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腰斩

没人看懂许七安上辈子的军礼,但宋廷风看懂了部分铜锣的杀意,来自朱银锣的直属手下。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宋廷风大喝一声,率先扑上来,将许七安按倒,双手拧在身后,然后环顾众人:

“铜锣许七安袭击上级,目无法纪,必须交由衙门审理。”

朱广孝闷不吭声的过来,摘下腰间的绳索,亲自束缚同僚。

见两人已经拿下许七安,周围的铜锣微微松了口气。

宋廷风脸色难看,在朱广孝耳边低语:“你带他回衙门,我先走一步,将此事禀告给头儿。切记,莫让朱银锣的手下押送,看护住他。”

说完这些话,宋廷风抱拳道:“此人与我同出李银锣麾下,犯了此等大罪,我们也有责任。我们会押送他返回衙门,诸位继续抄家。”

“好!”

“麻烦了。”

众铜锣道。

宋廷风既然应承下来,那么人犯逃脱的罪责也会同时应承下来,这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再者,抄家的任务还没完成,大家都还想着捞银子。

宋廷风和朱广孝找了几个昨夜在教坊司玩俄罗斯转盘的同僚,一起押送许七安。

老宋许是生气了,一路上没搭理许七安,还踹了他两脚。

出了府,快马加鞭的先行一步。

许七安被绳索捆着,坐在马背上,由四位铜锣押送,前往打更人衙门。

这个时候,那股子劲过了,许七安才开始为自己担忧。

怕死是怕死,只是不后悔。那犯官的家眷没有被连坐,她们本可以全须全尾的离开。

许七安一直在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和光同尘,是他对许新年说过的话。

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

至少现在是八品武夫的自己,只能学着适应环境。

直到看到那孩子遭遇的命运,许七安渐渐冷却的信仰,忽然灼热鲜明起来。他寻回了自己的初心。

“驾,驾,驾”宋廷风策马狂奔,一边抽打马屁股,一边嘶吼着:“打更人办事,滚开,统统滚开。”

行人惊慌失措的退避,咒骂声此起彼伏。

宋廷风一概不理,快马加鞭赶回打更人衙门,连马缰都没有抛给门口值守的白役,冲进了衙门。

李玉春正在堂内办公,耳廓一动,抬起头,静等了几秒,宋廷风狂奔着冲进春风堂。

“什么事!”李玉春问道。

脚步如此惶急仓促,必定有事禀报。

“许七安险些杀了朱银锣,头儿,速速救他。”宋廷风语速极快,不等李玉春发问,继续道:“朱广孝和诸位同僚正押着他返回衙门,朱金锣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我怕许七安连进衙门的机会都没有。”

李玉春没有再问,霍然起身,领着宋廷风奔出春风堂。

他的目标很明确,杨砚的神枪堂。

能对付金锣的,只有金锣。

两人脚步飞快,李玉春边走边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廷风微微喘息,飞快道:“姓朱的想凌辱犯官女眷,许宁宴阻止,两人起了冲突,许宁宴一刀将朱银锣斩伤,命悬一线.”

宋廷风说完后,继续补充细节,包括出发前,朱银锣特意针对、刁难许七安等。

凌辱犯官女眷?

如果说李玉春刚开始对许七安斩伤朱银锣,心里有些许责怪的话,此时,则坚定不移的站在许七安这边。

“待会儿见了杨金锣,你再说一次,但是有一点切记,不能提朱银锣刻意刁难许七安的事。”李玉春告诫道。

宋廷风愣了几秒,瞬间领悟,用力“嗯”了一声。

如果把衙门里的冲突说出来,杨金锣或许会认为许七安与朱银锣的冲突,夹杂着私人因素。

这就相当于是结仇斗殴。

而不提,许七安纯粹就是秉公执法,对,就是秉公执法。

抄家队伍的组成结构,便是为了防止中饱私囊,相互监督。

但许七安依旧犯错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他的正确操作是回衙门举报,而不是私自动手,还造成了上级重伤。

