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合众(上)

蒙古人开始后退了。

而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纹丝不动,整个军阵仿佛磐石,只偶尔有人轻蔑地骂两句。还有个身披铁甲的将士前后厮杀两回,浑身湿透了,嘴唇干的粘在一起,但他的水壶早就空了,于是悄悄打着手势,问身边的阿里喜要水喝。

将士们都已身经百战,与蒙古军的厮杀非只一次了。他们深知,蒙古军惯于大进大退,战法变幻莫测,其攻守之势完全不能用中原征战的经验来判断。

所以,将士们保持着冷静,保持着戒备姿态。他们看着蒙古人的战旗后退;看到一批精锐骑兵分成看似松散的四五组,有人直接下马休息,但保持着掩护队列;看着两侧的蒙古轻骑先行撤离,然后精锐骑兵们再上马,轮流交替后退,慢慢往河滩的尽头去。

将士们仍不放松。

郭宁挥了挥手,阿多把战马牵了来。他上马继续眺望,同时沉声道:“等一等。”

又过一会儿,被连绵芦苇荡遮掩的远处,传来了大批战马泅渡的哗哗水声。而芦苇荡深处好几个关键的方向,也适时地响起了某种鸟类有规律的婉转鸣叫。

蒙古人走远了,这一场,是他们输了。

郭宁解开颌下的丝绦,取下头盔抱在怀里。

他环顾四周,看看那些带着轻重伤势但强打精神的将士们。他看到李霆凝视着前方尚未打扫的战场,眼神放光;他看到韩煊握着枪柄的双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看到倪一满身满脸的血污,但双手仍然紧紧握着军旗。

郭宁笑道:“我们赢了。”

数百人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长吁吐气的声音汇聚一起,像是一阵气浪从军阵的缝隙间掠过。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正在喝水的甲士叫着嚷着,把手里的水壶用力扔向了空中;有将士效仿他,把头盔扔到高处,结果落下来的时候砸到了同伴,引起了身边一群人的大声哄笑。

这些将士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他们在溃退到河北的道路上,与蒙古军反复地纠缠恶斗,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是赢过的。但那时候胜利,规模通常极其有限,大都是依靠某些将士的匹夫之勇,对落单的三五个蒙古人展开偷袭,最多做到暂时性地逼退三五十名蒙古哨骑。

像现在这样,能够在数千人规模的战场上正面击退蒙古军,是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始终不歇。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向着郭宁举起了武器,大声高喊,喊着喊着,有人哭了起来。

喧闹声中,有一名将士叫道:“有两个蒙古使者来了!”

“来找死的吗?”

“其中有个人,是个汉儿呢!他说,他的百夫长带来了蒙古四王子的口信!”

人群中的呼号声忽然一滞,随即有人暴躁地喊道:“宰了他们!宰了就好!和黑鞑子有什么好说的!”

在场众人,几乎全都是和蒙古人有深仇的,一场厮杀下来,又个个热血冲头。听他这么叫喊,好些人应和,周边乱成一团。

郭宁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须臾间,将士们便恢复了安静。

“带他们来。”他对那名报信的士卒道。

而李霆大步走到适才闹得最欢的将士面前,抬腿飞起一脚:“住嘴!这有你们说话的份吗?给老子列队,打起精神给黑鞑子看看!”

那将士胸口挨了一脚,仰天倒地,然后嘻嘻哈哈地爬起来,挤进同伴们的队列里。

两名蒙古使者骑着马,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军阵,一直走到郭宁面前。有士卒从队列里出来,试图把他们拉扯下马,被自己的上司叫住了。

郭宁平静地打量这两个人。

其中一个比较衰老些,椎髻辫发,一只眼睛的眼皮和眼睑都萎缩了,眼珠子爆瞪出来。他穿着镶有羊羔皮的袍子,光着半边膀子,把皮甲束在腰间。在他的马匹旁边,有一条矫健的猎犬前后跟着。

此时李霆从本部队列回来,那条狗见到了李霆,立即呲起牙,凶恶地叫了两声。

另一人,便是那个汉儿随从,比较年轻,身上的衣袍非常破旧,甚至没有鞋子,只往脚上裹了兽皮。

较年老的那个先说了一通蒙语,然后那汉儿随从道:

“尊贵的四王子拖雷殿下,命令他的百夫长纳敏夫前来,向英勇的女真人将军致敬,并询问你的名字。拖雷殿下说,他很欣赏将军的才能,但大蒙古国的军队宛如猎犬般矫健勇猛,女真人终究只是围场中的獐鹿。当金国覆灭的时候,女真人或者死,或者变成奴隶,但殿下愿意接受将军的投降。到那时候,你可以做一个千户,殿下还愿意与伱结为亲眷,彼此不负。”

聚拢在郭宁周边,听到这段话的人,足有数十上百个,他们的视线立刻投注在郭宁的面庞上。

“我是昌州郭宁,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四王子。另外……我不是女真人。今日在此厮杀的将士们,都不是女真人,我们是汉人。”

