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迟到的惊喜

大河南岸,正在运输材料的车队突然间停了下来。

远处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骑兵越来越近。

随车的军士、丁壮、驭手们发一声喊,纷纷溃散。

骑兵迅疾冲至,分成两翼,包抄迂回。

河畔旷野之上,矢落如雨,鲜血飞舞。

数千骑只用了一小会,就把整个车队近千军民尽数屠戮。

片刻之后,大火冲天而起,从洛阳运来的各色物资熊熊燃烧着,付之一炬。

骑兵又向北冲去。

河阳南城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是很混乱。

百姓们纷纷走避,躲进了粗陋的土围子内,惶恐不安地看着这些突然杀至的敌骑。

成年男丁大部分被抽调至河北岸厮杀了,此时留在南岸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十几岁的少年。

但他们也不是好惹的。

如果野地里遭遇大队骑兵,肯定吓破胆了,四处奔逃没得说。但这会躲在土墙或木栅栏后面,身边又都是亲眷,不由得勇气大增,纷纷手持木矛、猎弓、柴刀、木棓等器械,紧张地注视着在外头打转的敌骑,准备拼命。

骑兵四处逡巡,围杀了一批来不及撤回去的百姓,缴获了些许物资,然后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集中力量攻破一些土围子,这当然可以办到,但值得吗?

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如流民帅那样停下来,裹挟丁壮,如滚雪球那样发展壮大,那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时间。

石勒的大旗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了孟津南岸。

他翻身下马,在将校们的簇拥下,仔细检视着前方。

河阳南城矗立在渡口以西,紧贴着驿道。

这毕竟是城市,不是关塞,不会让驿道直接从城内通过。但如此紧贴着,依然可以视作截断了驿道——从城头射箭、发弩,完全可以让交通停摆。

“可以遣一部精骑,远远绕开,从田野中穿过,直抵桥头。”桃豹拿马鞭指着前方,说道:“城北到桥头足有里许,精骑杀至,晋人必不敢出城,或可夺占浮桥。”

“不妥。”逯明出言反对:“游骑回报,桥头有数百丁壮,摆了许多拒马、辎重车,没法直接冲过去。”

“几百田舍夫而已,儿郎们下马厮杀,可以将其击溃。夔安已经带人过去了,你看着吧。”

“烧了浮桥又有何用?只要没法拿下南城,人家多费些时日,多花些钱粮,还能重新建起来。”

“我看他们不舒服,怎么了?杀了张越兄弟,我现在就想报仇。”

“够了!”石勒斥道。

众人立刻闭嘴。

石勒继续眺望着远处。

河北岸的杀声渐渐稀落了下来,这让他有些忧虑。

来的路上就收到消息,得知邵勋率部东行,攻遮马堤大营。收拢人马赶过来后,发现战事已然打响,而今却不知打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渤海王获胜,那么他这边就加紧攻势。

如果渤海王失败,那么就撤走。

很明确的思路,没有任何疑义。毕竟他也没法从孟津飞过黄河,与渤海王汇合——桥还没修通呢。

现在他需要判断北岸打得怎么样了。

“随我上前观瞭。”石勒又上了马背,向前疾驰而去,将校们纷纷跟上。

河阳南城与桥头之间,战斗正在进行着。

夔安挑了数百善于射箭之辈,下马持步弓攒射,将聚集在桥头的几百丁壮射得抬不起头来,当石勒抵达时,他们几乎要溃散了。

南城内派了一些会射箭的丁壮出城,很快被打得狼狈而逃,差点让骑兵追过来夺占城门。从此以后,他们就坚守不出了,守着这座几乎没什么意义的乌龟壳——守城军士若不敢出城野战,城池的作用就大大降低了,成为一个单纯的物资、兵员“存放点”。

石勒几乎没关注战场,只盯着北岸。

那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大将军。”夔安策马而回,远远行礼。

在他身后,桥头的守军已经完全溃散,人挤人逃向中潬城方向。

中潬城也没多少人,他们甚至拆了靠近河渚的几艘船,将浮桥断开,免得被石勒趁虚夺占。

溃兵逃到浮桥边缘,看着前面断开的浮桥,哭喊连天。

中潬城找到了仅有的几艘小船,将他们一一渡了上去。

南桥之上,匈奴人抱着柴草冲了过来,然后浇上火油,引燃。

“噼啪”之声渐渐响起,浓烟冲天而起,花费数月时间修建的河阳南桥,已经注定要毁灭了。

中潬城又派人乘船去拆桥,尽可能收回一些尚未被大火波及的浮船,但已经改变不了大局。

匈奴骑兵故意在南岸等了一会。

河阳南城始终大门紧闭,留守军士跟鹌鹑一样,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浮桥被烧毁。

从头到尾,石勒都没阻止。

而这种不阻止的态度,其实已经说明了他内心的倾向:我尽力了,渤海王打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放了这一把大火,北岸不可能看不见。

