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抚宁正音

有岳冷和厉有疚随行,回齐国的路上无风无浪。

横空过境的确是方便许多,来时三日,归时不过一日。

当然,对于“被过境”的国家来说,恐怕不是多么好的体验。

快飞到青羊镇的时候,姜望在空中出声道:“两位大人护持之情,姜某心中实在感念。前方不远,就是属下的封地。最近新起了一座正声殿,乃是承自海外,别有奇观,颇得正音之妙,不知两位可有兴趣赏听?”

岳冷和厉有疚都在迁就姜望的速度,而且为了表示亲近,路上岳冷还跟姜望讨论了一阵囚身锁链的用法,对姜望颇有裨益,算得上相处融洽。

姜望这番邀请,也是亲近之意。

他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但在前辈主动表示善意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完全不晓事,故作孤傲。

岳冷笑了笑,看向厉有疚道:“我一个卸任之人,整日没什么正事。能有个地方坐坐,打发时间,正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厉大人可有闲暇啊?”

这是帮姜望“留客”了。

厉有疚则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有何不可!”

姜望先时落后半个身位,此刻脚踏青云印记,加速在前,主动引路。

“两位大人,请跟下官来。”

以青牌体系中的官职论,他以属下自居自无不可,此时更显几分亲近。

对姜望来说,他只是偶起一念,有心结好两位青牌体系的前辈。

但对青羊镇厅来说,这已是让人惶惑的差事了。

青羊镇不过区区一镇域,往日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自家封主,提前悬四品青牌的姜爵爷了。

但这次陪着封主来镇上的两位……

厉有疚腰间悬挂的,可是三品青牌。

岳冷则更过分,他因为任职期间,破案无数,累功之下,离任的时候是加一品致仕,以位阶而论,可算二品。

政事堂的那些朝议大夫,兵事堂里的那些九卒统帅,官阶也不过如此了!

虽然岳冷这个二品职衔与那些真正的二品大员远不能比,但对青羊镇里的绝大部分人来说,是一辈子也弄不明白的区别了。

总之都是大得吓死人的大人物。

独孤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已经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但囿于出身眼界,一时也难免手忙脚乱,笨嘴拙舌。

范清清在海外风风雨雨那么多年,自是见过世面的。但她也没想到,自己无奈之下献法投靠的齐国天骄,尚且如此年轻,在齐国竟已是如此势大!

整个迎接的过程不必赘述,青羊镇厅方面的表现,难免有些小家子气。

不过姜望全程从容,半点遮丑的意思都没有。他的风采,从来都是源于自身的实力和气度,不会因为封地底蕴不足而失色半分。

待得三人坐进了新建成的正声殿,姜望才笑道:“封地疏于打理,倒是叫两位大人见笑了。这正声殿,我也是第一次坐进来,恐有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他先时来看时,便知正声殿建成就在这两日,所以临时起意,请两位青牌体系里的大人物来“听”。范清清果然也没叫他失望,及时竣工。

不过这正声殿的“正声”,到底如何,还是要听过才知。

岳冷和厉有疚都是见惯了世面的,多么繁荣的封地都见识过,当然也见识过比青羊镇寒碜得多的,倒是没有什么不满。

反而岳冷是颇多赞语:“你这封地,民气很足,可见治政有方,人心向你。此乃千年之基业啊。”

这话隐隐有期许姜望未来成就当世真人的意思,当然是吉利话。

姜望也笑道:“若真想延续千年,还需岳大人多多照拂。”

好听的话他自然也会说,岳冷也是必然会成就真人,才有可能照拂青羊镇千年嘛。

厉有疚则比较切实,中肯地说了一句:“你这镇子虽不算大,但人才不少,百姓安居,往后不会差了。”

一个小小的青羊镇,超凡力量竟不弱。那个镇长小姑娘,和那个名为张海的邋遢修士且不去说,还有范清清这样的资深内府修士在。可以说得上是“人才济济”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和岳冷的出身,都很清楚姜望的背景。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

不像那些世家子,到了哪里任职,只需专心修行就好。家族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什么人才都不缺,多么富裕的地方也能建设起来。

姜望只是笑笑:“承大人吉言。”

他先时不为手下没见过世面而觉寒碜,此刻也不因两位青牌体系内的大人物夸赞而膨胀。

从容故我,轻声对着范清清道:“请试音。”

