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8)

萧锦安也并非时刻都讨厌秦疏,像现在这样,锦晏得到麦种与农家一起去做培育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对秦疏的观感便会变得顺眼一些。

两个都是少年将军,年岁相差也不多,发小竹马,成长经历相似,又各自带兵在西北一带驻守,彼此之间能够聊的话题可太多了。

朝政大事用不着他们操心,可西北版图能扩展到多大,他们说了算。

先前派出商队的时候,北地总会在其中安插一些官府吏员,或是主持外交事务的,或是负责勘探地貌的,或是擅长绘制地图的,或是专门打探情报的。

在诸多人的共同努力下,锦晏得到了更多关于西域的消息,之后便结合手里的情报与她自己脑海里所藏的记忆,绘制了一副西域版图。

初见这副地图,两人第一眼就被图纸的细致程度所震撼了,辽阔的西域,星点成列的小国,而最让他们无法移开视线的,是整个河西走廊,是用重笔勾画出来的四个大郡的命名。

秦疏一字一字念着四个名字。

他独自带兵在塞外半年,每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竟都被写在了这四个名字里面。

殿下。

果真知他!

而萧锦安,震撼过后,他来到案桌前,在一堆要送往长安的信旁,有一个小小的纸团,上面还被墨迹晕染了,显然是作废了的。

萧锦安没动其他信件,只打开了那个染墨的纸团,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瞬间两眼放光。

这是关于命名的一些解释。

张帝国臂掖,彰武功军威,展盛世辉煌。

中间一些字被墨迹覆盖,已看不出本来的字了,可余下这些字,却如同那几个名字一般,恢弘张扬而盛大。

秦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两人盯着这些字,震撼不已,久久无言。

半晌后,萧锦安将那张纸放回了桌上,又在上方压了一些厚重的书籍,以便将它上面的褶皱抹平。

秦疏道:“殿下思虑太多,若这封信送到长安,不止陛下和太子会同意,只怕满朝文武也都会齐声称颂殿下的非凡。”

萧锦安却冷哼一声,“你也太高看那些人了。”

凡长公主上奏,不论是否有利于国计民生,都会有一些人站出来反对,有些是怕她名望太盛超过太子,有些是单纯看不惯她以女子之身涉足朝政,便为了反对而反对。

匈奴被打跑后,众所周知接下来用兵的重心会放在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但西南一带烟瘴弥漫,地理环境甚至还不如西北,士卒不适应那边的气候,贸然进军只会使得大军惨败,损兵折将,可西北就不一样了。

多少人卯足了劲想着在西北大展身手,靠着军功封侯拜将,若有一日能以一己之力为帝国新增的疆土命名,名留史册,这将是何等的荣耀?

可偏偏长公主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萧锦安已经想到了那些人在幻想破灭之后扭曲狰狞的阴暗面貌了。

秦疏不为自己做辩解,只是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色,“叫不叫这些名字,他们说了不算,大军说了算——”

他看了眼秦疏,两人眼底是如出一辙的雄心壮志。

“我们说了算!”

……

军务在身,秦疏在北地城只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便又带着亲兵离开了长公主府。

出城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锦晏到来后,在府中修建了一座角楼,不同于驿站那些角楼,她让人建造的这一个,格外的高,人若是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而锦晏还做了一个用以辅助的器具,她称之为千里眼,据说通过它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殿下能看到我吗?

秦疏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要了吧。

角楼太高了,台阶又多又高,几乎悬置,纵然有人护卫,也太过危险,走上去也太累了。

“驾!”

秦疏扬起马鞭,骏马飞驰远离了城门,他却又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一粒晶莹落入眼中,冰冷侵染,湿润眼眶。

又下雪了。

进入凛冬,塞外风雪连天不断,大雪覆路,寒风刺眼,老马不能识途,老将亦无法疾行,塞外部族蠢蠢欲动,他没有时间,也来不了北地了。

再相见,只怕要到来年春暖花开之际,甚至是更迟一些。

“吁!”

