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审案

王进心慌不已,拽着他的衙役也心慌,紧紧地抓着人就往县衙里拖。

巡察御史在杭州呢,这要是让告状的看见他就跑,他还能在杭州混吗?

八个村民惶惶然跟着进县衙。

县令已经整理好官袍坐在“明镜高悬”下,看到走进来的八个村民,他也忐忑得很,既希望是新案子,又怕是新案子。

自薛韶来到杭州,便沉迷于翻看之前的案卷和案宗。

其中一件疑案,一直找不到凶手,薛韶仔细阅卷过后带着人破了;

这事不大,县令承认自己能力不比京中来的御史,疑案嘛,破了是薛韶的功劳,没破,他这个县令最多再被骂一次,反正没破之前就已经被骂过了。

但还有另外两桩案子,竟然查出了冤情。

一件在他任期内判的,一件在他前任那里。

查出来时,他心凉了一半;

待薛韶不仅查案,还查了户房的卷宗,他剩下的心也凉了。

听说薛韶在来杭州之前便办了不少官绅勾结,清退田亩八百六十八亩。

杭州……

杭州自然也是有这样的事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但县令可以保证,此事不多,因为告的就没几个。

凡是告官了的,他也尽量公平判决了。

县令紧紧盯着走上来的王进八人,盼着他们是争水、丢牛一类的邻里纠纷,千万不要是……

“大人,小人状告城东王琦,他诱骗我等高利贷粮,抢夺我们的田地。”王进才跨过门槛,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县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县令目光沉沉地盯着王进看,实在是气不过,狠狠地一拍惊堂木,暴怒道:“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告状,先拜见本官不懂吗?”

拽他进来的衙役,立即把王进拽起来往前推,低声道:“到中间去,先拜见县令,再自报家门,然后再说因何事要告何人……”

王进涨红了脸,连忙爬起来小跑几步到中间跪下,跟着他的村民也惶恐的紧随其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这一路上,薛公子只教他背了这一句话,他一紧张,就把其他的东西给忘了。

王进也是第一次进衙门告状。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叩见县令,然后报上姓名。

县令眼中的怒火不见消退,在他说完后沉声问道:“去年的事,为何今年才告?”

去年的事为什么去年不告?

但凡告了,他判了,今日薛韶查起来,那就是他的政绩!

现在薛韶在的情况下告去年的事,还是这样要命的事,这是想要他的命,还是官职?

县令都要怀疑,这是他的对手鼓动的了。

心中才起疑,一身官袍的薛韶领着喜金缓步走进来,轻笑道:“贺县令今早好大的火气,喜金,去泡一壶茶给贺县令降降火。”

看见薛韶,贺县令立即收敛怒容,努力挤出笑来,起身迎上去:“薛大人怎么来了?”

王进等人看见焕然一新的薛韶,眼睛登时一亮,神采都不一样了。

见县令都要下阶迎接,便知道薛韶身份不一般。

他是个官儿!

薛韶与贺县令行礼,笑道:“本官路过,来旁观一下,贺县令安心审案子,不必管本官。”

你都坐在这里了,我如何还能安心?

贺县令扯了扯嘴角,让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请薛韶坐下后,他这才走回正位坐下继续审案。

喜金还真借县衙的小厨房给贺县令泡了一壶降火的茶,主要是薛韶要喝。

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少爷喝的水特别多,以前,为了多点时间看案卷,少上茅厕,他都尽量不喝水的。

这世间的案子大多不复杂,复杂的一直是人心。

贺县令一边让人去城东请被告,一边让原告把现有的证据呈贡。

很快,王琦带着一个管家匆匆而来。

他花钱捐了一个功名,没有实权的员外郎。

好处就是不仅有面子,还可以见官不拜。

在他来前,贺县令已经把原告审了一遍。

这是合乎明朝律法诉讼的,《大明律》有要求,官员要当堂“穷诘原告”,只要原告的证词和证据有一点不符,就可以动用刑具,连被告都不用叫来,直接一顿板子打了赶出去,案子便可了结。

今天早上,从村里到进城的一路上,薛韶除了让王进背那句诉状,就是告诉他们一定要实话实说,将手中的证据拿好,出口的本息等一定要和借据上的一致,绝对不能有出入。

王进等人牢记此话,在王琦到来前,八人都说了一遍口供,加上递上来的证据,还算一致,贺县令这才开始审问王琦。

王琦压抑着怒火,陈情道:“大人,借粮之前,王某是认真跟他们说清楚了的,他们也都同意,这是你情我愿之事,怎么能算犯罪呢?”

