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钦差

朝中有人好当官,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王贤刚回到家,他的四套官服便送来了。

一套是五品朝服,这是官员最正式的礼服, 逢年过节、朝廷大庆时才会穿着,不论文武都是赤罗衣、青缘赤罗裳、赤白二色绢大带、革带、白袜黑履。区别在于梁冠上的梁数和佩戴不同。按制公八梁;侯、伯、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以下递减,所以王贤得到的这顶梁冠是三梁,另有银质饰有凸纹金花带、佩药玉、四色雕花锦绶,银镀金绶环……从细微处体现着他的品级。

一套是祭服,顾名思义, 是皇帝亲祀郊庙、社稷时,官员分献陪祭时穿的服装。不论品级皆是皂领缘的青罗衣、皂缘赤罗裳,还有赤罗蔽膝。稍有不同在于,三品以上有方心曲领,冠带佩绶同朝服,四品以下去佩绶,没有方心曲领。

第三套是公服,这是百官上朝面圣、坐衙办公时的官服,也是王贤最熟悉的一套……乌纱帽;青色团领、胸前绣着熊罴补子的官袍、腰系的银钑花带,明确彰显出,这是一套五品武官的官服。

还有一套,便是极为华丽的飞鱼服了……飞鱼,是神话中一种龙头、有翼、鱼尾形的动物,飞鱼服与蟒袍上的图案,都极为类似龙形,并不在品官服饰制度之列, 而是皇帝恩赏的赐福。按例,只有二品官员才能赐飞鱼服, 但作为皇帝亲军的锦衣卫,也能得到这种尊贵的服饰。当然这种不能随便乱穿, 只有随侍皇帝左右,或者作为天子钦差出京时,才能穿在身上,平时穿是僭越。

与飞鱼服配在一起的,还有一块锦衣卫千户的铜腰牌,一柄青色磨光鲨皮刀鞘,吞口夔龙纹鎏金的狭长佩刀,自然是赫赫有名的绣春刀!

穿上飞鱼服、佩上绣春刀,挂上腰牌,一个崭新的锦衣卫便出现在穿衣镜中……

“啧啧,这身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总觉着可憎,但你穿上,怎么看怎么好看!”朱瞻基拊掌笑道:“可惜你已经成亲,不然我也让你当我的妹夫!”

“去你的,”王贤白他一眼,把绣春刀接下来,丢在桌上道:“你最大的妹妹才六岁!”

“那是两年前,现在已经八岁了,”朱瞻基笑道:“过不了几年就可以嫁人了。”

“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么?”王贤怒道:“为了讨好大舅子,八岁的妹妹都要送人!”

“嘿嘿,”朱瞻基嬉皮笑脸道:“这至少说明,我比你为人大方,哪像你,不光不给我帮忙,还整天泼冷水。”

“你先确定能婚事自主,再跟我说帮忙的事儿,”王贤又白他一眼。

“这个么,哎,现在不是不时候啊。”朱瞻基登时泄了气道。

“那就先干该干的事儿!”王贤解下飞鱼服,坐下来淡淡道:“圣旨快到了吧?”

“应该马上就到了。”朱瞻基收起笑脸道:“接到圣旨,你就得马上启程了,我父亲不能来送你,只能让我向你致意。”

“岂劳殿下挂怀。”王贤忙正色道。

“另外,”朱瞻基低声道:“我父亲想请你暗中打听一个人。”

“殿下要找什么人?”王贤问道。

“废晋王朱济熺。”朱瞻基道:“他幼时曾与我父亲、秦隐王、以及……”想了想,他还是对王贤实话实说道:“以及建文君,在太祖膝下读书,感情甚笃。”

王贤点点头,想不到太子竟和建文君、秦隐王和废晋王是同学……话说太子殿下也够丧门人的,把三个同学克得一个比一个惨,建文君就不要提了,秦隐王于永乐九年获罪,第二年活活吓死了。废晋王同样悲惨,身为堂堂嫡长子继承王位,竟然被庶弟给顶了,现在弄得生死未卜,就算没死也是生不如死。

“秦隐王和朱济熺的厄运并非偶然。”朱瞻基却沉声道:“他们俩与我父亲最是相善,见皇爷爷偏心我二叔,时常为我父亲鸣不平。也因此被我二叔怀恨在心,秦隐王当初触怒皇上,就是被我二叔陷害。后来秦隐王听我父亲的话,来京请罪后,我皇爷爷都已经谅解他了,他却在归途中不明不白的死掉了,人都说他是吓死的,我却觉着是锦衣卫干的好事!”