马鞭尚未落下,主人又猛地勒住了缰绳。

大雪洋洋洒洒,身负黑衣的少年将军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北地城单膝而跪,神色缱绻难舍。

“秦疏,拜别长公主殿下!”

……

“晏儿,为什么不送一送他?”

角楼上,萧锦安看锦晏脸色发白,便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将大半都罩在她的身上,如此既可以遮风,也不至于让她承重太多。

锦晏欲说话,却先咳了起来。

顾不上其他,萧锦安立即半抱半揽,带着锦晏飞快地往楼下走去。

回到殿中,解下冰凉的外裳,围着火炉坐下后,锦晏才道:“他不想。”

“他怎么可能……”

萧锦安下意识反驳,却又瞬间止住,他没事替秦疏说话干什么?不送就不送,不就是分别几个月,又不是几年,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都和妹妹分开过好几年呢,秦疏凭什么不可以?

但秦疏真的不想吗?

不想的话,又为何要不远千里奔袭而来?明知道只能停留一两日,为何还要来?又为何要在离去时频频驻足回首,不愿奔驰呢?

见锦晏兴致缺缺,他便又说道:“新的千里眼,就那么送给他了?”

听到这话,锦晏不由嗔了他一眼,语气也颇为无奈,“哥哥,我亲手制作的第一个给了阿父,第二个给了你……”

“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说。”萧锦安忙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讨饶道歉的时候,他的好妹妹眼里却闪过了一抹狡黠。

北地之外,西行路上,黑衣少年围火而食。

当肉烤好,他要填些辅料增香时,却在行囊中发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千里眼?

不。

这并非他昨日所玩之物。

一番小心把玩后,少年低头笑了。

手中物被他藏于心间。

这又如何不是他的东西呢?

这就是他的。

第835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9)

年尾来得很快。

好似秦疏刚走没多久,大雪便封了城,入目皆是白,雪白成了北地的主色调。

然而在王府的温房里,却有一些绿色的幼苗顽强地生存着,像是生活在寒冷之境的百姓,矗立在严寒之中的军人。

长安来人又在催促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人了。

锦晏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很快她就想了起来。

曾几何时,长安来使是为了催促她入长安为质,而如今却截然相反,那里成了她的家,阿父阿母和哥哥们都在那边等着她回家。

锦晏回了长安,萧锦安却坚持留在了北地。

他口口声声说不喜欢长安,那里的人都满肚子花花肠子,他懒得应对那些笑里藏刀的脸,也不想掺和进大臣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阴谋里面。

可他真的不想回去吗?那里是锦晏的家,也是他的家,也有他的阿父阿母和兄长们,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亲故。

他只是想替锦晏守着家,替天下守好北地。

一年又一年。

岁岁年年。

……

大安三年,夏。

新朝建立不过三年,天下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被后世称为盛武帝的萧羁在登基之初便开始推行轻徭薄赋的政策,对在前朝战乱和自然灾害中严重受灾的地方还免除了税赋,同时又在天下大力推行曾在北地施行的有利于民生的种种政策。

上天仿佛对盛武帝格外照顾一般,在这几年间里,除了东方两郡发生了两次水患,整体上可以说是风调雨顺,粮食也得到了大丰收,百姓家中有了余粮,日子过得好了,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

这时,人们又想起了盛朝建立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

天命在北。

新朝建立,这个预言便已经得到了证实。

可要细细想来,却发现天命不止在英明神武的天子身上,更在尊贵无匹的长公主殿下身上。

究其根源,简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可天下人当真心里没有数吗?

