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李观一的江湖

几乎是写下了这个名字的瞬间,李观一又顿了顿。

少年人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李观一啊李观一,你来这里是为了给薛老报平安的,不要总是想着大小姐啊大小姐的,怎可以如此?

他把这一张纸又揉了。

麒麟猫儿不耐烦地用前爪挠了挠自己的头,然后张开口,喷出一口削弱版本麒麟火,连灰烬都给烧成了青烟,然后李观一落笔,才写下了薛老。

描述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和见闻。

离开关翼城已有八天,他很成功绕开了所有的追兵,而借助祖老的礼物,所通过的城池关卡不曾对他有什么阻拦,整体看来,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之说。

遇到了三次拦路的劫匪,五次莫名其妙的侠客比武。

于是李观一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只是近日里来,李观一发现,江湖中的武者,越来越多了,他坐着牛车优哉游哉赶路的时候,路边那些提刀带剑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庙堂江湖,从不曾真正分离。

庙堂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又有麒麟传说。

江湖之中,自然也是风起云涌。

李观一发现,这些江湖人士汇聚的地方,似是陈国东北方向第一大城【镇北城】附近,瑶光和他约定的方向也是那里,他在信笺之中告知薛老江湖之事的变化,也希望薛老在朝廷之上可安心。

‘江湖的动荡,至少陈国江州城附近大片区域的江湖动荡,似乎和我有关,是以我会潜藏行迹,兵刃在手,谨慎小心,江湖风波,希望可以走过去’

‘薛老亦需要小心,朝廷庙堂的风波和暗箭,不比江湖差’

‘替我向薛姑姑问好’

一封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李观一本来打算要折好收回。

但是迟疑了下,还是重新拿了一张纸,提笔写下道:

“霜涛,见信如面”

“我这一段时间过得很无聊,非常无聊。”

“薛老帮忙,所以陈国夜驰骑兵在内的那些精锐一线军团,并没有参与对我的追缴。”

“或许在朝廷发生了相国身死,丞相变更,太子东宫变更这些大事情之下,我这样的一个人,对偌大陈国来说,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所以,你可以放心。”

“江湖也很奇怪,我之前和婶娘逃难了十年,婶娘带着我很小心,没有接触这些江湖的事情,只是偶尔觉得,城里来了许多佩戴刀剑的大汉,很是威风;或者某日夜间门户紧闭。”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生活就简简单单,现在回过神来,当我懂得这些代表的意义时,或许就代表,我已经踏入了江湖。”

“牛车平缓,但是速度很慢,我见过许多的风景,不同的城池也有不同的美食,大多都比江州城便宜些,有时候他们不说官话,说方言,我有时候听不大懂,这个比较麻烦。”

“江湖是什么呢,我实在是不很懂,路上还可以看到侠客们比武,穿一身白,我觉得很浪费,这样的衣服很不耐脏,打完了又是血又是土的,洗衣服要么费钱要么费力。”

“还有很奇怪的事情,有些地方的山民,是兼顾了种地和打劫的,并不如江州城附近富有。”

“侠客比起贼匪还有钱,真是怪世道啊。”

李观一不知不觉地写了许多东西,最后白纸用尽才止住,他回神,有风吹拂树木,麒麟趴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一枚落叶飘落在少年的肩膀,他伸出手,摘下这落叶,夹在信笺里面。

这或许就是江湖。

他把两封信封好了,然后又在给大小姐的信上,画了他们两个人初次相逢的那一個九宫龟背图,以和薛老的信笺区别开来,这才交给了那位薛家在这里的掌柜。

这掌柜恭恭敬敬道:“公子,您的牛车我们没有动,只是把牛换成了速度更快的那种,您需要的水,干粮,并火折子,短刀,火油等一并事物都给您准备好了。”

然后又取出了一柄拂尘,一张弓,一壶箭矢递过去,道:

“公子行走江湖,这些事物且带着防身。”

“我们这里地方小,只有这些了,您若是去【镇北城】,那里有薛家的钱庄,也有对应的物件。”

李观一没有客气,接过弓箭,却不要拂尘。

少年人提了提手中松纹古剑,洒脱笑道:“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两封信笺,有劳掌柜的了。”

掌柜回答道:“是我等的分内之事。”

那掌柜的似乎想到一件事情,又道:“还请公子伸出手。”

李观一伸出手,掌柜的把一物放在李观一的掌心。

金灿灿,圆融融。

那是一枚金豆子。

掌柜的笑吟吟道:“大小姐之前传信说过,见公子来送信的话,就要给一枚金豆子。”

他补充道:“每次一枚。”

少年人握着这金豆子,忽然明白了那少女的意思。

你要常常来给我写信啊!