又道:“去年风灾那么厉害,若不是我借他们粮食,他们全家、全村都要饿死了,现在度过难关却不认账,岂不是忘恩负义?如此不义无恩之人,我真是悔矣。”

跪着的人都涨红了脸,就连王进都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忘恩负义,忍不住道:“王老爷,您当时肯借我们粮食,我们感激不已,可,可这利滚利,利息太高了……”

“你嫌利息高,你可以不借啊,”王琦大声道:“你不借,我的粮食有的是人借,如今你家用我的粮食活下来了又翻脸不认账,以后再有大灾大难,我可不敢再借粮给你家,更不敢借给你们村了。”

王进脸色通红,他身后跪着的人也脸热不已,还着急起来。

忘恩负义这个名声可不能传出去,不然他们村真的要无立足之地了。

薛韶一直不吭声,捧着一杯茶慢悠悠的喝,此时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县令。

贺县令没接触到薛韶的目光,但这不妨碍他冲王琦翻白眼,他手握惊堂木啪的一声,打断王琦剩下的话,问王进八人道:“本县再问你们一次,借贷之前,王琦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说好利息也要滚利?”

“没有!”王进从愧疚和懊悔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连忙回答道:“当时只说了一月息一斗,我,我们不知道月息也要滚利!”

“放屁!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没上过学堂,谁不认字?”王琦跳脚道:“看看你们的画押,谁不是签的本名?”

王进连忙道:“我当时都快饿晕了,我娘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急着粮食救命,哪有时间认真看,只看了一眼借的总额和月息是一斗急匆匆的签字画押走了。”

“那也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何干?我……”王琦张口就要反驳,贺县令生气的拍惊堂木,怒道:“王琦,本官还没叫你开口呢,再敢胡乱插话,本官就要上刑了!”

王琦也有些生气了,道:“贺县令,我王琦每年为杭州府缴纳那么多赋税,且我也不是白身,你敢对我用刑?”

贺县令冷笑:“捐的虚职罢了,再敢扰乱公堂秩序,你看本官敢不敢!”

连着出这么多事,他官都要当不成了,怕什么?

反正他既不是杭州人,也不是浙江人,等被降职或被罢官,必是要离开此处的,谁怕谁啊?

此时他只有两个目的。

一,不给薛韶再抓到把柄,扩大罪名;

二,有气出气,有火撒火!

“你!”见贺县令态度强硬,王琦气一虚,不敢再继续激怒他,只能把头偏到一边,这一偏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官,又年轻又俊朗,还一派从容闲适。

王琦一愣,这人谁啊?

没见过,怎么看上去比贺县令底气还足的样子?

薛韶友善的冲王琦微微颔首,继续旁观贺县令审案。

事实证明,这位贺县令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一一审过八个村民当时去借贷的情景。

审着审着,贺县令和衙役都发现了异常,只有门外伸着脖子围观的百姓们在感同身受的抹眼泪,完全不知其中异常。

薛韶轻轻放下茶杯,冲喜金勾了勾手指。

喜金连忙凑上去。

薛韶低声道:“出去给他们解说,解解惑。”

喜金低声应下,就悄悄从旁边退出去,从另一处出去,再挤进人群中。

见大家都沉浸在去年风灾的悲伤中,还有人道:“说起来,也幸亏这位王老爷当时借了粮食给他们,不然,他们和家人肯定熬不过,去年多难啊。”

“是啊,去年太难了,我邻居一家五口死了四,只剩下一个半大小子活着,现在大街上乞讨呢。”

“好歹还活了一个,我们村死绝的就有三户。”

喜金就接口道:“一看你们就不认真听,这位王老爷借给他们粮食可不是好心,若真是善心,怎么第一次、第二次上门都不借,非得人饿了好几天,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人都要饿晕了才借?”

喜金道:“每一个上门借粮的,都是第一第二次不借,非得人跪下祈求说家里饿了好几天,要死人了才借,同意借还要再把人晾在门外两个时辰,一定要都晕过去再喂一口水掐醒了才借,这是为什么?”

围观的百姓一愣,问道:“为什么?”

“就是为了他们头晕眼花的时候签字画押啊。”喜金问道:“你快饿死的时候还有力气逐字逐句的看借条吗?我饿过,我饿极了的时候,眼里啥都没有,就只有粮食。”

“对啊,”围观的百姓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王老爷还把粮食放在一边,这谁还会用心看借据?”

贺县令一一审完,冲王琦冷笑,拍着惊堂木道:“王琦,你可是故意等他们饿极,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才借粮?”

