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众人与众人之选

晚秋的最后一场雨,已经带上了些许刺骨的寒意。

瑟尔夫把最后一捆湿透的麦秆扔进谷仓,抬起胳膊抹了把热汗,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

“可算是干完咧!”

收获季总算结束了。

虽然命运并非尽善尽美,比如他忘了留意天气导致晾晒的麦秆泡了汤,比如今年领主没有打猎也没有剩下来的野猪和鹿肉可以分,但今年的秋天过得也还算凑合。

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一年中最繁重的劳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他将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漫长而安逸的冬天。

这是坎贝尔最冷的时节,却也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季节,因为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有时间造人。

或许明年开春之前,他家里又能添一个小生命。

想到这里的瑟尔夫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暖意,哼着小曲回了自己的小窝棚,揉了揉那一只只脏兮兮却机灵的小脑袋。

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不同于雷鸣城的市民们,北溪谷伯爵领的人们结婚总是很早,十六岁才算成年,十四岁就在造人。

而瑟尔夫生长的卢克维尔男爵的庄园也是如此,他们拥有一位励精图治的男爵,慷慨地免除了他们的“贞洁税”,还许诺结婚的新人将优先分到自己的窝棚和田。

在奥斯大陆的大多数地方,当一个农奴的女儿出嫁时,她的父亲按惯例是必须向领主支付一笔费用的。

尤其是嫁到隔壁的村庄,那对普通人来说将是一大笔钱。

这里必须得替男爵解释一句,雷鸣城的市民们总喜欢夸大其词,在他们的小说里把“贞洁税”歪曲成“初夜权”,顺便再污蔑一下他们最瞧不起的农民,说这些愚昧的家伙主动把妻子献给领主老爷辟邪。

真是愚不可及的说法!

辟邪为什么不找牧师和修女?

事实上,这帮家伙只要去乡下走一圈就知道了,甚至不用去到太远的地方,银松镇就够了。

连他们自己都瞧不上的婆娘,更有品味的领主老爷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凡长得漂亮一点,不是去了雷鸣城,就是去了领主或者骑士的庄园,压根不会成为农奴的夫人。

不过瑟尔夫也听说过,有的男爵会以此为要挟,只不过目的也并不是为了新娘的初夜,而是从新郎那儿再额外讹一笔钱。

没有钱,用劳动来换也行,而正常人都是会同意的,毕竟多数时候也只是给领主的仆人修修篱笆,或者掏个鸟窝而已。

为什么是给仆人修的?

鬼知道为什么!

不过在家门口修篱笆,总比去几十里外开荒好,他们哪敢在这时候顶嘴,有这时间都把活干完了。

总之,由于卢克维尔男爵的励精图治,生活在他治下的农民就和那地里的庄稼一样蓬勃生长着。

虽然单薄,但充满了希望。

没有小恶魔的骚扰,瑟尔夫生活得很幸福,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冬天修修工具,然后和妻子滚床单……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他希望自己的灵魂一定要投胎到这风水宝地。

尤其是在见过了暮色行省的流民之后,他心中的那份小确幸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能为卢克维尔男爵效劳,是他不知道多少次投胎修来的福气。

不过,今年似乎与以往不同。

就在谷仓大门合上的第三天,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清闲的日子,庄园的钟声便响起了。

“所有人,到庄园前院集合!立刻!”

那钟声催得人心慌,瑟尔夫和他的同伴们满心困惑地聚在泥泞的院子里,伸着脖子张望。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给我们找活儿……”

“活儿?这个季节?”

“我们的老爷是不是疯了……”

瑟尔夫的好友,一个名叫皮特的壮实小伙,忽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嘀咕起来,“这个季节总不能让我们去开荒吧?地都快上冻了。”

瑟尔夫也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开荒?

现在?

田里的泥巴比矿还硬!

用脑子来想,他觉得领主就算不爱惜他们,也得为仓库里的那些锄头和铁锹考虑。

那些古董可有些年头了,弄坏了他都觉得可惜。

瑟尔夫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很快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棉服,面无表情的脸就像庄园外面冻硬的泥土,而皱纹则是田埂,看不出喜怒。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

他们都认得这位先生,他是男爵的管家,整个庄园除了男爵一家,所有人都得对他行礼。

冷漠的视线扫过人群,管家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指向停在院子里的几辆篷车。

“都跟上。”

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乖乖的跟了上去。

篷车很快上路,马蹄的嘚嘚声让人心慌之余,更是又多了一分心神不宁。

瑟尔夫和皮特跟在篷车的后面,眼睛不断瞟向那篷车后面扎紧的布帘,看着时不时露出来的货箱,心中泛起嘀咕。

老爷到底要干什么?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

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庄园北边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不远处是稀疏的树林,林子里好像有只黑熊窜了过去。

寒风卷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瑟尔夫和其他百来个农奴缩着脖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直到,管家示意仆人掀开篷车上的布帘。

车上装的不是农具。

那里没有锄头,没有斧子,也没有开荒用的重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整齐码放的燧发枪。

漆黑的枪管在晚秋的日光下散发着森然的寒意,站在这里的农夫们心头都是猛地一沉。

这是……要打仗了?