李观一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好像可以看到那少女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觉得大小姐很奇怪,她有时候单纯天真,有时候却又有那样大的决断和冷静。

不管是关翼城的那一次,她摔碎了玉佩来让众人安静下来。

还是薛家的时候,让李观一挟持她。

都有超过常人的果断。

可写一封信给一枚金豆子的事情,却又像是苦思冥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到这样的法子,李观一想到他还是金吾卫的时候,那少女把金豆子从窗户缝隙塞进来,一枚一枚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然后就这样把他引过来了。

那时候的少年金吾卫坐在那里抬起头,穿着宫装的少女蹲在那里,裙摆垂在地上,笑眯眯看着他,歪了下头,鬓角的发丝垂下,那时候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连发梢都似乎有一丝丝金色。

回忆最是伤人。

李观一抛了抛金豆子,调侃笑道:

“不过,掌柜的,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可是写了两封信的。”

“两封。”

掌柜的怔住,然后结结巴巴道:“啊,这,这,公子稍等。”

“我再去拿!”

李观一大笑,连忙喊住了掌柜的,然后伸出手,把金豆子放在了桌子上,掌柜的微怔,看到李观一把斗笠拿起戴上,只是道:“嗯,掌柜的传信的时候说一声。”

“不需要这些。”

少年的手拉着斗笠往下按了按。

“是李观一想要给她写信。”

“叫她不要搞错了。”

掌柜的品咂着言辞,同样的一件事情,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蕴,他品出里面的味道来,于是脸上也带着笑意,把这一枚金豆子收起来了,拱手道:“公子说的是,在下会如实禀报的。”

李观一把斗笠戴着,告辞离开,他提着剑走出去,也有少年正练武,拿了新的江湖名侠榜单,就兴冲冲地往里面走,这里只是一座不大的城镇,薛家的杂货铺的门也不大,消息传递慢,车马也慢。

于是李观一止步,让那个热烈的少年先进来。

那少年很有礼地道了一声谢。

李观一说不客气,两个人擦肩过去了,这少年下意识侧眸看着,只能看到道人斗笠下的半张面庞,鬓角飞扬的发梢和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两个人很快擦肩而过。

他拿着榜单走进去对薛家的掌柜大喊道:“老爹,老爹,你看!”

“新的榜单总算是传来了,听说早就出了,就嫌弃咱们这里地方偏似的,就连这些消息传过来都好慢,这一次小剑圣都更厉害了,不过那位戟狂好厉害啊,才出江湖,就冲到三十一。”

“江湖这样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武功啊。”

他叹息,眼睛里面都是向往,然后道:“对了,老爹,这位道长是谁?长得好生好看。”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好看,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气质感觉。

总觉得是不一样的。

薛家的掌柜看着江湖排行榜,看那少年道人背影,道:“江湖的一位客人。”

“就这样吗?”

“就这样。”

李观一看着自己的牛车,一头新的青牛,给人刷了一遍毛,喂了掺杂黄豆的好草料,浑身精神抖擞了,李观一拍了拍它的头,然后坐在牛车上,牛车拉着他往既定的目标走。

牛车确实是慢,但是这样反而安全。

他已逐渐明悟了,兵家的基本原理之一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牛车离开这里,终于赶在了日落之前,抵达了另外一个镇子里,镇子不大,比起刚刚那个还要小,就只有一条主干道,酒楼,医馆,粮食铺都在那里。

李观一腹中饥渴,就把牛车停在了饭馆旁边。

然后噔噔蹬上了楼,和掌柜的要了两碗面,几个菜,当然,他自己倒是没有这样讲究,可是麒麟不同,这家伙的嘴巴很挑,什么东西都想要试试看,没有菜和肉还不吃。

对此麒麟也理直气壮。

吾都被关了十年了,不,十一年了。

每日里被放血炼丹,若是个常人,早有八条命都没有了。

更不必说在出来之后,先给李观一传输过一次力量作为底牌;又和萧无量这位顶尖高手战斗,最后还冲阵,是个生灵都要元气大伤的。

吃好一点,很正常!

