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女人像是疯魔般扑上了桌子,因双臂受衣服束缚无法伸出,身体只能如同一条应激的蟒蛇,开始激烈地蜷曲扭动。

她眼睛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神情狠厉像要择人而噬。

探望室外的众人,除了李追远外,都不禁心惊动容,连谭云龙都无法免俗,因为正常人看见这场景,都会有种极强的不适应。

毕竟,对方是人,是自己的同类,长期和平环境浸染下,大家心底普遍无法接受这种兽性外放的歇斯底里。

李追远则有不同的感受,隔着玻璃,他能从女人的尖叫声和发狂的肢体动作里,看见一种宣泄。

普通人眼里的可怕,在他这里,反而是循环过程中的良性阶段将开启的征兆。

这种共情没道理可讲,粗俗类比,就像是瘾君子在城市巷子里逛一逛就能知道哪里能买到货,老嫖虫在店门口扫一眼就能晓得里面有没有大活儿。

特殊人群脑袋上就像装了个雷达,可以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存在,也算是另一种“臭味相投”。

但很显然,徐阿姨是不懂的,因为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照片,认为这场问询结束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李追远觉得,李兰会把她留在身边当自己秘书,并不是看在她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是老乡,会讲南通话,可以用作未来和自己父母通电话。

哪怕那通电话隔了好几年才拨了过去,但这确实是李兰会做出的事。

“彬彬哥,里面的阿姨我认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这话,可不止是对谭文彬说的。

说完,李追远就转身跑进了走廊一侧的厕所。

徐雯身边男人帮她推开门,她走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三人。

徐雯问道:“你们是谁?”

谭云龙回答道:“我是里面人户籍所在地的民警,带他们来看看。”

说着,谭云龙伸手拍了拍谭文彬的肩膀。

谭文彬好歹是和死倒一起上桌吃过饭的。

此刻,他先低下头,以免让对方发现自己和身后“民警”眉宇间的趋同,然后轻耸着肩膀。

徐雯目露些许愧疚,毕竟里面女人的发狂是她造成的,所以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往外走,随行的男人一直跟着她。

当他们走到厕所门前时,徐雯停下脚步,洗了下手。

男的压低声音说道:“没问出什么结果。”

徐雯则没这方面意识,用很正常的音量说道:“她应该没下去过,只是因丈夫的事受到了严重刺激,下一个船员安置地在哪里?”

“连云港。”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要全部走访一遍么?”

“不然呢,对他,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里是你的老家,不回去看看?”

“我母亲已经被我接到京里了,我在老家也没什么值得去看的亲戚。”

“我听说……”

“主任的亲戚,我可不敢去接触,否则等主任回来了……”

他们离开了厕所,向外走去,后头的对话也就听不到了。

李追远从厕所出来,打开水龙头洗手。

得益于之前瞎了小一个月,使得他听觉得到了进一步开发,先前对话自己也听到了。

徐阿姨是在找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李兰,因为徐雯不会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来形容李兰。

所以,李兰出的那个任务,不是郑海洋父母出事的区域,但李兰确实还没回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会耗费这么久的时间,都已经两个月了吧。

李追远边甩着手边往回走,放在过去,他会主动和徐雯见面问候,亲昵地喊着“徐阿姨”,不过现在,他很排斥与李兰以及其身边人的接触。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余生都不要再和李兰有任何交集,相信李兰也是一样的想法。

因为他们母子见面后,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在互相扒着对方身上的皮。

医生出来了,在和谭云龙交流。

“病人现在情绪真的很不稳定,不适合再探望了。”

谭云龙指了指回来的李追远,说道:“就让孩子一个人进去看看吧,孩子,很可怜。”

医生低头看着李追远,犹豫之下,还是点点头:“行吧,就让他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在外面等着不准进来。”

谭云龙弯下腰,看起来是在李追远耳边轻声叮嘱:“那男的是当过兵的,上过战场。”

李追远点点头:“谢谢谭叔叔。”

谭云龙笑了笑,坐回走廊长椅上。

李追远则被放进了探望室。

他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此时女人已经不再如先前般激动疯狂,却还在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红依旧吓人。

李追远就坐着,没说话。

他本就是因为“兴趣”才过来,和同学情谊无关,所以他不想提起郑海洋,把其当聊天切入口。

他甚至不想动用心思和方式,去引导话题的展开,即使他很擅长这个。

徐雯的行事风格在前,让他觉得这么做很没意思,他不想把自己的乐趣,建立在摧毁玩弄无辜他人的基础上。

很有意思的是,当自己下决心以李兰为错题集后,和她风格反着来,还真就是在维护人性。

外头隔着玻璃打量的谭文彬有些不解地问润生:“小远哥怎么不说话?”

润生摇摇头:“小远不说话就意味着不用说话。”

谭文彬细细品嚼后,说道:“你说的这叫什么废话。”

可很快,转折来了。

女人平静了下来,她开始主动说话,没有尖叫,没有癫狂,就坐在那里,在正常的诉说。

可惜太过正常的音量,外头听不到。

这可把谭文彬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进去一起听。

润生不理解道:“你急什么?”

“能不急么,现在进去能听一手的,等小远哥出来告诉我们时,就是他浓缩概括过的了。”

“这不好么?”

“我的错,我为什么和你讨论这个。”

探望室内,女人神色恢复正常。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共情感”没有错,他摘到了桃子。

徐雯成功刺激到了女人,让其情绪失控,然后她就走了,留下了一个更好的局面给自己。

要是李兰在这儿,她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曾劝过他,让他不要和他们一起下去,但他不听,而且,他还把我劝服了一起下去。”

“你下去了?”

“是的,我下去了,我不该下去的。”

“我很好奇,下面有什么?”

“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面,有太阳有月亮也有星星。”

“你指的是,在海底?”

“你不信么?”

“我信的。”

“那里外头,有很多艘沉船。”

“那应该有很多宝贝。”

“是有,但很难找,因为这些船都破了,除了少数几艘特殊的。”

“怎么特殊?”