“现在厄运又落到废晋王头上,那朱济熿在数年里,不断让人在我皇爷爷面前诋毁他,加上我二叔三叔和纪纲添油加醋,我皇爷爷终于信以为真,上个月下诏革去他的晋王爵位,并命他去给老晋王守灵。现在他和我父亲,已经完全断了联系,我父亲很是担心他,怕他重蹈秦隐王的命运!”

“是。”王贤点头应下。

“其实这件事,我知道我父亲强人所难了,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你看着办吧,不方便打听就算了,他也不会怪你的。”朱瞻基却叹口气道:“不过我觉着,朱济熿取代废晋王的时间,实在太蹊跷,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你暗查一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嗯。”王贤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外头周勇禀报,有宫里钦差来传旨了。

香案蒲团什么的早已经摆好,王贤出去面北跪下,便有宦官宣读了任命他为钦差,查办军粮迟运案的圣旨,王贤接旨后,宦官又将王命旗牌赐予他。王贤命人打赏了宦官,又欲设宴款待,宦官拿了钱,却不肯吃他的酒,坚决告辞走了。

“嘿嘿,”王贤转回时,只见朱高炽在把玩赐给他的王命旗牌,“现在咱哥们就是瘟神,谁敢和咱们走得近了,不是作死么?”

王贤苦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愈发奇怪,昨天在兵部受到的热情接待,难道只用同乡之谊就能讲得通?

定定心神,他看那传说中的王命旗牌,旗用蓝缯制作,上绣一个金色的‘令’字,牌是圆的,用椴木涂以金漆,上写‘如朕亲临’,这就钦差便宜行事的标志了。

“有这玩意儿,四品以下可以先斩后奏,”朱瞻基笑着为他讲解道:“你甚至可以压住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命他们按你的意思行事,但最好不要这么干,因为人家回头奏你一本,你就吃不消。”

“那晋王呢?”王贤问道。

“这个么……”朱瞻基摇摇头道:“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那好吧。”王贤苦笑道:“看来我以前小觑了藩王。”

“当然了,浙江没有藩王你不了解,藩王那就是土皇帝。”朱瞻基道:“发起横来,连圣旨都不听,皇上碍于情面,也只能听之任之。总之千万不要得罪晋王,不然倒霉的一定是你。”

“那你还让我找废晋王。”王贤翻下白眼道。

“不是说了,在不得罪朱济熿的前提下……”朱瞻基脸皱成一团道:“好吧,那是不可能的,你就当我之前,放了个悠长的屁吧。”

“我尽力而为好了。”王贤摇摇头道。

“另外,我给你找了个帮手,”朱瞻基笑笑道:“怎么也不能让你两眼一抹黑,就这么闯山西吧。”

“什么帮手?”

“原先晋藩的长史龙潭。”朱瞻基轻声道:“他先于晋王被黜,得以侥幸离开山西,之后进京来求父亲对晋王援手,可我父亲也自身难保,只能让他回家等着,待时机成熟再与他联系。”

“此人在老晋王时期,便是晋藩的长史。在王国里,长史就是宰相,他对山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清楚的很,也有些人会卖他面子。”朱瞻基又道:“有这么个人帮着谋划,你查案子会简单很多。”

“嗯。”王贤点点头道。“他在哪?”

“他的身份不合适进京,我让他在郑州等你。”朱瞻基递给王贤个字条道:“这是他的住址,你路过郑州时与他汇合吧。”

“好。”王贤把字条收起来道:“没什么别的事,我明天就出发了。”

“嗯,明早我要进宫读书,没时间送你了!”朱瞻基动情的紧握着他的手道:“若是事不可为,不要强求,千万注意安全!”

“我会随机应变的。”王贤点头应道。

“保重,兄弟!”

“你也是!”

朱瞻基走后,王贤先去了趟幼军的军营,对遴选出来的一千亲卫,宣布了明日出发的命令,然后拨马往庆寿寺去了,每逢出发之前,去老和尚那里讨教一番,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可不凑巧的时,知客僧告诉他,老和尚陪皇帝去紫金山了,三五日才能回来,王贤只得怏怏而返。回府时路过天香庵,他驻足良久,叹气连连,郑绣儿真会挑出家的地方,若是在别的庵里,自己早把她抓回家去了,偏偏却是自己连门都不敢入的天香庵,只能让林清儿给她带话。

可对那不吃敬酒,只吃罚酒的小白菜来说,说破天有什么用?用强才是王道啊!