以麒麟的状态,想要恢复之前那种厮杀一次的状态,得要半个月才能蓄满,至于恢复全盛,则需要诸多灵宝,丹药,才可把这十年来经历囚禁和折磨带来的副作用抚平。

就算是有诸多灵药,也得慢慢去养。

麒麟不喜欢干粮,所以李观一常常打肉给祂,若是有城镇村子,就要进去吃些好的,有烟火气的食物,两碗面上来了,只是素面,搭了点青菜,把拿来的卤肉码在上面,麒麟化作的猫儿则是低头啃着一只大猪蹄。

李观一注意到了目光的注视。

他注意到那边的一伙人,有五个人,穿着打扮就和这贫苦的镇子不合群,都提刀配剑,桌子上大鱼大肉,怕是把这饭馆的储备都吃了个干净,在李观一和麒麟吃饭的时候,他们目光瞥过来。

是江湖武者。

这样的事情,李观一这八日间已见过许多了。

只是这一次,李观一肩膀上忽然浮现出了玄龟法相。

然后这家伙扭过头,和李观一对视一眼,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都冒出光。

四只爪子在空中游水也似地吧嗒几下子,就飞过去了。

李观一惊讶,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可以让玄龟有兴趣的存在?玄龟法相安静趴在了那边那一桌,就算是李观一没有开耳窍,也可以听得清楚明白。

“这道士,什么来历?看着佩剑,某不是也为了这大会来的?”

“不知道,看样子年纪小,就算有什么武功,又有什么呢?倒是他随身那只猫儿,颇有灵性。”

正在啃猪蹄的长毛猫儿发出了咕噜声音,似颇得意。

李观一安静听,伸出手给这猫儿挠了挠头。

麒麟舒舒服服地晃了晃头。

薛神将秘传的幼年麒麟玩耍之法,是李观一和麒麟关系迅速提升的原因。

一开始还颇傲慢不让碰,后来倒是没所谓了。

李观一安静听那边的交谈:“确实是,我养的貂儿也算是异种,能够咬死虎豹,面对猛虎都有一战的勇气,可是刚刚那猫儿来的时候,竟僵在那里不敢动。”

“我碰一下,它害怕地直接转口咬过来,若不是我手快,早就给咬出来好几个大窟窿了,我这异兽算是排行榜末尾的,这猫儿怎么样也该是异兽榜前,前百的级别吧?”

“我看着这道士年纪小,要不然咱们早早动手?到时候到了【镇北城】,那【狩麟大会】之间,把这猫儿送给庄主,庄主也好和那位江湖第一美人打好关系,好一亲芳泽啊。”

李观一眸子微眯了下。

麒麟的耳朵晃动。

玄龟趴在那大哥脑壳上,听得清楚、

“大哥,【镇北城】应该快到了吧,江湖上听说为了这一次大会,可是来了许多,那可是麒麟啊,天下神兽排名不管怎么样,都是前五的存在,天下大乱,出了祥瑞,可是好买卖。”

“这个和咱们没有关系,都是大人物的,你们记住了啊,去了那里,多呐喊,少动手,宁可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能惹事,更是要管住裤腰带,江湖上的水,可混着呢!”

