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不言之言

姜无弃在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以身为饵,扫尽齐国境内的平等国奸细。

神临境的厉有疚、洞真境的阎途……全部都被清除。

以如此智慧、魄力,什么样的仇家解决不了?

杀母之仇,他为何沉默,为何不报?

寒毒入命之恨,他为何不雪?

甚至于,为何在去年除夕,就让公孙虞离开?

而矛盾的地方在于……

姜无弃绝口不提,公孙虞断舌以绝言。

冯顾最后却为何,以死倒逼当年的真相呢?

姜望凝神苦思,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线索了。但如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是什么呢?

姜无弃,冯顾,公孙虞,杨敬……

公孙虞……断舌!

口不能言,曰为“哑”。

脑海中困塞已久的那扇门户,轰然洞开。

那些混乱的线索里,突然有一条明晰起来,跃然于眼前。

姜望转身出门,立即让管家备车,直接赶赴长生宫。

他恨不得自己直接飞过去,但身在临淄这种地方,又是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不得不讲些规矩。

心中已经疾如奔马,在平缓的马车之中,姜望的表情依然平静。

愈是急时,愈要求静。

静而能自守,不失本心。

他甚至摒弃杂绪,开始修炼。

在道术的演练之中,时间向来流逝从容。

长生宫不算远,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

姜望自觉也已经平复下来情绪,掀帘下车。

直往长生宫里走。

“大人。按照规矩,得有人陪着您,才能进去。”领头的青牌捕快拦道。

守在长生宫外的青牌捕快,已经换了一批。当然,临淄的青牌捕快,没有谁不知道姜望。就算没有见过他本人,也该见过他的画像。虽是职责所在,却也恭恭敬敬。

“那你陪我进去。”姜望直接道。

领头的捕快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进长生宫的资格。”

心思都在线索里的姜望,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作为案发现场的长生宫,在封锁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他和林有邪、郑商鸣这三个具体负责案子的青牌才能进。

还不能单独进入,至少要有两个人互相监督。

当然,他也完全有能力悄悄潜进长生宫,料得这些捕快也发现不了。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没有必要做坏规矩的事情。

有时候近在眼前的“捷径”,是无比曲折的“远路”。

若是悄悄潜进长生宫,无论最后得到什么证据,都不会再可信。

“去请郑商鸣。”姜望直接吩咐道:“就说我让他来陪我搜证。郑商鸣不在的话,林有邪林副使也可以。总之你先看到谁,就请谁。我在这里等。”

以他今时今日的分量,在青牌体系内,不买账的也是少有。更别说还隐隐传言他要接任北衙都尉。

几乎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一名青牌捕快疾行而远,去往北衙请人。

姜望则站在宫门外,不多时便神魂沉海,开始了修行。

时间虽少,用于等待是空耗,用于修行总有一点进益。

积跬步以至千里,小流以成江海,超凡绝巅,也是从山脚下一步步攀登上去。

郑商鸣匆匆赶来的时候,姜望刚好睁开眼睛。

“怎么了?”郑商鸣问。

姜望只道:“进去说。”

负责这起案件的三个人里,同时有两个人在场,长生宫的宫门于是打开。

这座宫殿愈发寂冷了,人气散得干净。

姜望目标明确,直接往那座画着众生相的照壁走去。

“你有什么新发现吗?”郑商鸣又问。

姜望站在照壁之前,细细看着姜无弃留下的这幅壁画,没有吭声。

郑商鸣于是也沉默。

这幅众生相里,人物太多,场景太繁杂,几乎囊括了姜无弃对“人”的所有观察。

任何人只要细心观看,都能察觉它的不俗。

但如果说里面藏着什么线索,则又千头万绪,非有“钥匙”不可得。

姜望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线索,他此前也反复研究过这幅壁画。但直到今天想到公孙虞的断舌,才突然间联系起来。

在这幅众生相里,肢体健全者且不去说,还有盲人对聋子滔滔不绝,有聋子对盲人指手画脚,有无嗅之人河边垂钓……

可谓刻画众生。

但所谓“聋盲痈哑,四缺也”(yong),姜无弃画众生相,既有聋盲痈,怎么会漏掉一个“哑”?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那哑者应在的位置,就是姜无弃的“哑”,是他的不言之言!