郭宁单手控马,用马鞭敲打了几下鞍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千百年来,曾经统一草原的,有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突厥人、契丹人……现在是蒙古人了。但是,汉人始终都在。你去告诉四王子,以前的千百年,以后的千百年,汉人始终都在。”

他身披重甲连续厮杀两回,身上受了好几处轻伤,流了很多血,人很疲惫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边疆的将士都是粗鲁之人,对他们来说,郭宁这段话的意思也不大好懂,但所有的将士们都安静的听着。

汉儿随从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稍稍俯首,将郭宁的言语转述给那名蒙古百夫长。

百夫长嘿嘿冷笑两声,拨马回去了。

草甸上的风,也把郭宁的话语声带到了更远处。

正快步走向军阵的靖安民稍稍停步。

骆和尚拄着铁棍,昂首挺胸地走在靖安民身旁。一不留神,发现自己走到前头去了,他连忙止步回身:“怎么了?”

靖安民有些感慨地看了看骆和尚,再看看走在另一边的杜时升。

过去的两天里,杜时升带着几名随从从平虏砦出发,轻骑快马奔走于塘泊深处的好几处聚集地,几乎完全没有休息过,这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凹陷的厉害,两眼全都是血丝。因为两股被马鞍磨破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古怪。

但杜时升的神气全不狼狈,反而多出了强韧精明的风范和一股特别的自信。那种自信,在他被朝廷通缉,流落湖泽渊薮之后,已经消失几十年了。

见靖安民注目,杜时升笑道:“安民兄,真的不去见见升王殿下么?”

靖安民加快脚步:“先和郭六郎谈妥!”

(本章完)

第114章 合众(中)

数百里方圆的塘泊地带,是郭宁所部进退周旋的基地,但并非河北溃兵们独有。

自从辽宋两朝以此地为对峙前线,一代又一代的逃奴、溃兵、私盐贩子、江洋大盗在这里聚集。

他们在塘泊地带的内外聚啸,投效于在各地掌控实力的地方大豪或者贼寇团伙,个个都经验丰富,拥有一整套对应朝廷、对应时局变化的手段。

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得势则聚众出外占山为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局不利则立即龟缩入湖泽深处,整日里抓鱼捕虾。

这是百数十年来屡试不爽的手段。

所以,不止郭宁如此安排,各自占据一州之地,势力雄强的苗道润、靖安民、张柔等人也是如此,再有声势不如上述几家的信安张甫、保定王子昌、宁晋沥城水寨的王义等许多人,同样如此。

当然,这么多的豪强人物,个个自拥实力,桀骜不驯。

比如苗道润、张柔两个,一在定州、一在易州,俱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将地方上的朝廷衙门渗透得犹如筛子一般,驱使寻常小吏如犬马。

这样的势力,对于郭宁所部猝然崛起于塘泊之间,是带着疑虑和戒备的。当日郭宁收拢各部溃兵,张柔虽不直接出面,却暗中派了人来掺沙子,其防备心态至为明显。

全赖靖安民这个同样是溃兵出身的大豪斡旋其间,而郭宁也深知己方的武力虽然强悍,却毕竟强龙难斗地头蛇,所以才没有引发冲突。

然而靖安民看似友善,其实也不是什么实诚人。

此前他与郭宁一同追击杨安儿所部,郭宁出面与胡沙虎所部厮杀一场,吃苦受累,然而战事方休,靖安民翻手就笼络了涿州刺史粘割贞,给自家套了个涿州镇防千户的名头,事实上控制了涿州的军政。

可见这些地方大豪,个个都不简单。

随着大金国的不断衰弱,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继续经营下去,数十年内,唐末河北藩镇林立的情形,只怕就要重现了。

可惜当前的局势变化并不允许。在郭宁眼中,这些大豪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朝廷的军政安排。

数月前,朝廷使尚书左丞完颜纲行省缙山,统领河北东西路北部、中都路南部的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以统一事权,集结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匹敌蒙古。

以完颜纲掌握的庞大力量和强势的作风,地方上的零散力量根本无以对抗。郭宁固然撒泼发狠,杀死了完颜纲的助手赤盏撒改,又与尚书右丞徒单镒达成了合作,使徒单镒出面交换利益,延缓了完颜纲对缙山行省的整合。可是在这些地方大豪看来,谁晓得徒单镒和郭宁两人打的什么主意?谁又晓得朝堂上的政治斗争会如何发展?

只要完颜纲还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只要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缙山,所有这些草莽中的闲散人物,始终都面临着来自朝廷的巨大威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半强迫地拉到前线垫刀头。

甚至可以说,只要大金朝廷还在一天,这些人就始终被局限在草莽土豪的地位。而这个难题,就没有他们逃避的余地。

第二个难题,则是蒙古的军事威胁。

随着朝廷与蒙古的战事不利,战线愈来愈往南退,原先的漠南山后防线已经被完全放弃,转而以燕山为两个政权的交界。

这样一来,就算朝廷不下指令,河北北部迟早面临着蒙古人的兵锋。尤其是燕山山脉沿线的涿、易、定三州,直接对着蒙古人的攻势。他们在山间掌握的那些军民百姓,那些扼守山间孔道的山寨,一个个全都是蒙古军南下时必须扫平的障碍。

多少年的经营,如果放弃,大豪们甘心么?

