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我才刚爆兵,你怎么就不行了

“阿娘……母后,我们这样擅自出宫,会不会不太好啊?”

到了酒肆门外,两位妇人之中,较年轻的那位——也就是李明陛下的亲姐李令——小声在母亲耳边嘀咕。

杨太后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温婉一笑:

“擅自出宫自然是不好的——但我们并不住在宫里,又怎么能出宫呢?”

大明皇帝陛下和他的家眷,就住在平州市区的某处宅院里。

豪华归豪华,不过占地远远没有太极宫那么夸张,也没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宫禁,走出大门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单就居住体验来说,薄纱幽怨的深宫。

可是严格说起来,那也顶多算是“豪宅”,确实称不上“皇宫”。

“哎呀母后,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令鬼鬼祟祟地向左右张望,紧张兮兮地拉了拉袍子,把衣领盖过自己的大半张脸。

“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也没个人陪护,就这么随意出入酒肆,不太安全吧?”

杨太后睁大了天真的双眼:

“令儿,难道大明律令不许妇人独自上街下馆子?大唐律令也没有这么严苛吧?”

“唉不是,我是说……”

和装傻充愣的阿娘交流,李令只觉得心累。

自从离开了逼仄的立德殿、进入了大明的广阔天地,李令突然发现,阿娘好像变了。

变得腹黑了。

还是说,这才是杨氏的本来性情?只是以前在后宫生活艰苦,所以才一直以温婉体贴的形象示人?

能从掖庭罪臣女眷一跃高居后位,果然得有些手腕啊……

“令儿,在大明的街道上独自行走,怎么会让你感到危险呢?看啊。”

杨太后大大方方地松开厚厚裹着的袍子,大咧咧地将绫罗绸缎、穿戴的金银首饰展示出来。

路人们行色匆匆,除了觉得这位大姐穿搭品味不错、想抄作业的小姐姐以外,其他人都不稀罕往她身上亮闪闪的珠宝翡翠看一眼。

这就是大明的治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不是因为有监控。

仓廪实而知礼节,此言不虚。

“什么才是安全?气势汹汹的护卫?森严的宫禁?”

杨太后徜徉在平州的街头,脚步轻快。

“那些外在的防守再严密,也抵不过人心向背,抵不过富庶的国家、吃饱穿暖的百姓啊!”

看着母亲兴奋又自豪的样子,李令的眼眶都不禁湿润了。

安宁祥和又自由自在,这是当年在宫里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难怪阿娘这么喜欢出来闲逛……

“不对不对,我怎么又差点被带到坑里去了!”

李令摇摇脑袋,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说的是,母后为什么‘又’支开了侍从护卫,只带着我两个人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中午?”

是的,平州虽然说治安良好,但毕竟也是人口百万的大城市,出个神经病弓弩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氏皇族简朴归简朴,那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唉……还不是因为你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眼看装傻也绕不开这个问题,杨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轻轻抱怨:

“他一直担心收紧战时经济会导致民众不满,又不十分相信房相和长孙相的报告,专门写信让我替他探查真实情况。

“如果我身边跟着守卫,百姓如何会对我说实话?

“只能微服私访,方能探查真正的民意。”

李令听得满头黑线,不禁扶额:

“啊……果然。凡是破坏规矩的事儿,和那家伙肯定脱不开干系。

“连他自己都当上了皇帝也还是一样……”

作为从小给李明换尿布的老姐,她才不在乎李明“陛下”有没有在背后打喷嚏。

“不过结果是好的,两位宰相所言非虚。

“大明的百姓不但对民生的倒退没有不满,相反还有些责怪陛下过于仁弱的意思,想要更踊跃积极地支援前线呢。”

杨太后的眉头舒缓了下去,嘴角是真诚的笑意。

“君不负民,民亦不负君,在历史上不失为一段佳话。”

对这段“君民鱼水情”的经纬,全程参与的李令在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可是那几个酒客说的也没错。李明为什么不将国家重心更多地向战争倾斜呢?

“现在可是在打仗啊,而且对手还是那个……大唐!