而哑者应在的位置也很好找,姜无弃并没有故意藏得多深。

将这张众生图分割以九宫。

聋者与盲者在这幅画的左下角,位在艮宫。

那痈者则在右侧中间的兑宫,一条小河自兑宫而至乾宫,穿出画面外,河岸上农夫担粪而走,痈者持竿垂钓。

以聋者与盲者在整幅画面上的位置为基础信标,痈者所在的位置,对应的地方,应该是离宫所在方位,也就是这幅画上层的中间位置。

而在这个地方,画的是一片荒山,绵延山脉一直延伸向画面之外。

具体以痈者所在的位置来参考,精准对应的位置,是荒山之上……

一座孤坟!

这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坟,姜望之前当然也看到了,但只是匆匆掠过。

此时锁定这个位置,细细察之,才注意到坟前那一座墓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

与任何墓志铭的格式都不相同。

这四个字,就是姜无弃要说的话。

刻的是——

“逝者已矣。”

姜望一时愣住了。

在他的分析之中,想来公孙虞割舌,既是为了割断当年的真相,也是在暗示照壁上姜无弃留下的答案。

其人的哑,本身即是一柄钥匙。

因而姜望理所当然地以为,姜无弃把当年那起要案的真相藏在这里。

但姜无弃只是在这里留下了他的选择……

这是雷贵妃的墓……

而墓碑上的“逝者已矣”,就是姜无弃的选择,也是他对追究真相至此的人,一声劝阻。

那个没有画出来的哑者,是姜无弃自己。

他在一幅画里描绘众生,讲述了太多故事。轮到自己,只有一声“罢了”……

姜望不知说什么好。

当年那起刺杀案,导致雷贵妃身死,导致姜无弃生下来就寒毒入命。当然也导致了名捕林况之死,导致了林有邪的惊惧症。

其制造的巨大漩涡,一直到十七年后,还在卷进人命。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北衙都尉之位置,选择真相二字,也不无答谢姜无弃的英雄相惜,为其寻觅真相之意。

但案情的真相,姜无弃早就已经查到了。

这位十一殿下,选择了沉默。

如此也就能够解释,公孙虞为什么离开长生宫,为什么跟杨敬说“恐难戒言”。

想来公孙虞是当时调查真相的重要成员之一,在得知真相后,姜无弃选择沉默,并要求所有人保密。

公孙虞担心自己守不住秘密,所以主动割舌,并且年纪轻轻就退隐碧梧郡。

什么真相需要如此呢?

那个真相……

到底是什么?

此外,姜望也明确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冯顾用自杀来追溯旧案,果然并不是姜无弃的决定。

更多是冯顾的自作主张。

冯顾的确对姜无弃忠心耿耿,但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独立的意志。

他说姜无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话并不虚假。他说他自己想要的还没有得到,这话亦是真心。

姜无弃选择沉默。

而他想要张鸣。

为什么他会做出和姜无弃不同的选择?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随着他的死去,再也无人知晓。

也许是对雷贵妃之死耿耿于怀,也许是在姜无弃死后,他也已经心死,不想再考虑政局……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而姜望需要考虑的是——

现在还要探究真相吗?

雷贵妃遇刺案最大的苦主,最有资格追究的人,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幅画很复杂,也很生动。”郑商鸣在这个时候问道:“里面有你要的线索吗?”