邵贼把能用的丁壮都调去北岸了,若让他们知道南岸遭袭,军心定然动荡,士气低落之下,能不能攻破渤海王的营垒,可就难说了——大概率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石勒又在渡口附近徘徊了会,随后便上马,带着骑军呼啸而去,看看能不能再捞一点便宜。

取舍取舍,邵贼既然做了取舍,那我就把你舍掉的这部分狠狠砸烂。

******

在石勒率部袭击南岸的时候,北岸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进入到了追亡逐北的阶段。

刘敷并没有跑远。

他在数千骑兵的护卫下,于远处逡巡不定。

良久之后,指派了几名将领,带三千余骑前去接应溃兵。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

大败之际,谁还有心思替别人卖命啊?

僵持片刻之后,最后有人叹了口气,带本部兵马出动了。

有人带头,另外两人也率部出动。

还是经典的纵骑围射。

晋军骑兵连番战斗,残破不堪,但依然派出了千余骑,与匈奴骑兵纠缠。

匈奴人四散开来,避免与晋军骑兵正面接触,专找空隙钻,利用速度稍快一线的优势,朝着正追击残敌的晋军步卒杀去。

这一招还是有效果的。

晋军步卒立刻原地停下,结阵御敌。

匈奴溃兵如蒙大赦,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撒腿就跑。

但效果又不是特别好,因为很快有一股匈奴游骑被截住,痛揍了一顿。

截住他们的是另一支晋军骑兵,他们放弃了跑得四散的匈奴步卒,转过头来从背后直冲而至,将三四百匈奴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上头早说了,杀再多匈奴步兵,也伤不了刘汉根本,因为这都是仆从兵,还基本是晋人。你杀完一批,他们再招一批,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杀不完。

要想让匈奴感到痛,还是得干骑兵。

哪怕杀的不是匈奴本部,而是臣服匈奴的杂胡骑兵,也是有意义的。

双方的骑兵战来战去,纠缠许久,到傍晚时分,终以匈奴人败下阵来,趁夜撤走而告终。

晋军骑兵回去换了马,继续追击。

这次他们的目标换成了步兵。

虽然已经入夜,危险性大增,但王雀儿下了命令,以三十里为限,尽可能聚集在一起追击,免得被匈奴游骑在黑夜中偷袭——那时候可就是他们占上风了。

邵勋策马来到了河堤之上。

天色已黑,但浮桥上燃起的大火还未熄灭。

很显然,南岸被偷袭了。

王雀儿请示之后,下令调拨黑矟军全部及两千丁壮回南岸,稳住那边的阵脚。

北边大战已毕,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还是得招募骑兵。”邵勋洒脱地一笑,说道:“免得顾此失彼。”

蔡承若有所思。

他跟在邵勋身边很久了,了解的东西不少。

在他看来,刘汉朝廷很好吗?与晋廷半斤八两罢了。

刘汉国力强吗?或许比陈公强,但强得有限。

刘汉军队能打吗?比以前能打不少,但还是不够能打。

但他们为什么能发展得这么顺利?

只有一个原因,骑兵太多了,多到你的步兵数量都远少于人家的骑兵数量。

匈奴骑兵正面固然打不过银枪军,但人家可以选择不打,四处乱窜,抄截你后路。唯一能限制他们的,就只有后勤因素。

以步兵伐“引弓之国”,何其难也。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邵勋说道:“今大破匈奴,俘斩近万五千余,尽夺遮马堤大营,可谓走出了关键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做,顺龄可知?”