“早点打赢不好吗?国家重新归于一统,天下人也能少受折磨。”

李令是完全无法将大明和大唐当做两个国家实体、割裂看待的。

她看不得大唐百姓受苦,所以希望大明的战车能快点碾过他们,早死早超生。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位速胜论者了。

所以,对于李明这拖泥带水的全国动员,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李令早就不满了。

“这当然是因为李明陛下心系民生,迟迟不愿增加百姓负担咯。”

杨太后立答。

这个标准答案太教科书式了,李令斜了腹黑母亲一眼,表示深深的怀疑怀疑。

“李明那厮做事虽然长长不着调,但是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他自己不也常说什么‘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么?

“现在的主要矛盾,不就是这场争霸战么?

“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怎么现在反倒纠结起民生了呢?”

老幽州地道人李令语速越来越快。

“归根结底,这场仗还是那小子主动挑起来的。

“怎么在该发力的时候,他反倒起了妇人之仁呢?——

“还是说,母后,此番安排另有隐情?”

李令直视母后,眼中充满了询问。

杨太后深深地看着机灵女儿,片刻,轻声回答道:

“这便是今天我带你出来走走的原因。”

“是让我体验大明的国安民乐?可谁又能与前线的战士共情?他们在山西战场还在挨冷受冻呢!”李令的情绪有些激动。

杨氏开口还要再说什么,被匆匆赶来的护卫打断。

“殿下,您要买的‘三条腿的蛤蟆肉’,我给您买来了。”

护卫队长气喘吁吁地呈上一份纸包的油炸肉。

嗯,杨氏把护卫支开的具体理由就是这个,她想吃‘比两条腿的男人难找得多的三条腿的蛤蟆’。

一个敢提要求,一个敢去找,大家都看破不说破。

“辛苦诸位了。”

在李令无限吐槽的眼神中,杨太后郑重地接过了炸蛤蟆,浅尝一口,转身丢进垃圾箱。

“守卫奉旨离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两位皇族女眷重新回到了马车,一路向东。

李令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低声惊呼: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的。”杨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是的,这是回家的方向”还是“是的,你说得没错”……李令竟拿捏不准母亲的意图。

论装糊涂,太后绝对是顶尖高手。

看着一头雾水的女儿,杨氏主动补充道。

“我们去平州港。”

“平州港?”李令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

大明首都平州,同时也是一座海港城市,就是后世的唐山港,滦河在此注入渤海。

“可是,港口在城外好几十里。我们去那儿干什么?”李令很是不解。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小明弟弟对战事的态度似乎很是矛盾,一边迟迟没有全力备战,一边却又亲临前线吗?”

杨氏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就带你去看看答案。”

答案就在平州港?

李令顿时紧张起来,心里又不免疑惑。

一个海港而已,怎么能藏住整个国家的战略?

…………

得益于有事没事就挖地修路的李明,一路平稳,太后和公主一行很快就抵达了平州港。

阳光普照,春暖花开,东南风给岸边带来了淡淡的海腥味。

“这是……!”

李令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海港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舶。

全是长宽数十丈的超级战舰,甲板上蒙着一层铁皮,漆皮在阳光下反射着油润的色泽,旌旗迎风飘扬。

李令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威武雄壮!

“这是……”

“这是刚造好下水的水师。”杨太后淡淡地回答。

造船……这就是刚才酒店那位懂哥水手吐槽的,大战之前就已经开建、战争时期仍然没有停工的大建?

原来是战船?!

战船之下,港口的栈桥附近,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东西?

李令几乎把脑袋怼出去想看个真切,杨太后却将帘子快速拉上。

“外面有人,矜持些。”杨氏小声道。

不是,怎么这时候您反倒讲起礼法来了……李令无力吐槽。

向港口又前行了一段路程以后,马车缓缓停下。

不一会,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太后殿下。”

声音苍老而恭敬,是房玄龄。

房相他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在忙着看家吗?……李令正要开口。

杨太后用手势示意她别出声,隔着帘子,问房玄龄道:

“物资人员都准备妥当了?”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南下。请看。”房玄龄恭敬地回答,识相地退到一边,以免碍着太后殿下的视线。

杨氏这才撩开帘子。

“啊?!”李令不禁惊呼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刚才在远处没有看清,港口上密集“堆积”的,是堆积成山的装甲、兵器、粮食等军用物资,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队列!