这处正声殿,范清清费了极大的心思,是比照着较于五仙门故地更好的标准来建造的。

一来是为了在姜望面前好好表现。二来,她现在也确实愿意在更安定的齐国定下来,尤其是看到姜望越来越长远的前途后。

正声殿建在青羊镇域里的一处无名竹山上。听正音,当然要听自然之声。

此山翠竹郁郁,每有风过,沙沙作响。

范清清寻遍了青羊镇域,才找到这个最合适的地方。说起来,距离当初那个发生很多故事的胡氏矿场并不远。

此殿建成之后,还是第一次“开声”。

范清清很自信。

以她的修为和眼界,督造一座正声殿,想也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她行至殿堂左侧,掐动印决,而后轻轻一推窗——

听过风声吗?

风拂垂柳,是温柔的。

风摧朽木,是狂暴的。

风轻轻掠过水面,是浅浅的涟漪。

风敲击在窗外,则是思念。

此时此刻,那一阵风,它雀跃地穿进了竹林间。在竹叶的簇拥里,吹出了漂亮的哨音。

挤出密密的竹叶,卷动竹枝,轻轻地摇曳……

竹海起涟漪,就在风来时。

这风声、叶声、竹声……都在正声殿里还归本真。

正声殿内,众人久久无言。

“确实妙极。”岳冷叹了一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有道是“身在公门好修行”,他半生埋首案牍,做了不少事情,也为人情所累。

前几年已经退隐,想要在修行上有所突破,但人情却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又时不时被请动出山。

与其说这自然之声妙极。倒不如说,自然之正声,恰恰击中了他的部分心声。

厉有疚则道:“有此一殿,此山非无名也!”

相对于岳冷,他在公门里尚有更多的进取心。若能挤进政事堂,成就当世真人的可能性,也会多那么一点。若不能,像岳冷那样加一品致仕,也能有更多的资源,便于退隐后修行。

所以听这风竹正声,他先想到的是价值。

姜望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便请厉大人为此山赐名!”

既已决定交好,厉有疚倒也不扭捏,当即便道:“丝竹乱耳,此音抚耳。案牍劳形,此殿宁心。此山,不如以‘抚宁’二字名之。”

……

……

……

ps: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陶渊明《归田园居·其一》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刘禹锡《陋室铭》

晚上有。

(本章完)

第1086章 世上无难事 (为盟主骑牛南下加更

厉有疚亲自命名的抚宁山,此后便是一桩情分。

而岳冷,那道囚身锁链便是交情。

这一趟去星月原确实值得。且不说观衍大师与那平等国强者禅心论道,那份收获还需要姜望慢慢消化。

便是青牌体系中,姜望从此算是可以横着走了。

巡检都尉之子,与他交好。

实权巡检副使杨未同,向他示好。

退隐的捕神岳冷和他有交情了,现役的三品青牌厉有疚与他结下了情分。

而另一边,林有邪也承诺以后不再主动查他,其人背后站着的,是在青牌体系里影响极大的一代名捕乌列。

也就是说,整个都城巡检府里,一部分不会惹他,一部分只会帮他。剩下的,真可以说,“不足道也。”

虽然这些关系都不如他和晏抚、李龙川那样坚实,但这份根底,已经称得上不俗。

便是现在脱离重玄胜这些朋友,如今的姜望也可以说已在齐国扎下根来。

但姜望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这些善意,有多少是冲着他参与黄河之会来的,他心里有数。

此后在齐国是更上一步,还是盘桓于此,最终还是要看他在黄河之会上的表现。此为重中之重。

姜望开启声闻仙态,听过正声之后,跟范清清说了一点意见,整座正声殿里,什么地方略有不协,哪里需要稍作调整。甚至精确到某一张桌椅的摆放……

范清清或许有些不以为然,但面上是恭恭敬敬,表示一定尽快调整。

不过姜望也不很在意,听话就行。待真正调整完之后,她会知道谁才是对的。

正声殿既然已经建成。太虚角楼的名额,他当场就给范清清定下了。

他不走官道之路,常做放手掌柜,那么赏罚分明是第一紧要。

此外厉有疚有一个侄子,也对太虚幻境很感兴趣,姜大老板仍是大笔一挥,一并许下名额。

而后专程把小小叫过来,指点了一番修行,勉励了几句。

独孤小是他最早的班底了,也是整个青羊镇里,他最信得过的人。

但也便如此了,她的修行天赋并不突出,处理镇务的能力的确是不错,不过在超凡的世界里,只会越拉越远……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镇域的事情,姜望便和两位青牌前辈动身回返临淄。