在任何衙门,以下犯上,格杀上级,是要被判腰斩的重罪。

“他,还有救吗?”宋廷风嘴唇干涩。

“.”李玉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两人来到神枪堂,杨砚今天没有去浩气楼陪伴魏渊,盘膝着打坐,吐纳气机。

他似乎没有睁开眼的意思,继续吐纳,运转周天。

换成平时,李玉春就该乖乖等着,待周天结束再禀告事宜。

但今天不能等,李玉春沉声道:“杨金锣,出大事了。”

杨砚睁开眼,面无表情,不见恼怒和不悦:“什么事。”

李玉春看了眼宋廷风,后者当即禀告了许七安和朱银锣抄家时的纠纷,隐去了集结时的私怨。

李玉春接着补充:“以朱金锣的脾气,恐怕许七安回不来了。”

杨砚露出了凝重之色,“我知道了。”

他起身,一步跨出,消失在堂内。

朱阳是京城打更人衙门十位铜锣之一,四品武夫,早年参军,从一位大头兵开始做起,一路积攒军功成了百户,随后被魏渊看中,招入打更人组织,重点栽培。

算是魏渊的嫡系金锣,地位仅比两位螟蛉之子差一些。

朱阳有三个儿子,老大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老二读书半吊子,在吏部任职。

唯独老三朱成铸天资极佳,是打更人衙门最年轻的银锣,很受朱阳器重。

这时,手底下一位银锣仓惶的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大人,不好了,朱公子出事了.”

低头看卷宗的朱阳瞬间抬头,听银锣继续说道:“朱公子被一个铜锣砍伤了,生死难料。人已经抬回衙门,正在急救,卑职派人去请司天监的术士了。”

在银锣的带领下,朱阳赶到儿子的雄鹰堂,看见了昏迷不醒的小儿子,看见了他胸口夸张的伤势。

麾下的几名银锣轮流为他渡送气机,保持他身体机能的旺盛,两名衙门内属大夫正在救治。

朱金锣黑着脸:“情况怎么样?”

两名大夫似乎没有听见,手中不停,止血,上药,针灸续命,缝合伤口。

“刀伤再深半寸,心脏就被剖开了,到时,就算是司天监的术士也回天无力。”一位大夫抬头,说道:

“是法器铜锣替朱大人挡住了致命攻击,侥幸保住了性命,但是刀气侵入脏腑,不将气机拔出,朱大人最多再称半个时辰。”

“司天监的术士什么时候来。”朱金锣声音骤然拔高。

“已经派人去请了,很快就到。”领着他来的银锣回复。

朱金锣点点头:“谁干的。”

银锣回复:“铜锣许七安,李玉春麾下的.”

许七安?

朱金锣听过这个小人物,姜律中和杨砚就是因为他打架的。只是一个小铜锣,能伤他儿子?

“集结的时候,那小铜锣迟到了,朱银锣教训了他一顿,没想到怀恨在心,抄家时,朱银锣不过调戏了一个犯官女眷,他便拔刀砍人。”

这位银锣其实也是听回禀的铜锣说的,事情确实是这样,只是经过他的润色,模糊了主次,偷换了概念。

把冲突的起因甩给了那个叫许七安的铜锣。毕竟他也不好在人家父亲面前说:你儿子凌辱犯官女眷,被人砍了。

看着朱金锣铁青的脸,银锣继续道:“那许七安已经在压回来的路上,估摸着快到衙门了。”

确认司天监的白衣有充足的时间赶来,朱阳深深看了眼昏迷的小儿子,化作一股强风消失在堂内。

朱金锣刚冲出衙门,朝长街方向望去,便看见六骑缓缓而来,其中一骑坐在许七安,双手被绳索捆住。

周边五骑围绕,押送他返回衙门,其余打更人依旧在抄家,清点资产。

朱金锣盯着马背上的小铜锣,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手指气机牵引。“锵”朱广孝的佩刀自动抽出,在气机操纵下一刀斩向许七安。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包括被捆住双手的许大郎。

“叮!”