补给物资都装在柳条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兵士更是排着整齐的队列,远看就像一方方豆腐,让强迫症十分满足。

“兵精粮足”四个字,在此时此刻具象化了。

“作战准备,不是加了钱、吹口气就能成的。舰船建造、士兵训练,这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杨太后轻柔地说道:

“这些船是远征高句丽时便开始建造的,士兵也是在战前应征入伍的第一批士兵。

“直到近日,才算训练整备完成,可以投入作战。

“而在这之前,大明的主力部队就是李靖手上的八万人。这八万人吃得了多少粮?拿得了多少钱?

“把军费提得再高、民生压缩得再狠,又有什么用呢?”

李令这才恍然大悟。

大明迟迟不转入战时,原来不是优柔寡断,而是还没有到全力备战的时候。

“毕竟前线作战的士兵就只有这么些,不是钱花得多就能把人掰成两个用的。

“早早地压制国内经济、提高赋税,也只是将粮食从百姓家里转移到官家粮仓,放着霉烂而已。”

杨氏继续和风细雨地解释道:

“对战局改善寥寥,对国力却损害甚大。而国力,才是我们打赢这场仗的基础。”

李令完全明白了。

李明自然不是宋襄公那样迂腐仁弱的蠢货,该出手时就出手。

迟迟不动员,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呢?”李令好奇地问。

杨氏嘴角勾勒,将车窗帘子一放。

“就是现在。”

…………

“恭送殿下大驾。”

皇家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平州港。

李令脑子乱乱的,这是过多知识狂暴轰入大脑的后遗症。

母后说的可能有道理,可母后说的有道理不大可能。

整理思绪许久,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协调的来源。

这个问题,和那位“懂哥”水手一模一样。

“战场在山西,我们造那么多船干什么?”

对女儿的这个问题,杨氏只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浩瀚无垠的海洋。

“谁说战场在山西?”

…………

长安,送走了贞观时代的最后一个冬天。

又到一年春暖时。

只是今年的长安没有花开。

因为街道的花草树木,都被铲走当柴火烧了。

柴米油盐,柴是第一位的。老百姓没钱买柴禾,那只能捞偏门了。

这当然是不被唐律所允许的。

但是法不责众,京城武侯卫根本管不住。

过了春节,朝廷正式改元,便是永庆元年。

大唐正式告别了使用了十六年的年号“贞观”,进入了新时代。

只是“新”并不意味着好。

永庆皇帝当政时,民生更差了,经济更差了,治安更差了。

连京城的武侯卫,在某位中年高级片儿警离开后,好像也变得越发不堪用了。

贞观皇帝退位还不到一年,一个兴盛的王朝就日益衰朽了下去。

转折点便是与大明的这场战争。

开战以来,国家日渐凋敝,经济萧条,民生萧索,大量人口逃荒。

大唐就像一个漏气的羊尿泡,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而造成如此现状的责任,老实说不在永庆皇帝。

这个娘们儿唧唧的新皇帝,虽然和变态的老爹和老弟相比,能力只能说差强人意吧,但人不坏。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位还不错的收成之君。

只可惜,现在不是正常的情况,而错不在他。

错在他那能力超强的老爹,在退位前干了平生最大的糊涂事——

没安排好接班事宜,惹恼了老十四李明。

“那位”殿下——现在成了那位“陛下”——是能惹的吗!

现在好了,李明向大唐宣战了。

可怜的永庆皇帝,哪是那位活阎王的对手呀!

