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9章 无名之辈

扳手指头,是一种自我确信的手段。

在这个幻想成真的静止时空,田安平不能完全相信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只能以这种方式,确定自己的思考没有被干扰。

而他的问题,的确触及了这一局的核心。

苗汝泰似笑非笑:“也许你不会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那就是不止一个人。”田安平很认真地在想问题,所以他说话的速度并不快:“当然他们的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和凰唯真之外的人,联手对付【无名者】?你怎么才能藏得住,你对付【无名者】的意图?”

“或许是默契吧!”苗汝泰微笑着道。

“默契!”田安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办法。那你选择联手的人,要么非常聪明,要么非常敏锐,要么对杀死【无名者】,有非常深的执念——我想淮国公左嚣,应该在其中。或者姜望可能也在?”

“你真的非常聪明!”苗汝泰语带赞叹。

事情发展到这里,好像变得非常简单。

无非是一个在密室之中寻找【无名者】的游戏。

在这些形形色色、身份不同的人里,找到【无名者】,杀了【无名者】,就此完成这篇故事的结局。

“那么现在我想问——”田安平转过头来,看着站在窗前的瞿守福:“你刚才为什么关窗?”

随着田安平的这个问题,客房里的目光,顷刻向瞿守福聚集。

这复杂各异而充满审视的目光,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瞿守福那张并不出色的脸,慢慢地扬起来一些。

看了看苗汝泰,又看了看田安平,体现出一种玩味的眼神。

“田安平,你可能过于聪明了!”苗汝泰微笑着后退了半步。

而瞿守福往前半步。

在敲窗的骤雨声中,他说:“我是姜望。”

轰隆隆!

窗外恰有惊雷声,令得这个名字,像是砸进屋子里来。

他当然并不从容。谁也没有必然能够杀死一位【超脱者】的信心。

但他平静,笃定,自我。

“如果有谁要说他自己是姜望,便站出来与我对质。”

他注视着这间客房里,形形色色的人们。

每一张不同的脸,背后或许都有复杂的牵扯。天机混淆,更有超脱之线在其中。

他说道:“我知道【无名者】有认知一切而不被认知的本事。”

“祂可能已经了解我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所以祂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姜望,而置我于无名。”

“星巫用这事涉超脱的一局,将【无名者】算入瓮中。但同时星巫自己,也不可能看清这瓮里的乾坤。因为凰唯真前辈、【无名者】、以及这间客房里本就存在的超脱因果,三尊超脱的因果撞在一起,实在复杂。料来今世,应当无人能算。”

岂止是无人能算?

今时之占算者,想要触及此瓮,略窥大小,都需要通天的本事才成。

敖舒意死的时候,日月斩衰,天机混淆了足足四十九天。此局三尊同台,各有所求,远比那时候更复杂。

“您刚刚已经讲明白了这局游戏,包括它的来历和规则,但还有一点没有言明——”

姜望看了一眼苗汝泰:“您没有说,这一局游戏失败的后果。若是没能找到【无名者】,或是我们今天找错了人,错杀了某一个。【无名者】便会成为我们错杀的那一个,跳出此局,回归现世,从此人间无祂,叫祂永世而遁了。”

苗汝泰叹了一口气:“若是这局失败了,今日所做的一切,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声音里有极深的疲惫,但立即便扫尽,抬起眼睛来:“我不会让那种结局发生。”

姜望却只是张开五指,见闻之线飞速交织在掌下,华光万转中,织成一柄灿白的剑。

他就以瞿守福的身体,握住了这柄剑,而后喝道:“【无名者】!今呼汝名!”

“这局规则你已深知,我亦深知!”

“留给你的机会并不多——你可以选择站出来,与我论真。你可以钉我为假,杀了我,而以姜望为你名!”

“相信我,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在这间客房里,并没有比‘姜望’更适合你的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往前走,他好像永远不懂得畏惧:“所以,尊敬的【无名者】,您不妨站出来赌一赌。”

他站在观澜天字叁的中央,驾驭着一尊游脉境的身体,声音似这寒春的雨:“看我能不能再一次打破您的认知,像先前已经发生过的那些次!”