“每人上前,领一支枪。”管家没有说话,这次是赶车的仆人,大声嚷嚷着下令。

农奴们骚动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壮着胆子开口,看着给他们发枪的领主仆役,紧张地问道。

“大人,这是……这是要打仗吗?”

那仆人显然也不知道太多,一边把枪塞给他,一边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

“不一定,只是例行的训练。最近北边不太太平,在闹匪患,领主也是为了你们好,那些绑着绿头巾的家伙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听着仆人敷衍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他们都觉得男爵怕是疯了。

他们虽然是农奴,但不聋也不瞎。

早在秋天到来之前,他们就听那北边来的行商说了,奔流河的商路又恢复了,艾琳殿下的军队将绿林军打得落花流水,那些土匪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如今北边哪还有匪患?

相反自打裁判庭去了那里,那里安全得不得了!

他们环顾四周一圈也找不到要打的对手,难道领主要他们去打万仞山脉里的矮人吗?

然而管家那张死人脸,明摆着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农奴们不敢反抗领主的权威。

在这里,男爵的意志就是法律,管家的话就是命令。

他们只能压下满心的恐惧和疑虑,排着队,用冻得发僵的手,从箱子里领走那沉重的武器。

训练很快开始了。

来的是一位孔武有力的外乡人,他的脸上有一块烫伤的痕迹,操着浓重的莱恩王国口音。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莱恩人不如坎贝尔人能打,但这位佣兵模样的男人却比男爵的侍卫专业得多。

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教会了他们服从与纪律。

“排成三列横队!快!”

“举枪!瞄准!开火!听说你们坎贝尔人在娘胎里就会打枪,这就是你们的水平吗?动作快点!”

“第一排后撤装填!第二排上前——!”

呵斥的声音让瑟尔夫暂时忘记了满肚子的困惑,和其他农奴们一起填进了整齐的线列。

他们的确是天生的战士。

莱恩王国的农民得从装弹和适应枪声开始学起,而他们拿到枪就可以开始操练队形了。

其实队形他们也会,只是时间长了会忘,需要有人来训他们两声,唤醒他们的肌肉记忆。

噼噼啪啪的枪声响起。

那个外乡人教官似乎很满意他们的表现,嚷嚷了一句“你们真他娘是个天才”,而这也是瑟尔夫今年听到的第一句夸赞,憨厚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笑意。

人们总说坎贝尔公国是骑士之乡的典范,但他却从不这么认为,明明火枪才是他们的骄傲。

据说在那遥远的旧纪元,国王的军队需要集结上千名长矛手,并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战胜一名白银级的超凡者骑士。

然而现在,一支坎贝尔的百人队就够了,密集的火力足以让白银级的超凡者退避三舍。

而黄金级乃至铂金级的超凡者,也可通过队列与队列的配合以及炮兵的支援来将其击败。

当然,如果对方是魔法师,那会有些麻烦,需要考验指挥官的战略调度以及对各种法术的熟悉。

不过那些都是指挥官需要考虑的事情,身为士兵的他无需操心那些复杂的东西。

他只需要站稳,装填,然后开火——

直到战争胜利。

紧张而忙碌的训练持续了一整天,直到黄昏来临,出了一身热汗的农奴们才获得稍微的喘息。

他们试着和教官套近乎,然而教官却冷着脸,对所有疑问一概不答,沉默地就像远处的树林。

“我们到底在和谁战斗?”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教官的回应只有一句——

“闭上你们的嘴,管好你们的枪,想活下去就老老实实练,有问题去问你们老爷。”

他们可不敢问自己老爷。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很消沉。

也许是看出了他们的消沉,在他们被赶回自己的窝棚之前,那位教官终于再次开口,给他们扔下了唯一的一句承诺。

“这次的训练不会太久,冬天结束之前就会让你们回家。”

冬天结束之前就能回家……

虽然这意味着他们的假期泡了汤,但人们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训练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还了枪之后,瑟尔夫拖着沉重的身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家中,心里反复揣摩着教官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虽然揣着满肚子的疑问,但他却觉得这句承诺还是很合理的。

庄园的农活总是需要人干的。

总不能让男爵和管家大人,亲自去种地吧?

……

艰难的日子总是健步如飞。

一开始众人在庄园北边的空地上训练,但很快训练的地点就换到了更掩人耳目的地方——伯爵的猎场。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其他村的小伙子,他们惊讶地发现受到动员的不只是自己的村庄,还有好多个男爵领的村子。

接下来要训练的是多支部队联合推进。

他们将以千人队为单位,在友军的火力掩护下向前挺进,并在与敌人足够接近之后开火还击。

不远处还有其他队伍。

至少瑟尔夫听见的枪声不只是一片,远处的森林中还有练习刺刀拼杀以及冲锋的呼喊。

天气越来越冷了。

然而比天更冰冷却是他的心,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就回不了家了,他只能求人帮自己给家里带句口信。

那仆人满口答应,但究竟有没有做,他也只能祈祷那位先生的良心,看着自己祖祖辈辈为卢克维尔男爵效劳的份上不要骗自己。

训练营里的日子,就像北溪谷的天气一样,一天比一天冷。

十二月初的寒风已经可以卷着雪沫,像沙砾一样抽打在帐篷上,让人不禁担心那风雪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瑟尔夫和他的同伴们还裹着秋收时那身单薄的粗麻布秋衣,男爵似乎忘了给他们发冬装,而伯爵也没想起这件事情。