“南桥被烧了,先得花时间恢复。”蔡承说道。

“还有呢?”邵勋问道。

“扎营屯驻,阻匈奴大军。”

“不错。”邵勋说道:“接下来轮到我在此坚守了,就是不知道匈奴人来不来了。”

蔡承没提筑城,这是对的。

南桥已毁,南岸的夫子役徒、材料工具没法运过来。毕竟船就那么多,还要保障北岸大军给养,不可能有多少余力承担别的运输任务。撑死了少少摆渡一些工匠、役徒过来,先把北城地基打好。

至于北城选址,其实早就定下了:长堤北一里。

河阳三城不是邵勋力推的事情,事实上这是朝廷的项目。只不过邵勋对此很感兴趣,在王衍劝说下半途接手罢了。

他的野心是非常大的。

以河阳三城为基,北伐河内,然后选择上党或轵关两条路线之一,攻打刘汉核心区域。

这一步走得非常不容易,且至今还没走利索——匈奴人有可能要来围攻他,南岸还有石勒、王弥之辈没驱逐。

战争是一场接一场,永无止境啊。

(本章完)

第422章 战略方向

晋阳城外,大战已经结束数日。

刘琨部将郝诜、张乔率两千余兵出战,为匈奴所破,二将皆死。

城中粮草匮乏,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见连固守的条件都没有,于是开城请降。

两日后,刘粲、刘曜入晋阳,第一件事就是巡视全城。

当二人登上城头,眺望远方之时,顿觉心胸为之一阔。

好大一片平地!

最绝的是,这片非常广阔的平地内河流纵横,水草丰美,良田无数。周边又有山川之险固,表里山河并不是说说而已。

“并州之地,有高屋建瓴之势啊。”刘曜赞道。

自见史以来,太原即为北方重镇。

西有吕梁山、黄河,南有中条、太行,东有太行、五台,北有恒山。

本身地势高,可俯瞰河北、河南。

这两地若进军并州,需得仰攻太行八陉。

陉道艰险,崎岖难行,历朝历代皆筑关城,控扼交通孔道。

若从北方草原南下,则要攻雁门关,这又是一座雄关要隘。

在黄河、群山包围之中,又有大片肥沃的河谷地、山间盆地,可赡百姓,以为根基。

群山之中又水草丰美,可放牧牛羊马匹,唐代在河东(指整个并州)建立了两个大牧场,蓄养军马,甚至太原附近就有一个,曰“楼烦监牧城”——另外一个则在上党,也就是如今羯人盘踞的地方。

平原能种地,山区能放牧,凉爽的气候还特别适合马匹繁衍、生存,可谓风水宝地。

乱世开启之时,若据有并州,有野心的人可以参与争霸,没野心的人可保境安民,端地是一处王霸之基。

刘粲也很贪婪地看着这片土地。

这些年来,刘琨虽说被死死限制在晋阳城内,太原郡其他地方多被各部落侵吞,但他们也不敢太过招摇,不管不顾地在太原郡种地,撑死了放放牧罢了。鲜卑一来,还得卷起铺盖、帐篷,赶着牛羊跑路,非常不便。

如今拿下了晋阳,却要方便很多了。

“只有晋阳雄城、太原膏壤,才配为大汉都城。”刘粲叹道:“永明,我欲上疏天子,请迁都晋阳,你意下如何?”

刘曜摇了摇头,道:“为时尚早。”

“为何这么说?”刘粲有些不悦,问道。

“士光向有韬略,我亦佩服,所言自然有理,只是为时尚早。”刘曜先捧了刘粲一句,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随后他解释了一番。

经营太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就一個刘琨倒好办了,问题是有拓跋鲜卑的存在。

一旦迁都晋阳,你要不要巩固都城北面的防线?

雁门关外有拓跋鲜卑,代郡亦有拓跋鲜卑,即便可以通过修筑关塞,屯驻镇兵的方式守御,但国家的重心必然要转变。

他担心如此一来,与拓跋鲜卑的纠缠永无止境,会大量牵扯朝廷的精力,无力南下。

考虑到邵勋已在河南站稳脚跟,这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朝廷放弃南下的战略,甘心做一个割据并州、关中的地方政权,这对自视甚高的今上来说,恐怕很难做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曜倒觉得这样也不错。

看邵勋那个样子,晋廷早晚要被他覆灭。

一旦他做下这种事,天下方伯纷纷自立,互相攻伐,他处于四战之地,颇为不利。说不定还会与大汉议和,专心对付其他方向。

这样一来,天底下可能会出现好些个国家啊。

占据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称帝?

关中的贾、梁等人会不会自立?

凉州张轨父子呢?

幽州王浚那个自大之人呢?