“你也已经看到了,不是吗?”姜望反问。

郑商鸣摇了摇头:“我没有看懂。”

他或许是说,他没有看懂这幅画。或许是说,他没有看懂姜无弃的选择。

总之关于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在姜望拒绝北衙都尉的位置之后,他就不会再跟姜望分享。

而姜望之所以今天来长生宫没有瞒郑商鸣,甚至主动请郑商鸣作陪,也是因为知道瞒不住。他来长生宫,郑商鸣一定会跟来,索性就大大方方,不遮不掩。

“想好让谁来接任北衙都尉了吗?”姜望问。

郑商鸣苦笑一声:“你以为我爹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力,这件事情是我们关起门来商量几句就能决定的吗?我们找你是因为你能坐这个位置,因为你是姜青羊。你难道以为我点谁的名字,就可以是谁?”

姜望并不相信郑世会没有备选方案,那样一个把青牌体系玩得明明白白、在临淄如鱼得水的人物,怎么可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终归他拒绝了北衙都尉的位置,和郑商鸣的交情,也就止步于普通好友。

“走了!”

姜望转身往外走。

“不再看看其它地方了?”郑商鸣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不必了。”姜望道:“打开真相的钥匙,只差最后一把。”

“我以为只有重玄胜喜欢打哑谜的。你怎么好的不学?”

郑商鸣语气轻松,或许他笃定姜望拿不到那最后一把钥匙,或许他自己离真相更近。

总之他现在更操心的事情,还是谁来过渡他和他父亲之间的权力真空。

不厉害的人坐不上北衙都尉,但太厉害的人一般也都有太大野心。人家上了位,转身就把他踹开,不给他接班的机会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在长生宫里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短到宫门外的那队捕快,第二个话题都还没结束。

这段时间也很长,长到足够让另一名报信的青牌捕快赶到长生宫外。

“郑大人,最新消息!”

郑商鸣快步上前,接过这名青牌捕快手里的急信,拆开看了一眼。

略顿了一下,就把信转给姜望。

姜望倒是很好奇,是什么紧急消息不用避讳自己,接过来,展开一看——

“离职神捕乌列确认死亡,尸体在海门岛附近海域被发现,已经加急送回临淄。”

乌列死了……

乌列就这么死了?

至此曾经煊赫一时、名扬东域的“南乌北林”,竟都成空。

对于乌列的死讯,姜望出奇的并不意外。

早在知道乌列独身调查大泽田氏,且田焕文已经袭击过乌列之后,姜望便隐隐感觉会有这一天。

乌列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如其人所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是姜望没有想到,来得这样突然。

过了这么多年。

多少大风大浪都熬过去了,却倒在真相眼看就要浮出水面的时候。

“尸体谁去接的?”郑商鸣问。

那捕快答道:“杨未同杨副使亲自去接的,都尉大人在北衙迎棺。”

乌列大半辈子都奉献于青牌体系中,在林况死后,才脱离青牌。他对于青牌体系的贡献,对于北衙的贡献,永远无法被抹去。

杨未同这等掌握实权的巡检副使前去迎接遗体,北衙都尉亲自守在巡检府迎棺,原也是应有之义。

哪怕严格来说,乌列已去职多年,腰间已无青牌,但谁能否认他是青牌体系中图腾一般的存在?

所谓捕神岳冷,在他面前,也不过是末学后进。

时至今日,青牌办案中有太多的规矩,都是乌列那一代的人定下来。有太多的办案手段,沿袭旧时。其中又以乌列、林况两大神捕的影响最大。

乌列林况齐名,乌列年长于林况许多,双方是忘年之交,可以说亦师亦友。

相对来说,乌列也在青牌体系中,有更高的地位。

巡检府必然要对乌列的死,表达足够的态度。所有腰悬青牌的人,必然要对乌列本人,表达足够的敬意。

这甚至无关于个人情感,而是一种对过往历史的传承。

郑商鸣看向姜望,语气复杂:“走吧,我们一起去北衙等着。”

“是该去等着。”姜望说。

然而他知道。

霸角岛顾幸的线索……应该是断了。

也就是说,他和林有邪,失去了打开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

……

ps:

痈:yong,鼻不知香臭曰痈。——汉·王充《论衡·别通》

(本章完)

第1395章 验尸

今日的都城巡检府,异常安静。

哪怕大门前就有很多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沉默站在巡检府门口。

腰间都悬着青牌。

姜望今日出门也将自己的四品青牌悬上了,就挂在妹妹送的白玉旁。

青牌稍大,白玉稍小。

叠在一起,青白两色分明。

姜望一眼就看到了头戴青色方巾的林有邪。

她仍然穿着男装,独自站在人群角落。

也有人试图在宽慰她什么,但她面无表情,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更多的人则默默跟她保持距离。

四大青牌世家固然是青牌体系不能抹去的历史,固然对青牌体系的建立和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它终究消逝了。

放大到整个青牌的历史中,四大青牌世家的贡献,值得所有青牌捕头的尊重。但具体到青牌体系内部,在切身的利益分配里,当然也少不了斗争。

何以林有邪能够轻易坐上巡检副使的位置?当然是四大青牌世家的余荫。哪怕没有把握太多实权,毕竟在职级上,已经和杨未同同阶。

青牌世家的瓦解,客观上就是释放出了更多的位置,给了其他人更多机会。

所以从前几日厉有疚受剐刑,到今日乌列的死,于很多人而言,喜忧还很难说。

林有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并没有看到姜望,或者说,她谁都没有看。

乌列死了,对青牌体系中的人来说,是少了一个标识般的存在。是青牌体系之中,一段传奇的谢幕。

唯独于林有邪而言,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姜望同郑商鸣走进人群。

这是迎棺的人群。

北衙都尉郑世当然是站在最前面,不怒自威,领导着整个北衙。

姜望一走过去,人群就默默移动,让开了郑世旁边的位置——这即是如今的北衙里,人们默认的、姜望所应该在的位置。

北衙都尉之子郑商鸣,也只能站在他们后面。

姜望走到了那个位置,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嘴里道:“林副使,怎么不站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路来,这条路的起点是姜望,终点是林有邪。

木然的林有邪,这时才恍惚察觉了什么,扭过头来。

只看到大步走进的姜望,和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下意识地一让,自然没能让过。

姜望已经抓住了她的小臂,就这么拉着她往人群前列走,

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姜望一起,并肩站在最前列。

郑世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人群也都缄默。

姜望的手已经松开了,林有邪却仿佛还能感觉到,钳在手臂上的那种力量。

其人穿越人潮向她走来的那一幕,印在她的恍惚中。

尽管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避让,可是她的眼睛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在疏冷的、崩塌的世界里,唯一一只向她伸过来的手。

乌列的尸体,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送回临淄。

他的死因,直到现在亦无定论。

乌列已经自青牌离职,身上无职无份,人又死在海外……

都城巡检府又能以什么名义立案?以什么资格去查?

甚至于……谁愿意去查?

乌列解下青牌,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庇护。

说句难听的,他私自调查齐国名门大泽田氏,本就是取死之道。

田氏真想办法杀了他,谁又能说什么?

早前田焕文在海外对乌列出手,乌列也只能避让锋芒,逃回齐境。也没见都城巡检府这边,有谁出头去敲打一番。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乌列毕竟是在青牌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捕。

只看今日有多少人迎棺,便可见其分量。

凶手若真是大泽田氏,难免会激起整个青牌体系的敌意。或许不能直接为乌列之死做点什么,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少不了有些针对。

想来乌列之所以能够独自调查大泽田氏这么多年,却始终安然无恙,除了他自己的谨慎,也少不了大泽田氏的投鼠忌器。

总而言之,对大泽田氏来说,擅杀乌列,是一件不会立刻产生严重后果,但一定有深远负面影响的事情。不太符合近些年来大泽田氏低调的行事策略。(抛开田安平来说,近些年大泽田氏的确是低调非常。)

因而凶手是谁尚未可知,也未见得就一定是田家。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谁去查?