他最近才知道,这次的计划并不是男爵的主意,而是伯爵的意思。至于伯爵的后面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些消息灵通的伙计似乎猜到了要出远门,揣了点家里带的南瓜干在身上,但也早在上个星期就吃完了。

现在所有人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领主仆人们分发的粥食。

那是一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每天两顿,和平日里服徭役时一样。只不过人一多起来就有个问题,按照人头数配发的粮食一定没法喂饱每一个人。

先来的一定能吃饱,而后来的总是没得。

绝望和不满如同帐篷外的霜冻一样,在营地里无声地蔓延,人们开始小声抱怨,咒骂暮色行省的刁民们不让他们的老爷省心,害得明明有粮食的自己和他们一起饿肚子。

“北边的匪患……”

夜里,瑟尔夫挤在如雷的鼾声中根本睡不着。他盯着黑暗的帐篷顶,反复咀嚼着这个印象快要模糊的词。

他们在这里操练了快一个月了,吓得森林里的鸟儿不敢落脚,却一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

倒是前几天有几个不长眼睛的伙计想偷偷溜回家,却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佣兵按倒,竟然为这点事儿把人吊死了。

卢克维尔男爵从不这样。

他对农奴的爱惜,就像对农具的爱惜一样,连鞭子都不舍得用,不是偷了东西,往往打几棍子就放了。

但这帮家伙是来真的。

战争还没开始,他们瞪大的眼睛就已经红了……

……

转折点发生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营地黎明的死寂。

一名骑兵不顾泥泞,一路狂奔到千夫长的营帐。只见他翻身下马,盔甲上还带着冰碴,一刻不停地冲了进去。

瑟尔夫的心脏猛地一跳,跟着那急促的脚步一同七上八下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时,他旁边的皮特却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肋骨,压着嗓子兴奋地说道。

“是传令官!我们可以回家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担心瑟尔夫忘了似的,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还记得吗?我们出发之前,教官和我们说的那句!”

瑟尔夫的脸上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皮特不提这件事,他还真差点忘了。好像的确有人和他们说过,冬天结束之前就能回家。

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甚至已经在想着如何应付妻子和孩子们的埋怨,将今年冬天亏欠的陪伴补上。

然而不幸的是,冰冷的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幻想。

千夫长和那骑兵一并走了出来,却没有宣布他们可以回家的事情,而是用高昂的声音喊道。

“所有人集合!”

集合?

皮特愣住了。

集合去哪儿?

瑟尔夫也呆住了。

他们知道回家的路,给他们点干粮带着,他们自己就走回去了,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但这次却不一样。

他分明听见那千夫长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回家”,而是一声嘹亮的“出征!”。不等他将那满肚子的困惑问出来,他就随着那浩浩荡荡的人潮,和漫天的碎雪一同卷进了那风雪中去了……

……

瑟尔夫终于离开了那个被他诅咒了快三个月的营地,和其他一脸茫然扛着燧发枪的农奴们一起。

有了被吊死的前车之鉴,倒是没有人敢逃跑。何况周围有骑马的士兵虎视眈眈,谁也不敢赌自己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总之……

先跟着好了。

然而行进的方向却让所有人再次感到了困惑,他们明明是为预防北边的匪患而训练,长官的靴子却指向了南边。

队伍被拉到了奔流河的岸边。

这里有一座小型的码头,码头边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平底驳船,主要是用来运粮食的,有时候也会带带客人。

不过今年和往年不同。

收粮食的行商都被赶走了,尤其是安第斯家族的商队,更是连一个都没看到,这座码头自然也就荒废了,冷清的就像被亡灵占领了一样。

河水在寒风中翻涌着灰色的浪花,一如那农奴们心中的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要迈去哪。

所幸跟在千夫长身边的那名骑兵走了过来,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催促着他们上船。

“上船!快!”

带着那一肚子的困惑,人们推搡着进了狭小的船舱。船舱里散发着一股谷壳发酵的酸味,就像牲口住的畜棚一样。

“快点!往里面再挤挤——”

“这艘还能再上三个。”

“赶紧进去!”

在那催促声中,狭小的船舱被硬生生塞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棚子底下,枪托抵着地板,膝盖顶着别人的屁股。

驳船的缆绳被解开,船很快动了,在冰冷的河水里摇晃着臃肿的身子,顺流而下。

那颠簸让不少小伙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坎贝尔公国虽然靠海,但不是每个人都坐过船。

压抑的气氛让人窒息,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那突然传来的呕吐声,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臭味。

瑟尔夫被挤在船舱的角落,透过狭小的缝隙看着不断远去的岸边,祈求着圣西斯的庇佑。

而也就在这时,船头的方向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名神情严肃的骑士扈从踏进了甲板。

他穿着精良的锁子甲,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船舱内挤成一团的农奴。

虽然他不是白银级强者,但他的眼神明显比白银级的超凡之力还要有威慑力。

至少瑟尔夫敢在枪炮齐鸣的战场上和超凡者对视,却不敢与这家伙对上视线,更不敢想得几支百人队才能将他摆平。

或许——

几支也没用。

超凡者大不了一剑把他杀了,但这家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把他身边所有人都淹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船上的骚动立刻平息了。

扈从站立在船头,任由呼嗖的河风肆虐,吹动他那绣着格兰斯顿家族徽记的袍子。

船舱里的众人早就知道动员他们的是谁了,不过这确实是格兰斯顿家族的徽记头一回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来伯爵终于准备好了。

那骑士扈从也开口了。

“坎贝尔的士兵们!先王陛下的子民!虔诚而善良的圣西斯仆人,格兰斯顿家族在此召唤你们!”