粗粗一数,国家不少啊。

这样的局面,对大汉其实是有利的。

朝廷需要时间来得到北方士人的认可,让他们在绝望无奈之下,被迫投效朝廷。有他们加入,根基就稳了。

到了那时候,可以尝试着将单于台和尚书台合并,不再胡汉分治,慢慢融合,不比现在这会强?

如今别说胡汉融合了,事实上匈奴本部与“六夷”都没融合,全国分为六夷、匈奴、晋人三大部分,泾渭分明,颇为不美。

先帝在时,手腕了得,勉强捏合住了各个部落、地盘。

今上其实不算差,常年游历中原,精通玄学、儒学乃至音律、诗赋,还在故成都王颖帐下当过幕僚,领兵打仗,但比起先帝,手腕上总差了那么一些。

至于河内王,刘曜只是叹气,不想多评价。

“拓跋鲜卑屡次坏事,着实可恶。”听了刘曜的话,刘粲点了点头,然后把怒火转移到了拓跋鲜卑头上。

“士光何必懊恼?”刘曜劝道:“拓跋猗卢拼着与王浚互相攻伐,也要强占代郡,可见其志矣。”

“永明是说拓跋猗卢想往南发展,吞食并州、幽州乃至河南?”刘粲惊讶道。

“他年纪大了,恐怕没这个雄心壮志。”刘曜说道:“只不过见着中原势衰,能占一点好处是一点罢了。他帐下军卒,看似强横,但若丢进中原混战,够打几年的?昔年段部鲜卑何等强盛,自司马伦时便入中原作战,十余年来,起码丢了万余精兵,以至于现在屡屡被慕容鲜卑侵攻,部众离散,惨不可言。再打下去,段部鲜卑要沦为王浚的附庸了。”

“中原这个烂泥塘。”刘粲幸灾乐祸地笑了句。

大汉在河南也吃了不少亏。

高平之战损失数千骑,诸部都有怨言。也幸好他们不像段部鲜卑有宿敌,不然颓势显现之下,日子就难过了。

“不知孟津之战打得如何了……”笑完之后,刘粲想起刘敷坐镇河内,统筹全局之事,遂问道。

“天子若从晋阳调兵南下,说明战事不利。”刘曜说道:“若无诏命而来,则说明打得不错。士光稍安勿躁,等着便是。”

“也对。”刘粲笑道。

不过他很快目光一凝,因为西南方的驿道之上,奔来了数十骑,为首一人甚至持节。

刘粲、刘曜对视一眼,道:“不会真败了吧?”

二人匆忙下了城头。

来者果然是天使,宣读完诏书后,刘粲有喜有忧。

喜的是刘敷栽了个大跟头,忧的是邵勋占据了孟津北岸渡口。

他这么能折腾,这么能打,即便将来自己继承大统,也是个巨大的威胁啊——至于怎么跨过皇太弟刘乂登基,他觉得压根就不是事。

刘曜则比刘粲更加忧心。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二人与新来的前将军刘丰交割了一下防务,随后便率军南下,直奔河内——前将军刘丰现为大汉并州刺史,留守晋阳。

******

攻取晋阳,对大汉朝廷来说是标志性的胜利。

九月十六,天子刘聪降诏:改元嘉平,大赦天下。

此后三日,他又在新落成的徽光殿内大宴群臣,发放赏赐。

或许有人觉得奇怪,遮马堤之战渤海王惨败,只得残兵八千退守野王,这事就没人关注了吗?

其实是有的,刘聪已任河内王粲为大都督,率军二万南下,河内、上党二郡之兵悉归之统领。除此之外,他还向刘粲密授机宜,免得他乱来,脱离朝廷定下的方略。

已经垂垂老矣的中书监范隆看了眼正与群臣们言笑晏晏的刘聪,低头默默思考。

他想起了当年放出的那个谣言。

只不过随手布的闲子罢了,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这让他惶恐不已。

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邵勋不会真是太白星精下凡吧?

遮马堤之战,以不到三万众,两日破三寨,大败渤海王敷,于大河北岸站稳了脚跟。

在这一战中,中军大将军王彰被俘,赵固、石勒亦损失了自郭黑略以下十余员将校,可谓惨败。

这种仗,只有主征伐的太白星才能打吧?

