禁想到了二十年前家门惨剧,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在他看来,太子赵润,那绝对是一位比魏王赵偲更杰出的雄主,相比之下,魏王赵偲当年实在是太狠了,为了防止他们这些与萧氏存在联姻以及深厚交情的氏族、世家为萧氏报仇,竟抢先一步痛下杀手,可怜当年不知有多少南燕氏族、世家的人,在根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就被强行扣上了谋反作乱的罪名,并叫卫穆、司马安二将,率军屠戳了整个南燕的氏族与世家。

更要紧的是,在南燕氏族、世家惨遭屠戳之后,魏王赵偲仍在派人追杀漏网之人,这就使得那些像北宫玉这般的幸存者,义无反顾地跟随萧鸾走上了复仇的道路。

但凡稍有些希望,何以至此?

『……罢了。』

摇了摇头,北宫玉看着府外飘落的鹅毛大雪,不由地搓了搓双手。

这个许习,是他名单上的最后一人,眼下,他也应该返回大梁了。

话说回来,上个月在他协助张启功前往魏国追缉萧鸾时,曾拜托青鸦众将他藏在定陶的妻儿带到大梁,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妻子开口,叙说他有意纳十几房妾室的事呢?

怀揣着这个头疼的问题,北宫玉踏上了返回大梁的回程。

数日后,太子府都尉张启功向太子赵润呈禀了北宫玉此番行动的结果,赵弘润很满意。

虽然想想也知道,北宫玉不太可能完全掌握潜伏在魏国的所有伏为军细作的踪迹,但赵弘润相信,在朝廷与北宫玉双方面的打压与追查下,国内的萧逆势力,相信是所剩无几了,哪怕仍有几条漏网之鱼,也不足以再翻腾出什么乱子。

至于萧鸾那边,赵弘润也相信卫公子瑜在收到那份有关于「耐火砖」的工艺记录手札后,九成会帮忙盯着萧鸾的一举一动,待等榨干萧鸾手中的钱物后,设法将其除掉。

想来想去,萧逆的覆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相比之下,宋郡的宋云,以及其麾下的北亳军,这段时间却是做出了一系列让朝廷感到不爽、让赵弘润感到不快的事。

比如说,宋云在宋郡临近鲁国的几座县城复辟了宋国,扶持了一个在赵弘润看来纯粹就是傀儡摆设的宋王室后裔,总算是使北亳军有了所谓的名份,成为了宋王室的王师,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毫无大义名份的宋郡义军。

而在此之后,据有关消息称,宋云最近正致力于出访齐国,鼓动齐人恢复「齐鲁宋三国联盟」。

对于宋云的意图,赵弘润大致可以猜到几分,无非就是想借助齐国来抗拒他魏国而已。

在赵弘润看来,虽然楚国是率先公然支持宋云复辟宋国的,但因为楚国的权柄目前有至少一半在暘城君熊拓手中,因此赵弘润毫不担心楚国对那所谓宋国的支持,会到出兵协助宋国抗拒他魏国军队的地步。

倒不是因为暘城君熊拓与他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关键在于暘城君熊拓的性格——这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除非宋云对暘城君熊拓许下让后者无法拒绝的丰厚回报,否则,暘城君熊拓怎么可能出兵协助宋云?

在赵弘润看来,暘城君熊拓最有可能去做的,就是设法鼓动齐人恢复「齐鲁宋三国联盟」,如此一来,魏齐两国的关系势必因此恶化,甚至到最后,魏国与齐国这两个在齐王吕僖时期携手抗拒楚国的国家,将在这次宋郡(国)问题上反目成仇,甚至于兴起刀兵。

而一旦魏齐两国交兵,楚国就能坐山观虎斗,反正在楚国眼里,魏齐两国都是威胁,倘若能令这二虎相争,这才是最楚国最有利的事。

赵弘润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鉴于目前与韩国那场决定两国中原地位的宿命决战双方都还未做好充分准备,因此,赵弘润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掉宋郡——确切地说,是宋云复辟的那个北亳军的问题。