“大部分是木质的也有少部分不是,都被埋在海沙下面,只露出一点,那里处于乱流区域,根本无法挖掘,这么多年过去了,上面就算本来有些东西,也都被吹走或者深深掩埋了。”

“那真可惜,所以你们进去了?”

“是的,我们进去了,等进去后,就可以摘下氧气面罩了,那里有一块干地,可以浮出水面,能看见太阳和星星。”

太阳和星星……

李追远知道女人现在很清醒,那太阳和星星这种很反常识的并列,就可能带着特殊含意。

受限于相关专业知识的匮乏,使得李追远无法从科学角度来判断海底的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可以存在,但他觉得,女人没说谎。

还是需要上大学啊。

“你们不是第一次进去了,是么?”

“我是第一次,但我丈夫不是,他是第二次进来了。”

“海员的工作,也包括这些么?”

“看你怎样去理解了,这只是一个工作,工作又不是生活的全部。其实我们工资挺高,但走私的收益,分不到我们多少,我丈夫眼红了,想赶紧挣一笔大钱,好永远不再下海,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明白了,你们一共下去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应该有十几个。”

“这么多?”

“因为我们只是带路的。”

“是谁请你们带路的?”

“应该是两拨人,都是打着海洋生态保护组织的名义,一拨的领队叫本田,另一拨的领队叫阿什利,后者是英国人。”

“应该?”

“还有一个是新海员,叫朱昌勇,和我丈夫关系很好,但我丈夫说,他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地方来的。”

“所以是三伙人,请你们带的路,收益怎么分配?”

“带路费就很高了,事后还有分成。”

“继续讲讲进去后发生的事吧,我想听听里面到底有什么。”

“里面有一座墙,墙上有一座很大很大的门,不过这门无法打开,本田说它起的是一种装饰作用,里面是实心封闭的,自建成起,就根本没打算要将其再打开让外人进去。”

“那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墙最上端与溶洞间有缝隙,可能一开始是严丝合缝的,但时间久了,就和墙壁脱离了,我们是爬上去再钻进去的。

进去后,我就看见了……”

女人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和挣扎。

李追远停下追问,耐心等待。

少顷,女人平复了下来,语气中带着颤栗继续说道,“进去后,我们发现这是我们来时的位置。”

李追远微微皱眉,问道:“钻的这个过程有多久?”

“十分钟,因为很窄,带着装备只能匍匐前进。”

“那是真久,那你在害怕什么呢,就算钻进去又钻回来了。”

“那是来时的位置。”

“嗯,你说过了。”

女人看着李追远,一字一字道:“来时的位置上,还有来时的我们。”

李追远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理解了,为什么害怕。

“然后……呢?”

“他们打起来了。”

“他们?”

“我是最后一个钻出来的,按照本田和阿什利的要求,我和丈夫,必须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我钻出来时,他们已经下去了,顺着绳梯。”

“你说绳梯?”

李追远开始尝试在女人简单的描述中,尽可能在脑海中勾画出当时的场景,尽可能不漏过细节。

“是朱昌勇挂的梯子。”

“那对面也有朱昌勇么?”

李追远怀疑,徐雯要找的,肯定不是本田、阿什利那两拨人,大概率,就是这个朱昌勇了。

“有的,我钻出来时,他们已经顺着绳梯下去了,他们在交流,我丈夫也在里面,两个丈夫。

当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时,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

“那你自己呢,你看见另一个你了么?”

女人嘴角露出了笑容,且这个笑容幅度正在逐渐扩大,眼眸里也流露出浓郁的意味深长。

她没有直接回答男孩的问题,而是用了个反问:

“你觉得呢?”

李追远微侧过身子,继续问道:“你说后面他们打起来了?”

“是的,打起来了,死了很多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都有谁死了?”

“记不清了,反正最后还站着活着的,都是唯一的。”

“那地上躺着的,也有你么?”

“你觉得呢?”

李追远又坐正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问道:“朱昌勇也剩下一个么?”

“嗯。”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又进去了。”

“还是那个洞?”

“不是,这次走的是门,因为剩下的那个本田发现,这大门,可以打开了,无法全部打开,但能撬开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隙。”

“你们,又继续组队了?”

“嗯。”

李追远很想问,你们是如何分得清,活下来的人里,谁是和你们进来的这一批谁又是遇到的那一批?

而无法从外面进去的门,现在又能进了。

所以,你们,到底是进去了,还是出来了?

但男孩不敢问的太详细,他已经察觉到,女人的状态又出现了起伏。

这种靠宣泄后才获得的短暂平静,其实类似于饮鸩止渴,也是因为她刚出事没多久的缘故,不出意外的话,她接下来的精神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最终,将还会偶尔出现的这段平静理智给彻底淹没覆盖。

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是从她这里知道当时情报的,最后一个人。

李追远不由在心底再次腹诽了一句徐雯,要不是自己正好今天赶过来,这条信息链就永远被埋葬了,难怪李兰去执行那个项目时没带你这个秘书。

“从门里再进去后,环境有变化么?”

“有,里面很开阔,也很明亮,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头顶。”

“具体有些什么,我指的是,脚下。”

“脚下,是一座一座的坑,每个坑旁边,都有一座石雕,坑里有水,石雕上绑着青铜链子,延伸进旁边的坑里。”

“有多少座?”

“数不清,一路往前,到那座……屋子。”

“屋子?那里还有屋子么,多大的屋子。”

“很大,非常大。”

“那不应该是宫殿么?”

“不是宫殿,就是一座屋子,它有两只角,长长的胡须,还有一张可怕的大嘴。”

“动物?体型巨大的动物?”

“不是动物,就是屋子。”

李追远心里叹了口气,女人的状况变坏了,讲述时也逐渐变得磕磕绊绊,自己已经无法在脑海中具体描绘环境了。

“你们进这个屋子了么?”

“我没有,我被留在原地,我丈夫他们进去了,进了那座屋子。”

“你丈夫他们,具体指的谁?”

“本田、阿什利、朱昌勇。”

“和你留在原地的,又有谁?”

“四五个人吧。”

“为什么要分开呢?”