姜望静默站在人前,忽然想起一事来,传音问郑商鸣:“田安平还有多久破封?”

郑商鸣有些迟疑地道:“他杀柳神通,是在元凤四十六年……算起来,明年才满十年。”

显然这位郑公子也有近似的思考,乌列突然被杀,一代名捕浮尸于海,这种不管不顾的风格,太像那个疯子了……

姜望松了一口气。

他不确定上一次在七星谷,田安平是否看到了自己。但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总归是让人不安的。

不过这点不安也只是轻轻掠过,随即又开始修行。

真到需要面对的时候……

他会面对。

一群青牌体系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缄默着在巡检府大门前等候。

这一幕让北衙附近几条街道都很紧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货郎的叫卖声都不曾响起。

北衙都尉郑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姜望一眼。

在场这么多迎棺的人,怀着各异的心情等待。

忐忑有之,悲伤有之,愤怒有之。

总归都压制着。

唯独这位当下最耀眼的年轻天骄,竟然是在修行。

旁人看到的是勤奋,他看到的是清醒。

人群之中保持自我的清醒。

姜望很显然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此前郑世还很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拒绝北衙都尉的位置,这会倒是能够明白一些了……

终是路不同。

当杨未同亲自架着马车驶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在海上接到乌老,在天府城要了一副薄棺暂时装殓,一路马不停蹄……”这位朝议大夫易星辰的门人,带着一身仆仆风尘,这样解释着。

郑世只是沉默地走到棺木前,将棺盖轻轻推开,低头看着棺木里的人。

“乌老……”他长叹一声:“回家了。”

巡检府府衙前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的青牌捕头都面带哀色。

真要说起来,在青牌体系中奋斗了一些年头的人,谁没有受过乌列的指点?

甚至有人忍不住哀泣出声,有人默默垂泪。

乐见于大厦崩塌的人当然有。

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查出真相为乌老报仇的,也不乏有之。

但在这人人悲戚的氛围中,有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要验尸。”

人群之中,唯独林有邪面无表情。

杨未同看着她道:“验尸当然是要的。乌老的死,总要有个说法。我们就是做这个的,但……”

依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不会让与死者亲近之人负责验尸。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很容易导致结果的偏差……至少不能第一个验,免得结果不客观,还破坏了一些线索。

林有邪当然知道规矩。但她只是重复道:“我要验尸。”

她的眼神太坚定,太执拗。

在场有不少人,都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看着当年那个小女孩,是怎么一步步长成今天的样子。

整个北衙,她现在谁也不相信。

可谁能不理解呢?

杨未同于是沉默。

郑世叹了一口气:“让她验吧。”

林有邪于是走到近前,低头看了尸体片刻,伸手将棺盖合上了。

脸上依然不见什么表情。

不见哀伤,没有眼泪。

姜望默默走上前去,把这副棺材托举起来,转身往北衙里走:“我帮你打下手。”

林有邪没有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人群为他们让路。

两人一棺,径往停尸房而去。

去往停尸房,要经过北衙监牢,这条路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

托举着棺木,走过那光秃秃的铁屋。

不多时,郑商鸣跟了上来。

验尸的时候有人旁观是应有之义。

在姜望和林有邪立场一致的情况下,肯定是需要第三个人来监督的。

与他们一同负责冯顾案的郑商鸣,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其中的分寸,非是郑世这样的人物,不能够拿捏准确。