众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下文,一些人的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感觉有很坏的事情要发生。

而果不其然。

那扈从的下一句话,彻底揭开了伯爵的密谋,并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崖边!

“我们的公爵爱德华·坎贝尔,背叛了先祖寄予的厚望,背叛了我们的先王亚伦·坎贝尔,也背叛了忠诚于他的子民!”

“这头无耻的豺狼篡改了遗诏,篡夺了不属于他的公爵头衔。他没有受到‘传颂之光’的承认,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真正的遗嘱一直保管在格兰斯顿家族的城堡,真正的继承者是我们的杰洛克陛下,而这一法理已经得到了王国国王的承认与证明!”

“卢克维尔男爵,以及所有北方的领主,将响应德里克·格兰斯顿伯爵的号召!我们将拥立杰洛克陛下,成为公国的新王!”

船舱内一片死寂,随后一片喧哗,愤怒与惊恐的声音差点将这小船给掀翻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

“你疯了吗!”

“我不跟你们闹了,让我下去!”

一个公国,竟然出现了两个君王!

瑟尔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听不懂什么“传颂之光”,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这家伙——

是要造反!

冷汗浸湿了他的背后,他从未如此惊恐。因为不只是格兰斯顿伯爵能吊死他一家老小,大公陛下当然也行……

“安静!”

扈从“铿锵”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借着船舱外的天光,雪亮的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折射着刺骨的寒意,也震慑住了人们骚动的声音。

船舱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看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农奴,扈从面无表情。他将长剑竖在身前,剑尖直指船舱的棚顶。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我希望除此之外,你们卑微的灵魂里也有一点别的东西。譬如对领主的忠诚,对圣西斯的热忱,以及不惜一切捍卫秩序的决心!”

“你们是为了坎贝尔的未来而战!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为了不被带进那无底的深渊里,杰洛克陛下需要你们的勇武!”

“如果你们不想活在一个耕者无其田的时代,那就与我们的陛下一同战斗吧!”

瑟尔夫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听不见船舱里嘈杂的声音,也来不及捋清那混乱而又缜密的逻辑。

如果有个聪明人在这里,大概会逐条驳斥那蛮不讲理的逻辑——

传颂之光固然没有选择爱德华,但也没有选择杰洛克。

他们根本不是在捍卫秩序,而是在打破秩序,且只因众人的选择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而耕者无其田更是荒谬至极,农奴们种的田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们自己的,更不会因为他们打赢了另一个领主就属于他们自己。

但僭主都很聪明。

当爱德华向平民们让渡权力的第一时间,他们便意识到有个蠢货在动摇他们的根基,于是根本没有姑息。

为钻石开什么拍卖会只是障眼法,这个大公在意的压根就不是钱和王冠上那颗亮晶晶的钻石,一切都是为了借助科林公国的力量来办他自己的事情!

而艾琳显然也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她把工业积攒的财富挥霍在了无用的福利与教育上,那是比她的兄长更糟糕的事!

一旦坎贝尔人真的摆脱了愚昧,他们将释放出一头恐怖的怪兽,而这头怪兽会最先吃掉自己身上的肿瘤。

那颗肿瘤,就是他们自己。

奥斯历1053年12月,坎贝尔公国的溪谷平原没有一粒粮食运往雷鸣城的港口,但运粮的河面上却诡异地飘满了压着吃水线的驳船。

浩浩荡荡的大军兵分两路,贵族们的联军直奔坎贝尔公国的首府坎贝尔堡,而伪装成运粮船的士兵们则直取雷鸣城的郊区,与迷宫中蠢蠢欲动的恶魔们里应外合。

一场席卷公国的浩劫,正在悄无声息中来临……

坐在安第斯庄园里的爱德华看完了手中的密信,叹息一声,将信轻轻送进了壁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那也是科林先生一直以来对他的提醒。

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姑息他所推进的变革,他们不会等到坎贝尔的春天来临之后再掀桌子。

想到那个躲在阴影中偷着乐的国王,爱德华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拳头死死捏紧。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站在壁炉前的爱德华头也不回,冷声说道。

“进来。”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的管家,看着他微微行礼。

“陛下。”

爱德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们走到哪里了?”

管家愣了下,随后表情沉重地说道。

“他们……已经到了你的城堡。”

爱德华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

“我们的人呢?”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出发……”

那张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走到了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稀疏的白桦树,盯着看了许久,冷冽地说了一句。

“很好。”

等收拾完那些不听话的封臣,下一个就是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他发誓,要让那家伙付出代价!

坎贝尔人流的每一滴血,都会由莱恩人来偿还!

“陛下……”

听到管家的声音,爱德华将头转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有什么事吗?”