“那戟狂本身武功就高,再加上麒麟,听闻为了此事,来了好多个江湖上的成名好手,咱们大陈北域摩天宗的宗主,大江两岸七十二连环寨之主怒鳞龙王,昆仑山昆仑剑派的长老怒剑仙,都要来。”

“还有阴阳轮转宗的那老魔,嘿,财帛动人心,麒麟更是如此,兄弟们记住,咱们神兽山庄的那些大人物自是江湖上的鼎鼎有名的好手,咱们兄弟,混口饭吃,意思意思得了。”

“去,把那猫儿弄来,不要动刀子啊,揍一顿就行。”

“咱们这样的人,行走江湖就是一个稳。”

在这江湖武者说起来神兽山庄的时候。

玄龟法相转过身,绿豆大小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瞅着李观一,又对着那边的麒麟甩了甩头。

意思是,神兽山庄是有东西对麒麟有用。

麒麟舔了舔嘴唇,李观一吃面,想着那些一个个名号都很大的人物,觉得玄龟真的很好用,他可没有兴趣和这些人有什么干系,找到了婶娘和瑶光,立刻去找慕容龙图这位太姥爷。

只是,世上许多事情很麻烦。

少年道人吃面,已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过来,两只手桌子上一按,拍得那筷子都哐哐地跳动着,然后他们扔下三枚铜钱,道:“这猫儿,爷们买了!”

“给你钱!”

说着就伸出手去抓麒麟了。

李观一安静喝面汤,想着。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总有来找事情人,恩怨,财宝,还是路过的时候就有打架。

开目窍之后,在出手的时候,眼中的世界仿佛变得缓慢了。

掌柜的惊慌失措的神色缓缓展开,少年已经出手了,两根筷子把伸出来的两个手给打的弯折,旋身双脚踢出去,又有两个神兽山庄的武者被打的倒在地上。

如同薛老说的,入境已经能在小城里过体面的人生。

二重天就是一个小县城里最强的一批,至于三重境的武夫,寻常江湖门派的掌门,也就只是这样了,是已经可以开门收徒,震住门派的名头。

李观一已不是随意被欺辱的。

他手腕一动,面汤盖在那大哥的脸上,右脚伸出只是一绊,就将这江湖人摔在了地上,剑落下,连鞘在他身上穴道一点,他便酥麻地趴在那里了。

少年起身,提起了剑,然后娴熟地拿了这帮武者的钱袋。

给他们留了可以生活的部分,以免这帮家伙没吃没喝去做恶事。

把他们一个一个扔出了饭馆。

提起剑,要了一葫芦的米酒。

少年伸出手,在桌子上放下了铜钱,轻声道:

“饭钱,和刚刚木桌的钱。”

他拿起酒壶,走出来了,牛车安静在那里,被扔出来的武者有一个恼怒起来,顺手抄起了木棍,朝着少年的后背砸下去,却不知道怎么的,木棍已经飞去,自己也再度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观一把酒葫芦扔到了牛车上,然后解开了牛车,轻轻跳起,后背躺在牛车上,金黄色的稻草飞扬起来,舒舒服服,麒麟趴在他的头顶,两只爪子按在少年的眼睛上,被他提起来。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李观一想着。

是没有什么理由的争斗,是追逐名利的高手,是稳妥求生的普通武者,还有总是发现自己的酒楼被拆了的掌柜的,是恩怨情仇,是刀剑奇遇,还是酒。

少年提起酒葫芦,度数很低又爽口的米酒。

天边夕阳垂落,天都金黄。

是夕阳,是古道,是吱呀吱呀的牛车。

是我。

少年笑起来。

江湖,就是这样啊,霜涛。

………………

天下的风云总是一潮又是一潮,在距离这天下风云看似很遥远的一座小城里,有一个教书先生,这个教书先生是十年前来到这里的,之后就再也不曾出去过。

这一天,有一只飞鸟带来了一封信,他的学生帮忙接了。

先生虽然不出门,但是也是有朋友的,比方说,一个叫做【止戈】的大和尚,就很多次来见过先生,也常常写信。

也是【止戈大师】的信吗?

他想着,看了一眼,却看到了陌生的名字。

似有烈烈的狂风。

【燕玄纪】!

