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第212章 法海

第212章 法海

“都不必多礼,薛卿可知,朕让你兼任太乐丞,有何用意?”

“臣请圣人赐教。”

“太乐署舞乐日渐稀松,已远被教坊比下去了。你五音虽不全,曲词却写得好,莫让朕失望。”

说着,李隆基得意地笑了笑,指着薛白教训道:“你啊,该好好排一出戏。”

薛白心知这皇帝为何得意。

他想当能臣,不愿陪李隆基声色犬马。这点,李隆基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李隆基自有办法依朝廷规矩,让他乖乖来排戏。

“臣自当竭力。”

“好,七夕之前,能否将这一出戏排好啊?”

“那恭请圣人七夕观戏。”

“哈哈哈。”李隆基笑着看向杨玉环,似在邀功一般。

李龟年则上前,说了薛白想要以湖为戏台想法,李隆基当即大加赞赏。

“不错,唱江南风情,离不开水,如《得宝歌》便是在漕船上唱方有韵味,这戏台便不搭了,移到西面芙蓉园搭水台……朕便说,薛卿对戏曲常有天才之想,未让朕失望啊。”

“臣不敢当。”

“莫拘束,将戏本呈来,朕看看。”

薛白连忙双手奉上。

“给我。”

不等高力士使宦官来拿,杨玉环已欢呼出声,亲自提着裙摆上前,从薛白手里夺过那卷轴。

薛白只觉香风掠过,目光看去,笑靥如花,匆匆一瞥,她已经拿着戏本跑掉了。

虽然谢阿蛮已提前念了里面的一些诗文、戏词,但此时再看,也依旧让人惊艳,杨玉环看得目泛异彩,只觉读来满口余香。

“太真,让宫人先抄录一份如何?”

李隆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劝了杨玉环几句,她不听,他也没有办法,干脆与薛白、李龟年等人先探讨起戏角的人选来。

“永新可到了啊?”

“回圣人,她正在扮男装。”张云容应道,“当不让圣人失望。”

“好,想必只有她能唱许仙。”李隆基虽还未看戏本,却是看过薛白写的故事,对角色信手拈来,道:“至于青蛇……”

说到这里,圣手潇洒抬手一招,一名宫装丽人怯怯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薛卿看看,她来演青蛇,可适合啊?”

薛白忽然被喊到,只好看向那丽人,只见她穿着鲜艳的对襟半臂薄衫,耳垂珠玉,颈挂流苏,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就是有些眼熟。

他是愣了一会,才认出这位原来是范女,毕竟之前也没见过几面。

范女见他目光看来,莫名地显出些愧疚之色,低下了头。

下一刻,杨玉环从戏本上移开目光,颇不满道:“我已答应阿蛮来扮青蛇了。”

“朕不过是提议。”李隆基云淡风轻地一笑,道:“薛卿,伱写的戏词,觉得青蛇由谁来扮为好?”

薛白迅速行了一个叉手礼,在李隆基目光示意之前,避开那道目光,作为难状。

“你说,谁扮适合?”杨玉环也在施压。

“谢典事扮更合适。”

薛白斟酌着,给了一个回答。

连安禄山都知道先拜杨玉环,没理由他却分不出好歹。此事也好抉择,李隆基权力虽重,这些事上却非常大度,得罪了他,过两天也就好了;杨玉环却是有些小心眼的,得罪了她,都不知她要记多久。

至于范女如何想……薛白余光瞥去,见范女递了个理解并示好的眼神。

“这竖子。”

李隆基抬手指了指薛白,除了不再叫他“薛卿”,倒也没有发怒,笑道:“却还有个难题,唯不知法海由谁来扮……”

~~

长安。

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思忖之色。

“达奚侍郎,遇到难事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王鉷、王准父子刚刚过来。

“见过亚台。”达奚珣连忙向王鉷行礼。

世风如此,唐人喜欢以别名来标榜官位,比如称县令为“明府”,称县尉为“少府”。“亚台”便是御史大夫的尊称,因其仅次于宰相台辅,也叫“亚相”“司宪”。

这也是为何王鉷一定不肯把御史大夫让给安禄山的原因之一,如今他已是右相一系的第二号人物。

“我先去见右相。”王鉷轻轻拍了拍达奚珣的背,进了右相府。

王准却不进去,以兴灾乐祸般的表情问道:“达奚侍郎还没说,为何愁眉不展?”