因为心中带着怒意,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冷意,就像拍打着玻璃窗的寒风一样。

管家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额头,许久都不知如何开口,最终默默地递来了一面镜子。

爱德华微微皱眉,接过了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是愣了一下。

那冷冽的寒霜不止爬上了窗沿,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头顶。只见那如正午阳光一般耀眼的金发,竟是钻出了几缕银丝。

奥斯历1053年12月,意气风发的坎贝尔公爵正值壮年,刚刚度过他的三十六岁生日不久。

因为局势微妙,今年的生日他并未大操大办,只在皇后街的“晨曦之拥”酒店,与来自迦娜大陆的朋友以及城中的贵族和市民们小聚了一下,表示王室对工商业者以及远洋贸易的支持。

爱德华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长白头发了……

(本章完)

第490章 图穷匕见

冬月的寒风吹白了雷鸣城的屋顶,而那奔流河上空的寒风更是冰冷刺骨,河边已经看不见人影。

这天气无论是农奴还是一般平民,都会选择和家人一起待在家里。

然而在那低矮的乌云之下,却有两只娇小的身影,正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翅膀,逆着喧嚣的风儿飞行。

那不是一般的小,就算有人抬头看见,都会当成是乌鸦,而不是迷宫里的邪恶玩意儿。

“阿嚏!”

“呜呜呜……好冷啊……”

小恶魔米西冻得瑟瑟发抖,只见她将小小的手臂抱在胸前,表情沮丧到了极点。

飞在她旁边的尤西也是一样,那小不点儿正哆嗦着脖子,时不时地吸溜着快冻成冰块的鼻涕。

顺便一提,自打灵魂等级被魔王提拔至黄金以来,两人通过刻苦的锻炼终于掌握了白银级超凡之力。

但纵使超凡之力在身,也架不住这刺骨的寒风持续不断地洗礼。

“……肯,肯定是那次的事情被魔王大人发现了。”

“都怪你,米西!”

“等等,怎么又怪我了?”

“要不是你的眼泪不争气,滴到那个米诺陶诺斯的光头上,魔王大人怎么会发现我们!”

“过,过分!明明你的鼻涕也滴上去了。”

“胡说!我的鼻涕才多少!就,就一点点!”

即使是“山穷水尽”的绝境,也阻止不了小恶魔们吵架,尤其是这对从小打到大的活宝。

尤西扇动着快要冻僵的翅膀,趁着米西还没想好怎么还嘴,绝望地悲鸣了一声,“现在好了,我们两个都被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执行任务……害得我和你一起受罚。”

这绝对是魔王大人在给她们穿小鞋!

虽然小恶魔是不穿鞋的。

虽然由谁来背这口锅存在争议,但两只小恶魔都一致认为,她们之所以在最冷的天气被派出来执行这最无聊的任务,就是那次偷听败露之后,魔王对她们的惩罚。

“可,可是……”米西委屈地瘪着嘴,“我一听到那个‘米娅’,我就忍不住嘛,茜茜大人那么可怜……”

尤西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那喧嚣的寒风可能把眼泪冻住,她指不定这会儿又开始眼泪汪汪地嚷嚷了。

居然脚踏两条船——

魔王大人真是太坏了!

就在她们自怨自艾,抱怨着命运不公以及无法通过茜茜陛下的共感蹭到魔王的滋味时,脑子稍微好用一点的米西忽然停止了啜涕,瞪大了眼睛朝着身下的河面张望。

“尤西,你快看下面!”

“看什么?不就是一条破河吗……”

尤西不耐烦地低头望去,抱怨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在她们下方,那条原本宽阔空旷的奔流河河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可不是飘在水面上的鸭子——

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

无数艘简陋的平底驳船,像过江之鲫一般挤满了河道,正顺着水流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两只小恶魔向下滑行了一阵,同时施展了隐匿身形的魔法。

借着那朦胧的天光,她们瞥见了船上全副武装的士兵,只见那棚子下面露出的枪管正散发着森然的寒光。

是坎贝尔的征召兵!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噩梦之乡的小恶魔绝不会陌生这群家伙,毕竟她们以前的大王就是被他们乱枪打死串在长矛上的。

两只小恶魔停止了交谈,在半空中呆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绝望的情绪渐渐被强烈的兴奋取代。

“米西……”

“尤西!”

“哇啊啊啊!大的终于来了!”

她们兴奋地尖叫一声,翅膀用力一震,钻进了更高处的云层中,只露出两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快!你去告诉魔王陛下!”

“为什么不是你?!”

“我要在这里盯着他们啊。”

“可恶……”

尤西觉得米西说的有道理,一脸不甘心地朝着银松森林的方向盘旋而去,向魔王大人报信去了。

而米西仍然藏在云层中,就像盼到了马戏开场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拥挤的河道。

恶魔们并不在乎谁和谁打。

只要打起来,就能取悦她们心中的魔神陛下!