虽然齐国有赵弘润的六兄赵弘昭担任左相,但赵弘润还是担心骄傲自大的齐国,会恢复宋国的盟国地位。

至于原因,显而易见,无非就是加强齐国在中原东部的影响力,变相削弱他魏国而已。

简单地说,倘若齐国恢复了宋国的盟国地位,那么,齐国就同时拥有了「宋」、「鲁」、「越」三个小弟,有这三个小弟帮忙摇旗助阵,在世俗看来,俨然就是‘得道者多助’的一方,虽然这听上去仿佛挺可笑,但这确实有助于齐国继续占着「中原霸主」的地位不放——古时的「会盟」,不就是一、两个大国带着几个小国耍,想借此增强本国在整个中原的话语权么?

因此,齐国会不会同意宋云的要求,赵弘润还真不敢保证。

是故,鉴于目前齐国还在犹豫,还未公开发表针对宋国的态度,赵弘润认为魏国当抢先动手,征讨宋云复辟的「伪宋」。

毕竟,若这会儿不对那「伪宋」用兵,万一过些时日魏国爆发与韩国的决战,到时候,他魏国可就无暇兼顾宋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伪宋」成为既定事实了。

至于此番对「伪宋」的战争,万一齐国若是插手又该如何,赵弘润心中已经做出决定。

倘若齐国胆敢插手,那就连同这个旧日的中原霸主一起打!

(本章完)

第1444章 新年

新春之际,在齐国临淄的左相赵府内,魏公子赵昭为庆贺新春设下家宴,与诸宗卫以及他们的幼子一同庆贺,至于他们的女眷以及女儿们,则早已被主母嫆姬召到了北屋的内室,与男人们分开庆贺。

不得不说,正因为当初跟随赵昭的十名宗卫们也陆续有了各自的家庭,总算是不至于让「临淄赵氏」显得过于冷清。

待等酒席筵散了之后,赵昭回到寝室,便看到了因为醉酒而显得面颊泛红的妻子嫆姬与侍妾田菀。

齐国的女人在没有男人在场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拘束,她们自己就跟玩地很热闹,好在这些女人们喝的酒一般都以果酒为主,否则,赵昭还真有些担心。

正月初,临淄的名门豪族们,陆陆续续派人向左相赵府送到新春的贺礼,并非是很值钱的物什,但是颇具心意,而赵昭呢,也难得地在书房挥毫,用自己的字画作为回赠。

跟当初在大梁时一样,今时今日在临淄,赵昭的墨宝亦是千金难求,只可惜,他的字画从来只赠送亲朋挚友,纵观齐国上上下下,拥有赵昭墨宝的齐人,在几年后的今日,恐怕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而相比旁人赠送的贺礼,最令赵昭激动与在意的,还得是魏国送来的贺礼——他的弟弟、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在十几日前,专门托魏国的大豪商文少伯,将一批价值不菲的礼物送到了府邸。

作为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的礼物当然不会逊色,在那份礼单中,有秦国的墨玉、彩玉等玉石,楚国的霞珠、巴蜀的锦瑟,河套的良驹,而在赵昭看来最最珍贵的,莫过于他母亲乌贵嫔的画像。

看着画像中自己的母亲乌贵嫔面带微笑,与沈淑妃并肩而坐,怀中抱着赵润的次子赵川与三子赵邯,赵昭既感动又难免有些黯然。

感动的是,赵润履行了他当年的承诺,代替他照顾着乌贵嫔;至于黯然,想来就是这位母亲怀中抱着他兄弟的儿子,而非她自己真正的孙儿、孙女。

在心中感慨着,赵昭走到书房的窗户,推开窗户,看着庭院里那一帮人。

此时在庭院中,他八岁的儿子赵梁,正在尝试骑乘其叔叔赵润赠送他的一匹小马驹,而在他尝试骑乘的时候,府上的宗卫们与下人们,在旁严密地保护着,生怕这位小公子不慎跌落马下。