在【无名者】和凰唯真厮杀的这两年,祂几乎是一再地被姜望惊出匿态。想必对此会有深刻的认知。

姜望不知道怎么算尽【无名者】的选择。

但他知道怎么帮【无名者】减去一个选择。

偌大的天字叁号房,一时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瞿守福,也只是看着——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来有趣,在姜望自曝身份之后,客房里波云诡谲的气氛竟然为之一变。

房间都好像亮堂了。

大家都不怎么东张西望,田安平也不提问了。

徐三也镇定了许多。

“很好,姜望确名!”苗汝泰的声音带着些许喜悦:“现在老夫和姜望都无人夺名,【无名者】的选择已经不多。”

“说起来……你为什么还一直看着我。”姜望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田安平:“在我报上名字后。”

田安平咧开嘴,笑了:“我对你充满好奇。”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姜望不是很理解,田安平竟然愿意回忆,他注视着田安平的眼睛:“你现在又好像不在意生死了。”

田安平抬起双手来,将断链轻轻摇晃。

“我知道我不是我。”他说。

“不。”一直躺在血色棺材里的蒋南鹏,这个时候坐了起来,抬起一只胳膊,压在棺材边缘,很是随意地转过头来,说不出的潇洒。

“你确实是田安平。”蒋南鹏强调说。

田安平静静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也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好吧!我是说,我应该不是正常时空秩序里的田安平。”

“这里时空静止,而凰唯真幻想成真?我是个造物,对么?”他异常地平静:“一个极似田安平,或者也的确有一部分田安平本质的造物。”

坐在血棺里的蒋南鹏,像是坐在了什么风景如画的秀丽名山,意极超然,而淡声道:“可以这么理解。”

田安平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眼睛又高抬几分,终于在那一贯的平静底下,涌出了一丝激动甚至是癫狂:“既然是这样,那么我想试验一种可能——”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随时准备给他一个痛快。

而他猛地仰头!双眼瞬间布满白色的血丝,一霎又抹为幽幽空洞。

这间客房明明已划为密室,明明海浪遥远——看似只隔一窗一雨幕,实则时空都不同。

但此刻忽有哗啦啦的响。

细听来,却又不是海,仿佛时光在流动!

田安平当然没可能撼动诸葛义先同凰唯真的默契之作,动摇这困住【无名者】的瓮。

他是在……冲击天人!

他竟是在这静止的时空,尝试冲击天人之态!

这是姜望没有想到的。

因为在这一局里,如田安平这般自幻想中诞生的非降身者,根本不是主角。

可是他有主角般的自我,做着符合田安平这个人的真正的思考的和决定。

星巫的洞察有多么细腻,而凰唯真的力量又是何等可怕!

虽说天人之态追着姜望跑,他为了对抗天人态,也百般挣扎,几次三番地逃脱。

但这并不是说,这天人之态就多么不值钱。

不是随便来个人,想证就能证。

欲成天人之态,需要满足三个硬性条件——

第一,在修为上,要真正臻于绝顶,洞真绝顶只是门槛。

第二,在天资上,昭王的表述是,“撼世之资”。

第三,在功德上,要真正有功于天地。

前两个田安平都满足,唯独第三个,姜望实在想不到,田安平有过什么益于天地的大功。

他不造大孽就不错了。

此为后天不满,其路难臻。

更重要的是……如今天道深海啸浪未歇。

“欺天”猕知本都只能望洋兴叹,姜望这个十三证之天人,都无法在其中遨游。田安平又怎么可能潜游得道?

这些姜望知道。

田安平也知道。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求证,但田安平……不惜以死求窥。

在正常时空秩序里的田安平,或许也有被求知欲折磨得五脏蛀蚁的时刻。想要不顾一切冲击天人,去姜望曾经走到过的位置,看一看姜望所观赏的风景。

但那个田安平,毕竟还是“有用之身”,毕竟还有更多的问题要问。

眼下观澜天字叁里的田安平,却已自证非真,故有此一跃——

一跃之后就安静。

时光流动的哗啦啦,只发生了一瞬。

人们只看到田安平双眼一翻,就此站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俄而身成石塑,缄默在历史中。

就这样矗立在门口,成了这间客房的人形摆件。

“嗐,我还以为他要跟你动手呢。这就没了?”

徐三不自觉地在姜望旁边走……走来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紧紧“附其骥尾”。

天骄的骄傲当然是有的。景国同镇河真君也谈不上有多亲近。

换个脾气坏一点儿,心窄一点的天子,说是有好多笔债务都行。

但你瞅瞅这间客房,都什么妖魔鬼怪大乱斗。还真就只有姜望靠得住一些,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他徐三跟李一混是应该的,李一跟姜望又刚好是同事。那么他跟着姜望,也很刚好。

见姜望看过来,他又悄悄传音:“姜阁老!联系得上我太虞师兄吗?他的剑快,帮手极快。”

跟田安平不同,他不相信他不是真正的徐三。

他又不是三两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论说起来,这间客房里这么多人,也就姜望说的话可以信——当然,姜望真归真,未必对。大胆跟随,小心求证嘛!