(本章完)

第181章 天下风云,终见瑶光

“燕玄纪?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啊……”

“先生还有这许多朋友啊,不过,毕竟是先生。”姚连荣感慨,他家贫苦,来此为先生做些事情,可旁听先生讲学,所以在他的眼底,先生就是天下最了不得的人了。

十年前那一场大雨里面,先生忽然出现在这会南城,而后开了一家私塾,只十几个学子,先生应是有学究天人之才,但是讲学却并不深入其中,只是让他们蒙学,然后便让他们去其他私塾读书。

姚连荣也去过其他私塾旁听,却发现那些所谓饱读诗书的大儒奋进心思讲述的东西,偶尔还不如先生蒙学的时候随口说的,姚连荣知道,这是本质的差别。

凤凰随意泄露了一点,也不会是那些彼此争斗谁才是大夫子的儒生能比的。

于是他又重新回到了先生身边。

先生方才教导他文武之艺,如此才知何为绝世的才华。

今日来此收拾,姚连荣把这信笺收起来放好,然后帮着师娘洒扫了院子,喂了鸡,蹲在那里伸出手臂去掏,好大劲儿才掏出来两个鸡子,却被老母鸡啄得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师娘问他为何今日早早来了,这少年恭敬回礼道:

“我记得先生就是十年前的这几天来的。”

“之前做零工,攒下了些钱,便买来些酒肉送给先生。”

“之后就回去了。”

鬓角已都白了的女子看到了那一封信的名字,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怔住,许久许久,抬起眸子,看着周围,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忽然有恍惚之感,最后她温和微笑,道:“是好孩子。”

“但是你先生他,虽然不喜欢这些时日,却也会赞许你的孝心,今日,就不要走了。”

“一起吃顿饭吧。”

“啊,这样会不会太打搅先生和师娘了?”

女子只是温和笑着说打搅什么呢?

她没有把信扣下,而是放到桌子上了。

姚连荣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已经听得了脚步声,转头看去,一名约有五十岁出头的夫子一手提钓杆,一身青袍,手中鱼篓里面满满当当的。

姚连荣去看,果见许多肥硕鱼儿。

陈国占据江南,水源丰厚,多有水产渔获,百姓都有些捕鱼的手段,但是却也因此,越是肥硕的鱼儿越是避开了许多钓鱼高手,极狡猾,很难被捉到。

可是先生每次都钓回来许多。

每一次都六条,从不多,也不少。

之前还有人觉得先生钓鱼,只是玩闹,先生如此这般数月,那些钓鱼的男人们才都极钦佩起来,觉得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确实,先生能讲书,能喝酒,能钓鱼,还插一手好稻田,劈一手好柴火。

看天上星辰,就知道明日晴雨。

从不迷路,也可推断水流涨落,风势大小。

姚连荣只觉得,天下偌大,绝不会有比起自己先生更为厉害的人物,看着这许多的鱼儿,兴致勃勃道:“庞先生,我来处理!”

“嘿嘿,今日一条红烧,一条炭烤,还有清蒸。”

“剩下的垂在水中,还可以再吃一日。”

庞水云微笑道:“就如你所说吧。”少年捧着东西去了,庞水云擦过了手,看到桌子上多了几封信件,前面几封只是这些年结交的朋友,邀请他去游山玩水,庞水云一一回复。

神色温和答应邀约。

然后他看向了最后一封,看到上面的名字。

燕玄纪。

只是一瞬间,还不断蹦跶着的鱼儿,愤怒追逐着姚连荣的鸡鸭鹅,还有夏日树上吵闹的蝉,都瞬间死寂了下。

如坠冰窟!

庞水云握着信笺,手掌的青筋贲起,耳畔仿佛听到了喊杀的声音,刀剑鸣啸的声音,他的眸子扬起,最后只是放下了信,不曾立刻去打开,然后前去和弟子吃饭。

庞水云仍旧如常。

只是目送那少年离开之后,方才踱步回来,心神平静。

拆开了信。

扫过了这信笺上的文字,庞水云平静下来的心情再度激荡起来了,燕玄纪的风格就代表了他写信绝不会是多咬文嚼字,极为朴实直接,却也因此,冲击力极大。

燕玄纪讲述江州城的事情。

又道:“我等护送岳帅离开了江州城,抵达了边关,虽是有主公耗尽元气为岳帅护持心脉之气,但是岳帅仍旧假死未醒,我等不知该如何去决断,是留在此地,还是脱离陈国。”