“因为我们得负责绑着绳子。”

她的描述,已经不具备递进逻辑了。

“绑绳子?前面的路怎么了,我指的是通往那座屋子的路。”

“它涨水了。”

“不是干的么,哪里来的水?”

“坑里的水,逐渐漫出来了,他们身上绑着绳子往前走的。”

女人说着说着,就站起了身,身体开始抖动。

“再然后呢?”

李追远觉得不能再等了,必须得问清楚结果。

“然后黑色,黑色,全部变成了黑色,那座屋子里的东西醒了,头顶的太阳月亮和星星也都不见了,就看见一圈红,像眼睛,很大的眼睛。

它醒了,它被激怒了,它们都从坑里爬出来了,好多好多,数不清……”

“它们是什么东西?”

“好多好多,全都是,绳子断了,绑着我丈夫的绳子断了,他们被屋子吞进去了,啊啊啊!”

李追远站起身:“那你呢,你们这帮留在原地的人呢?”

女人抱着头:“我在跑,我们都在跑,我们从门里钻出来了,那个缝只够一个人钻出去,他们还在挤,其中有个人,拿着镐头敲死了两个,他先挤进去后,我后进去的。

我抛下了我丈夫,我抛下了他。”

“你救不了他,这不怪你。”

“是么……”女人的情绪在得到这句话后,稍稍稳定了下来。

李追远还真不是在故意安慰她,那样的诡异环境下,已经脱离传统危险境遇范畴了,人在那个时候很难有什么理性可言。

“你们最后几个人出去的?”

“两个,我和他。”

“他也出来了么?我指的是,回到船上。”

“没有,我在进来的地方,看见了我们先前留下的潜水装备,他的装备还在那里。”

“其他人的装备呢?”

“都在,最后拿了装备回来的,就我一个。”

“是你……杀了他。”

女人目光一凝,神情肃穆,但很快,左边嘴角,露出微笑。

这似乎,是一种默认。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怀疑,他和我们,不是一批的人。”

“所以,最后,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对。”

“你回来后,船上怎么样了?”

“返航时,他们都开始变得很奇怪。”

“有多奇怪?”

“像是疯了。”

“和你现在一样?”

“对。”

李追远舒了口气,他问完了。

而女人似乎也终于强撑着,说完了。

虽然零零碎碎,大量细节缺失且不少地方前后矛盾,但事情的脉络,总算有始有终。

这其中被隐没去最深的也是最难细细讲述的,就是两队一模一样的人互杀后,剩下人组成的队伍间,到底是怎样勾心斗角互相提防的。

这时,女人不再激动,她的眼眸里呈现出茫然。

这意味着,她的病情,比李追远先前所预想的,还要更严重,有时候剧烈的情绪亢奋反应,反而一定程度上证明自我意识的强烈。

女人开始摇晃着头,开始哼起了歌谣。

她选择逃避,毁掉那段记忆,毁掉自己人生。

自始至终,她都没问过自己孩子的事。

李追远:“谢谢你的故事,注意保重身体。”

女人没理会,继续哼着歌。

可能马上,她就不用再被束缚身体了,可以换上宽松的病人服。

李追远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下,转过身,看着她,问道:

“出来的你,是原本进去的你么?”

女人明显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哼着歌,摇着头。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画的符,快步绕过桌子来到女人身侧,将符纸贴在了女人额头。

“啪!”

明黄色的符纸刚贴上去就立刻脱离,飘落在地。

女人继续哼着歌,毫无反应。

李追远弯下腰,将符纸捡起。

符纸,已变得漆黑。

李追远走出探望室后,另一间门后的医生走进来,将女人带了出去。

谭云龙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问道:“问完了?”

“嗯。”

“怎么样,满足好奇心了么?”

“不,变得更好奇了。”

如果有机会,他真想现在就去那里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个怎样诡异的地方。

说不定,自己也能看见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那自己,会和“自己”打起来么?

李追远能理解在那种环境下,做出“杀死对方”的选择,才是最正常的。

但对于自己而言,如果那个“自己”,真的和自己完全一样,那为什么不手拉手一起探寻里头的秘密呢?

他时常因为脑力耗尽而苦恼,要是能多个脑子备用,多好。

可惜,目前也只能想想,他现在并不具备成行的外在条件以及内在条件。

外在条件起码得等到自己上大学甚至毕业后,才有相对应的机会,内在条件则是……自己起码长大。

坐着市场海鲜车回去的路上,李追远将女人讲的故事讲述了一遍,也没避着谭云龙。

毕竟这次故事会是人家帮忙促成的,理所应当该得到分享,况且,有其子必有其父……

看看谭文彬,谭云龙估计内心深处也有着相类似的喜好。

听完后,谭云龙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这个世界,确实有太多的神秘,挺好的,等着你们长大后去探索,才不会觉得无聊。”

谭文彬揶揄道:“爸,你怎么忽然开始上价值了?”

“只是有感而发,到了你爸我这个年纪,有时候就会觉得,就算赚再多的钱,爬到再高的位置,所看见所生活的,还不都是一个样。

那些科研人员,显微镜下扫一眼,就是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触摸到的新世界。”

“爸,你的钱呢,你的位置呢?”

“小畜生!”

李追远倒是能对谭云龙的话产生共鸣,他现在所正在接触学习的,不就是一个崭新的领域么?

一定程度上,李兰似乎也是选择的这条路,徐雯既然来调查这件事了,这证明李兰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一个传统考古工作者。

未知神秘的领域,才能让他们母子,觉得自己像个人。

“小远,那个女的是你什么人?”

“谭叔,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我只是不想说。”

“嗯,没事,叔叔我理解。那你们现在是回家,还是去学校?”

“回学校吧,中午还得上课。”

“彬彬,你看看人家小远,再看看你,人家成绩这么好了,还想着上课。”

“爸,我是去上课,他是去上课的。”

谭云龙听懂了:“小远教谁?”

“学校组织的奥数班。”谭文彬回答道。

“那你能进去么?我听说这个拿奖了对高考很有帮助。”

“爸。”

“嗯?”

