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道士说的还能有假?

“今年麦子熟得太晚了……”

“何止是晚,收成也差,有些地方麦子全部干死了,根本找不到活干。”

“今年这鬼天气……”

这些都是从各地来的麦客。

大晏商品经济发达,做工的机会也多。西北地区多产麦子,拥有大片土地的庄主富户忙不过来,于是每到麦子成熟时,就有很多农户不远千里来到陇州,帮人割麦子,可以讨得一段时间的饭,挣点辛苦钱,算是一个活计。

这些人便叫麦客。

宋游此前在逸州时,甚至在别地行走数十州,都没有见过这种流动做工方式。

来到这里,算是又长了见识。

这些麦客近的就是本州的人,只是当地不种麦子,麦子熟时便空了下来,或是麦子熟的时间不一样,又或是没有自己的地,每到收成时便只好来帮人做工。远的则是从邻近的州来的,一路收过来,要走上千里路,从早忙到晚,与时间抢钱赚。

只是今年这份活路似乎不太好干。

由于气候变化,今年西北的麦子成熟得更晚,要晚不少,这意味着麦客们往往会错估时间,提前到达麦地,却又没有工做。

麦客本就是流动做工,哪怕每年都去同样的地方,和当地的庄主富户已经熟悉了,你不干活,人家却也不会白给你吃饭。而麦客们往往都是苦命人,出去就是讨饭吃的,没带什么钱财,找不到工做,便没有饭吃,会活活饿死在庄主富户的家门口。

加之今年大旱,当地麦子收成不好,甚至很多地都荒了,没有收成,麦客们就更难找到工做了。

这是当前社会最底层的人,哪怕只是寻常农户百姓也比他们好,也是最不具备抗风险能力的一群人,但凡天下乱了一点,哪怕只是别地的气候变化,也足以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宋游躺在一个有些倾斜的土坡上,看着满天繁星,手上掰着一块烤馍,一边无意识的往嘴里送,一边听他们讲述。

命苦到极致,便对生命有种异常的豁达。

这些麦客今日聚在一起,所谈的不是哪里找不到工做,就是哪个相识的麦客多么多么难,没有饭吃,从找工变成了讨饭,可今年整个西北都在闹天灾,往常从来看不起麦客身上这点小钱的马匪都开始打麦客的主意了,又哪那么容易讨得到饭,于是多久多久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便这么死在了异域他乡,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

麦客们说着时,虽然异常感慨,却也十分轻巧,带着一种见惯了的麻木,仿佛已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并坦然接受。

“还好我们常去的白郡几个庄主信佛,心善,收留我们吃了几顿饭,不然怕也是饿死在这路上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带着我家娃儿,要不是遇上心善的富户,虽然没做到什么工,却也多少赏了两口饭吃,不然早饿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饿死倒没什么,只是家里就这独苗苗,要是死了,可就绝种咯。”

这一趟能活下来的,多半是有些运气的。

众人讲着讲着,话题慢慢转变。

“都说这次陇州和沙州大旱,是妖怪搞的鬼,是真的假的?”

“听说西域大旱更厉害呢!”

“妖怪搞的鬼?我怎么听说是沙州沙漠里地火国的火坛子碎了,火气飘了出来,这才导致陇州和沙州的大旱?”

“我听说是西域火焰山的火神发怒,说人们如今只信佛陀,不信火神,这才施法让西北大旱!”

“白郡那边的人都说,是因为西北的人慢慢只供佛陀,只信佛教,不敬道教,不供天宫,引得天上的赤帝老爷生了气,这才下令管下雨的神仙不准给西北降雨,所以干得没活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音各不相同,但大致也都能听清,互相交流之时,时常压低声音,睁圆眼睛,仿佛在说了不得的事,生怕被天上的神灵或夜里的妖邪听见,招来祸端。

本来在大漠里捉蜥蜴的三花娘娘听见她感兴趣的话题,又跑了回来,规规矩矩坐在道人身边,一脸严肃的盯着这些麦客。

黑夜中还有另一双眼睛,同样黑亮。

是那名中年麦客带的儿子,估摸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却已经跟随父亲闯天下了,甚至身上还有干活留下的痕迹。

仙神鬼怪之事最吸引孩童的兴趣,再怎么苦难的孩童也终究是孩童,此时他便缩在他父亲的旁边,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一边瞄着穿道袍的道人和他身边的三花猫,一边听着大人们煞有介事的讲着妖邪之事。

“自打去年以来,这天下就到处不安生,走夜路闯鬼的人、走山路遇到妖怪的人可是不少,说不准啊说不准。”

“老天不长眼!”