“不瞒王少卿,又与那薛白有关,右相想将他外放,他却又在御前排了一出戏……”

“哦?什么戏?”王准对官职之事不感兴趣,只问他在乎的。

达奚珣还真知道,他把消息报给右相,右相实则早查到了,薛白要排的是《白蛇传》。

说过此事,他叹道:“事情到这一地步,依我之见,不如真答应给个东都的畿尉。”

“我正要带着斗鸡去昭应县。”王准道:“到了御前,我帮忙打听打听,帮你们一把,如何?”

“哦?王少卿愿施援手?”

“我与达奚兄是好友,他当了刊报院的官,对我有好处。”王准摸着下巴笑道。

次日,王准与贾昌便带着斗鸡出发往华清宫。

队伍中各色人等都有,有宫中宦官,鸡坊小儿,还有他们的酒肉朋友。

他们出发得迟,到了昭应县已是天黑,便由达奚抚招待着喝酒作乐。

“依我看,右相就不必压着薛白的官位。只要他愿意交刊报之权,旁的有何打紧?如今他圣眷正浓,压得住吗?”

酒过三巡,说起薛白之事,达奚抚已有立场,希望尽快与薛白达成一致。

王准则更懂李林甫的心意,道:“正是因为圣眷正浓,右相才要将他赶得远远的啊。”

“我可说过了,薛白若赖在刊报院不走。”达奚抚道:“右相岂非更不愿。”

王准会心一笑,道:“对了,说说他在排的那出戏。”

“说到此事,圣人还要再从长安招些宦官来。”

“为何?”

“有个戏角不好找,要有人演一恶僧,与贵妃对戏,又要唱功了得,还得生得丑恶,愿意剃头,最好还是个宦官。”

达奚抚说到这里,有人帮他添了一杯酒。

这是王准最好的一个朋友,也就是此前与他到教坊厮混的邢縡。

邢縡听着他们说白蛇传的戏角,眼珠转动,忽然道:“大郎,你鸡坊不是有个人选吗?”

“哪个?”

“刘化,替鸡坊与宫中递信的那个胖宦官。”

王准问道:“他能唱?”

“他以前是南曲的小奴,十多年前净身入宫的,唱得不错。”邢縡道:“来的路上,我恰好听他唱了几嗓,真是了得。”

王准道:“能唱就行啊,我明日带他见见圣人,但得先让他改个姓名。”

贾昌问道:“为何让人换姓名?”

“‘卯金刀’嘛。”王准道:“身边若有人刘姓,圣人非常忌讳的。”

《春秋演孔图》言“‘卯金刀’名为‘刘’,赤帝后,次代周”奠定了刘氏为帝的正统地位,从汉代开始,便有如“非刘氏不王”、“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卯金修德为天子”东汉谶纬之语,是为“金刀之谶”。

从南北朝到大唐,刘姓造反者络绎不绝,哪怕到了如今亦然。

开元元年,谶语称“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开元十三年,洛阳妖贼刘定高率众攻通洛门;开元二十三年,东都人刘普会造反;开元二十四年,长安醴泉县妖人刘志诚作乱。

当然,忌讳是一回事,刘姓的人那么多也忌讳不完,一般来说想被重用,改个姓名也就是了。

达奚抚道:“那就让这个刘化改个姓名,再举荐他试试。”

“好……”

宴后,达奚抚安顿好客人,回了住处,却有一名心腹凑近了。

“少府,没醉吧?小人有重要事说。”

“说。”

“前日,县令觐见圣人之后,该是与人提了洛阳那边的谣言。”

达奚抚不悦,道:“他这是何意?”

“定是想让杨党的人查少府,想要对付少府。”

“呵。”达奚抚冷笑道:“由他们去查,最好再检举我一个匿丧不报。”

“那此事……”

“不必理会。”达奚抚道:“谋官之事,我与薛白再谈一谈,两个人就能敲定的事,不必多惹麻烦。”

~~

华清宫,芙蓉园。

鼓声一起,忽有人高声唱起戏来,声音颇具威严。

“老僧法海,驻锡金山。衲衣龙杖离禅院,去到江南度许仙……呔!江南佛地,岂容妖孽混迹其间?”