当农人驾驭着不知道改良了多少次的犁,握着轻巧锋利而便捷的农具,洒下亩产比他们记忆中高出数倍的优良麦种,捧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烤土豆,年幼的孩童握着树枝在泥土上写下一个个稚嫩可爱却正确的字时,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来自上天恩赐,而是长公主的仁德。

当学子翻着轻盈雪白的纸装订成册的书籍,坐在温暖安静又亮堂堂的图书馆里汲取圣贤思想,在便宜而珍贵的纸上写下自己所思所想,为了应对每月一次的考核绞尽脑汁时,他们知道纸非天赐,而是长公主带着墨家弟子钻研了很多个日夜后辛苦做出来的,书籍是,图书馆也是,就连能让他们实现政治理想的科考也是。

农人,匠人,学子,士人,医家……

皆是如此。

于当世而言,文治武功皆强势,开疆拓土安天下的盛武帝已是十分难得,而长公主,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全天下人的评价。

若无无疆,便无天下。

当这话传到锦晏耳中时,她正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新做出来的葡萄酒,而就在此前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主题为豆腐脑是吃甜还是咸!

从豆腐做出来开始,这样的论战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若非锦晏拿出新酒,阻断了他们的战争,只怕口头论战早已变成赤身肉搏了。

然而,随着一人的到来,本来停下的战争又开始升级,只因为他说了一句“吃什么甜咸啊,这不得吃辣的才香,辣子在哪儿呢?再给我舔一些辣子!”

甜咸两党的人瞬间好似遇到了邪教一样,瞬间虎目圆瞪,将杀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人。

偏偏来人没有丝毫被死亡威胁的认知,反而盯着锦晏,目光灼灼,“殿下,你的宝贝辣椒,我可以多吃一点吗?”

辣椒是锦晏通过系统的指引得来的,起初只有一些种子,经过她和农家的努力,如今辣椒已经成了北地人们最喜欢的调味品,可惜目前太少,价格也稍微贵一些,想要整日都吃是不可能的。

身体缘故,锦晏如今吃不了太辣,她所种的那些,除了一部分送到长安,余下的大都便宜了两个人。

萧锦安和秦疏。

用他们的话说,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出发前熬一锅辣椒汤,让全军将士每人都喝一口,一场仗下来,将士们都得多杀几个敌人。

而他们自己,开打前嚼几个干辣椒开胃已经成了习惯。

现在秦疏问她讨要辣椒,她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就得罪了甜咸两党的人。

钟行当即表示不满:“晏儿,你怎么能是辣党!你都吃不了辣!”

太上皇萧睢偏爱小孙女,此刻也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匈奴之战后,他逐渐退了下来,却并未回长安去,而是留在了北地养老,有了太上皇坐镇,北地那些世家豪强都安分了许多。

现实由不得他们不安分,如今的太上皇,曾经的北地王大将军,征战了一辈子的他,可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

这也是锦晏的政策能够更好施行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王毋意味深长地看了将辣子当干粮吃的秦将军一眼,言简意赅道:“咸的,好吃。”

长公主明明更喜欢吃咸!

至于辣椒,呵。

在一堆大佬面前,太子心腹陈遂一直谨小慎微,话都不怎么多,但此刻也是忍不住说道:“豆腐的口感细嫩滑腻,还是甜口更好吃。”

话音才落,一个霸道张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甜什么甜,辣的好吃!”

王毋陈遂等人已经起身行礼了,秦疏则有些头疼的看了眼门口,情报不是说还有几日才能到吗,怎么这就来了?

只见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剑眉星目摄人心魄,大马金刀气势逼人,只是一张口说出的话实在气人,“不吃辣,那还吃什么豆腐,干脆去吃草算了!”

众人:“……”

王毋陈遂等臣子敢怒不敢言,但这里并非没有不能收拾他的人。

当萧锦安说完,对上上座那须发洁白看似儒家圣贤的老者时,他一双星目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大、大大父,您怎么没回长安啊?”

消息明明说大父回长安了啊!

表面的儒家圣贤,实际的兵家至圣,此刻像个孩童一般,随手抄起一个碗便朝着那张扬霸道的年轻将军砸了过去。

“小兔崽子!”

“你敢让你老子的老子去吃草!”

年轻将军扯着嗓子认错求饶,兵家老头咬牙切齿磨刀霍霍。

小霸王阴沟里翻了船。

老将军年轻气正盛不减当年。

随着一声轻柔酣笑,整个大殿便被笼罩在了爽朗轻快的笑声当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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