另一位铜锣的佩刀随之出鞘,横向格挡住斩杀许七安的刀锋。

两柄制式佩刀齐齐落地,发出“哐当”两声响动。

许七安早有觉悟,背后依旧沁出冷汗。

仿佛碾死蝼蚁般,不见情绪的朱阳,脸色终于阴沉下来,扭头盯着身后的面瘫男人,压抑着怒火道:

“格杀上司未遂,按律当斩,你保不了他。”

“斩也是我来斩,”面瘫的杨砚迎着对方盛怒的眼神,淡淡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动我的人?”

“行,此事由魏公定夺。”

两人当即去了浩气楼,找魏渊主持公道。

得到通传后,面无表情的杨砚和怒火难平的朱阳登楼,在七层见到了魏渊。

魏渊站在瞭望厅,背朝着茶室。

南宫倩柔站在瞭望厅与茶室的连接处,倚着墙,一脸冷笑中夹杂玩味的表情。

“魏公!”朱阳抱拳,沉声道:“我儿朱成铸被铜锣许七安斩成重伤,生死一线,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望魏公替卑职做主,严惩铜锣许七安。”

他抬头看了眼魏渊的背影,见他没有转身,继续道:“魏公,此事”

朱阳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魏渊这才转身,踱步回茶室,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杨砚道:“义父,我这里有不同的说辞。朱成铸趁着抄家,欲凌辱犯官女眷,被铜锣许七安阻止,朱成铸非但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将犯官女眷拖入院子,欲当众凌辱,许七安劝阻未果,怒而出手。”

难为杨金锣了,一口气把一整天的话都说完了。

“放屁!”朱阳大怒:“分明是铜锣许七安携私报复。”

魏渊旁若无人的摆开茶杯,煮茶,等两位金锣吵完,主要是朱阳在喝问怒骂,杨砚懒得搭理。

“既然有分歧,那就对峙吧。”魏渊道。

很快,宋廷风朱广孝以及其他几个率先返回的铜锣被喊了上来,包括许七安。

他被众人拱卫在中心,手里捆着绳索。

“说清楚!”魏渊扫了眼众人,温和道。

众铜锣齐齐低下头,竟不敢与他对视,即使这个大宦官一直以温良恭俭的形象示人。

朱阳眸光锐利的盯一眼给自己汇报消息的银锣:“你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再禀告给魏公。”

那银锣便重新汇报了一遍,内容与告之朱阳的如出一辙。

几个铜锣皱了皱眉。

朱广孝推了宋廷风一下,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只好让外向的同僚出面。

魏公面前,我说话也发抖啊宋廷风深吸一口气:“魏公,卑职有事禀告。”

得到魏渊颔首后,宋廷风低声道:“集结时,我们并没有迟到,但朱银锣刻意刁难,动手殴打我与许七安。

“抄家时,他强行把我们三人留在前厅不准进内院,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等只有照做。

“直到后院传来女眷们的哭喊声,许七安再也忍不住,冲了过来。他喝退了其余铜锣,却对朱银锣无可奈何。

“朱银锣知法犯法,非但不收敛,反而将女眷拖到院中,打算当中凌辱,以此来逼迫许七安出手。”

朱阳眯了眯眼:“构陷上司,同样是死罪。”

宋廷风咬了咬牙,大声道:“魏公明鉴,此事在场铜锣有目共睹。”

同样一件事,差不多的说法,但其实是两个概念。

那位银锣的禀告中,凸显出许七安抓住朱银锣的错漏,痛下杀手,以报私仇。

而宋廷风的内核是,银锣恶意挑衅,处处刁难,许七安忍让许久,终于看不惯银锣的罪行,怒而出手,伸张正义。

魏渊看向其余几位铜锣。

几位铜锣低着头,不敢说话。

神仙打架,他们两边都得罪不起。

魏渊温和道:“实话实话,保你们无事。”

一颗定心丸下来,铜锣们相视一眼,低声道:“许七安三人,的确没有迟到.”