试戏之人这般一开嗓,满座皆惊。

在台下看着的谢阿蛮恰好被“法海”一指,吓了个哆嗦,差点摔进薛白怀里。

“好!”

李隆基抚掌称赞。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尚,原因有很多。比如武后兴佛,当时,法相宗的三祖刘慧沼助武则天建立了她称帝的正统言称。而早在北魏时,金刀之谶与弥勒信仰结合起来,在李隆基眼里也是动乱的根源。

因此他一改武周对佛教的崇尚,推崇道教,把老子请进七圣殿里。

至于眼前“法海”,李隆基则知道他刚剃了头发演的和尚,且在薛白这出戏里,法师也是个恶角,自是能够接受的。

老子就在不远处的七圣殿镇着。

“朕的弟子之中,还真无人能唱出这等煞气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刘化,本是鸡坊典引,但今已改名‘法海’,恳请圣人恩典。”

“改名了好,是个懂事的。”李隆基朗声道:“薛卿,你觉得他唱得如何啊?”

薛白道:“回圣人,该是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那这戏角便定下了,你好好排戏。”

“遵旨。”

华清宫中度日轻松,薛白每日做的,无非也就是排排戏曲,洗洗汤浴。

~~

“我真是好羡慕薛郎过的神仙日子。”

这日,达奚抚如约与薛白一道逛着昭应城,提及公务,他不由道:“薛郎公务清闲,你可看我,昭应城人满为患,达官贵胄车马络绎不绝。”

“达奚兄辛苦。”

“岂止辛苦?这从九品的县尉当得,下得不管城中百姓,因你不知哪个便是公卿门下。上则有县令压着,且华清宫中行走者皆身披红紫,人人可驱使我。”

达奚抚长叹一声,总结道:“若是可以,我真想卸了这官职。”

薛白不由笑了笑。

“薛郎怎么不理我?”达奚抚玩笑道。

“我?我想当长安县尉。”薛白道,“我老师就是长安县尉。”

“不行,你得先任畿尉方可,你老师亦是如此。”

“可我更得圣眷。”

达奚抚四下一看,拉着薛白到渭水边的无人处,换了诚恳的语气,道:“你我开诚布公如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右相想把你外放出关中。”

“我知道,他可以试试。”

“但我给你一个建议。”达奚抚道:“以你的才气,当志在宰执,而不可长期居于编修之职,长安县尉确是你青云路上最好的一步。”

“可你方才说,要任赤尉,得先任畿尉。”

“昭应尉,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你助我升官,我助你升官。”

薛白摇头道:“口头承诺,不算数。”

“不,我会说服我阿爷。”达奚抚道:“我觉得右相应该容忍得了你任昭应尉……但他也最多容忍一个畿尉。”

这就是薛白故意挤压李林甫心里预期的后果。现在李林甫还能撑,达奚抚已经先妥协了。

达奚抚就会不停劝达奚珣说“比起刊报院主编,给薛白一个昭应尉吧,右相也能忍了,最后推托是圣人之意”。

为了谋一个官职,这父子是敢于擅作主张的。毕竟,只要谋到了刊报院的官,李林甫还得用他们。

薛白看出达奚抚是真的有诚意,问道:“我如何信令尊?”

“你不信我?”达奚抚反问道。

“说了,右相想把我远远外放。”

“但我信薛郎。”达奚抚道:“这样,京城诸司的考课就在九月,我阿爷会先给薛郎评议……”

唐代官员是要考课的,也称为“考功”、“考绩”,考核官员的品行、政绩。

标准分为“四善”与“二十七最”,四善指“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侧重于品行;另有二十七类具体职责的要求,侧重对才能政绩的考核,每次抽考一项。因此,上上等的结果是“一最四善”。

薛白再有圣眷,考课却不是只靠圣眷能决定的。他若在官场上混,事事都要靠圣人,那还不如当个狎臣。

有了考课评优,才是升迁的第一道关。

“薛郎评了优等之后,我会请旁人上书,拔擢你我的官位。”达奚抚又道:“薛郎只需要点头答应即可。”

薛白听了,思忖着这个方案可行与否。

达奚抚道:“我有诚心,我真的很想升官。”

薛白不打算用达奚抚“匿不报丧”之事威胁,这种手段不宜多用,遂问道:“你我一道拔擢……你没有什么把柄落人口实吧?”