姜望没有说话。

如果能联系李一,他干嘛不直接联系大齐皇帝?

“既然这样——”虚悬于祭坛上空的尹观,在这时候忽然轻笑:“我也有件事情想尝试。”

徐三警惕地往姜望身后站。

而尹观绿眸粲然,忽而张口:“姬凤洲!”

徐三顿一个激灵,继而大怒。

尹观已经抬起手来,四指错落成阶,拇指虚对食指中指间,就此举天,誓曰:“以咒道第一,开拓之称,予以誓名——楚江王一日不自由,姬凤洲一日呕血溢三升!”

他竟然直接诅咒大景天子姬凤洲!

嘭!

都不待徐三响应,尹观便炸成了一蓬碧雾。

整个过程异常的干脆。

就像是吹了个泡泡,泡泡炸开了。

无论是在这静止的时空,还是在时空秩序正常的现世,他这样点名道姓地咒姬凤洲,结局都只有这一个,

姜望面无表情,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蓬碧雾散去,俄而,一缕咒力如烟,凝现在空中。

从头到尾,尹观都跟姜望表现得不太熟。

除了一开始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现世第一天骄,后续没有半点交流,就连徐三这般的传音都没有。

但他已经知道姜望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咒道初祖”这个名号,虽然还不太稳固……毕竟未至绝巅,难以祖名。

但对他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除了他,也没人担得起。

作为真正开拓咒道,也在不断扩展咒道边界的存在,他尹观亦是历史确名者。

他对姬凤洲的诅咒,合情合理。但这个诅咒本就不可能成功。

是为明怨暗咒。

咒道初祖,点咒大景天子姬凤洲。

如此誓名,其实是挑战【无名者】!

这缕碧烟飘飘渺渺,在空中慢慢地移动,要去寻找那隐名藏世、遮头掩尾的存在。

姜望提剑在手,专注地看着这缕碧烟,有任何力量要予它干扰,都会迎来他毫不犹豫的一剑。

但只见这缕碧烟缓缓地飘落,倏而一扭就清空——

未能逐名!

这当然是让人遗憾的,但以尹观和【无名者】的位阶差距,这结果倒也不让人意外。

“不管怎么说——”苗汝泰打破了沉默:“现在已经有四人确名。无名者藏身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安平选择在这个时候冲击天人态,也算是对姜望的响应。

他冲击天人态失败,寂化于时光,亦完成了“确名”。

虽然原因不一样,结果却相同。

田安平和尹观,都对彼此有坚决的杀意。

但从现在的选择来看,他们彼此也不把猎杀对方当做最重要的事情。

“请继续吧。”苗汝泰的目光,在剩下的几人身上巡视:“请为自己确名。若不能做到,老夫只好以【无名者】视之。”

越到后面,他的状态越绷紧,因为随时有可能爆发战斗。

整间客房里的气氛,也愈发紧张起来,杀机暗涌。

蒋南鹏坐在血棺里,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既然你们觉得这个是办法……”

他扬起头来:“我,凰唯真。”

他对着前方,倒也不具体地看谁:“我知道你也在认知我。或许……让我见见你的幻想成真?”

无人言语。

“凰唯真确名!”苗汝泰高声宣布。

“左嚣。”站在血棺边上的陈开绪,只淡淡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无须介绍更多,

一阵沉默之后,苗汝泰再次宣布:“左嚣确名!”

名额再一次缩小。

徐三虽然一直半信不信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在下——”

“不用了。”苗汝泰说。

徐三惊了一下:“欸?”

苗汝泰却只是看着瞿守福、陈开绪、蒋南鹏:“姜望,淮国公……唯真。”

大楚星巫自与凰唯真是旧相识,也是祂的前辈。现在称一声‘唯真’,确实有些僭越,但也是有意的亲近。

星即坠野,国赖风流。

“既然我们几个已经确名,再让他们站出来自证,就没有必要。”

他的眸光智慧渊深:“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名者】对这个房间的认知逐渐深刻,不无打破藩篱的可能,我们最好不要浪费时间。其次,这几个无名之辈,【无名者】无论夺哪个的名字,我们都很难辨清,他们也没有能力自证。”

“我故意等到现在,让祂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能准备。”

“但是该清局了。”

他就站在那里,慢慢地说道:“只要把剩下的人都杀掉就好了。【无名者】必然在其中!”