另一位忍了忍,没忍住,道:“宋廷风所言如实,朱银锣确实将女眷拖到院中,欲当着我等的面凌辱,言语中对许七安多有挑衅。”

这便是多队结构的好处,若铜锣们都是朱金锣手下,说辞会变得千篇一律,将矛头指向许七安。

朱阳冷哼一声:“即使如此,也该由衙门来处理。”

他巧妙的转移了矛盾,这件事不管真正原因是什么,许七安差点斩杀上级,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儿子固然犯了错,但什么时候轮到小小铜锣来处罚?况且,凌辱犯官女眷这种错误并不严重,轻则罚俸,中则禁闭降职,最严重的也只是革职。

事情闹的这么大,衙门里多少打更人在观望?他不信魏渊会偏私一个铜锣,即使他曾被两位金锣看重。

魏渊道:“朱成铸知法犯法。无视刑律,即日起革职,永不录用。”

朱阳脸色一变。

魏渊继续道:“铜锣许七安攻击银锣,致重伤,罪大恶极,押入监牢,七日后于菜市口腰斩。”

朱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退下吧,别打扰我看书。”魏渊摆摆手。

众人躬身,正欲退去,忽听许七安低声道:“魏公.”

他在众人的注视中,往前走了两步,问道:“愿以深心奉刹尘,不为自身求利益。可是真心话?”

问这句话的时候,许七安死死盯着魏渊的眼睛。

魏渊笑道:“自然是真心话。”

许七安点点头,他环顾众人,在宋廷风和朱广孝脸上停顿,像是在给关心自己的同僚一个交代:“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挺直了腰杆:“这同样是我真心话。”

ps:PY一本书《平平无奇大师兄》,这个主角让我很有代入感。作者是黑夜弥天。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他写这本书,就是因为看过我本人之后,被我魅力深深折服,于是写了这个主角。

完全是我原形,不接受反驳。

PS:还有哦。

(本章完)

第105章 许辞旧:无论如何要救大哥

待人离开后,杨砚眉头紧锁,坐在案边,接过魏渊递来的茶,半天不喝一口。

南宫倩柔翻了个白眼,替他问道:“义父,真要杀那小子?”

杨砚立即看向魏渊。

“我的处罚有什么不对吗。”魏渊反问。

南宫倩柔和杨砚同时摇头,前者笑容玩味:“对是对,只是义父舍得杀他?”

魏渊喝了口茶,感慨道:“我曾说过,他是天生的武夫,那股子意气,罕见。”

一刀将炼神境银锣斩成重伤,他才踏入练气境多久?

魏渊笑容里有着欣赏,更多的是满意。

春风堂。

宋廷风和朱广孝垂头丧气的跟着李玉春回来,春哥一路上无比沉默。

他之前等在楼下,等待处理结果,等来了许七安七日后腰斩的消息。

李玉春一句话没说,带着两个手下回来了。

“陪我喝会儿酒,我知道你俩有私藏,当值时偷偷喝。”

李玉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静的吓人。

宋廷风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好。”

李玉春是个古板偏执的人,相熟的银锣说他墨守成规,不熟的银锣取笑他不知变通。

但不管熟与不熟,衙门里没有人真的瞧不起他,相反,都是心怀敬佩的,尽管嘴上不会说。

李玉春的古板表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当值时从不饮酒。

宋廷风从偏厅取来自己偷藏的酒,三个瓷碗,其中一个本来是许七安的。

李玉春喝酒不快,但一碗接一碗,期间没有说话。

宋廷风和朱广孝沉默的陪喝。

一坛酒很快喝完,李玉春借着酒意,说道:“我知道魏公有他的难处,许七安确实做错了。

“凌辱一个犯官女眷又怎么了,罪不至死嘛。他个蠢货差点把人给砍死,砍的还是银锣。”

李玉春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我以为我够蠢了,没想到这家伙比我还蠢,早知道不收他了,闹心。

“魏公能怎么办?就算他资质.好一些,事儿闹这么大,整个衙门的人都在观望,难不成公然偏袒?那魏公的威信何在。名声竖起来需要长年累月,破坏时,却只要一瞬间。正要偏袒许七安,将来谁服魏公?