“放心。”达奚抚道:“我已经做好升迁的万全准备了,相信你也一样。”

“那好。”

“一言为定了,薛少府……”

与达奚抚约定好之后,薛白已基本做好了升迁的初步准备,剩下的只要交给达奚父子。

朝堂上很多事就这般波澜不惊,私下做好了利益交换即可。

薛白要做的就是等,等一出《白蛇传》唱罢,众人都认为他的才能太过出众,理当得一次升迁。

……

如此,华清宫的戏台每日都在排演。

许仙、白素贞岁月静好,忽有一恶僧跳出,“呔”地一声,大喝道:“岂容妖孽混其间?!”

今天也写了9千字,我尽力了~~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215.第213章 卯金刀

第213章 卯金刀

芙蓉池戏台在华清宫西面的望京门外,离虢国庄并不远,但薛白开始排戏以来,渐渐找不到机会到杨玉瑶那过夜。

因圣人恩典,让他宿在离戏台不远的西瓜园舍馆,周围人员众多,于是到了七月初,还得杨玉瑶偷偷过来找他。

“你升迁之事已说好了?难怪好一阵子不来找我。”

这还真是两回事,薛白道:“若不是那些宫使一直盯着我,我巴不得每日到你那去。”

“我知道,玉环真讨厌,我的人凭甚给她排戏啊?还这般忙。”

抱怨了一会,杨玉瑶还是关心起薛白的前途来,再问道:“你真能留在昭应县?”

“五成把握。”薛白道:“谋官而已,让达奚父子去试试。若不成就下次,反正我上任校书郎才几个月。”

“达奚珣敢背着哥奴与伱交易?”

“不说哥奴怕我,他至少烦我。”薛白道:“遇到与我有关的事,哥奴下意识该会回避。达奚珣感受得出来,应该敢。”

“这般简单?”

“压力、好处皆已给吏部侍郎,让一个八品朝衔兼任九品县尉而已,小事。”

事虽小,杨玉瑶却喜欢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偏是才聊了一会儿,谢阿蛮已经到了,催薛白去戏台恭候贵妃。

因贵妃若遇到唱法上的问题可是要让状元临时改词的。

杨玉瑶没有这种气派,只有气恼,凑在薛白耳边娇声道了一句。

“改日来找我,我让青岚帮我,一定降了你这只妖。”

薛白听了不由抬起头,杨玉瑶满意他的反应,这才翩然而去。

她走之后,薛白还真仔细想了想,该如何去看她。

从芙蓉池戏台去虢国庄之间隔着一道外宫墙,这宫墙直连到骊山的陡峭处。白天他若想过去,守卫该是会放行,但夜里却不方便。

总不能从骊山的峭壁处攀过去,那附近也是守卫森严。

~~

到了芙蓉池,贵妃还未到,旁的伶人都已扮上妆,正在练唱腔。

扮法海的刘化手上托着个钵,正在独自练戏曲台步,见到薛白,连忙躬身行礼,唤道:“薛郎来了。”

刘化这人很复杂,他体形壮阔,脸带威仪,站在那时颇有大将军的气质,这点倒像是高力士。但他开始唱戏,既能演出凶恶,也能演出那种宝相庄严之感。

薛白每次见他都觉疑惑,不由问道:“冒昧一问,你可曾钻研过佛法?”

“薛郎真慧眼,老奴这几日确在研习佛法,为的是扮好法海一角嘛。”

刘化讨好地上前赔笑,气质一变,完全回到了鸡坊典引宦官的模样。

薛白惊讶于他能前后相差如此之大,心中赞叹他确实是擅于表演,问道:“试戏时,我便看你有法相。”

“那是老奴演出来的。”

“演戏、唱功了得,也肯下功夫,梨园该有你一份地位。”

刘化听得大喜,讨好道:“那老奴恳请薛郎多写些老奴能唱的角才是。”

戏台上,李龟年、董庭兰等人正在调整曲乐,薛白不通这些,遂与刘化闲聊了几句。

“你识字,读过书?”

刘化应道:“老奴幼时家境还好,后来家道中落了,才沦落到卖身为奴。”

“为何有这般变故?”

“回薛郎,是旱灾。”

“旱灾?何处?”