众人低声讨论之际,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道不太合群的声音:“不知那地火国、火焰山又有什么说法?”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借着天边的霞光,隐约可见那里坐着一名道人,刚刚才坐起来,也确实记得下午有一名年轻道人来到了他们身边,是这片空地上唯一一名带着马和大堆行囊的人,还带了一只猫儿,就歇息在那个位置。

“啥啊……”

“哦,在下此前曾隐约听闻过火焰山与地火国,只是并不细致,如今听几位说,似乎与今年西北的大旱有关,心中好奇,所以想向诸位请教一下,那火焰山和地火国在哪里,都有些什么独特之处?”宋游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清,在黑夜中坐着行礼,眼中倒映着的是西边的半天霞光。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胆怯。

这种胆怯并不是因为道人的身份,而是他们觉得自己粗鄙,因此一时不太敢开口。

“回、回先生,此去往西走,出陇州到沙州,沙州以西,大漠深处就是地火国。传说地火国地下有个火坛子,是个宝贝,火焰从地缝冒到了地上来,终年也不熄,当地的人就靠着这些火生火造饭。”终于有个人开口,语气结巴,“过、过了沙州,到了西域不远就有一座火焰山,山上全是火,也终年不灭,弄得那个地方白天都能热死人。火焰山里住着一位火神,很了不得,当地的人从很多年前就供奉他。”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些我们也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

“西北大旱很严重吗?”

“严重,严重得很。这边还好一些,越往西走越严重,听说出了沙州,西域有些地方草都不长了。”麦客低声对他说,“有些地方都把龙王老爷的神像都打烂了,还有些地方派出许多高僧,到处抓引来干旱的妖怪。”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对着他拱手:

“多谢。”

这名麦客也没有应,只默默的便低下了头。

随后一小段时间,众多麦客都在悄悄打量他,但既不敢问他什么,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讨论,直到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才逐渐恢复原来的话题,继续聊着妖邪之事。

宋游则在心里想着那两处地方。

此时凝聚阴间地府的五方灵韵他已经收集了三方,分别主金、土和水,还剩下火和木,西北这一方土很可能是主火的。

不知是不是在这两个地方。

霞光散去,星光越发耀眼。

头顶横着一条银河,肉眼就能看见。

麦客们疲惫了一整天,没聊多久,就各自捂好钱财水食睡了过去,这片空地很快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道人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耳旁有说话声。

随着逐渐清醒,声音也越渐清晰。

是三花娘娘在与一个孩童讲话。只是多数时候是三花娘娘的声音,只偶尔才听见那名孩童回应两句,多是好奇的发问,声音中透着穷苦人家的孩童特有的胆怯,问完就又闭上了嘴,只听女童兴致勃勃的向他讲述丹霞的由来,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

天刚黑不久就睡下的人,很难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因此哪怕此时还在凌晨,满天繁星,却也已经有不少麦客醒了,此时要么不想说话要么也听得有趣,都在静悄悄的听女童讲话。

自然了,内容都是昨天路上听的。

“仙、仙丹真的是五颜六色吗?”

“当然是啦!神仙炼仙丹的时候,本身就要加天上的五彩祥云,炼出来的肯定是五颜六色的了,还要发光呢!”

“那……那云彩祥云和晚霞里头真的装得有颜料吗?”

孩童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很忐忑。

“有的!”

女童的声音虽然也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颜料是从太阳里来的,每天早晨太阳就把颜料送过来,不一样的时间会把云染成不一样的颜色,晚上就收回去,要是被打碎了,落下来就会把山染成花花路路的。”

孩童紧靠着父亲躺着,听得睁大了眼睛。

女童见状便满意极了。

宋游则沉默不已。

“伱吹牛……”

“才不是!”

“那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道士说的!我家道士厉害得很,比天上的神仙都厉害,他从来不说假话!”