甚至于,赵昭隐约还能听到府上的老仆正在苦劝他的儿子赵梁,劝其等过些时日、待冰雪消融之后再尝试骑乘那批小马驹,只可惜看小公子赵梁兴高采烈的模样,想来耐不住性子。

这在难怪,毕竟能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驹,这是许多贵族子弟年幼时梦寐以求的事,而在齐国,想要弄到一匹上好的良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大魏拿下了河套,从此将不用再为战马发愁,相信过不了多久,我大魏便会创建真正的骑军……』

心中念及遥远的母国,赵昭亦为魏国的强势崛起而感到高兴。

高兴之余,他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阴霾,暗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府上的下人前来通禀:“家主,鲍大夫求见。”

『鲍叔?』

赵昭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示意道:“请他到书房相见。”

“是。”

下人应声而退,片刻之后,齐国大夫鲍叔便迈步来到了赵昭的书房。

而此时,赵昭也已迎出了书房,二人在书房门外客套寒暄了几句。

在赵昭邀请鲍叔到书房内时,鲍叔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一撮人,发现赵昭的儿子赵梁正兴高采烈地学着骑乘一批小马驹,遂好奇地问道:“那匹马驹,莫非亦是赵润公子所赠?”

随即,他见赵昭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由地有些感慨。

还记得前一阵子,待梁鲁渠后半段,也就是从鲁国通往齐国临淄的这段河渠正式开通之后,魏国的大富商文少伯,带着十几船的货物,沿梁鲁渠抵达齐国临淄。

当时,整个临淄为之鼎沸,因为这个魏商,将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玉石带到了齐国。

也正是在那一日,齐人这才知道,原来天底下除了普通的玉石外,还有墨玉、彩玉、血玉等各种名贵的秦国玉石,自那之后,齐国的男儿便为墨玉所痴迷,而齐国的少女们,则为彩玉、血玉所痴迷,在这两种罕见的玉石面前,什么金银首饰、翡翠玛瑙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颜色。

而据消息称,那位来自魏国的大富商文少伯,在拜会赵昭时,赠送了整整两个大箱的玉石,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各国的特产,甚至于还有东胡、林胡的胡姬,纵使是殷富的齐人,当时亦不禁为魏国公子赵润的阔绰所拜服,毕竟这位公子所赠送的有些东西,并非是有钱就能购入。

就像秦国的玉石,在不通过魏国的情况下,根本别想拿到这种名贵的玉石。

纵使如今的齐王吕白,他挂在腰间显摆的那块巴掌大的墨玉玉佩,以及摆放在书案上爱不释手的墨玉玉蟾,亦是赵昭从那两箱玉石中精挑细选赠送的。

随后,鲍叔在赵昭的邀请下走入了书房。

待府上的下人送上茶水之后,鲍叔也不藏掖,直接道出了来意:“左相大人,近些日子,「连谌(chen)」、「田鹄(hu)」二人频繁求见大王……左相大人难道果真视而不见么?”

“……”赵昭默然不语。

鲍叔口中的「连谌(chen)」,出身连氏,亦是齐国知名的望族,而「田鹄」,则干脆就是前右相田広的堂弟,同样是滨海田氏的人。

前两年,田広欲扶持公子纠上位,篡夺王位,却被赵昭与临淄田氏以及王族的高傒联手打败,在失败之后,田広引咎自杀作为谢罪,免得牵连到滨海田氏,而田鹄,即是滨海田氏如今推出来的、取代田広的代表人物。

前段日子,宋郡的北亳军首领宋云因为宋郡的问题,前后几次前来临淄,恳求齐国介入,为了避嫌,魏公子出身的赵昭在这段日子深居简出,不对宋地的问题发表任何态度。

而在排除了赵昭的阻碍后,宋云便转而寻求连谌、田鹄的帮助,也不晓得宋云给了二人什么好处,以至于这段时间,连谌、田鹄二人时常求见齐王吕白,欲说服齐王吕白同意认可宋国——即宋云复辟的那个仅仅只有几座城池的宋国——的地位,并恢复宋国在「宋鲁宋三国联盟」中的位置。