“有兄弟认为,陈国皇帝固然可恨,但是百姓何辜。”

“他们离开,防线大开,死伤无数,又有人认为,岳帅在此,仍旧不安全,仍旧会被打扰。”

“越千峰赶来,他说他第一次闯皇宫离开的时候,有个年轻的谋士给他找到了住处,而那谋士给了他三個锦囊,说岳帅救出之中,就打开第一个。”

“我们打开了,那个年轻谋士。”

“他给出第三条路。”

“一部分兄弟留在此地,镇守城关;另有绝对精锐具装骑兵,用来进攻的所有特型战团,保护岳帅,凿穿两国防线,直入关外!”

庞水云的手掌剧烈震动了下。

他的眸子瞬间锐利。

他连声赞叹道:

“好,好,好!”

“孤军叛军,又是纯粹的进攻性兵团,陈国应国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拼命,而关外,嘿,薛天兴和原世通,这两个家伙举起的太平军名号,就在关外混战,两个人打出真火。”

“可是只要他们认太平军这个名号。”

“就必须保护护送岳鹏武的孤军。”

“彼时关外就是三者对峙,直接把他们两个的冲突稳住了,算是上佳的计策了,若是我来,也会如此。”

“只是留下了岳家军,终是仁善么?”

庞水云看着这信接下来的部分:“主公此刻脱离了战线,吾和越千峰欲要回来帮他,却也要在安顿好岳帅之后;是以,水云,你该出山了,那年轻谋士现在去了应国,不在主公身边。”

“主公虽是英雄之器,终究年少,自古豪雄之主,需有谋士左辅右弼,你若不在,我等终究难以安心。”

“另外,那谋士让我等将一个锦囊交给你。”

“随信已寄去了。”

庞水云注意到信笺最后用细线坠了一个锦囊。

他摩挲着这个锦囊,已是白发的谋士思考着若是自己,为何要离开李观一前去应国,还是和突厥七王联手,老者垂眸自语道:“要助突厥七王独立,让草原分裂?”

“然后让应国的太子和二皇子之间间隙,爆发夺嫡之乱,搅乱了应国的朝廷,可是,如此做是为了大陈有发育的时间,可是陈国已乱了啊,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吗?”

庞水云沉思许久,他不知道年轻谋士在想着什么。

他打开了锦囊。

那个年轻谋士的笔迹清秀:

“主公可去陇右,天下风云变化,需蛰伏,唯有一个要求。”

庞水云仿佛和那个年轻的谋士面对着面坐下来了,他仿佛看到那谋士微微笑起来,写下来了四个字。

【只做客将】。

清秀平静的字迹,却在这四个字上,有龙吟虎啸吞天下的气魄。

如同雷霆一般,庞水云眸子剧烈收缩。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中,这个年轻谋士的计策再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个上佳的,保护岳鹏武的计策了。

令岳家军防守的战团留下,制衡应国。

进攻性的兵团保护岳鹏武入关外,以岳鹏武制衡关外那一位天下前十的名将,又制衡住其余两支太平军,以等待真正的太平公传承者回去。

还将性格刚直的岳鹏武直接从陈国前线调走。

而留下的岳家军,绝不如他们的主将那样的刚直,他们留下,到底是为了防守应国。

还是等到另一个人起兵的时候,长驱直入?

于是,弱陈国,裂突厥,乱应国,制衡四方,无论敌方还是己方,会影响到大局的所有人都有安排。

庞水云轻声呢喃:“只做客将。”

四个字,平铺直叙,可若是在这天下涛涛大势之前,却有一股如龙潜于水,猛虎独行的气度,因为这四个字,在庞水云,澹台宪明和破军这样的谋士眼底,其实是是另一个意思。

【终此一生,不为人下】。

写下这一封信的年轻谋主,一定是一个又自傲又自负,眼光极高的人,他知道只有能看到天下的人可以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可以窥见这四个字背后的波涛万丈。

你若是看不懂,就不配来此。

“真是倨傲的人啊……”