只能稳稳地把上一代的黑锅背上。

皇帝灰头土脸、颜面扫地,百姓付出的代价则要昂贵得多。

长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路上没有行人,路两旁坐满了乞丐,就像谷地的麻雀似的。

啪嗒,啪嗒。

在灰暗的背景下,一位鲜活的少女踏破沉闷的空气,快步向太极宫朱雀门走去。

(本章完)

第347章 李治的财务小妙招

原本像雕塑一样木讷的乞丐,看着那位蝴蝶一样的少女,看着她身上昂贵的绸缎和珠宝,立刻活了过来。

男女老少呼啦啦地涌了上来,那渴望的眼神,就像在沙漠遇难之人找到了唯一的绿洲。

“小娘子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我小女儿饿死了,大儿子也快了,求求您了。”

“我全家都饿死了……”

乞丐还未走到那少女的近前,不知从何处,突然呼啦啦地冲出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组成一道人墙,蛮横地将男女老少推开。

确保再也没有脏东西可以惊动尊驾以后,领头的将领回头便向那位少女单膝跪地,道:

“属下护驾来迟,望公主殿下恕罪!”

那位少女——李明的另一个姐姐,晋阳公主李明达——抿了抿嘴唇,到底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吩咐一句:

“给他们吃的。”

乞丐们登时感激涕零:

“要到饭了家人们!菩萨保佑您!”

李明达厌恶至极地扭过头,向着朱雀门加快了脚步。

…………

“明达妹妹!菩萨保佑,幸好你平安无事……”

李明达前脚还没踏进立政殿,她的皇帝哥哥已经先迎出来了。

“你怎么又擅自出宫了?而且这次还变本加厉,甩开了左右武卫。你不知道吾有多担心你吗?”

李承乾充满了担忧和责备。

“不敢让陛下费心,臣罪该万死。”

李明达低着头道歉,不敢直视她的亲哥哥。

自从这场战争爆发以来,原本就身材纤细的永庆皇帝,这身子骨是一天比一天瘦弱下去。

北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唉,你这是什么话……”

看着妹妹这么消沉的样子,李承乾也不敢再责备。

“吾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知道的,最近城里不太平,鱼龙混杂……”

李明达低着头听着,忽然道:

“陛下有亲自出宫巡查长安街头的情况吗?”

李承乾轻叹口气:

“未曾,国事、战事每天都堆积如山,哪有这个时间出宫。吾心系天下,怎么能只着眼于一城呢?”

李明达回道:

“正是如此。太上皇多次教育臣等,要体恤民情。

“陛下日理万机,所以臣愿成为陛下的眼睛,替您看看外面真实的样子。”

李承乾愣了愣,仔细端详眼前的这位妹妹。

老实说,自从即位以来,他还真没有单独和李明达好好聊聊。

在他印象里,阿兕子还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大家的掌上明珠。

没想到,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突然长成了成熟的晋阳公主了……

“如今的长安城并不鱼龙混杂。恰恰相反,天下首善之城快变成一座空城了!”

李明达将亲眼所见的萧条景象,一五一十地都和皇帝哥哥汇报了。

李承乾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起。

他单知道局势不容乐观。

但不知道,局势竟然已经糜烂到了如此地步。

手下的大臣也没人告诉他啊。

唉,就当是文臣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善意地选择隐瞒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吧……李承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的他已经被外患逼到了极限,没有这个精力再处理文官集团了。

整个大唐都负担不起这个代价。

“吾知道了。”李承乾姑且应和着:

“但是,外面终究是危险的,而且一个公主怎么能像野人一样随便出人现眼呢?不合礼数。

“从今天起,你不可擅自离宫。”

李明达可不答应,软软地顶了回去:

“臣是陛下的双眼,双眼闭上了,陛下如何能得知民间的真实疾苦呢!”

“你……”小妹妹都学会文官那套扯虎皮的叙事手法了,把李承乾都气乐了。

“不必你多此一举,朕还没有那么闭目塞听,不至于需要动用一位公主去做一个探子的活儿。”

李明达下意识地嘟起了嘴,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阿兕子”的那一面。

“一切的原因都是这场战争。我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听到这里,李承乾的脸色冷了下去,生硬地说:

“是‘那厮’挑起的战争,让天下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是他,吾只是被动应对而已。

“还是说,你希望他当皇帝,把吾的头砍了?”