“……”

躺在旁边的宋游更沉默了。

刚睁开的眼睛干脆又闭上,准备再睡一觉。

(本章完)

第523章 有妖游离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映照着清冷而又辽阔的大漠丹霞,蜥蜴站在土丘上迎接露水,马儿嚼着西北口味不同的草,孤零零的车马店颇有几分江湖感,旁边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大群人。

露水已经沾湿了衣裳。

两个孩童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许多大人竟也听得有趣。

加五彩祥云的仙丹,太阳送来的颜料,天上破了的棉花大洞,还有补天的五彩神石……

东边很快有光线照出。

起初是红红的一道,透过狭窄的云缝,从地平线上斜斜直射天际,真当看得清楚形状,又将天边的云全部染红。慢慢的随着朝阳越升越高,红光矮的那头升高,高的那头变矮,照在了大地上来。

黑暗中的丹霞被染上了红。

不知何时,那两个孩童的说话声已经没有了。

“唉……”

有人的叹息声。

似乎新的一天对他们而言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而只意味着一个重复多年的、毫无希望的苦难的又一日轮回。

天空一点点变亮。

仍旧如昨天一样,是完整的蓝天。

众多麦客直起身来,抹一把脸,慢慢变得清醒起来,也是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转头到处看——

“那个女娃呢?”

众人一听,也纷纷醒悟。

环顾四周,哪里来的女童?

众人也是这时才想起,昨夜根本没有女童在这里歇息。

睡在这里的,除了那名道人以外,不是苦哈哈的麦客,就是想省些钱的小商人,最多带个半大小子,又有哪个带了女娃?那名道人也只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和一只燕子罢了。

“是啊!哪来的女娃?”

“坏了!怕不是遇到妖怪了!”

“小子!你刚在和谁说话?”

众人都睁大眼睛,面露慌张之色。

包括那名孩童,被麦客们和自家父亲质问的眼神盯着,也不禁缩起了脖子,一边后怕不已,一边下意识的转头环看四周。

这里确实没有女童。

一个女性也没有。

唯有一只三花猫儿,端正的坐在道人身边,尾巴左右摇晃,一下看他,一下又回头看自家道士。

孩童隐约记得,之前那名女童在说话的时候,说了“我家道士”几个字。

“哦……”

孩童慌张之下,说不出话来。

“诸位莫要惊慌。”宋游只好无奈的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给自家三花娘娘善后,“只是我家猫儿得了道,活泼调皮,与我行走西北以来过于无聊了,见有个孩童醒得早,一时没忍住,这才化成人形,去与他交谈,没有恶意。”

“猫?”

“猫变成人?”

“这……”

众人一时全都惊讶不已,胆大的全都盯着那猫,胆小的则连忙离道人远了些。

“诸位敬请放心,在下来自逸州,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平生不做恶事。我家三花娘娘也是品学兼优,只助人除妖除鼠,不会做任何害人的事情。诸位实在无需害怕。”

三花猫闻言虽未说话,却是站起身来,又往道人身边走得更近了一点,也离其他人更远了一丢丢,继续坐下来看着孩童。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放下心来。

反正命也不值钱,着实没多少好怕的。

于是带了干粮食物的人便都拿出来,节省着吃,没有带粮食的便只好喝两口水,连水也没有的,便只好默默坐在原地。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这里,继续往前,也陆续有人起身后围向道人,随着围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似乎彻底抛弃了含蓄,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向着一名难得遇见的有真本事的道人问着各种问题。

“真的有上辈子下辈子吗?”

“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还会吃吗?”

“人死了会走哪里去?”

宋游坐在原地,一边吃着烤馍,一边耐着性子如实回答,也将烤馍分给其他没有携带吃食的人。

只是他们的问题往往掺杂着一生的苦难和期待,因此变得沉重,有些道人并不知道答案,有些知道答案却也不知如何回答,就如道人看见了他们的苦难,一时却也没有办法一样。

最多也只能提醒他们,如今朝廷有移民填北政策,只要自愿去北方,就能获得土地和粮食,多少也算是一条生路。

太阳越升越高,众人也陆续离去。

住在旁边车马店里的客商们更是早早的就启程了,马骡骆驼几乎连成一条长龙,向着不同的方向走,满天地都是铃铛声。

宋游很节省的喝了一口水,又倒在手心里,喂了三花猫和燕子,这才起身收拾行囊,继续启程。

穿过画一般的丹霞,往西而去。

沿途皆是商道,驼马成群。

莫要小看西北。

丝绸之路乃是当前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一条商贸线路,东西方的商品与财富都在这条路上进行着交换,文化也剧烈交融,这里又是从大晏通往西域的重要走廊,路上每日流淌着的都是巨额的财富。这边的繁荣,一点不逊于逸州和阳州。