第2470章 不敢言名

观澜天字叁里,现在已经站出来“确名”的人,有诸葛义先、姜望、凰唯真、左嚣。

已死的人,有田安平,尹观。

还剩下的人,有仵官王、都市王,以及徐三。

听到苗汝泰这么讲,徐三当场就跳了起来:“什么叫‘没有能力自证’?我能的啊!诸葛老头,当我不知你的歹毒心思吗,竟妄想趁机抹杀景国天骄!”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正常时空秩序里的徐三,这会应该在大罗山里。”苗汝泰看着他道:“你大可死而无憾。”

“你才死而无憾!”徐三大怒。

一怒之下就想逃窜,但身形已经被定住。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于整个道身,都笼罩在缓缓旋转的星图中,仿如披枷带锁,动弹不得。

结合星占和巫术的手段,果然不凡。

他这个大罗山嫡传,压根察觉不到自己是怎么中的招。

而苗汝泰大张其手,五指之间,星光交错,迅速聚成两个花鸟般的楚国文字,字曰——

“寿寝”。

啪嗒。

靴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陈开绪就这样走到苗汝泰身前,将这两个字摘走了,握在手心。

“让他们确名。”他说。

站在血棺边上的陈开绪,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确名为‘左嚣’后,也很寡语。

此时开口,倒是有不容反驳的坚决。

苗汝泰温和地看着他:“我知国公谨慎,但时间——”

“这么多时间都过去了,无妨再给一些。”姜望打断他:“我们一个个都完成了确名,现在只剩三个人了,没有道理不让他们开口——再怎么无名之辈,说话的机会总要给?”

苗汝泰叹了口气:“你有一颗平等之心。”

“我主要是在想——”姜望眸如静水:“万一【无名者】,不在这三个人里面呢?”

“不在这三个人里面,还能在哪里?你想说祂不在瓮中?”苗汝泰皱紧眉头:“这绝无可能!即便老夫谋算有疏,山海道主总不至漏见,祂是跟着【无名者】杀进来的,完全能够确保这超脱瓮成立。”

“再者说,这只本就涉及超脱因果的瓮,是老夫洞察细节、天机有隙,山海道主造物拟人、幻想成真,【无名者】剥掉知闻,才使瓮中如此混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祂若不这样做,山海道主第一时间就能揪出祂来。”

苗汝泰论证严密:“祂既然施予力量,不可能不在此间。”

姜望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道:“您说得对,但我还是坚持听一听。”

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们都觉得有这个必要,那便如此。”

说着一抬手,徐三身上的星图,瞬间消散。

徐三立即道:“我来确名!”

不管此身是真是假,但这具身体死是真死。

“我是徐三!第一个打破三十岁真人记录的李一,正是我嫡亲的师兄!当然,我也不简单!”

经此一事,他都差点贴到姜望身上:“镇河真君是认得我的。倘若无名者你要站出来争名,且好好想一想——”

他的气势起来了:“镇河真君能不能在我身上打破你的认知!”

被尹观数擒数纵,他已经风流不起来了。与凰唯真同处一世,甚至显得窘迫。

他索性转换风格。

一切明日事,度过今日再说。

也不知是李一起了作用,还是姜望起了作用,客房里仍然安静。

苗汝泰静等了一阵,宣声道:“徐三确名。”

徐三松了一口气,而仵官王和都市王又把气憋住了。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里的他们。

在外间凶名赫赫、杀人不眨眼的两位阎罗,在这间凶险诡谲的客房里,像两只缩头的鹌鹑。

他们居然是最弱的!

弱到只跟徐三有一战之力,而承受不住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眼神。

每一道视线都足够将他们碎尸万段。

老大突然就爆炸了,令剩下来的他们很是自闭。

失去了扛在前面的绝佳肉盾,只得又往角落里缩……却还是被揪出来。

这些人欺人太甚啊。

仵官王轻咳一声,让自己更斯文一些:“那么在下也来确个名。”

他很有礼貌地道:“在下乃地狱无门仵官王,真实身份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曾经当然做过一些错事,但早已浪子回头,改邪归正。我父亲临死的时候教育我,做人一定要——”

苗汝泰打断了他:“有没有人与他争名?”