话说得重到这份上,李明达也懵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将公主置于险境,此乃守卫的严重失职。

“臣以为,若晋阳公主再次离宫,就将监门卫斩首示众。”

另一个声音,平平淡淡地插入了李承乾和李明达之间的对话。

是李治。

“阿兄你……”

晋阳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冷冰冰的样子再也绷不住了。

雉奴阿兄最坏了,根本猜不透他。阿兄不可能真把无辜的守卫砍了,但阿兄把无辜的守卫砍了是有可能的。

“不过你为祖宗江山的一片苦心,相信陛下已经心领了。”

李治的表情柔和下来,温柔地抚摸妹妹的脑袋。

“辛苦你了。你发现的问题,我会辅助陛下处理好的。”

李明达下意识地鼓起了脸颊,躲开山鸡哥的手,一板一眼地说:

“男女授受不亲,望皇兄注意宫中礼仪。”

鼓着脸颊,哼哼气气地走了。

两位皇兄看着她一扭一扭离去地背影,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公主本意是好的,只是不懂做事的办法。是臣没有当好弟妹的表率,请陛下不要怪她,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李治说话一如既往的好听。

李承乾叹息一声,微微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不忍:

“阿兕子天真烂漫,是皇子皇女中最重感情的。

“可是如今……你也知道,父子相攻、兄弟阋墙。

“也是让她受煎熬了……”

最敬爱的阿爷和最宠爱的阿弟相攻相杀,而主战场还是在晋阳,她这个公主的封地!

对一位刚刚踏入花季的少女来说,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兄弟二人短暂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咳咳。”

李治干咳一声,向永庆皇帝深深长揖,恢复了君臣之礼:

“臣有要事上奏。”

该说正事了。

皇帝的神情也威严起来,低沉地问道:

“皇弟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李治顿了顿,郑重其事地禀告道:

“太上皇陛下多率的我军健儿,与叛将李靖多率的叛军主力,在朔州城下爆发了激战。”

李承乾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战况如何了!”

“还很胶着。”李治微微摇头:

“太上皇陛下本打算在朔州城下伏击敌军,却被诡计多端的李靖识破,提前退却。

“我军奋勇追击,双方短兵相接,胜负还难分。”

李承乾满脸焦急,喃喃自语:

“好不容易抓住,不能放跑了他们啊!”

国家现在这幅鸟样子,他自己也知道是苟不久了。

要想翻身,还是得靠老爹在战场上一波梭哈,干掉大明的八万主力。

赢了还能接着苟,说不定还能混到翻盘,输了直接完蛋!

“我军还有多少部队可供动用?全部向山西支援!”李承乾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急吼吼地发布敕旨。

既然要赌国运,那就赌个大的,把筹码全部押上去!

李治却是摇头:

“回陛下,在关中、中原的部队,能调动的野战军已经都支援上去了。”

李承乾对弟弟的回答表示质疑:

“可当地还有好些卫戍部队呢,后方收拢起来,应该还能有个十几二十万吧?

“他们不上,难道就坐在老家干瞪眼?”

对于皇兄的离谱要求,李治也无奈了:

“陛下您也是知道的,卫戍部队训练不足,没有野战能力。

“上了战场不但没有用处,友军还得照看着他们,万一接敌崩溃了还会带崩整条战线,拖累整个战争进程……”

“他们至少可以巩固后方战线!前线多一个算一个!”李承乾的声调越来越高:

“还有江淮、湖广、巴蜀、岭南的野战部队,他们也别坐在大后方干看着了。全部往战场调过来啊……咳咳咳!”

李承乾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对于皇兄近乎歇斯底里的要求,李治其实也能理解。

毫不夸张地说,大唐一朝、祖宗江山、乃至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都系于这场千里之外的大战。

能多一点人,就能多一点胜利的概率,这是很朴素的想法。

但是,战争不是简单的加减法游戏。

“这就是臣要向陛下禀告的第二件事。”李治沉稳地说道:

“前方的补给已经接近告罄。”

“补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李承乾一阵头疼,让他冷静了不少。

“我朝豪门士族心系国家危亡,不是慷慨解囊了吗?怎么还是不够钱?”

他低沉地问道。

李治顿了顿,长出一口浊气。

“战争是个无底洞,何况现在我军大规模机动,离开了位于晋阳的大本营,在敌军控制的朔州进行激烈的战斗,消耗相比原地驻扎更是成倍增加。

“募捐的这些钱如杯水车薪,还不够前线几天的消耗。”

李承乾眼神一厉:

“他们不愿共赴国难,不愿捐钱,那就向他们强行征收!”