王琦连忙叫冤,陈情道:“大人,我和他们同宗同亲,是同一个祖宗,我怎会如此恶毒?实在是没粮食了,王某家中养了这么多人,每日消耗都很大,根本就不想借粮,实在是他们上门哀求,我同情他们,又是同姓同宗,抹不开面子,这才从自家的口粮里节省出来借给他们,我哪里想到我借粮还借错了?”

“既是同宗同亲,怎么会要这么高的利息,还利滚利?”

王琦抹着眼泪道:“当时粮价高涨,不免有心思邪恶之人从我这里借了粮食又高价卖与他人,加上我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可都是我家人用命省出来的粮食,这些粮食也的确救了他们一命,难道他们的命连几斗粮食都不止吗?”

贺县令冷笑连连:“你倒是会狡辩,但本官不是他们,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官知道,门内门外的聪明人也都知道,本官只问你一句,《大明律》严禁高息借贷,你此举触犯了律法,你认还是不认?”

王琦偏过头倔强的道:“王某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此律法,无知者无罪。”

贺县令气得脸都要紫了,高高扬起惊堂木就要拍下。

薛韶生怕他怒气上头把局势弄得更糟,他刚才那话就已经错了一半。

薛韶轻轻碰了一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县令怒气一滞,高高扬起的惊堂木就没落下,而是先扭头看向他。

薛韶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含笑看向王琦:“王老爷没读过《大明律》?”

王琦不知他是谁,但在他看过来时,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冷汗开始冒,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在下才疏学浅,没读过。”

薛韶微笑:“那可读过《大诰》?”

王琦心蹦蹦跳,不知道这些问题间有什么关系,悔来前没去请讼师,只能硬着头皮道:“也没有。”

薛韶笑容更盛:“那王老爷家中也没《大诰》了?”

他家自然是有的,《大诰》这书他知道,王老爷自己没多少文化,却很喜欢装文化人,这种普通书籍都是有的。

但谁说家中有就要读的?

这么一想,王琦理直气壮的道:“有,但没读过。”

贺县令也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师爷却心领神会,一下眼睛大亮起来,连忙上前附在贺县令耳边嘀嘀咕咕,又嘀嘀咕咕。

贺县令以一种特别复杂的目光看了薛韶一眼,然后才看向王琦,有些怜悯的看着他道:“原来如此啊,王琦,你虚报信息,欺君罔上,所捐功名作废,先收押监牢中。”

(本章完)

第935章

王琦瞪大双眼,在衙役上来拉住他时大喊出声:“等等,我虚报什么信息了……”

但没人听他说话,衙役随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直接就拖下去。

王琦这才惊慌起来,一脸恐惧的看向贺县令和四周。

贺县令又抬起惊堂木,正要先退堂,薛韶就起身阻止道:“贺县令,本官看百姓于律法上所知甚少,趁着大家都在,你不如宣讲一下相关法律,只当是普法了。”

贺县令一怔:“普法?”

薛韶目光清冷的扫了他一眼后道:“教化亦是县令之责,太祖高皇帝为了给百姓普法,特意编《大诰》一书广布天下。”

贺县令脸一红,他光去抓经济建设了,教化上,也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本县的秀才、举人和进士考试上,对于秀才之下的考试和教化工作,基本上不上心。

毕竟,教化的政绩衡量标准就是县城一届出几个秀才,出几个举人,是否有进士得中……

谁会向下教化?

哦,太祖高皇帝会。

那位草莽出生的皇帝,恨不得他的臣民,每一个都识字,每一个都精通律法,既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打击贪官污吏,从每一个角落助他治理好国家,让天下每一处都充满光亮,而没有黑影。

所以,他立国之后就让人在《大明律》的基础上编了一本《大诰》。

《大诰》普及的是一些常见的法律知识,当中还有案例列举,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教导百姓如何当一个有道德,有血性,有法律意识的良民。

它不仅教导百姓当官后要清廉,还教百姓们遇到贪官要怎么举报,将贪官绳之于法。

这本书是朱元璋的得意之作,哦,不是他写的,但是他极力主张臣子写的。

所以《大诰》成书之后,朱元璋命各县衙、各县学、各书店都大摆特摆,并定了低价。

为了推广这本书,还制定了相关的法律法规。

比如,民犯罪之后,家中只要藏有一本《大诰》,便可罪轻一等;

再比如,捐官者,须得通读《大诰》,还要学习《大明律》并通过相关考试。

老朱就是,我既要你捐官的钱,又要捐官的质量,哪怕你没有实职,我也不能让你借着当官为所欲为,所以你得学习法律知识。

初衷很美好,真到实行阶段,还真没几个能遵守。

但律法的好处就在于,给想要较真的人光明正大的机会。

此时,薛韶就有这个机会。

贺县令也需要这个机会向薛韶,向皇帝表白自己。

贺县令听明白了薛韶的言下之意,当即朗声向众人普及了一下抓捕王琦的原因,以及《大诰》的重要性,并提醒大家:“有识字,且有能力购买一本《大诰》的,可买一本回去,自己看,也可教导子孙,避免做令祖宗蒙羞之事。”

贺县令看向薛韶,怎样,他这番普法加推荐做得不错吧?