见赵昭默然不语,鲍叔低声说道:“左相大人,再这样下去,恐怕高傒大人也会犹豫不定……”

『高傒……』

赵昭眼眸中闪过几分凝重。

姜姓高氏出身的高傒,差不多是如今临淄最有威望的上卿,纵使是迎娶了吕僖的女儿嫆姬的赵昭,也很难在名望上超过后者,别看高傒的职务不及赵昭,但不能不承认,此人若是说一句话,比赵昭说十句还要受到齐人的认可。

“高傒大人,不至于看不透……”

摇了摇头,赵昭终于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鲍叔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昨日管重来找在下时曾透露过,高傒大人在这件事上亦犹豫不定,据管重猜测,高傒大人似乎是有意促成「齐鲁越宋」四国联盟……左相大人你也知道,自先王过世之后,我大齐的声势就不如当年了,而在西边,左相大人的母国魏国,却是蒸蒸日上。”说到这里,鲍叔感慨地说道:“高傒大人,终究是不肯将先王好不容易夺取的「霸主」之名,如此轻易就拱手相让。”

赵昭闻言报以苦笑。

对于高傒的为人,赵昭还是非常敬重的,毕竟高傒勤勉克己、老成持重,有时候赵昭在尝试推行什么新政策时,还要仰仗这位卿大夫的护航——只要赵昭能够说服高傒,使高傒明白推行的新政策确实是对齐国有利的,那么,哪怕有再大的阻力,高傒亦会义无反顾地出面帮赵昭承担压力。

可话说回来,纵使是被称为贤臣的高傒,亦有缺点,比如说,始终不肯正视「齐国正走向衰弱」的事实——在拒绝承认魏国新霸主地位这件事上,高傒亦是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也正因为这样,赵昭与高傒的关系若即若离,在处理国事上亲密无间的二人,私底下却几乎没有来往,因为二人在看待魏国的问题上,有着明显的不同态度。

“鲍叔大人如何看待这件事?”赵昭冷不丁问道。

“这个……”鲍叔面露几分尴尬,支支吾吾起来。

见此,赵昭心中恍然。

不能否认,鲍叔亦是一位人才,尤其是处理内政方面的人才,但此人的性格导致他善谋不善断,纵使担心自己的决策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因此哪怕是一件小事,这位士大夫怕是也要权衡良久,方方面面考虑周到,最后才会做出决定。

因此,别看鲍叔今日来拜访赵昭,仿佛是站在「偏向魏国」的这一边,但事实上,这位士大夫眼下多半还未考虑好究竟站在哪边。

想到这里,赵昭便转变口风,询问起了管重对于此事的意见,相比较鲍叔,管重要果断地多。

见赵昭问起了管重,鲍叔脸上的尴尬之色褪了几分,如实说道:“管重的意见与左相大人相近,认为当暂时以魏国为尊……”

『暂时……么?』

赵昭心下会意一笑。

在他看来,管重那所谓的「暂时」,就是避魏国的锋芒——毕竟魏国如今太强势了,兼之赵润亦是一位雄主,不难猜测,接下来最起码二十年,整个中原将会是魏国的时代,既然清楚看到了这个大趋势,何必要与如此强盛的魏国争雄?