别管什么统治基础动不动摇,只要能打赢这场仗,他也可以谈,他也可以坚定反封建。

李治只是摇头:

“关中大批农民、佃农逃难,只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啧,榨不出油水了嘛……李承乾擦擦牙花。

“那就向南方摊派。他们的百姓,他们的士族,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李治赶紧阻止陛下大胆的想法:

“李靖在南方有着深厚的根基,陛下,别官逼民反呀!”

皇太弟可是深刻领教过南方蛮子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所以对待当地问题相当谨慎。

经汉末三国、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淮水的南岸和北方分离太久了,捏合在一起才十几年。

人家还留着大唐的招牌、正常给长安纳税,已经给你面子了,别蹬鼻子上脸。

如果南方士族真宣布光荣中立,对北方两虎争霸持观望态度,甚至直接跳船、宣布造反,长安的朝廷又能如之奈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就是和朕说这些的?”

李承乾被残酷的现实连扇耳光,整个人又消沉了下去。

李治低下了头:

“非也,是太上皇陛下来信,催促军粮补给。”

消沉的李承乾也是冷静的李承乾,他注意到了对方的潜台词。

“父皇只要军粮,不要增援?”

李治顿了顿,答:

“未曾提及。”

李承乾嘴角一抖:

“那看来是朕多虑了……速速按需拨付吧。”

全程欣赏老哥破防失态的某位腹黑小李,决定再给我见犹怜的老哥补一刀:

“这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关中缺粮,南方不愿为国分忧。”

李承乾快把嘴唇咬破了:

“有多少送多少!关中乃天府之国,中原更是自古富庶之地,难道连一粒米也腾不出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这场缺粮就透着诡异。

说个地狱点的,这个年纪的大唐人都是见多识广了,谁还没有经历过饥荒时代?

根据经验,在官府粮食耗尽以前,民间早就大片大片地开始饿死人了。

然而这次是个例外,并没有传来哪个地方“岁大饥人相食”,关中还算平稳地度过了贞观的最后一个冬天。

问题来了,民间并没有“那么”缺粮,那粮食去哪里了,怎么官府一点也搜刮不上来?

“粮食都被大明的奸商买去了。”

李治沮丧地回答

“他们自己国内不使铜钱,所以有充足的良钱,高价采购粮食布匹等基础物资。百姓短视逐利,在金钱的诱惑下,配合外敌掏空国家。”

大明奸商……这个答案让李承乾绝望了。

唐、明争霸是场全方位的战争,经济战当然也是play的一环。

只不过面对李明左凯恩斯、右哈耶克的攻势,整个大唐——包括李世民本人——只有被动招架的份。

长安朝廷当然宣布中断对大明的一切商贸活动。

但是宣布归宣布,粮食是老百姓种出来的,朝廷管得住他们把粮食卖给谁吗?

朝廷连眼皮子底下的花花草草被盗挖走了,都管不住啊!

大明破局的办法很古老也很简单,就是走私。

海量的粮食通过形同虚设的关卡,运出了关中,直接导致大唐后方空虚,前线吃紧。

军队开销虽大,但和哈耶克无形的大手比起来,那还是相形见绌的。

“也就是说,你来是告诉朕,父皇正在前线为了国家存亡而战,而我们在后面既不能出人也不能出粮,除了在感业寺日夜祈祷,别无他法?”

李承乾咬牙切齿,眼睛有血丝。

为什么是感业寺……李治压下心中无关紧要的疑问,压低声音道:

“臣还有一计,可以在短期内筹措到一笔军费。”

就知道你小子爱卖关子……李承乾神情稍松。

“贤弟有何妙招?不要藏私,快快告知罢!”

李治深深看了一眼皇兄,却吞吞吐吐了起来。

“只是,此计策充满争议,在朝堂上贸然提出,必然掀起轩然大波,需要皇兄首肯。”

李承乾愈发猴急了:

“只要能解决前线缺粮的燃眉之急,其他都好说!”

李治顿了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卖官鬻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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