“好了,现在一个革职,一个腰斩,秉公处理,嘿,嘿嘿。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衙门里的人都会规规矩矩的,许七安死的不冤,值了。”

李玉春把碗还给宋廷风,骂道:“什么破碗,青花都不对称的。”

宋廷风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喝了半年多的碗,碗身的青花真不对称的。

酒喝完了,没心情继续聊天,他与朱广孝闷不吭声的回了偏厅。

安静的春风堂内,李玉春枯坐许久,缓缓起身,走到角落里,拾起鸡毛掸子,擦拭着堂内每一处容易积灰的地方。

重复着摆正书籍、花瓶、桌椅,让他们整齐对称。

然后,他摘下了腰牌和佩刀,脱掉了打更人的制服。

制服叠的整整齐齐,搁上佩刀和腰牌,李玉春捧着它们,走出了春风堂。

他一路向着浩气楼行去。

沿途,吸引来许许多多铜锣的关注,对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这些人里,有人听说了许七安刀斩朱成铸的事迹,也有人一无所知,好奇吃瓜。

“怎么回事?”

“没听说吗,朱银锣差点被一个铜锣给砍了,砍他的人就是许七安,哝,李银锣的手下。”

“李银锣想干嘛?”

“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三五个,七八个.跟在李玉春身后的打更人渐渐多了起来,组成规模不小的人群。

一直来到浩气楼。

李玉春在楼下守卫警惕又警告的眼神中,停下脚步,他双手捧着制服、腰牌、佩刀,对身后的尾随者们视若无睹。

“卑职李玉春,元景20年入职衙门,一直恪守本分,尽职尽责。以肃清贪官污吏为信念,以报效国家为目标。”李玉春声音洪亮:

“十六年来兢兢业业,不曾渎职违法;不曾收受贿赂;不曾欺压良善。原以为一腔热血,能换来天朗地清。

“然,十六年来,目睹诸多同僚,欺压百姓、讹诈商贾。每每抄家,必贪墨银两财物,奸淫犯官女眷,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无法如何执法,己不正何以正人。今日李玉春不忍了,故请辞而去,亦可斩我。”

说完最后一句,他在周遭打更人瞠目结舌的眼神中,奋力将制服、佩刀、腰牌掷在地上,弃如敝履。

在浩气楼当众打脸魏渊的李玉春转身离去,数十名打更人无人阻拦,无人作声。

“这我们要不要拦?”有人小声问道。

周围的打更人冷冷的盯着他。

穿着囚服的许七安坐在打更人衙门的监牢,背靠墙壁,嗅着牢房里独有的潮湿腐臭味道。

“三进宫了,上辈子当升斗小民,这辈子却成了牢房常客。”许七安自嘲的笑了笑,感慨一声命运无常。

牢房里寂寂无声的,偶尔会传来隔壁犯人的骂娘声,大多数人通常保持沉默。

关在这里的犯人,绝大部分都是死刑犯,心灰意冷。刚开始还会喊冤、骂娘,被看守牢房的狱卒带出去友好交谈后,就很懂得做人了。

也懂得了公众场合要保持安静的道理。

谁也不想死前还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许七安闭着眼,思索着自己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云鹿书院的大儒们可能会来闹一闹,但他们是无官的白身,走官面行不通。物理同样行不通,毕竟这里是打更人衙门。”

“司天监的术士肯定会尝试救我,可除非监正出面,不然也救不了我吧。而让堂堂监正出面,我的身份还不够许七安啊许七安,你在浮香那里尝到温暖,就忘记社会的冰冷了吗?拖了两个月还没把褚采薇勾搭上床。”

“地书碎片也被搜走了,不然我可以尝试让一号救我,他(她)的咖位不知道够不够.”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醒来时牢房寂寂无声,小窗外是沉沉的黑夜。

睡眠弥补了他施展《天地一刀斩》亏空的体力,代价是饥肠辘辘。

借着通道内昏黄的油灯,许七安看见栅栏边摆着一碗白米饭,两只肥头大耳的老鼠,正吃的津津有味。

“艹,狗日的舒克贝塔,抢老子的饭。”