尽管他们三个都算得上是青牌体系的中坚力量,轮值停尸房的捕头还是认真记录了乌列的尸体状态,并且请他们三人签字画押,而后才为他们打开了一间单独的停尸房。

巧合的是,这间停尸房恰恰在姜望上次来的那间停尸房对面。

如果不曾上锁,两边都门户大开,从这里应该可以看得到冯顾的棺材。

姜望很是看了那捕头几眼,才将手里托着的棺木放下来。

说起来,停尸房里的这两具尸体,都是因为同一件案子而死。也都是从当年挣扎到现在,算是死在同一时期。

冯顾的棺木和乌列的棺木相对,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默契存在。

待停尸房的捕头离开,郑商鸣才随口解释了一句:“规矩所在,严格些也是正常,并不是针对谁,姜兄万勿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姜望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好奇,这里这么严格,那上次那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郑商鸣沉默了片刻,只好道:“上次混进来的那个人叫祁颂,他有一个叔叔,叫祁怀昌。”

之前说起这件事来,他只是以养心宫的名头含糊带过,没有说具体是谁。

没想到姜望这么记仇,找到机会就追问。

他与姜望虽然路不同,注定成不了挚友,但也不想破坏现有的交情。相较之下,把祁颂的消息丢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怀昌也是掌握实权的巡检副使之一,在北衙的地位不比杨未同低,安排个把人进停尸房,实在是很简单。

“哦,祁副使!”姜望点点头,表示明白,就不再说话。

而林有邪这时候已经再次打开棺材盖,让乌列的尸体,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这是她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因为太熟悉,所以此刻显得陌生。

自她有记忆起,乌爷爷就是老人的样子。这说明他成就神临的时候,就已经不年轻。

但往日的那种“老”,精神矍铄,掩盖不了磅礴的力量,和那股打破一切的执着。

现在却是干巴巴的,像一圈树皮,缠着一根朽木。

神临至死而朽。

停尸房里有专门验尸的工具,就放在石台旁。

但林有邪只是默默从储物匣中,取出自己漆黑色的小木箱。

抽出第一层抽屉,选了一双手套,慢慢戴上。

然后抽出第三层,在五花八门的刀具中,选了一柄两寸长的尖头小刀。

再关上木箱。

整个过程非常平静。

现在,她的小刀拿在右手,她的左手则慢慢解开了老人的衣物,轻轻按在左侧肩窝上。

眼前这具干瘦的尸体,和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的冰冷,在无声对她描述着事实——

那个说“我循我的‘法’,我行我的道。诸事不顾,人鬼不避”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的“法”在青牌,你的“道”,在三刑宫。

若真是“诸事不顾”,为何要因好友的死,放弃在北衙拥有的一切,独自追寻这么多年?

若你是“人鬼不避”,怎么从小到大,视我如己出,照顾我这么多年?

有那么多问题,只能放在心里,且永远不会再有答案。

林有邪是沉默的。

所以说追逐真相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追寻真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亲人的冤屈,失去另一个亲人吗?

面对眼前这具尸体,她第一次怀疑她这么多年来所走过的路。

姜望和郑商鸣亦沉默,只等着她的动作。

林有邪沉默着落下第一刀,刀尖自肩窝刺入,进了一寸二。她熟练地往斜下一拉,划了一个半弧。

小刀轻轻一挑,刀口拨开,筋肉纹理分明。

她认真看了看,记在心里,便将这剖开的肉拨回去。

简单地清洗过后,将这柄小刀收起,取了一只半透明的细锥,只比铁钉微粗,但有五寸长。

左手食指中指在尸体侧腰上略走了几步便按定,很自然地一锥扎了进去……

姜望和郑商鸣默默看着林有邪,完成了所有的验尸工作。

从头皮到脚趾,从外肤到内脏,没有放过任何有可能的线索。

她是如此平静。

动作干净精准,毫不拖沓。

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也找不出一点错处。

默默在心里记下尸体各方面数据的郑商鸣,不得不为这高超的技艺而惊叹。相对于姜望,家学渊源的他,更能看明白“本事”。

而他看向已经在收木箱的林有邪,其实更惊讶于她在这个过程里的平静。

“你今天吃药了吗?”姜望轻轻嗅了嗅,忽然问道。

林有邪愣了愣,收刀的手停在那里。

原来她忘记了恐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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