因此在管重看来,他齐国当耐得住寂寞,安心发展国力,积蓄力量,待二十年后魏国的雄主赵润年老,或者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策导致国力衰弱时,齐国再伺机而动。

毕竟对于整个中原的历史进程而言,二十年绝不算长。

想到这里,赵昭暗暗点头:管重不愧是国相之才,眼界开阔又识时务。

但很遗憾,纵使赵昭加上管重,在齐国的威望也不及高傒,更糟糕的是,涉及到魏国,赵昭还不好轻易开口发表态度,毕竟上回宋云叫北亳军放出的谣言,就曾一度让赵昭饱受非议,最后,还是高傒、鲍叔、管重、田讳等一批重臣出面担保——唔,其中其实还有赵昭的夫人嫆姬的功劳。

当日,鲍叔与赵昭在书房内讨论了许久,前者这才告辞离去。

正如鲍叔所说的那样,在之后几日,当齐王吕白召见诸心腹臣子时,高傒始终未曾对宋国问题发表什么态度,哪怕是被问及时,说话也是模棱两可,很显然,这位在齐国威望最高的卿大夫,在这件事上亦抱持犹豫态度。

想想也是,高傒又不傻,似他这般睿智的贤臣又岂会不知,倘若他齐国介入了宋国之事,同意宋国恢复在「齐鲁宋三国联盟」中的地位,那么,齐魏两国势必因此交恶。

「齐魏联盟」,是齐王吕僖时代由这位明君一手促成的,高傒亦不想违背这位先王的遗愿。

更要紧的是,魏国如今太强势了,尤其是魏公子赵润掌权的魏国,强势到就连齐国也有些忌惮。

两个月后,即二月末到三月初前后,「魏国或者宋国」这个问题,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魏洪德二十六年二月末,驻军宋地的浚水军、成皋军、汾陉军这三支魏军,率先表态,指认宋云与其麾下北亳军复辟的宋国乃是「伪宋」,正式对后者用兵。

说实话,若单单只是这三支魏军,事实上,宋云领导的北亳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但问题是,魏国就只有这三支魏军么?

要知道,魏国攻打河套地区的四十万军队,可不包括浚水军、成皋军与汾陉军啊!

于是乎,在得知消息后,宋云星夜来到齐国临淄,拜访连谌、田鹄二人,向这两位齐国的士大夫陈说利害,请求后者帮助。

期间,宋云当然也不免许下种种承诺,无论是对齐国还是对连谌、田鹄二人。

次日,连谌与田鹄二人再次求见齐王吕白,陈说此事,齐王吕白尚且年轻,难以做出决定,便将赵昭、高傒、田讳、管重、鲍叔等重臣请到宫廷,询问意见。

这是齐王吕白首次针对宋地问题提出咨询的意见,诸臣当然重视,因此,这些齐国的士卿,便在宫中争论起来。

其中,赵昭、管重、田讳三人皆否决介入宋国只之事,在田讳看来,宋郡之事,乃是魏国内部的事端,属于内乱性质。

甚至于,田讳还尖锐地指出,北亳军的宋云扶持了一个宋王室的后裔复辟宋国,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天晓得那个宋王室的后裔是否是个傀儡,甚至于,连有没有这个人都难以保证。

而连谌与田鹄则坚决表示,他齐国作为当年「齐鲁宋三国联盟」的盟主,当年不曾出兵协助宋国抵御魏国与楚暘城君熊拓的侵犯,如今,宋人复辟国家,齐国作为盟主应当给予支持。

至于高傒以及鲍叔二人,则暂时保持中立,看着这两方人争论不休,权衡着利弊。

而随着争论愈发激烈,双方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首先,连谌毫不客气地指出:“……左相大人反对此事,怕是私心使然?”

听闻此言,还没等赵昭开口,田讳便刻薄地反击道:“连谌大人莫要信口开河,左相大人乃是谦谦君子,世人皆知,反而是连谌大人,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宋开口,却不知在私底下收了宋云什么好处?贵府的家业,莫非就是这么来的?”