薛韶微微颔首,起身走到贺县令身侧,面向八个原告,以及在县衙大门外围观的百姓道:“风雨雷电晴皆是气象,因风调雨顺甚是难得,所以我们才年年祈福,年年祷告。”

“风调雨顺难得,所以天灾才是常态,”薛韶道:“这世上家资丰厚的地主、士绅和商人亦有不少善人,比如钱塘钱家、苏州王家、常州肖家,不管是日常,还是遇到天灾人祸,皆慷慨解囊,怜惜百姓。真正的好人不会趁火打劫,以迹论心,王琦不过一狡诈之徒,而王家村村民,只是无奈被裹挟在其中的普通农户。”

薛韶道:“若他们不为自己,不为家人上告,秋后,不仅家中的田地都被王琦取去,全家人还都要沦为王琦一家的佃农或长工,祖辈好几代的积累,顷刻化为乌有,以己度人,诸位可甘心?”

闹轰轰的现场安静下来,围观的百姓心中酸楚难言,看向王进八人。

见他们抬手擦拭眼角,心口就闷闷的,不再说他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挤在人群中的一个书生突然挥手道:“走了,走了,王老爷本来就包藏祸心,此时不过被反噬罢了,我们一天赚不到二十文的人难道要在这里同情可怜抬抬手就能赚千万利息的人吗?”

众人一听,轰然一散。

但薛韶的话会借由他们的口舌传出去,传出去,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劝人离开的书生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韶。

薛韶也正看向他,见他回头,薛韶就微微颔首,笑容以对。

贺县令一直留意着,见状连忙问道:“薛大人认得他?”

薛韶:“前天一起在街上摆过摊,他是给人写信,顺带卖些自己的字画,是个秀才。”

杭州人才济济,秀才并不吃香,他家资不够,连开学堂都没本钱,只能给人代写书信,再卖些字画。

前日薛韶与他做邻居时,见他言辞麻木冷淡,便知道他已经断了再考功名的想法,显然是心灰意冷了。

不知道,他此时有没有重燃斗志?

书生大踏步离开,他的确重燃斗志,他决定再努力一次,他要做像薛韶一样的官。

贺县令对遇到薛韶这样的官却是苦恼不已,在一旁欲言又止。

薛韶见他来回看他,来回看他,就是不吭声,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偏头看向他,直接道:“贺县令有话直说。”

贺县令连忙道:“大人当堂说那样的话,传出去会不会不好?”

薛韶淡然:“有什么不好的?”

贺县令噎了一下,喃喃道:“就,就有种撕破脸皮之感。”

薛韶就上下扫视他,片刻后微微摇头:“贺县令,你脸皮这么薄,怎能当好一个县令呢?”

贺县令瞪大双眼:“我,我脸皮薄?”

第一次有人说他脸皮薄的。

“不薄,那就是虚情假意了,”薛韶淡淡地道:“陛下将官员是如何贪污的案例写在《大诰》之中,是为了教百姓们识别贪官,更是为了让孩子们从小便知道,为官清廉是本分,从小就教他们若要做官,便要做好官。”

“这是教化,”薛韶道:“皇帝尚且真诚,我等臣民,又何必虚情假意,故作一片太平?”

他道:“既然产生了问题,还是普遍的大问题,更应该将它摊开。”

贺县令大受惊吓:“怎,怎么摊开?”

薛韶道:“这也正是我想和贺县令说的,杭州府应该要做一次教化宣讲了,就是向百姓们宣传如何防骗,如何防止高利借贷。”

民间借贷业务在大明是合法的,各大钱庄、金银铺面、当铺,甚至民间个别大户,都涉及借贷业务。

“《大明律》有规定,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没收超额利息,贺县令,高利贷不仅害人,也害己,所以才要宣传。”

但这件事要说透,就得说到各阶层是怎么通过各种手段压迫百姓,从他们手中抢夺土地、房屋铺面的,去年一场风灾,不说浙江,杭州便出现了不少流民。

他们是怎么成为流民的?