“我基因不行。”

“嗡!”

皮卡陡然加速。

在校门口被放下后,李追远看着谭文彬:“彬彬哥,你这么说话不怕回家后被叔叔打么?”

“他打彬彬,和我壮壮有什么关系。”

“我肚子饿了,我们去食堂吃饭吧。”

“你知道么,小远,我自从学习成绩提升上来后,我就觉得自己现在格外强大。

以前我心里清楚,我要是高考不好,接下来混日子还得靠我爸妈,包括结婚生子,我得一辈子活在我爸妈的阴影下。

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占他们的,就得继续忍受他们对你生活的指指点点。

现在,我觉得自己的翅膀,开始有些硬了。”

“彬彬哥,你这不算阴影。”

“夸张的修辞手法嘛,谁家爸妈真会故意给孩子大阴影的。”

“嗯,你说得对。”

第四节课还没下课,食堂里空落落的没什么人,谭文彬去打饭菜,李追远则去端免费的汤。

这汤可以随便打,不少学生就靠着自带的干粮就着这汤吃饭。

吃完饭,下课铃才响起。

谭文彬懒懒散散地走去教室,李追远则一个人走进小教室。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里头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有些学生在啃馒头,有些则是压根没吃饭下课后抱着书就跑进来了。

他们都很珍惜竞赛的机会,这也是他们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李追远有些恍惚,这大概就是:自己唾手可得的,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反过来也一样,自己也羡慕他们的健康。

对李追远的到来,大家都纷纷露出感激的笑容,他们是收到风声说神童请假了上午没来上课。

有人嘴里咬着馒头跑过来,帮忙端起板凳,有人则在旁边站着准备扶着。

李追远站上去,拿起粉笔,开始给黑板上没打勾的题写下解答过程。

下面人一边看着一边快速讨论着,每个都显得很急迫,周末就是市里竞赛日,按理说,还得淘汰几个人。

写完解答过程后,个高的同学就帮忙擦黑板,李追远继续出题。

出完题,拍了拍手,有同学递上来一条湿帕子。

闫老师等几个数学老师此时也都坐在下面,李追远走下来时,闫老师站起身,将手里的试卷发下去:

“把黑板上题目抄好后,就做这套试卷,时间两个小时,可以提前交卷,不用担心下午的课。”

这是要按排名确定最终参赛队伍了。

李追远见没给自己分试卷,就和老师们告别,起身离开小教室,走到校长办公室。

郑海洋在校长办公室里吃着饭,吴新涵坐在办公桌对面和他一起吃,菜是食堂里的小炒。

葬礼一结束,他就回来上学了,毕竟尸体没运回来,也没什么繁琐的事。

“小远啊,你吃了么?”吴新涵笑着问道。

“校长爷爷,我吃了。”

郑海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感激校长上午特意找到他,请他中午一起吃饭聊天,但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氛围,应该是大部分学生,都会很不自在。

但换个角度,身为校长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彬彬哥也回来了。”李追远对郑海洋笑着说了声,然后就走进隔帘里,躺上弹簧床,闭上眼开始睡午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正站在甲板上,自己似乎变高了,和现在的彬彬哥一样的高。

他手里牵着的是阿璃,身侧站着的是翠翠;

更远处,还有润生与谭文彬,他们身后,还有不少人影,却看不真切脸。

船在一片区域下锚停了下来。

梦中的他,踩在船舷边,手指着下方:“就是这个位置了,做好准备,我们下去!”

身后,一众应答声传来,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穿起潜水装备。

李追远自己也穿了一套,将面罩戴上去后,他的视线产生些许模糊。

有人顺着船梯往下,有人干脆纵身跃下去。

李追远选择后者,纵身一跳。

“啪!”

落水的瞬间,他坐起身,醒了。

帘子被揭开,吴新涵满脸慈祥地问道:“做梦了?”

“嗯。”

“累了就多休息休息,难为你了,学校给你的担子太重了。”

“不是的……”

李追远真不好意思说自己累,毕竟自己上课时要么睡觉要么在看课外书。

“小远,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和补贴,详细目录单在里头,钱也在里头,你拿回去后,交给你家长。”

“谢谢校长爷爷。”

“那个,这是……”吴新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这是我以爷爷的身份,私人给你的零花钱。”

“这个我不能要。”

“你拿着,周末竞赛,加油,我已经让人订做热烈庆祝的横幅了,那个,别怪爷爷给你压力。”

“谢谢爷爷。”

李追远接过钱,他没什么压力,就算其它学校也有天才学生参赛,他也不担心,毕竟以前全班都是天才。

“是爷爷谢谢你。”

吴新涵长舒一口气,这钱就是他自己愿意给的,所求的,就是开会时可以尽情阴阳怪气。

“校长爷爷,我去上课了。”

“那个,我看不用了,第四节课快打铃了。”

李追远惊讶了一下,自己居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睡了一整个下午的影响就是,回家后晚上自己睡不着了,就和阿璃一起画画到深夜。

阿璃坐在那里,当自己的模特,自己画她。

但画着画着,却始终不满意,撕去了好多张纸。

这使得坐在那里的阿璃,都有些愧疚不安,投向李追远的目光里,带着问询: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阿璃,就是你的错,你太漂亮了,也太有气质了,我水平太差,真的画不出来。”

女孩蹙眉,微微嘟起嘴,像是在瞪男孩。

“呵呵呵……”李追远笑了起来,现在的阿璃,能听得懂正反话了。

其实,确实是这样,好看的东西其实是比较容易画的,主要是这气质。

阿璃的气质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是柳玉梅后天培育出来的。

在当下这个年代,人们从生活习惯到服饰风格,也不管适合不适合自己,反正全都跟风学习西方的审美,穿传统古服的是少数中的少数,也就舞台上才能看见了。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画阿璃,确实太难了,但就算自己画技继续长进,阿璃也会长大,到时候又是另一种气质风格,大概率会变得更难画。

要不,再换一个对象先练练手?

将阿璃带回楼下东屋,柳玉梅穿着白色的睡衣打开门,问道:“画呢?”