“不愧是星巫大人,知道我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仵官王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星巫的唾沫他都能接下洗脸,区区打断无伤大雅:“多谢您帮我总结!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呢,我祖上以前也是干巫师的,那时候——”

他在苗汝泰的注视下闭了嘴,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他把友善都集中在眼球里,将之凹成微笑的弯月。

站在他旁边的林光明,则是堂堂正正地睁着眼睛,眼神灿烂、真诚、热烈。

好像非常坦荡,甚至是非常期待接下来的“确名”。

他一生光明,事无不可对人言!

当然他的心里,已经是山崩地裂。

因为他已经明白,此刻呆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他虽然仍不能够确认自身的真假,却可以确认这些怪物的强大。

即便他连自己都能够骗过,却很难逃得过这群人的眼睛。

他若只说自己是林光明,很可能开口就因伪饰而被杀死。

但若实话说自己是转为鬼修的林正仁……

姜师兄可就在旁边!

“崔棣已确名!”苗汝泰道。

这声音像是一轮催命的钟!

林光明还在急剧地思索中,几乎是本能般的灿烂地张口:“在下林——”

嘭!

他看起来吓了一跳——

他旁边的仵官王,在这个瞬间炸开了!

竟成星沙一捧,簌簌而落。

绞杀仵官王的星光之线,在空中无声漂浮。瞧来美丽而残酷。

“崔棣是该死的东西。”苗汝泰解释道:“我记得他全家就是他自己杀的,他却在这里说他父亲怎样教育他——老夫顺手除害,想来各位并不会介意。”

他看向林光明,眼神深邃:“你继续。”

林光明恍惚感到自己已被这眼神洞穿!

他仿佛并不是那个威风八面、阳光灿烂的地狱无门八殿阎罗林光明,他仿佛并没有走过千山万水,他仿佛还在望江城的那个夜晚里——满门尽死,爷爷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而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林氏的尸堆中!

他是林正仁。

杜如晦已死,庄国皇帝也受戮,曾经的新安八俊已经风流云散,辛苦爬上去的国道院首席也已经换了旁人——

可他还是林正仁。

他变成了鬼,以死脱身,却摆脱不了过去的故事。

有人认得他!

有人记得他。

他情愿自己像一条路边的野狗被遗忘!

“你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还是知道说出来一定会被揭穿?”苗汝泰的声音里,渐渐散出杀意。

所有人都坦然确名,如姜望甚至主动邀请【无名者】争名,而一路确定到现在,这最后剩下的这个人,本就嫌疑难脱……他还如此犹豫徘徊,怎么看都有问题。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幻想的时空,林光明已经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是个绝不愿意冒一点风险的性格,可是出现在这样一局里,却不是他能自主。

他的隐忍与谨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他的狠毒与残忍,根本逃不出那双眼睛。

“不。不对!我是……我!我……”

他的眼神逐渐迷惘,逐渐混乱,他的灵魂深处有山呼海啸,他的道身内部有几乎崩溃的裂响!“我,我记得,我是……林,林——”

“你记得什么?”苗汝泰进一步逼问。

我不想死!

不在于什么林家的未来,不在于什么家族的承担,也无关于爷爷的期望,就只是单纯的——我不想死!为了活下来,为了活得更好,爬得更高,我可以做任何……任何事情!

林光明神魂深处有困兽般的怒吼,但意志却如凋花飘落。太难!太难了啊!

他每天每天地都在往前爬,他谨小慎微不犯一点错,为何总是欠缺一点运气,总被危险堵在门口呢?

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

林光明极力地不让自己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地一抬头,眼前多了一个人。

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像一柄剑一样,切进了这段空间里。斩入他和苗汝泰中间的位置,手中提着那霜白的见闻仙剑,就这样横站在他身前。

这是一个他多么恐惧的身影。

很多次出现在他梦中,是他的梦魇。

他无数次想毁灭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身影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高岸,到最后遥不可及。