这近乎于人身攻击的言论,使得连谌闻言大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发誓,若非他自忖打不过田讳,他定会叫这个家伙尝尝厉害。

还别说,齐国的士卿向来是能持笔、能持剑,而田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与赵昭这种文弱书生不同,田讳乃是「田氏五虎」之一,是一位能上马征战沙场、下马治理国家的全才,兼之骨架也生的大,人高马大,以至于在临淄宫内,还真没几个士大夫敢跟这位动手。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最终,在田讳鄙夷的目光下,连谌只能恨恨地说了这么一句。

看到这一幕,齐王吕白暗道可惜。

年轻气盛的他,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些士大夫的武力,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士大夫,由于政见不合,在宫廷内大打出手,像个市井无赖那样在地上扭打。

还别说,在历代的齐国,士大夫在宫廷公然斗殴这根本不算什么,以至于世人曾戏称,齐国的士大夫,在中原各国当中武力最高。

当年赵昭初在齐国当官时,就曾亲眼目睹两名士大夫在齐王吕僖面前,由于政见不同而大打出手,当时赵昭简直难以置信,而齐王吕僖却浑不在意,仿佛是司空见惯。

但遗憾的是,随着田讳拜为了右相,这种情况就少见多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似连谌、田鹄这些士大夫自忖打不过田讳。

最终,两方的目光皆投向齐王吕白与上卿高傒——齐王吕白其实暂时不用过多考虑,关键还是在高傒身上,此人的态度才是关键。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傒亦是皱起了眉头。

其实在他看来,两方人说得都对:偏向宋国吧,有利于他齐国稳固在中原的霸主地位,但弊端就是会因此与魏国交恶;而偏向魏国吧,有利于保持他齐国与魏国的友谊,但弊端是无法遏阻魏国越来越强大的势头,以至于到最后,他齐国不得不将霸主的位置让给魏国。

至于宋国本身,说实话,高傒根本没有在意——就像田讳方才所指出的,宋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覆灭了,今时今日宋国复辟的所谓宋国,事实上根本不配成为齐国的盟国。

因此今日这件事,事实上应该是齐国与魏国的博弈,宋国充其量就是个引发矛盾的导火索罢了,无论本身有什么意图,都不足以成为棋手。

这从高傒最后说出口的建议,就能清楚证明这一点。

“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不若这般……将宋地划为两块,自「任城」以西,归属魏国,而任城以东,则属「新宋」的国土……”

在没有任何一名宋人在场的情况下,高傒就这么武断地将宋地划做了两块。

听了高傒的话,殿内的诸齐国士卿皆沉思起来。

在他们看来,高傒的这个建议,简直就是和稀泥,既不舍得放弃「宋国」这个能够加强齐国在中原影响力的棋子,也不想因此而得罪魏国。

但事情有那么简单么?

不能否认,任城以东的宋地,目前被宋云与桓虎两方占据,魏国暂时还无法影响到这边,但问题是,这片土地的‘主权’,却是属于魏国的——魏国暂时不打,不代表他们日后也不打,怎么可能会轻易接受?

不过考虑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赵昭还是客观地说道:“这件事,还得询问大梁的意见。”

“此言在理。”

高傒点点头,随即朝着齐王吕白拱手说道:“大王,老臣恳请派出使臣,出使魏国,与魏国商议此事,至于人选……”

刚说到这,就见田讳不怀好意地插嘴道:“不如就派连谌大人或者田鹄大人为使吧。”

听闻此言,连谌与田鹄欣然请命。

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田讳在心中暗暗冷笑:连谌与田鹄这两个家伙,不知魏公子赵润的性格,搞不好这次出使魏国,这二人最终无法活着回来。

可能是猜到了田讳有‘借刀杀人’的意图,赵昭心软,最后插嘴道:“不如就请田鹄大人与鲍叔大人出使大梁吧。”

或许赵昭也觉得,倘若放任连谌或者田鹄单独出使魏国,搞不好这两个自大的齐人,真会被他的兄弟赵润所杀。

而倘若有老成持重的鲍叔在旁看着,或许就不至于触怒那位如今执掌着魏国权柄的兄弟。

当然,这只是为了保住田鹄的性命,至于这次出使魏国是否能够达成目的,说实话,赵昭一点也不看好。

只是他的身份,让他无法直接了当地否决这件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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