范隆不太清楚,反正他有些忧心。

尚书右仆射朱纪坐在范隆下首,他也在想着刚刚结束的遮马堤之战。

与范隆不同,他与大汉朝廷的绑定非常深入了。

刘聪登基之后,明里暗里令朝中重臣献女供他享用。

朱纪身为尚书右仆射,自然也把女儿送进了宫,并当上了贵妃。

所以他现在是真的处处为天子殚精竭虑,以期家族富贵。

遮马堤之战已经打完了,结局无可更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善后。

邵勋的崛起非常突然,而且非常能打,与其对耗非常不明智。朱纪思来想去,上疏天子,请重点经营关中,厚实国力之后,再夺河洛。

恰好中山王、河内王拿下了晋阳,从战略局势上来说,兼有大河东西两岸,进可攻退可守,局面非常有利,甚至可以坐观关东诸侯混战,居间渔利。

天子听后,内心比较赞同,但又有些放不下。

朱纪知道,天子好胜的老毛病犯了,不再打一下是不会甘心的。

他只希望,天子不要在河内折损过多兵马了,这不利于进取关中。

正遐想间,刘聪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前日朱卿献了一策,曰‘跨有雍并’,昨日诸卿议过了,今日可有话说?”

朱纪精神一振,默默观察着众人。

大汉走到关键的岔路口了,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未来很多年的战略。

“陛下,朱仆射之策,似有不妥。”尚书左仆射马景毫不客气地说道:“以晋阳为东都、平阳为中都、长安为西都,三都并立,闻所未闻。况晋阳新占,人心未附,更无粮械,刘琨、猗卢之辈虎视眈眈,一定能站住脚么?长安又为贾疋所据,尚在晋人手中。三都失两都,岂不让人耻笑?”

朱纪悄然握紧拳头,很不高兴。

这老匹夫,安知我“隆中对”的玄妙?

“还有何人建言?”刘聪听完,又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范隆身上。

范隆暗叹口气,道:“陛下,‘跨有雍并’之策,颇有可行之处,臣以为可尝试一番。”

他其实看出来了,天子有点倾向这个建议,但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

原因很简单,“跨有雍并”的战略一旦实施,兵力、资粮都会往关中方向倾斜,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派中山王一路偏师了,而是主力大军压上去。

这听起来有点像被邵勋打回去的。

诚然,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大汉国策的改变,与一两场战争的胜负关系不大。但大部分人是没见识的,他们只看到南下屡屡受挫,于是转变主攻方向,开始经营关中。

说穿了,面子问题罢了。

“武卫将军为何不说话?”刘聪又看向一人,笑问道。

武卫将军就是令狐泥,刚刚在晋阳立下大功的投诚者。听到天子垂问,立刻起身回道:“臣以为当迁都晋阳,勠力经营太原。并州山川险固、民风劲悍,又有数百里膏壤、上千里牧场,妥善深耕数年,则足食足兵,以高屋建瓴之势破洛阳、下河北,翻掌之间也。”

刘聪不置可否,看向皇太弟刘乂。

刘乂本不想说话,但兄长询问,他便就着令狐泥的话说道:“武卫将军提到表里山河,孤深以为然。‘跨有雍并’之策甚好,以大河、中条、太行为屏,以函谷、潼关为锁钥,敌若攻来,必顿兵于坚城之下,无有寸进。我则休养生息,以待天时。一旦时机成熟,东则兵出函谷,攻洛阳;南则出轵关、太行,攻河内、河南;复可出井陉,效秦国故事,攻伐燕赵之地。”

刘乂这话算是说到刘聪心坎里去了,但却让他更为忌惮。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好歹在中原游学、做官二十年,熟读典籍,对历史上发生过的事非常了解。

其实就是秦国的战略罢了。

以函谷、潼关守关中,以黄河、太行守并州,进可攻退可守,对关东有高屋建瓴之势。

只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可能难以拿下中原了,让他微微有些遗憾。

但说白了,洛阳是父亲的执念,不是他的。

他宁愿去汾水观渔,在宫中玩女人,洛阳能打就打一下,打不了就算了。

全据并州、雍州,帝于西方,似乎也不错。

“‘跨有雍并’之方略——”刘聪沉吟了一下,道:“朕再思虑一下。然河内战局,不可轻忽,卿等宜早作准备。唔,轵关破败多年,当重修一下了。太行诸关塞,亦应着即修缮,拣选精兵轮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纷纷应道。

大家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话外之意?

重修太行诸陉道上的关塞,以险峻雄伟的关城阻遏晋兵,其实已经暗暗表明了天子的态度。

邵勋也是有本事的,生生把大汉的战略方向给改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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