至于此行岳冷和厉有疚如何向上面报告,也是可以预见的。

胡编虚夸不可能,但姜望对封地的重视,对齐地的归属感,以及他勤苦修行的事实,他们是一定会传递给更上层的大人物知晓的。

这叫交情。

……

……

姜望没有在青羊镇耽误太多时间,闲庭胜步般踏空远去后,独孤小便默默地进了正声殿里收拾。

在青羊镇处理政务这么久了,在该有威严的时候,她也是有些威严在的。唯独是在姜望面前,仍然一直是以侍女自居。

因为“姜老爷的侍女”,可能是她能够和姜望保持的……最亲近的关系了。

她虽然年纪并不大,但她经历的一切,让她很清醒。

姜望在青羊镇的小院,她也从来是自己打扫,定期更换床单被褥,不肯假手于人。

范清清很自然地过来帮忙。

独孤小赶紧拦住:“姐姐别动,您是何等人物,怎能做这些?放着我来。”

虽则论起年纪来,独孤小叫她婶子都没有问题。但终是姐姐听得顺耳。

独孤小也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

她现在的修行都是范清清指点,平日里也伺候得很用心。

过惯了苦日子,她最知道抓住机会,也没有什么低不下头、弯不下腰的。穷苦人不讲究那些。

范清清也便顺势作罢,随手把窗子关上了,似是随意地说道:“是不是感觉,和姜大人越来越远了?”

独孤小一边用雪白的绒布擦拭着殿内的椅子,一边笑道:“姜大人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哩,一直都是这么远呀!”

范清清久经世事,自然不会看不出来,姜望在独孤小心中的地位。而在她看来,姜望把封地这么重要的地方,全盘交托给独孤小看顾,这本身也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独孤小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

她是这么觉得。

而以她和独孤小的师徒之实,独孤小又是这么个小丫头,独孤小若能从姜望那里得到更多,她也就能得到更多。

一个德盛商行,一个太虚角楼,都已经让她目不暇接了。姜望现在又要去参加黄河之会,与列国天骄相争……

其人的未来,她简直无法想象。

而姜望这个人,看起来温和谦逊不设防,很好哄骗的样子,实际上沉静坚持有定见,极难动摇。

这一点,从姜望在近海群岛一系列事件的表现,就可以窥见一二。

她可是最早与姜望接触的那部分海岛修士,一开始却根本也没看明白姜望这个人。

相对来说,从独孤小这边入手,肯定更简单一些。

她也不是要动什么坏心思,只是托庇在姜望这颗茁壮成长的大树底下,想要占据更多的荫庇之地,伸手摘更多果子吃。

“傻丫头。”范清清笑道:“再怎么高高在上,终非泥胎木塑,必有七情六欲。亲一些,疏一些,可差得远呢。”

独孤小手上不停,仍是很单纯地笑着:“姜大人待我很亲的。他的房间都不让别人收拾哩!”

范清清把独孤小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但实际上,她指点独孤小的修行这么久了,却连独孤小的小周天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知道神印法的存在。

由此可见,范清清虽然老于世故。独孤小的心思,却也是极深的……

相较于范清清的殷切,独孤小自己其实清醒得很。她明白她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堂堂内府境的大修士,为什么对她态度这么好,自小饱经人情冷暖的她,太知道原因了。

只要本本分分,不使姜望生厌,她就能够留住现在的幸福生活。

若真是贪得无厌,那才叫自寻死路。

当然,她不会跟范清清说这些。她摸准了姜老爷的脾气,这是她相较于范清清的优势所在。她能拥有的优势并不多,她会好好保持。

“侍女和侍女,也是不同的。”范清清暧昧地笑了笑:“姐姐早年在海外,得了一些秘术,你若能学好了,包管受用无穷……”

独孤小低下头,显得很羞涩:“小小就怕自己笨拙哩。”

“只要你肯学……”

范清清拉住她的手,意有所指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