不甘心。

如果不放弃,就得凭借着这些山间的堡垒城寨,与蒙古军厮杀。大豪们有这个胆量么?

老实说,是没有胆量的。

能在这种时局中崛起于草莽的,个个都是精明强干,擅于权衡的人。他们个个都知道,自家聚拢的力量再怎么强,都只堪镇压一州一地。用于维护自身利益则可,如果拿来与蒙古人厮杀,那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何况,就算有胆量,这件事也不划算呐。这些年来朝廷对边地武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好处的事情,谁肯去干?

这两个难题,本来还不至于迫在眉睫。

可是,现在蒙古军突破了紫荆关,数万铁骑汹涌直下河北。

完了。这一来,涿、易、定三州全都成了蒙古人横行之所,至于河北的塘泊地带,那么多大豪们当作退路的所在也受蒙古人的威胁。

豪强们一方面按着惯用的套路,急速离开战火纷扰之地,避往水泽深处。另一方面,每个人都会焦虑异常地盘算,接下去,该怎么办。

在这上头,有些人的反应很敏锐。比如掌控飞狐口军堡的蔚州人赵瑨,就公然对部下们说:“大兵压境,不降何待?”

然后他就投降了蒙古人,听说如今随着成吉思汗的本队行动,混了个百户当当。

然而更多的人,还没想到这些,就算想到了,也还犹豫。

毕竟大家都是谙熟中原衣冠礼乐之人,是想过一点正常日子的。忽然就要依附黑鞑,去草原上茹毛饮血,有点突然……那是万不得已的考量,眼下来说,似乎也还有点不甘心。

所有的人都在盘算;所有的人都没主意;所有的人都携家带口、心急火燎地往塘泊地带狂奔,以求依托水泽的掩护暂时避过大难;所有的人又心底里怀疑,这片茫茫水泽真能阻遏蒙古军的行动?

退一万步说,就算蒙古军不愿在水泽纠缠,众人避过了一次,又怎可能长久呢?蒙古军既然成功地突破了燕山防线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蒙古大军每一次南下,都会经过此地,众人该怎么应付?

无论多么才干杰出的地方豪强,遭逢此等巨变,栖栖遑遑之态都没法避免。

直到前天深夜,就在这些豪强人物狂奔入塘泊地带的同时,杜时升带了几个亲信,又拖着徐瑨这个地里鬼到处奔走,往各处隐蔽的水寨传递消息。

杜时升并非多么出色的纵横家,也没什么出众的口才,他直接便说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是,郭宁将会诱导蒙古军的主力,使之改变行军路线,转而从塘泊地带的西缘,也就是人丁更稀少的保州、蠡州南下。也就是说,藏在塘泊地带的那么多人,只要缩头不出,那么这一次是安全的。

闻听这个消息,不少水寨的首领立刻喜笑颜开,不少人连连称赞郭宁的恩德,说事后一定会备厚礼重重地感谢。

但也有人在欢欣之余,立即追问道,郭郎君何以如此高义?郭郎君这么做,他能获得什么?

对此等人,杜时升接着又说第二个消息。

中都朝堂上的政争,随时都会图穷匕见。而无论是尚书左丞完颜纲,还是尚书右丞徒单镒,乃至那些曾经得势而又失势的政治团体,共同的观点就是,当今的大金皇帝不行,得换人,得立即换人。

而此时此刻,一度得到了完颜左丞的支持,与徒单右丞也有暗中往来,先帝的兄长、诸多皇族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之人,判彰德军节度使,升王完颜从嘉这个人……掌握在郭宁手里。

我家郭郎君将会在塘泊地带的预设战场打退蒙古军追击的偏师,在升王面前展示一下军威,然后……

啊,失言了,失言了,然后怎么样,乃是机密。

如果各位首领没兴趣参予其间,那就不要多问了。

但以诸位的眼光,才能,是不是可以自己判断一下呢?

女真人已经这副鬼样子了,你想一想又如何?

千载以前的大争之世,有个商人在别国的国都看到了当作人质的闲散王子,于是大喜说,奇货可居。

这个商人后来由此飞黄腾达,执掌一国的权柄,名留史册。而此后那么多的朝代兴替,多少人凭此途径崛起?

曹操知道么?高欢知道么?宇文泰知道么?李渊知道么?朱温知道么?

诸君麾下都有实力,而郭郎君手里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帝室宗王。郭郎君自己,又已经和徒单丞相密切往来,达成了一些协议……嗯,真不能再说了,各位考虑一下。

不过,军情紧急,我杜某人不能多等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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