等回京之后,一定要派人把这里盯死了,只要她一出天香庵,我立马就抓人……王贤暗暗下定决心,这才打马回府。

(本章完)

第386章 龙潭

按例,钦差离京前,皇帝会接见面授机宜的,然而这次三路钦差都是直接上路,皇帝一个也没见, 似乎有些冷眼旁观的意思。

接到圣旨的第二天,王贤便与娇妻洒泪而别,率领卫队出京。这次山西之行,攸关太子太孙的命运,是以王贤麾下精锐尽出,闲云、吴为、二黑、莫问、许怀庆等人悉数跟他出发。

千人队伍过了长江,便从陆路北上, 此时已是十月底, 京师尚且能感受到寒意, 越往北走天就越冷,八天后到了河南境内,河面竟已经结冰,不过对征过漠北的将士们来说,这简直不叫个事儿。

千余骑奔驰在辽阔无际的华中平原上,一路上呼啸高歌,颇有千骑卷平冈之意,是何等的畅快!

但王贤他们也分明发现,越往北去,百姓的生活就越困苦,残破的成片茅屋,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的民众,都与京城和浙江的老百姓,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出征, 走得大运河沿线,就看到老百姓衣衫褴褛, 面有菜色,还以为单是山东百姓这么苦呢。”吴为面现悲色道。

“江南毕竟是鱼米之乡, 百姓再难也有口饭吃,”许怀庆叹息道:“北方就不行了,土地贫瘠低产,百姓劳役又重,日子艰难透了。”

“都说这些年皇上透支民力太过,百姓已是无以为继,原先还不大相信,现在才知道所言不虚。”莫问那张抑郁的脸,表达现在的心情,实在再适合不过。

“好在皇上也意识到了,眼下四海生平,正可与民休息。”王贤轻声道。

“那可未必。”二黑却闷声道:“我听蒯祥说,宫里已经下旨,命京城所有工匠去北京,据说要修一座比现在皇宫大许多的紫禁城。”说着啐一口道:“我就不明白了,皇上已经有广厦千万间了,干嘛还要修?住得过来么?!”

“这话兄弟间说说罢了,可别跟别人乱发牢骚。”王贤看他一眼道。

“我却觉着你过虑了,”见众人纷纷发表高见,闲云也忍不住开口道:“皇上之前修运河,建北京、编永乐大典,下西洋、伐安南……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但一直没出什么大乱子,也不可能让一座宫殿压垮吧?”

众人一时无语,王贤却淡淡道:“一座宫殿当然压不垮大明,但用来修宫殿的钱,却能压垮大明。”

听了王贤的话,众人愈加迷糊,他只好进一步解释道:“皇上之所以能完成数代帝王都完不成的伟业,靠的是一样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

“这个。”王贤从靴页子里,摸出一张纸片道。

“宝钞?”众人不禁失望道:“快擦屁股都嫌硬了。”

“这就是秘密所在。”王贤面无表情道:“从一贯钞抵一贯钱,到现在一贯钞只值钱十几钱,大幅贬值的原因,就是朝廷为了应付日益浩大的支出,大幅滥发宝钞!皇上的伟业,便是建立在二十多年间,对亿万百姓家财的大肆掠夺上!”

“是啊,我家原先也算富商,后来就是从钞法败坏后,原先万贯家财,甚至连生计都不成,卑职才不得不出来当兵吃粮的。”这话引起了周勇的强烈共鸣,吴为也点头道:“二十年前江浙的富商之家,现在是一家都见不到了。”

“没有准备金的纸币超发,就是赤裸裸的掠夺民财。”王贤叹气道:“只是民力有尽时,这条路,眼看也要走不下去了……”

众人这下都明白了王贤的意思。洪武年间,宝钞还可以顶数百贯钱用,现在却只值十几文,像这张这样稍旧一点的,就连擦屁股都嫌硬。老百姓早就不肯用朝廷发的钱了!同时永乐皇帝为了保护宝钞的地位,三番五次严申禁用金银,下旨违者杀头充军,家财尽归举报者所有,不准百姓抛弃宝钞,改用金银,跟抢劫有什么两样?

但现在百姓宁肯以物易物,也不收日益贬值的宝钞,就是对永乐皇帝最致命的回击!

“永乐年间朝廷的开销,一直是岁入的两到三倍,这个差额,全靠超发宝钞来弥补。”莫问面色惨白道:“这么说,百姓抛弃宝钞之时,就是朝廷破产之日!”