“没画出来。”

“是我们家阿璃太好看了。”

“是的。”

回到房间后,李追远也没急着上床休息,而是重新铺开纸,调好颜料,拿起笔,开始画了起来。

这次,他画的是——小黄莺。

画了一半后,李追远感到困意终于来了,这才放下笔,上床睡觉。

晚风透过纱门吹进来,摇动着画纸,轻轻卷起一角。

像是有人正站在画桌前,仔细地欣赏。

……

市奥数竞赛的日子到了。

和以往匆匆去再匆匆回,低调谦逊的风格不同,这次石港中学搞来了一辆大巴车,车身左右都挂着横幅,连车头上,也挂着红花。

总之,很土,很嚣张。

除了陪考的老师外,吴校长这次亲自带队,上车后就先打气,又分发起水果面包和饮料。

考点在平潮中学,学校很大,也很气派。

在教室落座后,李追远就将自己目光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排银杏树,很美。

卷子发下来后,李追远还没舍得回过神。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面以作提醒。

李追远低下头,拿起笔,写上自己姓名后,快速答题,然后交卷。

出了教室后,他在银杏树下又站了好久。

但等出考场时,他依旧是第一个,仍然速度惊人。

各个学校的送考车都停在操场上,各个学校的老师们也都聚在一起,抽着烟聊着天,彼此间看似客气,实则唇枪舌剑。

考场,是学生的战场,更是老师们的战场,一定程度上,学生年少往往不太懂事,老师们对这场战斗反而更有代入感。

李追远出来时,闫老师就赶忙端着水和吃的小跑过去。

吴新涵不在这里,他在这所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待着,接受着对方的阴阳,同时也在蓄积着自己的怪气。

周围一众其他学校的陪考老师看见这么一个小孩子出来,都纷纷露出惊愕的神情,心里都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要么,你觉得石港中学的老师彻底自暴自弃,把校长的孙子拉过来体验考场氛围。

要么,就是这孩子来头很大,非常不一般。

很显然,没人会傻到去相信前者。

都是教育圈子混的,没吃过猪肉那还能没见过猪跑么,自己没教过神童,咋可能没听说过神童的故事?

同时,大家又深深疑惑,这样的孩子,怎么会落去乡镇中学?

随即,大家纷纷开始主动找闫老师套近乎,打探小男孩的来历,那语气口吻是真客气和尊重,不是装的。

笑话,人家都拿出秘密武器了,现在再拿大,岂不是自己主动把脸送过去,方便对方考试成绩出来后打?

闫老师很开心,内心无比雀跃,也庆幸吴校长不在,让他一个人享受众星捧月。

作为以前的重在参与、着重陪跑的透明存在,他吴校长都打腹稿了,他老闫哪能不准备点小作文,数学老师也是有文采的嘛。

“哎哎哎,你们言过了,真的言过了,这不算什么,不就是个市里的竞赛么,不值得高兴,以后还有省里和全国的呢,那才值得稍微庆贺庆贺。”

李追远在大巴车上躺了好一会儿,考试结束铃才响起。

确实有提前交卷的,但很少,大部分学生都是最后才交,比如本校的学生,更是被闫老师与吴校长联合要求,不准提前交卷!

当然,小远不在此列,因为他是助教。

返程的车上,闫老师和吴校长开始询问其他学生的考试情况,得到的反馈比较正向。

毕竟是本校数学尖子生,又经历了针对性题型模拟,考出效果那是很正常的事。

吴校长高兴得很,在车上还带头唱起了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吴校长大手一挥,示意考生今天提前放学。

李追远还是回到教室,等放学后和谭文彬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口,看见了坐在摩托车上的谭云龙。

谭文彬一下子就慌了,赶紧将小远护在自己身前。

谭云龙下了摩托,指了指自己儿子,又指了指远处的垃圾桶。

谭文彬一个敬礼,立刻远离。

“谭叔,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郑海洋的妈妈,在精神病院里死了,是自杀。”

“怎么会?”

李追远不信,她已经疯了,而且属于主动接受的疯,对于她而言,接下来的目标就应该是苟活下去。

“昨天她有个探访记录,在你复述的她那个故事里,这个名字出现过很多次,按故事描述,他应该留在海底的。”

“是谁?”

“朱昌勇。”

(本章完)

第55章

“谭叔,确认是朱昌勇本人么?”

“不能完全确认,但大概率,是他本人。

因为对方申请探望时,提供了与郑海洋他妈妈曾作为同事的相关证明材料以及合照。”

“精神病院有留存么?”

“没有。”

精神病医院在看管力度上确实更严,但那只是对内而不是对外,而且,来自病人家属的外界探视频率,本就非常之低。

不少家庭把家里精神病人送进去后,都希望遗忘掉这个人。

“谭叔,确认是自杀?”

“她的自杀方式是,当众割喉。”

李追远将自己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那就是自杀了,毕竟要是有其它隐情或黑手的话,是不会做成这种呈现方式的。

“谭叔,这个朱昌勇,没有诱导或者教唆嫌疑么?”

“法律里是有的,但如何裁定呢?郑海洋的妈妈本就是精神病人。当地派出所能做的,就是找他来问话,他在申请表单上,倒是留下了地址和电话,不过却是旅馆的。”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谭云龙,他忽然明白了谭警官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谭叔,你是来找郑海洋的。”

谭云龙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松快,和小远说话真的比和自家傻儿子说话要简单得多。

“小远,朱昌勇留的旅馆地址,在我们石港。”

郑海洋这时走出了校门,他中午和谭文彬以及李追远一起吃饭,晚上因为谭文彬跟着李追远不上晚自习,所以他就自己走。

“彬哥,你们怎么还在?”郑海洋先看见了谭文彬走过去打招呼。

谭文彬对着那个方向努努嘴。

“哦,叔叔也来了。”

谭云龙自然也留意到了这里,他扭过头,指了指谭文彬,喊道:“你和海洋去食堂吃饭,再陪他上晚自习。”

“啥?”谭文彬愣了一下,陪哥们儿吃饭没问题,但不上早晚自习,那是他现在特立独行的骄傲!