……

冬月的寒风没有冻住奔流河的河水,却将正在西南沼泽受训的新兵们的靴子冻得梆硬。

训练营地的气氛虽然压抑,但也有些苦中作乐的滋味儿。

拉曼和他的战友们挤在一堆冒着黑烟的湿柴火旁,徒劳地烤着冻得发麻的手,抱怨这该死的沼泽,抱怨那永远也干不了的靴子,以及聊着家乡的事情。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一些人已经约好了,等服完了兵役之后做些什么。

拉曼说到自己要去暮色行省承包林场,住一个帐篷里的小伙子们都劝他别做这个梦了。

拉曼一脸执拗地说道。

“报纸上说了,那里有很多树。”

“切,报纸上还说迦娜大陆有金矿呢,”一名似乎念过书的小伙子撇了撇嘴,“而且你觉得雷鸣城外没有树吗?还是说你家里没有树?”

这……

拉曼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确实。

树哪儿都有。

那个念过书的士兵推了推眼镜,和他说道。

“听着,你要是陌生人,我劝你跟着大公走,大公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但你是我朋友,我必须告诉你,永远不要听那些大人物说什么,你要看他们往哪里走。”

拉曼反驳道。

“艾琳在暮色行省。”

蹲在旁边的士兵笑着说。

“但是爱德华在雷鸣城不是吗?”

这……

拉曼又不会了。

那个念过书的士兵继续劝道。

“你赚点儿退伍费不容易,可千万不要拿到暮色行省去打水漂,老老实实找份工作,然后看看你们老板在做什么,你就学着他做。他默声买房你也买,他劝你买的时候你可千万别买,就像那科林集团的股票。”

“你看那些莱恩人很可怜,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穷?只是因为他们的国王坏吗?有些土地只能长马铃薯,有些土地就能长出麦子,就算我没种过地,我都清楚——”

“咚——!”

粗鲁的钟声忽然响起,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们看见自己的百夫长,正挂着严肃的脸走了过来。

他不再是前几日在亲王面前那只骄傲的公鸡,此刻脸上只剩下霜雪一般的寒冷。

“集合!带上你们的家伙,紧急调动!”

说完,他便去了下一顶帐篷。

拉曼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语气不是演习!

他冲进帐篷,抓起那杆心爱的“罗克赛步枪”,接着又跟着人潮冲出帐篷,和其他小伙子们一起。

在那钟声的催促下,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士兵们在泥地里奔跑,军官们的咆哮声此起彼伏,仿佛敌人的炮火就在他们的头顶。

十数支百人队迅速完成了集结,在报数之后立刻离开了营地,向着奔流河的主河道全速开进。

拉曼的内心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激动。看着不远处的其他营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终于要上前线了吗?

可前线……到底在哪里?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瞬间的迷茫,忽然想起了雷鸣郡的传说,以及那个蠢蠢欲动的恶魔。

魔王是他们的老对手了。

虽然先王亚伦·坎贝尔将其击杀,但谁都知道一个魔王死了,还会再来一个新的。

只要迷宫还在,就有魔王源源不断地过来。

这个季节发生如此规模的调动,对手只能是那家伙了。

明白了自己的对手是谁,拉曼反倒是打起了精神,熊熊的战意驱散了眼中的迷茫。

正好!

他要给那些迷宫里的怪物们露一手,让那群茹毛饮血的家伙尝尝这从未见过的火力!

想必他们会如西南沼泽的蜥蜴人一样,听到那枪声响起,便如丢了魂一般趴在地上。

行军的过程紧张而漫长。

所幸施工队们平整了沼泽地的道路,让运输的篷车得以进来,否则他们恐怕还得在路上折腾个好几天才行。

然而当所有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奔流河边,踏破那遮挡视线的最后一层芦苇荡,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戴着眼镜的小伙子瞪大了双眼,冻僵的嘴唇颤抖着,挤出来一句。

“这是……”

宽阔的河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平底船,他们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将那宽阔的永流河塞满。

一些船继续顺流而下,而还有一些则涌向了岸边,就在数百步开外的浅滩登陆了。

拉曼的眼睛也瞪大了。

没有恶魔。

也没有那足以烤干他靴子的火焰。

有的只是和他一样的人类,甚至是他的同胞,就连那被水泡湿的靴子都与他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身上穿着单薄的秋装,手里拎着五花八门的燧发枪,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这群勇敢的坎贝尔火枪手们正从一只只驳船跳入齐膝深的河水里,将他们的驳船和补给拽上岸。

透过阴沉的天光,拉曼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如释重负与茫然,他们应该在这条河上飘了很久。

一些人显然是刚吐过,胸前还挂着污渍,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

但他们并没有犹豫。

在河岸边军官的命令下,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家伙正迅速地集结成线列——

毫无疑问,那是战争行为!

可为什么?

拉曼的心中只有困惑,每天都有报纸送到营地,报纸上什么信息都有,唯独这件事情没有说。

这时候,长官的吼声传来,暂时驱散了他心中的迷茫。

“叛军正在向我们进攻!第七千人队之第一百人队的战士们!坎贝尔的炮兵营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他们会把火炮架到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坡!现在,跟我前进!在增援到来之前拖住他们!”

行军的鼓声响起。

拉曼的脚下意识动了,跟着身旁的队列一起向前,连同那呼吸的节拍都与行进的军鼓同频。

然而他脑海中的困惑并没有得到答案。

叛军?

等等——

到底是谁背叛了谁?谁又和谁打了起来?