庞水云笑起来了。

【终此一生,不为人下】

这含蓄,却又张狂的文字。

足以瞬间点燃一个已经老朽的,在上一个时代被燃尽的老者的心,他看着这锦囊,如见天下为棋盘。

年轻的谋士目光如火,一步一步布局,澹台宪明的舍身局,在短短时间,竟然已经被那年轻谋士吸收学习,然后成长,瞬间更改,化作了另一个局。

年轻的谋士把这样的局送在了庞水云的身前。

然后对他邀约。

原本只是上佳的计策,在最后那【只做客将】四个字补上之后,就化作了一个绝世的战略,庞水云轻笑,而后放声大笑,他根本没有去看这个锦囊信笺下面的署名,只是将其抛飞,道:

“谋夺天下,算尽苍生。”

“不愧是破军,比你的师父和师祖,强多了。”

……………………

庞水云转身,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就在门口,鬓发全白,脸上也有了皱纹的女子看着他,似乎没有想要劝说什么,这位曾经的才女只是转过身,抱着一个匣子,轻轻放在桌子上。

她轻声道:

“其实我看到那一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伱一定会走的。”

“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声音顿了顿,女子轻声道:“其实,在这里隐居的十年,我很开心。”

上面有一把锁,锁住了匣子,也锁住了心。

其实那锁已经锈迹斑斑了。

都不需要钥匙,只是碰一下,这锁就碎,落在地上,一地的灰锈,这样的锁,只是几文钱的货色,是个男子,有些力气,就能够直接拽断,这样的锁是锁不住东西的。

他缓缓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偌大的匣子,里面唯独一把剑,一个腰牌。

他握着剑,缓缓将剑拔出剑鞘。

这剑封锁十年,并不曾有半点的锈迹,拔剑的声音清越,闭着眼睛,耳畔就还可以听到怒吼,咆哮,听到刀剑的鸣啸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风里,让年老的心脏再度疯狂跳动起来。

“太平军——!”

他睁开眼睛。

剑身倒影他的双瞳,丹凤眼微扬,眸子凌厉。

他又看到了。

燕玄纪的大纛!

铮然鸣啸,长剑归鞘,剑气扫过的时候,门外的树木飞扬,柳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终究斩断了这十年的隐居,他伸出手抓住那虎符,然后佩戴在腰间了。

太平军二十四将,谋主之一。

前代纵横五子之一。

飞凤,庞水云。

出山。

夫子在第二天,再度为孩子们蒙学,然后说自己要离开了,他把自己的鸡鸭都送给了邻居,书卷送给了姚连荣,只是一身青衫,和妻子离开这里。

姚连荣不舍:“先生,你要去哪里?”

庞水云道:

“去我该去的地方,你好好读书,他日,或可来找我。”

那少年依依不舍离开了,旁边妻子询问庞水云去何处。

庞水云道:“奔离陈国,他不会去靠近慕容家的边关的,最合适的地方是瞬间去另一个城池,然后转折离开,所以,他会去的地方,不是江南第十八州关塞。”

“是这里。”

“【镇北城】!”

“也是,破军计策之中,岳家军那一支兵团会穿行过的地方!”

庞水云轻笑起来:“在救岳鹏武的同时,又要吸引边关,为少主的离开创造足够的机会。”

“当真,狡猾的谋士。”

……………………

李观一知道了江湖上狩麟大会的消息,并没有兴趣去那里凑什么热闹,他只想着和婶娘和瑶光汇合,麻烦事情太多,他可不打算赶趟上去。

摸了摸麒麟,随口问道:

“麒麟啊麒麟,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啊。”

麒麟迟疑了下,道:“再吃几顿。”

李观一疑惑:“嗯???”