谭云龙目光一瞪。

谭文彬马上膝盖一软,立刻应道:

“喳!”

哪些时候老虎是假生气可以活泼调皮一下,哪些时候老虎是真会吃人,做儿子的,是能分得清的。

虎毒不食子,那也是因为幼虎有眼力见儿。

“走,海洋,咱们去食堂吃饭。”

“彬哥,现在去食堂不光要排队还可能没什么菜了……”

“别废话,实在不行去学校小卖部买几包唐僧肉,你再不和我走我爸可能就要抽出皮带在校门口当众抽我了。”

谭文彬和郑海洋进去时,还有两个便衣警察也跟着进去了,明显是去保护目标的。

上下学阶段,校门口保安对学生模样的人不拦,但对成年人还是会多注意。

所以那几个保安很是热情地和那两个便衣警察打起了招呼。

小镇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这两位警察也经常来学校做普法宣传。

让他们去,也是方便和老师们沟通,不至于产生误会。

很快,学校两名体育老师罗晋文和罗文辉也被挑选出来,配合警察行动。

这俩体育老师是堂兄弟,本来一个打算下班买菜给老婆庆祝生日,一个下班约了对象看电影,这下全断了。

主任找他们安排任务后,也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宽慰他们是校领导最倚重的人。

这是事实,上次学校派去京里调查李追远学籍的就是他们俩,给校长办公室装帘子和弹簧床的也是他们。

“走,小远,我们去旅馆看看。”

“人还没退房?”

“所里打过电话问了,人早上就退房了,但还是得去看看。另外,郑海洋家,我也安排了警员去保护。”

“谭叔,你等一下。”

李追远跑向润生三轮车那里,和阿璃解释了一下,阿璃点点头。

除了那次发现李追远自残掌心后女孩决绝离开,其它时候无论李追远要做什么,她都没有抱怨。

润生则问要不要自己送阿璃回去后再带着装备过来,李追远拒绝了。

打完招呼后,李追远跑了回来,坐上谭云龙的摩托车,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旅馆。

旅馆名字很大众,叫“幸福旅馆”。

门口左侧是一家早餐店,右侧是一家发廊。

寻常发廊里至少会摆一张铁质的理发椅,这家不仅没椅子,桌案上连剪刀梳子都看不见,只有一张简陋的长沙发摆在里头,俩涂抹艳丽的女人正坐在上面翘着腿织着毛线衣。

玻璃门上除了贴着“理发、洗头”外,还贴着“拔罐、洗脚、按摩、PSA。”

最后一个,李追远怀疑应该是字母贴错了。

旅馆门头很小,就一个小楼梯上去,前台也在二楼。

谭云龙拿出证件,要求对方拿出入住记录。

先前所里打电话时就确认过朱昌勇入住过这里,也要求那间屋子暂时不要开出去。

在老板带领下往宾馆深处走,打开门,走进去。

里面空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加一个茶几,也没电视机。

谭云龙开始进行检查,发现地板上有很多渗水的痕迹:“这里怎么了?”

“不知道,昨晚起就开始渗水,楼下商铺都找我说了,我们当时敲门进来检查过,这里卫生间水管正常,而且地上水量很大,所以就怀疑是不是其它地方水管漏了渗进来的。”

李追远跪在地上,让自己可以更近距离靠近这些水渍。

虽然经过清理,但残留水渍里中,依旧带着些许粘稠。

这很符合死倒身上溢出水的特征。

谭云龙看向老板,问道:“他住这里后,除了自己出去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进这个房间找他?”

李追远抬起头,也看向老板。

老板摆手:“没有,没人进这个房间找他。”

李追远看出来了,老板的微表情显示,他在撒谎。

不过李追远知道谭云龙肯定也能听出来,因为谭云龙在问问题时就设置了陷阱。

这么深处的房间,你前台又在外面,怎么确定没人进过他房间,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我不知道”,而不是笃定地说没有。

谭云龙正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么,要是被我们事后查到你今天撒谎了,那就是包庇罪,甚至是从犯罪。”

老板马上慌了,面露纠结,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阿美进来过。”

“谁?”

“就是楼下发廊的,进来过。”

“你牵的头?”

“不……不算是。”老板面色很难看,开始流汗。

时下,旅馆背地里做这种生意几乎是一种潜规则,有些老板会合作分成,有些老板干脆自己就是鸡头。

“她在哪里?”

“就在楼下。”

谭云龙和李追远走了出去,来到隔壁发廊,阿美就是坐沙发上织毛衣的两个女人之一。

见谭云龙走进来,其中一个女人就很自然地去拉卷帘门。

直到看见跟在后头的李追远,她愣住了,不由笑道:“小弟弟,你也来玩呀?”

“他是跟我来的。”

“好的,大哥,我们俩你选一个,另一个留下来陪孩子看电视。”

屋子里有一台黑白电视,但应该是坏的,也没上插座。

也就是李追远现在太小了,但凡再多个几岁,也就能被接待了。

“哪个是阿美。”

“哥,你选我啊,你不是第一次来么,朋友介绍我的?”

谭云龙拿出证件:“我是警察,来问你件事,你坐下。”

两个女人一下子被吓住了,但另一个反应很快,妩媚的神情再次涌现,但在谭云龙的目光扫过下,瞬间偃旗息鼓。

“昨晚你去幸福旅馆做活了?记得8025房间么?”

“不……不记得了。”

“想清楚再回答,我这次不是来办扫黄的。”

旁边女人推着阿美胳膊:“你快说啊,说实话,配合工作。”

阿美也是急了起来,说道:“我昨晚做了好几个,我不知道哪个是那个房间。”

旁边女人当即变色道:“你居然背着我偷偷……”

很显然,阿美和旅馆老板关系更好。

一般这种店,除非客人特意点人,面对陌客时,都是按顺序轮流接。

来住旅馆的,肯定不会是熟客,毕竟发廊里面有小隔间,里头也有床。

李追远提醒道:“他房间地板上很湿,有很多水,屋子里潮气很重。”

“啊,我想到了,是他。但我没和他做,他是给了钱,但只是让我去前台那里拿了热得快,给他烧水喝,他说他很口渴,我给他烧了好多水,最后他就让我走了。”

“还有没有其它细节,比如他的口音?”