许七安怒骂一声。

饭也没得吃了,只好盘膝打坐,吐纳气机。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脚步声从阴暗的通道传来,两名狱卒走了过来,打开牢房的门。

许七安睁开眼。

“出来。”狱卒喝道。

戴着手铐脚镣的许七安,被狱卒带到了刑讯室。

一束束阳光从墙壁的气孔里穿透进来,驱散了刑讯室的黑暗,但驱散不走这里的阴寒。

刑讯室的审讯桌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丹凤眼,柳叶眉,五官精致。另一人唇红齿白,俊美无俦。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南宫倩柔讥笑道:“油头粉面。”

他很不喜欢这个读书人的态度,打从进了衙门,来到这里,始终是昂着头,挺着胸,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

这种傲气没来由的让人讨厌,与云鹿书院其他读书人一个德行,与司天监的白衣同样一个德行。

许新年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谁是女子?”南宫倩柔笑了,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是在下唐突了。”许新年拱手作揖:“敢问姑娘芳名?”

“.”南宫倩柔想杀人了。

毒舌技能点满的许新年冷笑一下,重新昂起头。

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听见两人对话的许七安,给自己的小老弟捏了把冷汗。

心说辞旧啊,这位大美人是高品武夫,你一个八品的小书生,要懂得能屈能伸。

南宫倩柔侧头,瞪了眼许七安,起身道:“一炷香时间。”

说完便走了。

许新年盯着堂哥,沉默着不说话。

“辞旧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书院读书吗。”许七安道。

“昨晚你的一位同僚到府上传信,告诉了你的遭遇。父亲昨晚连夜出了京城,赶到云鹿书院通知我。”许新年吐出一口浊气:

“我昨夜就回府了,等到天亮,内城城门开启才进来。”

他拿了老师的手信,又是举人身份,才得知准许探监。

“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娘一宿都没睡。”许新年说。

许七安点点头。

“铃音也很担心你,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难为她了。”许七安感动了。

许新年点点头,赞同堂哥的看法,继续道:“老师的建议是让我求长公主,她或许能救你。至于老师他们魏渊与书院的关系并不好。”

许七安迟疑道:“辞旧,你不责怪大哥吗?”

许新年沉声道:“大哥学艺不精,竟没劈死那杂碎。”

许七安哈哈大笑:“这才是读书人嘛”笑着笑着,他沉默了,轻声道:“对不起。”

许新年默不作声。

刑讯室安静下来,兄弟俩都没有说话。

许久,许辞旧叹了口气:“我会救你出来的。”

许七安点点头,假装自己不感动,说道:“既然来了,帮大哥做一件事。辞旧带银子了吗?”

“自然带了。”许新年回答。

没带钱探什么监?

“嗯,你去找狱头,就说要取回我的一件物品,如果它还在的话。那是一面玉石小镜,你拿着镜子,到东城的养生堂找一个和尚,与他说:请他传话,三号被关在打更人地牢,请求帮助。许七安!”

地书碎片认主后,别人就无法登陆聊天,所以需要六号传书。

相信聪明的一号看到传书,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在地书聊天群里,在京城,又有权力的,只有一号。

一号还欠他一笔债。

当然,一号可能会见死不救,但这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让许二郎取地书碎片,是许七安对魏渊的一个试探。

试探他是否真对自己起了杀心。

许新年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如果没有呢?”

“那便算了。”

目送堂哥被带进阴暗通道,许新年离开刑讯室,找到了狱头,堂堂正正的递上三十两银票,道:“我需要取回堂兄的一件物品。”

狱头当然没意见啊,有钱什么都好办。

当即领着许新年到库房,取出一个包裹,里头是许七安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铜锣、腰牌、佩刀、制服都不能带走。”狱头说。

这些都是打更人衙门的东西。

许新年简单的摸索一下,摸到一块小巧的镜子,玉石材质,镜面浅浅的纹路勾勒成弓弩、银票等奇怪的图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