刘化道:“老奴是河内郡怀州人,自开元十年起‘自冬涉春,至兹夏首,宿麦将秀,时雨未洽’,久旱连年,入不敷出,再加上阿爷暴死,老奴也就沦为孤寒了。”

薛白留意到,他话里用了几句官府文书上常说的话,大旱不叫大旱,叫“时雨未洽”。

河内郡怀州就是河南沁阳,与洛阳几乎只隔着黄河,算是离京畿很近的地方。

“据我所知,开元以来,凡有灾年,朝廷赈济都是十分有效的?”薛白道:“每有灾情,圣人派赈灾使勘察,切加访恤,地方官吏如不能自济者,则发义仓赈给,地方义仓当卓有成效。”

刘化微微尴尬,应道:“薛郎说的是,怀州大旱那些年,朝廷义仓储备充足,赈济及时。虽时有流民、偶有暴乱,都被迅速平息了。”

“偶有暴乱?”

在薛白印象之中,大唐盛世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叛乱的,他对此颇感兴趣,追问道:“有吗?”

刘化应道:“河内郡那边曾有过几次,癣疥之疾,不过是数十、数百贼人趁灾打劫官府罢了。”

薛白继续追问道:“为何叛乱?因赈灾不利?”

“这……”

刘化没想到他对这个话题如此执着,但反贼为何要造反他又如何能得知,尴尬地笑了笑,应道:“要老奴说,都是些狼子野心、狂妄悖逆的妖贼。”

“那这些妖贼都是什么样的人?”

“该都是些被谶言所惑、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薛白问道:“什么谶言?”

一直谈这话题让刘化有些心中怵怵。

抬眼一瞥,见薛白目光灼灼、是真对这些事感兴趣,他遂叹惜了一声,说起更详细的旧事来。

“老奴家乡一妖贼,算辈份还是老奴出五服的族人,妖贼刘定高,被‘手执金刀起东方’的谶言迷了心窍。开元十三年,怀州连着旱着三年,刘定高聚众造反,我阿爷不肯响应他,他遂杀了我阿爷,抢了我的家财,攻打洛阳……跟他去的二百一十三人,被尽擒而斩,也就平息了。”

薛白问道:“这些人随着刘定高叛乱,是因信了谶言,还是因为旱灾活不下去了?”

“开元年间,岂至于活不下去?”刘化笑道:“像老奴卖了身,也还是活得好好的。”

话题自然而然也就移到刘化个人的际遇上来,他说起自己是如何沦落到洛阳、长安,如何学唱曲,如何净身当了宦官……

正聊着,谢阿蛮已换了一身衣裳过来。

“薛郎又躲在这里偷懒,贵妃到了,你快些随我去见。”

~~

芙蓉池水清澈,让人恨不得跃入水中,求一个清凉。

戏台便搭在水面上,恰取名为“水榭歌台”。

台上,李龟年按笛吹奏,薛琼琼在弹古筝,董庭兰以筚篥伴奏……合成动人的曲声。

曲声飘进一座单独的梳妆楼,正坐在铜镜前妆扮的杨玉环不由开口唱起来。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谢阿蛮上楼时听得如此动人的歌声,不忍打断,立在门边恭候着。

还是杨玉环回过头来,问道:“来了?”

“是,薛郎在楼下恭候。”

“让他上来……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啊,啊……”

薛白登楼时,恰听到这歌声,虽只一个“啊”字,却也婉转起伏,酥软人心。

他停下脚步,可看到对面的铜镜里映出的杨玉环那绝世容颜。

“渡我素贞……嗯?来了。”

杨玉环回过头来,笑道:“我起来得晚了些,劳你久等了,快过来,看看我这妆扮如何?”

她与谢阿蛮身上的戏服都是薛白所制,一白一青,全然不同于当世的鲜艳风格,素净了些,仙气飘飘,但在腰身处却又很好地勾勒出了杨玉环的线条。

不同于李腾空那纤细、脆弱之感,更有韵味。

衣裳前日还稍微改了一下,因此今日杨玉环特意站起身来,转了一圈。

“美吗?”

“嗯。”

“头饰如何?”

头饰也是薛白设计的,参考的是婺剧里的造型,如花蕊形状的花钿也是此前少见的装束,让人眼前一亮。

“问你话,头饰如何?不好吗?”