“好像是北方口音,另外,他带了个黑色公文包。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脱衣服。”

“面容细节,再回忆一下。”

“他个子挺高,有一米八,很瘦,但身上有肌肉,戴着个鸭舌帽,皮肤比较黑,像是晒黑了的,手背上有脱皮,我还问他是不是晒伤了。”

谭云龙点点头,虽然没有直接的照片,但从描述上,确实是去精神病院探视郑海洋妈妈的那个人。

“如果他再找你,记得找机会报警,他很危险。”

“呼……呼……”阿美吓得不停地拍着胸脯,扫黄被抓也就是个拘留,她们这一行的,确实是怕警察,但更怕坏人。

谭云龙拉起卷帘门,带着李追远走出来,重新坐上摩托车。

车开出去挺远后,谭云龙忽地又说了句:“小远,有些东西,是永远扫不干净的。”

“啊?”李追远一时诧异,还以为谭云龙是在说案情,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回应道,“谭叔,我明白。”

“屋子不可能永远干净,所以就得勤打扫。”

“嗯,谭叔。”

家属院的退休老人也喜欢和自己说一些类似的话,这意味着是真把自己当看好的晚辈对待,希望传递下正确的价值观。

下一站,就是郑海洋家。

郑海洋家是个很新的二层自建房,葬礼那天李追远就来过。

原本,郑海洋家条件其实很差,但郑海洋父亲会来事,这些年带着妻子当海员也确实挣了不少钱,家里也盖了新房。

屋外有两个便衣警察,谭云龙和他们打招呼后,带着他们一起进了屋。

俩老人的还在抹着泪,应该是知道精神病院传来的消息。

其实,他们更担心的还是自己孙子,短时间内没了爹又没了娘,这接下来,可怎么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家里房子也盖好了,这些年儿子儿媳也往家寄了不少钱,都存着。

谭云龙说明了来意,询问近期是否有陌生人靠近过这里,俩老人回答说没有。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朱昌勇既然选择住石港,那目的只可能是这里。

在询问过程中,谭云龙特意点出了这个人可能会对郑海洋造成危险,俩老人闻言很害怕,极力请求警察把坏人抓出来。

这是试探,试探俩老人确实没接触过朱昌勇。

有些时候,办案会遇到很离奇的曲折,带来离奇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牵涉案情的人。

不过,在涉及到孙子这件事时,俩老人也表现正常,那就证明朱昌勇是为了自己目的单独过来。

征求老人同意后,俩警员被安排去屋里查看一下。

谭云龙走到坝子上,抽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谭叔,辛苦你了。”

这本不该是谭云龙管的案子,甚至这可能都不算是一件案子。

“小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总不能放着可能存在的危险当作没看见吧?那个,小远,你有什么看法?”

问这个问题时,谭云龙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向四周,他有种感觉,朱昌勇可能就藏在附近。

“谭叔叔,有没有可能朱昌勇来这里,不是为了针对人,而是为了某件特定的东西?”

“东西?”

“对,他可能不是为了杀人来的。”

这是李追远的猜测,真正掌握朱昌勇真实身份信息的,是李兰的秘书徐雯。

但从厕所里听到的徐雯对朱昌勇的态度,他们间并非是敌对关系,甚至可能带着点亲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形容仇敌的话,就可能是另一种极端。

这也能侧面说明,朱昌勇的身份,他虽说也是混进那艘船的,但他和本田和阿什利那两拨人不一样。

就算在海底发生了不好的事,他也不至于上岸后要盯上船员家属。

“那我再去问问。”

谭云龙又去问了。

李追远没跟过去,而是学着谭云龙先前的动作,扫视四周。

只不过谭云龙找的是人,而他找的是死倒。

可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获。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符纸,在坝子上贴了一下,在房门上也贴了,他兜里时刻带着不少,这次全贴上去了。

谭云龙出来了:“问了,没有特殊的东西,不过,这次可能是在撒谎。”

既然看出在撒谎了,只要带回所里,借助那里的环境氛围,很容易就能问出来,可现在不能这么做。

“谭叔,可以跟郑海洋说,让郑海洋回来问。”

“嗯,好办法。”

谭云龙骑车载着李追远回到校门口,在外头小店里要了两碗面。

“小远,你要加什么浇头?”

“我不用了,谭叔。”

俩人吃完面,高三晚自习也就结束了,面店做完今天最后一拨生意也会关门休息。

谭文彬和郑海洋并排往外走,父子连心,他立刻就感知到自己父亲的位置。

谭云龙找郑海洋谈了话,没有擅自告诉他关于母亲的事,只是将利害关系给他讲清楚,大意就是有个坏人盯上了他家的某个东西,你爷爷奶奶知道,却故意不告诉警察,这可能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郑海洋马上保证自己回去一定向爷爷奶奶问清楚。

然后,郑海洋又抿了抿嘴唇,问道:“叔叔,我妈妈是不是也不在了?”

同作为海员,自己父亲确认死亡,自己母亲却杳无音讯,也不回来参加葬礼,郑海洋心里其实早就有预感了。

“这个,也得你自己去问爷爷奶奶,叔叔不知道。”

“好的,我明白了,叔叔。”

说完后,谭文彬搭着郑海洋的肩膀往外拉了拉,在进行哥们儿间的嘱托:

“兄弟,你看我爸和小远哥站一起呢。你得听话,相信我,你可以不听我爸的,但你得听咱小远哥的。

不听我爸的顶多坐牢,不听我远哥的可能就得坐席。”

“彬哥,我懂,我就剩下爷爷奶奶了,我希望家人好好的。另外……其实我挺愧疚的。”

“咋了?”