一旦深究……

贺县令咽了咽口水,生了退缩之意,他苦笑道:“薛大人,你胆子比天大,本县却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这都要贬职罢官了。”

薛韶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杭州将要有大变,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贺县令虽有失职之处,但于此时的杭州来说却是比较合适的一个县令。”

说罢,薛韶冲他微微点头,表示谈话结束,带着喜金离开,留下愣住的贺县令。

贺县令等他走没影了才回过神来,扭头问师爷:“他这是何意?难道我这官还能继续做?”

师爷沉思:“大人上任两年,还有一年的任期,他是江南巡察御史,若他肯为大人作保,大人的确可以继续留任,待一年后考核政绩,若政绩为优,或许可以将功补过,再留任三年也说不定。”

只要贺县令每年都能拿到良,三年之后,他即便不能升职,平调到其他地方当县令也没有问题。

师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低声道:“大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甘愿就此回乡?”

那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五岁启蒙,年二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后又任了三年县丞,三年县令,这才升到这里,虽然还是县令,这里却是上县。

他也是有雄心壮志的,想着他得在四十岁之前升到知州,那就能在四十六岁左右升任知府,稳扎稳打,或许五十可回京进入六部,搏一搏六部侍郎之职,只要活得够久,不犯错,未必没有入阁的机会。

试问,哪个文人不想着入阁拜相呢?

只要薛韶这次不把他一撸到底,其实他拼一拼也不是不可以。

他眼珠子在眼底飞快的转动,师爷比他还要灵活,低声道:“大人,薛大人的提议就是一大政绩了,此教化之法若生效,虽然会得罪一批人,但也能遏制农民失地,继续产生流民,再有民声,大人政绩为优大有可能,甚至……”

“甚至杭州要是做成功了,还可以此为典型推广全国,到时候我贺知的大名就传遍整个天下,我,就是名臣!”

师爷连连点头,双眼发亮:“贺公大展宏图,指日可待啊!”

贺县令心潮澎湃,当即决定:“干!反正我家又不在杭州,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师爷家也不在杭州,而且,他们俩人到杭州都只有两年,并未在此深植,所以随时可以拔身就走。

这也是异地为官,且三年一届,一般两届就要调动的重要原因。

薛韶一出县衙,等在外面的王进等人立即上前,跪下就要拜。

薛韶一把将人拉住,浅笑道:“不必如此。”

王进眼眶红红的:“多亏大人为我们说话,不然我们今天……官司赢不赢不说,我王家村以后怕是要成为忘恩负义之辈了。”

薛韶道:“这是因为大家不知其中的骗局,世人多善,便也多将人往好处想,自然想不到其中的险恶用心,待见识多了,知道了人心,就知道你们是被逼到了绝处,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王进连忙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呢?今日围在县衙外的人是知道了,可他们毕竟只是少数人,其他人,尤其是我们村附近的村子,怕是觉得我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薛韶笑道:“只要你们赢了官司,将利息压下来,你们再多念念王家曾经救苦救难的好,他们会知道你们的本性的。”

“啊?”

“王家救苦救难?”

“是啊,不论他们本心是不是坏的,他们的确借了你们粮食,你们只管这样传,结果会终如你们所愿的。”

有时候适当的念敌人的好,反而能招来更多的同盟。

尤其是,那些人同样有大利益被捆绑,当他们也想从王家要回自己的田地时,他们天然就成了盟友。

王进不太懂,但一一记下,打算回去找老人们商量。

他们不懂的事,老人们或许会懂。

为了方便他们后天进城告状,薛韶还给了他们一把铜钱:“下次开堂是在后日,你们可以请村里一些老人同行。”

王进想了想,接过铜钱,对薛韶拜了又拜。

喜金见他们走远,连忙抱着一只黑猫上前:“少爷,潘小黑来找我们了。”

薛韶伸手接过黑猫,笑问:“你在哪儿找到的它?”

“在那儿。”

薛韶扭头看去,喜金就乐哈哈的道:“它刚才就蹲在哪儿,一边竖着耳朵听少爷说话,一边盯着人吹糖人。”

薛韶就上前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给潘小黑,却不给它吃,而是给它看的;

另一个则拿回客栈给潘筠。

潘筠咔嚓咔嚓几口就给吃了,她道:“今天好多人要来见我,我都给拒绝了,我打算明日去宁波走一走。”

薛韶手一顿,问道:“你不等杭州的结果出来吗?”

潘筠笑道:“皇帝已经给孙大人回了公文,过两天才能到,我来去方便,不必耗在这里,等他收到了公文,说服了杭州的士绅商人们,我再过来。”

薛韶挑眉,略一思索便问道:“那怎么选择去宁波?莫非,你更想把海港建在宁波?”

潘筠冲他笑了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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