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坎贝尔公国的宫廷一片祥和,男爵尊敬他们的伯爵,而伯爵则宣誓为大公效力。

所幸长官的咆哮声回答了他心中的困惑。

“格兰斯顿伯爵的走狗联合莱恩的国王,他们的骑士以雇佣兵的名义踏上了我们的国土,妄图颠覆我们的大公!占领我们的土地!洗劫我们的财富!”

“现在!他们还要无耻地篡夺我们大公陛下改革的成果!让我们回到过去,去做他们的奴隶!”

“他们是做梦!想要我的女儿去他们的城堡里伺候他们的老爷,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圣西斯将与真正忠诚的子民站在一起,为了大公陛下,为了坎贝尔!为了荣誉!”

扯开嗓门呼喊着的百夫长拔出了军刀,瞪大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恨不得将牙咬碎。

“所有人——”

“预备——!”

近三个月的训练已经让拉曼形成了肌肉记忆。

在“预备”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枪托“咚”的一声抵在了肩窝。

三百步的距离对于老式燧发枪而言过于遥远,河岸边那些经验丰富的小伙子们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仍然在调整那还未形成的队列,以及看顾那些装着补给的驳船。

那些带队的百夫长也是一样,丝毫没有将那一支支对准他们的步枪放在眼里,因为在这个距离开火只是浪费士兵的体力和子弹——

他们毫不怀疑,直到那高举的军刀挥了下来。

“开火——!”

密集的枪声响起!

噼噼啪啪的爆响就像急促的雷霆,撕碎了奔流河畔的宁静。

岸边的小伙子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嗖嗖飞来的子弹有些过于精准了,许多脑袋都开了花,鲜红的血液飘在河里。

起初他们的长官还没有在意。

毕竟枪声很远,而芦苇荡遮住了他们的视线,谁也不知道有谁中了枪,只知道自己还好好的。

甚至于河岸边的军官还在嘲笑对面的软弱,到了这份上居然还在用宝贵的弹药鸣枪示警。

一名士兵携行的火药是有限的,一般足够打三十发,若是胜负未分则进入刺刀拼杀环节。

谁先把火药打完,谁先尴尬。

然而“罗克赛1053步枪”的另一个可怕之处就在于,采用无烟火药的纸壳定装弹不但简化了士兵的装弹流程,还改变了坎贝尔陆军的弹药基数。即使是在不携带弹药包的情况下,一名列兵也能在口袋里装上六十发纸壳弹。

而如果是聪明的指挥官,事先做好了进攻或者防守计划,他们还能把弹药预先埋在挖好的散兵坑里。

用油纸包裹的子弹,只要不是掉进了水里或者在仓库里待了好几年,几乎是不会损坏的。

第一轮枪响停息,岸边的叛军仍然没有动静,死亡在诡异的气氛中弥漫,空气就像结了冰。

第一枪的确是警告。

如果他们扔掉武器逃跑,就能少流一点血,但很遗憾并没有人逃跑,政变仍在持续。

冬月的寒风冰冷刺骨,奔流河畔却没有结冰。

或许是人们嘴里呵出的热气融化了它们,又或者那薄冰结错了地方,结在了人们的心里。

拉曼感觉靠着他的肩膀在颤抖,他听到有人在低声祈祷,祈祷圣西斯显灵,让对面的人停下,又或者丢盔弃甲逃跑。

输给自己人并不丢人,他们本来也没有血海深仇,也许明天在酒馆里见到,他们还能一起勾肩搭背的喝酒。

然而对面没有逃跑,站在这里的他们同样没有后退一步,甚至没有将手中的枪口抬高。

或许他身旁那些雷鸣城的小伙子们心里都清楚,如果站在这里的他们输了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会回到过去。

拉曼的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从一个手艺拙劣的木匠,到被工厂抢走了工作,最后自己也进了工厂里,在厂房与码头之间颠沛流离。

直到最近他才在军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很明显他在这里也干不久,毕竟从来都是铁打的将军,流水的士兵。

他没有很远大的理想,甚至连小一点的也没有。

他也没有大公陛下的高瞻远瞩,更没有安第斯先生的财富,甚至连他的长官都比不了,那个像公鸡一样打鸣的家伙至少还有个女儿。

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昨天,那个戴眼镜的战友和他分享了一块抹着糖霜的糕点。那是家里捎给那小子的,众人起哄着见者有份,他便无奈地分给了大伙们。

拉曼从来没尝过那么美味的糕点。

以前他觉得艾琳说要让他们吃上蛋糕,他还笑话公主殿下何不食肉糜,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蛋糕已经在他的嘴里了。

他觉得那滋味真不错。

在那遥远闭塞的小村庄里,像牲口一样等着领主仆人们喂饭,他大概一辈子也尝不到这滋味儿。

更不会有人在篝火旁,一脸神秘地和他讲述科林亲王与艾琳公主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如今的生活或许不算完美。

但他不想失去。

或许他身边每一个沉默的士兵,想法都与他一样——

想要夺走这一切?

那就拿人头来换!