宋游看见了许多沉默赶路的商人,也看见了许多异域面孔,沿途与之交谈,受益匪浅。

同时一路干旱,民众苦不堪言。

越往西走,干旱就越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水变成了极其珍贵的生命资源。沿途讨水变得困难。尤其是越往西走,信道的人就越少,信佛的人越多,即使是好心的当地人或来往商旅,也最多分他一两口水。

寻水也变得越来越难。

无论是让燕子飞到天上去找,还是请教路旁的野驴野骆驼,都不容易找到近处的水源,有时找过去也已经干了。

“快出陇州了吧?”

宋游戴着斗笠,对三花猫说。

此处虽然不是沙漠,地上也长了不少枯草,黄沙也变得严重,一脚下去,踩在地上,必然激起一篷沙子,若有风吹来,满地的沙子便为旅人勾勒出风的方向和形状。

入眼所见,天碧蓝,地枯黄。

这是宋游从未见过的场景。

“三花娘娘不知道。”

身边传出猫儿老实的声音。

“都秋天了还这么热……”

“对的!”

“三花娘娘渴吗?”

“三花娘娘很热,想喝水。”猫儿迈着小碎步,忽然停步,抬头看天上太阳,又看远处天空,“燕子都还没有回来。”

“这边找水不容易。”

“辛苦他了!”

“也多亏他了。”

“多亏他了!”

“三花娘娘不如回褡裢里吧,别在地上走,外面又热,走着也累,黄沙还大。”

“唔……”

猫儿却只扭头看了他一眼,步伐一点也不停:“三花娘娘要在地上走!”

就在这时,天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小点迅速变近,变得清晰,呈现出一只燕子的模样,展翅滑翔而来。

“刷……”

燕子轻巧的落在马儿头顶。

三花猫顿时抬起头看他:“找到水了吗?”

“找到了。”

燕子先低头看猫,又抬头看道人:“我在路上遇见一只精怪,询问它哪里有水,它带我去的。”

“……”

宋游闻言不禁笑了。

看来在这边找水实在太难了。

燕子这么不喜与人交际的,都被逼得主动向当地的陌生精怪询问水源位置了。

其实宋游还好,三花娘娘也还好,讨来的水虽然少,却也足够他们坚持下去了,然而枣红马本身就长得大,对水需求高,又驮着那么多的东西顶着烈日赶路,没有足够的水,实在太折磨它了。

“难为你了。”

“我这就带路。”

“好。”

“扑扑扑……”

燕子又飞了起来。

道人拄着竹杖,带着枣红马,跟随燕子翻过黄土大山,走了十几里路,终于找到水源。

此处水源十分隐蔽。

从外面看去它是一座小土丘,走近了才能发现里头是空的,也许连通了一条地下暗河,有露出地表的一小段流动的水沟。这种水源燕子飞在天上定然是看不见的。

宋游走到这里,先鞠了一捧水,尝了一口,十分清凉,解了干渴也解了热气。

随即让三花娘娘和燕子也喝一个饱,又将水囊补满水,这才让枣红马进来,慢慢的喝一个畅快。

解决了水的问题,这才继续往前。

燕子能保证他们不偏离太远。

不过走着走着,远方黄土荒漠中突然出现一道尘烟,隐隐有人的追逐声,从一行人右前方往左而去,风将尘沙吹了过来。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那道尘烟突然转向,朝着道人这边跑了过来。

宋游定睛看去——

跑在最前方的不是人,也不是野驴或野骆驼,而是一只身体长得像羊、头颅像狐狸、生着鹿角,面容像带着面具的精怪,后方则是几名骑着马拿着弓箭的武人和身着黄袍的僧侣。

“刷……”

燕子再度飞了下来,看向前方,对宋游说道:“先生,前边那只被人所追的精怪就是先前带我找水的那位!”

“原来如此。”

宋游隐约认出了这只精怪。

这种精怪和风狐一样,天生地养,名曰游离。游离熟知大地之事,总在天灾时出现,可以为人预测天灾,指引避祸。

稍作一想,也知道众人为何追它了。

这精怪长得小巧,跑得很快,迅速靠近道人一行。

出去玩疯了,忘记设定时了,抱歉了。

鞠躬露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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