薛白正在想,沉吟道:“鬓角还可以稍作调整。”

他抬起手,想给杨玉环拨弄一下鬓角,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停了下来。

彼此虽是义姐弟,这动作确实太过逾矩了。

“咳咳。”

薛白停下动作有几息工夫之后,谢阿蛮连忙上前,站在他面前,屏息,让他调整她的鬓角。

“有水吗?”

遂有宫娥递上一水杯,薛白手指沾了些水,将谢阿蛮鬓边的头发稍稍打了点卷。

杨玉环一看,不由眼前一亮,惊喜道:“这样好看,有青蛇的妩媚感。”

谢阿蛮正觉脸上湿湿的,恼他将她的妆面弄花了,听得这样的称赞,又是好奇又是喜滋滋。

添了这一点细节,她们对着铜镜看了,愈发满意。

“没白收这个义弟,真是有两下子。”杨玉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末了打量薛白一眼,“是个懂美人的。”

她自称一声“美人”都算是太过谦虚了。

……

之后无非是排演,薛白领着三份俸禄,却每次都躲在帷幕后悄悄打盹,旁人只当他在沉思。

这日却被杨玉环逮到了。

“好你个薛白,我唱得不好吗?你看得睡着了。”

“回贵妃……”

“叫‘阿姐’,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玉环心情好,抬手虚指了他一下,颇显亲昵。

“我在想,芙蓉池水景如画,若添一折白蛇与青蛇赤足戏水的情形……”

薛白话音未了,杨玉环掩着笑意,两步上前,裙下绣鞋一抬,轻轻踩了他一脚,教训了一句。

“谁与你胡闹?尽想些有的没的,讨打。”

说罢,趁一群宫娥还没来得及跟上戏台,她自转身走了。谢阿蛮则不甘示弱地瞪了薛白一眼,表示不会戏水给他看。

“贵妃赐下点心果子,再用心排两遍,马上可是七夕御前献演了。”

~~

说到果子,今年的荔枝也到了。

“咚、咚!”

鼓声忽然响起。

驻守在骊山西面的一名执戟郎站上一块大石,向西面望去。

他名叫刘展,身材高大,面带威仪,若非看他官阶,旁人只怕要以为他是中郎将。

此时极目所见,能看到华清宫外权贵别业相连,与渭水畔的昭应城对应……官道上尘烟滚滚,有一队快马正在疾奔而来。

而华清宫中,一道道宫门被依次打开,宫人们忙碌着奔向内殿,无比繁忙。

刘展知道那是皇帝为了讨好妃子,特意派人从五千里路途之外运送来了新鲜的荔枝。

他遂微微冷笑,在心里骂了一句。

“昏君。”

刘展知道,待到七月七,昏君将会在入夜后到内宫墙外的芙蓉池戏台观戏……

~~

七月七,五行居木,冲马煞南。壬不汲水更难提防,子不问卜自惹祸殃。

驻跸于华清宫,李隆基也不必过问朝中的勾心斗角,乐得自在,夜夜笙歌,日高不起。今日又是到午后才起。

榻上残留着些汗味,有些奇异,昨夜侍寝的美人已经离开了。

他倚坐了一会,吃了宫娥素手剥的荔枝,醒了神,之后方才起身,由着宫娥为他更衣。

“开宴。”

“圣人制,开宴。”

有宦官小步快趋离开大殿,将圣人口谕传出,外宫门缓缓打开。随侍华清宫的公卿勋贵们则依次走向芙蓉池戏台,等候圣驾。

李隆基则是不慌不忙地登上御辇,出了御殿,从月华门离开禁内,再由望京门离开内宫,至芙蓉池戏台,登上看花台,接受群臣的叩拜。

今日,杨玉环没有随侍在他身边,而是准备登台献唱,但贵妃的座位却还是给她留着,没有让旁的妃子坐。

这是圣人的深情。

时近黄昏,戏却要在入夜以后才开唱,灯火才有气氛。此时先表演的是斗鸡,李隆基看了一会,本着与诸臣同乐的心思,押了贾昌胜。

管太府库藏的杨钊早有所准备,让人拿出一面扬州水心镜来。气氛当既热闹起来,官员们纷纷围上斗鸡场。

杨钊探头看着场上的斗鸡,正吆喝起哄,忽感身后有人轻唤了他两声。

“杨中丞。”

杨钊转头看去,只见是主持华清宫旁昊天观的道长叶法善,遂笑问道:“真人也想押宝?”