河岸边上,那一艘艘歪歪扭扭的小船终于全部停稳,叛军们带着他们的补给全都上了岸。

效忠于国王和伯爵的军官们终于注意到了河面上漂着的尸体和血。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片讶然,但那毕竟是别人的血,还不足以震慑他们心中的贪婪。

数以千计的征召兵在长官的命令下集结,排成了每一个坎贝尔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阵型。

那同样也是米西熟悉的阵型。

飞在天上的她似乎被唤醒了恐惧的记忆,瑟瑟发抖的缩在低矮的云里不敢出来,任由冷风吹打着自己。

别说区区白银级——

在那对垒的两军之间,就算钻石级强者也得掂量一下,是否值得与那由众人凝结的强烈意志硬碰硬。

军乐手的鼓点响了起来,沉闷而压抑,催促着集结完毕的叛军们前进。

他们已经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却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是故意让他们集结在一起……

时代已经变了。

拉曼身旁的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

后勤兵已经将一只只弹药箱放在了他小伙子们的脚边,而不远处的友军们也已经完成了集结。

他手中军刀再次挥向前方,向自己的小伙子们下达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

“火力压制——”

“开火!”

奥斯历1053年12月,这注定是一个值得坎贝尔人铭记的冬月。

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忠于大公的坎贝尔第七千人队之第一百人队,向卢克维尔男爵的某支征召营队,打出了旧大陆从未有过的密集火力。

河滩上,那些同样善战的小伙子,甚至没来得及举起他们的燧发枪,就被一波接着一波的弹雨打成了碎片。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争——

完全是一场屠杀。

“砰!”

拉曼机械地扣动扳机,枪托撞得他肩膀生疼。他没有停顿,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熟练地拉开拉杆,往枪膛里塞进同样冻得梆硬的纸壳。

“叮——”

“嗖——!”

一枚流弹擦着拉曼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灼热的血痕。

那大概是某个士兵临死前走火打出的一枪,毕竟这个距离没有任何指挥官会下令开火。

他丝毫没有察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金属拉杆上,以及前所未有虔诚地向圣西斯祈祷。

对面的叛军指挥官彻底懵了。

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火力,他们还在惯性地沿用过去的战术,接近射程之后开火……

然而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他们手上便有数个营队被打光了,只剩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指挥作战的叛军千夫长发出了怒吼,下令让那被打光的千人队冲锋。

至少——

为后面的弟兄争取开火的时机!

“冲锋——!”

“趁着他们开火的间隙冲上去!”

听到冲锋的号角声,军乐手拔出了战刀,丢掉了腰间的军鼓,跟着士兵们一起发动了冲锋。

呐喊声在河滩边上响成了一片,如同那奔腾的潮水。他们咆哮着,冲锋着,试图利用公国军队开火的间隙冲上来。

然而他们很快失算了。

那“叮叮”作响的步枪就像根本不用装填一样,连绵不绝的枪弹汇聚成了一道死亡之雨。

他们以两秒一发的恐怖射速开火,而那冲锋的他们则一批接着一批死去。

卢克维尔男爵的最后一支营队,跟着战友们一起冲锋的瑟尔夫忽然感觉胸口一凉,就像被驴踢了一脚。

疼痛后知后觉的传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无声的倒在了被热血融化的泥土里。

所幸的是,死亡并没有折磨他太久。

弥留之际,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冰冷的脸,心中竟是涌起了一丝不算安慰的安慰。

至少……死在这里的人挺多的。

应该没有人会发现他背叛了大公,也没有人会因此为难他的孩子,以及他的妻子和父亲。

如果有来生,他还是会选择投胎到这里。

枪声渐渐稀疏。

在火炮营队推到土丘上之前,登陆河岸的叛军就已经被那密集的火力网打得溃不成军。

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与军官们终于选择了投降,包括了那些装扮成雇佣兵的莱恩骑士以及爵士们。

被吓傻了的他们就像落水狗一样,被愤怒的坎贝尔人捆成一团,扔在了板车上拉走。

奔流河畔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浑浊的河水上漂满了残破的尸体。

拉曼放下了滚烫的步枪,硝烟味熏得他睁不开眼,而当他终于努力睁开了眼睛,却又迷失在了原地。

他没有超凡之力。

但他今天杀的人,恐怕连白银级强者都会吃惊……

叛乱还在继续。

奔流河很长,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将那血水冲进海里。

拉曼忽然开始害怕了,如果迷宫里的恶魔在这时候倾巢而出,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然而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今年的冬月格外安静,尤其是骑在魔王头顶的雷鸣郡。

就在北方封臣的叛军与坎贝尔大公爆发血战的同时,那座被贵族们寄予厚望的雷鸣郡迷宫却安静异常。

没有一只恶魔趁火打劫。

唯一一只偶然“路过”的小恶魔,也瑟瑟发抖地缩着脖子,趁无人注意时躲回了迷宫。

除了唯一的例外——

那不是迷宫里的恶魔,而是来自遥远的地狱中心。

只见树林中,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士正掩嘴轻笑,紫色的洋伞之下是一件华丽而单薄的黑色长裙。

她似乎不怕冷。

比起凛冽的寒风,更讨厌偶尔穿过乌云的阳光。

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正挂着病态的笑容,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非但没有令她恐惧,反而令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露出了陶醉的笑意。

“库库库……这就是兄长大人的领地吗?”

不愧是名震地狱的恶魔——

“这血腥的气味儿,可真是让人愉悦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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