姜师弟……师兄!阁老大人!我不恨。我不敢恨你。我不想死!!林光明怔然地瞪着眼睛,眼前仿佛有无限的光明。而所有的声音,都渐远了……

“姜真君这是何意?为何以剑相横?”苗汝泰不解地问:“在这种情况下,此人仍然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姜望反问:“您觉得他为什么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苗汝泰疾声道:“祂已经知道他的谎言一定会被戳破。祂已经意识到,在被山海道主逐杀的两年里,祂错过了多少。祂不敢跟任何一个人争名,因为祂不清楚,哪个人的身份是我一早布下的陷阱——祂知道祂的死期到了,却妄想用支支吾吾来拖延。姜真君,不要再耽误时间!超脱瓮限制了祂的力量,现在杀祂事半功倍。但时间拖得越久,这里对【无名者】就越没有秘密!等祂洞彻此间,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不听听他支支吾吾到最后,是要说什么呢?”姜望固执地道:“我想也不在于这一点时间。”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紧张,我们每个人都疑神疑鬼。我也理解你的谨慎和不确定。这次请你过来,让你冒了很大的风险,我们楚国承你的情。”苗汝泰缓和了语气:“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且往旁边走,让我来,只要杀掉【无名者】,一切都会好的。”

“姜望说什么就是什么。”确名为‘左嚣’的陈开绪,忽然开口道。

苗汝泰皱着眉头看过去。

陈开绪面无表情,语气极淡:“我已确定他就是姜望,所以我无条件支持他的选择。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我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身份。所以,不要废话。”

这句已经算是严厉。

而姜望道:“我觉得可以再给都市王一点时间。听听他如何确名。”

苗汝泰明显有些着急,但强行忍住了:“既然如此——”

呲呲呲呲——怪异的嘶声忽然响在姜望身后,更确切地说,响在都市王体内。

这极其尖锐的声响,将苗汝泰的话语也吞没。

他脸色骤变,疾往前掠:“小心!”

姜望亦在这个瞬间按剑折身,斜着退开,与苗汝泰、林光明都保持了足够安全的距离。剑气在苗汝泰同林光明中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尾缕。

“呃……啊,吼!!!”

但见那尊戴着阎罗面具的八殿都市王,忽然怒吼起来。

他的衣物一瞬间就撕裂了,可以看到他赤裸的道身,顷刻鼓起一个个小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撕啦!

他的皮肤被撕开,像是撕裂了一张纸。

自他的后颈钻出一条肉虫来,见风便长,迅速长成了鲜红嵌白的触手。

撕啦!撕啦!撕啦!

这具道身不断地有触手钻出,叫他变成了一个多肉足的怪物,其中两条触手曲折在地面,将他整个人都撑起来。

面具倒是还紧紧地嵌在脸上,但遮盖嘴巴的部分已经消融。

“啊啊啊!”

他的嘴巴裂开,变成尖牙交错的狰狞口器,舌头扭曲着,如蛇信一般。

“愚昧世人,以‘无名’为我名!”

“众里寻我千百度,岂知我无处不在!”

他咆哮起来,向姜望而去:“欲知我名,是拜我寿,当替我死!”

姜望还没什么反应,紧紧跟着姜望的徐三却是一惊。顺手给姜望上了一个护身法印,身已如春风荡远。

也不能一直附其骥尾,还是各安天涯!

不是他不够义气,这压根不是他能掺和的战斗。

都市王他,竟然真的是【无名者】!

正在飞撤的姜望,身上忽然多了一个旋绕的护身法印,道门正宗,纤而无力。他也不以为意,只遽而返身,提剑迎向那都市王所化的肉须怪物。

身外剑气狂飙,将那碍事的护身法印切割得支离破碎。

与田安平、尹观这些非降身者不同,他们这些借身而来的人,都是真正地来到了这口超脱瓮中,他们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以苗汝泰才一直说要这里杀【无名者】。

超脱之瓮限制了【无名者】的力量,这里的确是最佳的刑场。

但姜望返身仗剑,浑无半分犹豫。

战场上死得最快的,往往是最怕死的。

他今日尤其不会逃避战斗,因为他早已视为亲人的左嚣也在!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星光绕身结星袍,身后有此起彼伏的神灵虚影。

敕令神鬼,阵列星罗,星巫的本事。

却是苗汝泰!

“小心!容我当前!”

确名为‘诸葛义先’的苗汝泰,毫不犹豫地迎向那本躯还在不断变化的肉须怪物:“这是……楚人的战争!”

他的道躯一霎拔高,仿佛填塞了整个房间。

一时穹顶有神明之照影。

地面有恶鬼之幽痕。

鬼哭神嚎,共鸣此间,叫听者声悲。

但只听“呲”的一声——

尖锐的声响直接撕破了鬼哭神嚎。

一只触手,洞穿了苗汝泰的腹部,从他的背脊穿出来,哗啦啦——

触手的尽头,睁开了一只眼睛!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