“回杨中丞话,今秦中、河内等地大旱,三月至六月未落雨……”

“真人。”杨钊连忙打断道,笑道:“让我扫兴无妨,可莫扫了圣人的雅兴。”

此事是不能提的,因圣人在长安时,已在兴庆宫龙堂祈雨,但并无反应,眼下也只有等。

叶法善道:“老道见圣人方才押出去的那面扬州水心镜背有盘龙,青莹耀日,势如生动。圣人若再以它求雨,必能诚动上苍。”

“真人这是在逗……”杨钊正要反驳,忽然心念一动,随叶法善的目光向天上看了一眼,轻声问道:“真人会观天相?真能降雨?”

叶法善抚须笑了笑,点了点头。

杨钊眼神一亮,不由问道:“道长可否再帮我算算前程?”

“自然使得。”叶法善问了杨钊的八字,掐指一算,思量良久,喃喃道:“杨中丞……该改个名字才好。”

“为何?”

“中丞名字带‘金刀’,早晚有大祸啊。”叶法善捻须淡淡说道。

杨钊当即惊叹,暗道自己竟从未想到这一点,不由将这老道奉为神人,打算明日就与圣人上书要改个名字。

天色渐暗,夜幕终于完全降下。

华清宫内外灯火通明,连芙蓉池上都点起了花灯。

乐曲声起,《白蛇传》要开唱了……

戏台后方,杨玉环开心地舞着水袖,趁着上台前最后一点时间,向薛白问道:“我这扮相如何?”

薛白不想回答她,总说“好看”来评价她的美貌,没多大意思。

但靠山还是得哄的。

正好台上已开始唱到“洞中千年修此身”,他遂顺着这歌词答了一句。

“佳人相见一千年。”

杨玉环一愣,终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因为要登台了稍稍有些紧张吧。

紧接着,台上唱道:“离却了青城到江南!”

随着这一句,杨玉环、谢阿蛮携手登台,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婀娜多姿。

而后台这边,小生打扮的许合子已站到了薛白身旁。她与薛白的接触最少,但是真的有实力,此时犹默念着戏词。

唱功方面,薛白能帮忙她的很少,也只能将一把纸伞递过去。

“多谢,我竟又忘了。”

许合子极小声地念叨了一句,接了伞撑开,趋步登台。很快,台上便响起了她的唱词,竟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高亢悠扬,而是温文雅尔。

“适才灵隐扫先茔,归来风雨忽迷离,百忙中哪有闲情噫?”

薛白看得认真,直到第一折戏结束,他往后方看了一眼,才发现扮法海的刘化不在,遂找人问了几句。

“法海方才还在的,该是更衣去了,还有一整折戏唱过才轮到他登台。”

“是还来得及。”

薛白往远处看了一眼,只见芙蓉池周围还围着禁卫,刘化也不可能乱跑。

果然,没过多久法海就回来了。

台上戏曲还在继续,却已能看出反响极好,毕竟是三个相貌身段、歌舞技艺都最顶尖的美人在表演,自是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李隆基并不介意妃子台上表演一事,反而引以为荣。

他是真的欣赏杨玉环,歌喉、舞技、美貌、身段,以及性情。他深知她给臣子们表演并非是取悦于谁,而是她爱好这些。

这一切,他都懂,并且能包容,故而从未后悔过从儿子手里抢下她。

世人永远无法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超越了世俗的限制,甚至超越了男女情爱,因为他们看到了更远的天地,因为音律之高雅,俗人是不会懂的。

就这样看着看着,到了第三折戏开场。

周围的宦官们开始换灯笼里的蜡烛,戏台上,宝相庄严的法海手持禅杖登台,开嗓,气势震天。

“许官人!看你入迷已深,好言相劝你不醒,祸到临头看分明!”

……

与此同时,西面的骊山岭上,火光忽然暗了一暗。

正在外宫墙上远远看着水榭歌台的禁卫转头看向骊山,眯了眯眼,忽大喝起来。

“那是什么人?!”

第二章很晚,大家不要等~~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叫《执子江山》~~简介:裴麟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因为相貌,从一个街边下棋谋生的闲杂之人,成为了平南王谋夺江山的屠龙之子。躬身入局,何以取胜?唯有执子,以博江山。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以山河为盘,以众生为子。起手天元,落子无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