麒麟立刻在他心底改口道:“我是说,一天三顿,再吃几顿,大概就,就三五天就可以恢复,能再打一次了。”

李观一狐疑看着那麒麟所化的长毛狮子猫,后者恼怒转过头去。

李观一也只是洒脱笑了下,不是很在意,他现在身有宝甲,手持神兵,有麒麟的绝对底牌,不说如何,骑了麒麟至少可以在越大哥薛老这样的强者面前跑路退去。

除此之外,还有陈玉昀贡献的那一道符。

三炷香时间内,就会如侯中玉那样,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陈玉昀,侯中玉,死掉之后,都是好人啊。

少年笑着想,仰脖喝了口葫芦里的酒,是低度数的米酒,带着一种甘甜,夏日喝的话,颇为爽口,去了【镇北城】附近的卫城,李观一驱车入内,上楼吃饭。

正准备吃面的时候,李观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喊叫。

“欸欸欸,这位道长,咱们这儿开门对八方,做的是买卖,实在是没有法子招待您了……”

外面传来声音,李观一扒拉面,低头看去。

门外面一个道士,穿着衣衫古旧,似是因没有银子要被赶出去,李观一见那道人似是许久不曾吃喝,脸上有饥渴之色,想了想,道:“小二哥!”

店小二抬起头,道:“哎,在在在。”

“道爷您说,有什么吩咐?”

李观一道:“让这位道友进来吧,我来请客。”

店小二顿了顿,就退开来,也极客气地对刚刚拦住的道人道:“好嘞,既然有人请,您算是运道不错啦,客人,道爷,您请!”

那道人走上来。

李观一道:“也为这位道友送一碗面。”

那道人道:“多谢小友。”

李观一看到那位道人面容苍古,气度俨然,店小二利落上了一碗炸酱面,道人瞥了一眼,淡淡道:“太过于寒酸简朴了些。”

店小二闻言发火:

“有肉有面还有菜,上好的猪油炒的好炸酱,你这道士,说什么!”

正在吃面的李观一扬了扬眉,拦住了店小二,道:“哦。”

“道友想要什么?”

道人淡淡道:“无肉不欢,无酒不可,肉就要有三牲五祭,酒要二十年以上的陈酿,不可以有一丝的渣滓,才勉强可以润喉。”

李观一听得笑了,道:“还要什么?”

“道长,一并说了吧。”

道人看着眼前少年,道:“另要一身好道袍,金丝玉缕,江南绸缎,要一柄好拂尘,雷击木,扯银丝,一双藕丝鞋,犀角带,也差不多了。”

店小二瞠目结舌。

李观一笑道:“小二哥,把这个东西端下去吧。”

店小二急了,道:“道爷真要满足他?”

李观一道:“把上面肉酱给我扒拉了,就一碗素面就可以了,这样的家伙,不配吃肉的。”

店小二一怔,旋即痛快道:“好,好嘞!”

那道人微微一怔,李观一把面推过去了,认真道:

“这位道友,萍水相逢,一碗素面,聊表心意了,请。”

“能填饱肚子的。”

道人似乎是诧异,那少年把扒拉下来放到小碗里的肉酱放在麒麟的碗里,和麒麟大快朵颐,吃饱喝足了,起身擦擦嘴,想了想,李观一从怀里拿出钱袋子,数了几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虽然你很不讲究,但是看你面相,也是饿极了的,这些铜钱你拿去,够你七八日饮食的了,大丈夫,有手有脚,做些什么都可以整一口饭吃,再去城里道观里挂单,每日虽然要洗菜挑水,也有口饭。”

“不要总是招摇撞骗。”

少年把麒麟猫放在肩膀上,痛痛快快道:

“走了!”

那道人握着这铜钱,看着李观一走远,忽而风吹而过,黧黑面容和古旧道袍都散尽了,化作了银发玉簪的道人,却是道宗,手中拈了拈这铜钱,道宗嘴角微不可查微微挑起。

招摇撞骗?

“……有趣。”

等到过了一会儿,店小二再来的时候,桌子旁已没了人。

只是碗已空了。

那一碗烟火气的素面,确实是被吃了的。

…………

李观一回忆地图,想着距离瑶光给的位置不远了,夏日天气干燥,口渴,这种和前世饮料类似的米酒,消耗极快,少年想着要不要直接买一坛算了。

在买米酒的时候,忽然有人扯了扯他左边的袖袍,而李观一竟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气息,心中微怔,往左边回头看去。

没有人。

可顺势回头的时候,右边脸颊有触感,是微微凉的触感。

银白色的发梢微微扬起。

带着兜帽的少女踮起脚尖,手指轻轻戳在李观一的脸颊上。

精致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看着迟到的李观一。

然后——

戳,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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