“百姓什么时候抛弃宝钞?”闲云少爷艰难问道。

“快了……”众人艰难迸出两个字,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了,前面就是郑州了,”好半天,王贤唤醒众人道:“啥时候都饿不死当差的,咱们好好办差吧!”

众人一齐应一声,抬头望去,果然见前面人烟渐渐繁华,有黄色的城墙在望了。

卫队在郑州城外的驿站驻扎下来,王贤便带了十几个人,换了便装进去郑州城。这时候的郑州,还只是开封府辖下的一个散州,地位和繁盛程度,远远无法与后世相比。不过怎么说也是中原腹地,八方通衢之处,看上去比途经的府县要好很多。

王贤他们却没心情逛街,一路打听着往州城西面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去,寻找在此居住的原晋王府长史龙潭。

众人按照太孙给的地址,找到巷子里第三家,还没敲门,便从紧闭的门缝中,闻到浓重的药味。

二黑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有个脆生生的女声问道:“谁啊?”

“请问这是龙潭先生家么?”二黑瓮声瓮气问道。

“请问你们是?”门开了个小缝儿,露出半张充满警惕的俏脸。

“哦,我们是京里来的,奉我家主人之命,来拜访龙先生。”二黑说着,将一枚龙形玉佩递进去。

“请稍等。”那女子接过玉佩,进去片刻开门出来,朝众人福一福,柔声道:“家父卧床不能亲迎,请诸位恕罪。”

“言重了。”二黑看这女子,乌黑的发辫,修长的身姿,面容并非国色天香,却另有一段美丽动人,眉毛略粗,更显得英气勃勃。竟破天荒的脸一热,显得有些局促。

王贤等人想笑话他,但人家姑娘的父亲病着呢,只好忍住笑,鱼贯进了院子。这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是干净,只是簸箩里晒得药材,炭炉上熬着药的罐子,让人知道这家里有病人。

进去北屋,就见炕上躺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须发花白、双目无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他眼球转了转,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爹问,”还是他女儿给解释道:“你们是东宫来的?”

“是,我是太子殿下派来的,”王贤点点头,看着病容满面的中年人道:“你是龙潭龙长史?”

中年人指指立柜的第一个抽屉,他女儿便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官告递给王贤,王贤一看,是洪武二十年,委任太学生龙潭为晋王府右长史的告身,便再无怀疑,递还给那姑娘,问道:“你父亲怎么突然病倒了?”

“家父身体本来就不好,今年又摊上那么多事儿,从京城一回来,就病倒了。”那龙姑娘眼眶含泪道。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都心说这下黄了,病成这样别说去山西了,就是问他点什么都心下不忍。

那龙潭像是知道他们的意思,嘴唇又翕动了几下,他女儿便道:“我爹的意思是,你们有什么事儿,就问我吧,我什么都知道。”

“这,”还真不知该问她什么,王贤只好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们是来请龙先生,给我们当个向导的。”怕对方误会,忙又解释道:“不过来之前,并没想到龙先生病得这样重。”

“是朝廷要为殿下平反么?”龙姑娘眼前一亮道。

“这……需要见机行事。”王贤含糊道。

不过这已经让龙姑娘像换了个人似的,主动请缨道:“我替父亲和你们去山西!”

“你……”众男子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我!”龙姑娘却挺挺胸膛,脆生生道:“我在山西长大,父亲从来什么事儿都不瞒我,是以山西的人和事,我是最清楚不过了。”

“那也不能带你个女子上路。”二黑嘟囔道。

“女子怎么了,你们不把我当成女的就是。”龙姑娘道:“我穿上男装谁也认不出。”

“是这样啊。”二黑硕大的脑袋,如小鸡啄米道。

“别胡闹,”王贤咳嗽一声道:“你爹不会同意的。”

谁知那龙潭竟缓缓点点头,指指女儿,又指着王贤,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她跟你去吧!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见几人面露惊异之色,龙姑娘哽咽道:“我一家深受两代王爷大恩,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我父亲是因为王爷被诬陷废黜,又无力营救,才忧愤成疾的。如今有机会为王爷平反,我一家人就是豁上命也要去做!”她看看父亲道:“现在家父卧床不起,我这个当女儿的责无旁贷,请大人务必答应!”说完给王贤跪下,使劲磕头。

“大人……”二黑听了,感动的险些掉泪,使劲朝王贤眨眼,求他赶紧答应她吧。

王贤叹口气道:“那你父亲怎么办?”

“有我娘我弟弟在,家父总有照料。”龙姑娘喜出望外道:“大人稍候,我这就跟我娘说一声去!”说着不给王贤再反悔的机会,一阵风似的钻入里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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