“我爸走了,我妈也可能不在了,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没多么伤心,我觉得我挺不是个东西的。”

“嗐,瞎想什么呢,你爸妈常年不在家,一年也就和你见个一次,你们之间感情淡点也很正常。”

“但他们出去忙,也是为了我。”

“怎么说呢,哥们儿,看开点,别自己和自己犯犟,人死不能复生,你爹妈要是能看见,肯定也不希望你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直走不出来,他们肯定更愿意你能健康开心地活着。

好好吃,好好喝,好好学习,考个大学,你以后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呢。”

“谢谢你,彬哥。”

李追远这时走了过来:“彬彬哥,你口袋里还有符纸么?”

“有啊,这可是咱们的防伪标志。”

“你给海洋。海洋,我给你家里外面贴了些符纸,你回去时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变色,然后给你和你爷爷奶奶卧室门口,也贴一些。

不要告诉别人是我给的。”

“我懂的,小远哥,我就说这是平安符。”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李追远和谭文彬刚走进教室,郑海洋就走了过来,小声道:

“我昨晚问了我爷爷奶奶,他们告诉我了,我爸妈上次回家时,确实带回来一个东西。”

谭文彬赶忙问道:“什么东西?”

“那个,形容不上来,我画一下吧。”郑海洋拿起笔,在谭文彬本子上翻开一页,开始画。

谭文彬皱眉道:“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没见到过,是根据我爷奶的描述画的。”

李追远淡淡道:“鼎。”

“我艹,国宝。”

到底是高三生了,自然清楚“鼎”代表着什么。

李追远则回忆起,郑海洋妈妈说过,她是第一次进那里面,但她丈夫不是。

所以,她丈夫第一次进去时,就带出来了一件东西。

“可是,我爷奶说这东西很小……”

李追远:“不是每个鼎都很大的,有小的。什么颜色的?”

“黑绿色。”

李追远:“那还真可能是文物。”

也难怪郑海洋爷爷奶奶昨天面对谭云龙第二次问话时会选择隐瞒,失去儿子儿媳后,老人明显对这种东西更为看重。

谭文彬问道:“你带来了没有?”

郑海洋摇头:“当时这东西被我爸妈他们藏家里坝子上那口井里了,我昨晚和我爷爷尝试捞,但没捞到。”

谭文彬:“那晚上让润生去你家捞,润生是专业的。”

李追远问道:“符纸有没有变化?”

“昨晚回去时看了,早上来学校时又看了一遍,都没变色。”

谭文彬舒了口气:“挺好,他没来。”

李追远纠正道:“是还没来。”

“这个,我们家会不会有什么事?”郑海洋很担忧地问道。

李追远说道:“你们家外面有警察的。”

谭文彬则道:“不可能待太久,至多也就这两天,要不然下面人会不满的,毕竟没立案”

“小远哥,彬哥,那我……”

“我们晚上去你家。”李追远很平静地说道,“把东西从井里捞出来,你家就没什么事了。”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捞出来后那东西怎么处理?这玩意儿现在看起来,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李追远伏在桌上准备先补个觉,他昨晚画了半宿的小黄莺。

不过,男孩还是顺便回答道:

“上交给国家。”

谭文彬小心翼翼问道:“这要是在公海里找到的文物,好像不用上交给国家吧?”

男孩已经调整好胳膊枕头的姿势,闭着眼反问道:“那给你带回家。”

“不不不!”谭文彬马上吓得摇头,“还是上交给国家,给国家吧。”

中午三人去外面吃饭,饭后谭文彬去给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告诉润生今晚不要载阿璃来了,带好装备过来。

刚走回校门口,就看见吴新涵坐着自己的车出去,司机在专注开车,吴新涵坐后排很忘我地挥着手,眉飞色舞地说着话。

他要去开会了,途中不忘给自己来一次最后彩排。

进了学校,横幅喜报已经挂起。

《热烈祝贺我校李追远同学获市奥数竞赛第一名!》

很奇特的操作是,原本最后仨字是“一等奖”,却被斜杠涂抹,临时加上“第一名”。

因为这比赛是按名次排奖的,一等奖有好些个,但满分,就一个。

横幅是提前就做好的,字儿也是吴校长要求这么改的,也不用去换横幅了,这横幅,更显霸气!

本中学处于这种地狱难度赛区,以前真的是压抑惯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自然得宣泄庆祝一下。

李追远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谭文彬则猛拍大腿,先一溜烟跑回教室,喊来班里的贫困生:

“还愣着干嘛,干活了干活了!

第二册第三册和第四册绑定一起开卖,除了拿学校贫困生补助的同学可以享受打折,其余人绝不讲价!”

李追远回来时,教室内外仿佛成了大型出版社分销现场,里面人头攒动,外头走廊上还挤着更多人。

奥数竞赛喜报一公布,整个学校市场都沸腾了。

来买习题册的不仅是高三的,还有很多高二高一的,甚至不少初中部的也跑来买。

对于学弟学妹们来说,反正以后也用得上;最重要的是,等他们上高中了,获奖者早上大学不在了,赶紧趁着人还在的时候买来沾沾喜气。

不少人买到习题集后,马上把符纸抽出来,嘴巴对着亲了一口,又很郑重地小心塞了回去。

其中一个人习题集在经过李追远身边时滑落了,掉在了地上。

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发现谭文彬给习题集取了名字:

《追远密卷》。

热卖氛围,在午自习铃声响起后,还没结束。

最后,副校长和班主任孙晴一起过来,把谭文彬喊出去后,人群才散去。

过了一个小时,谭文彬回来了,他喜笑颜开坐回位置:

“哥,咱以后卖习题集方便了,你尽管出题,学校帮我们印刷帮我们卖。”

“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傻啊,我肯定得和学校谈好版权分成啊,亲学校明算账!”

“嗯?”

“可不是只卖这一轮的,以后卖市里其它学校,卖到省里其它学校,咱都得收授权费或者版权费的。

这分成可得谈好,就算咱们毕业上了大学,也是能继续收到的。”

“彬彬哥,你真有商业头脑。”

“我算个啥,主要是有你,我的哥,你才是奇货可居。

那你晚上放学后,去和学校签合同?咱有个校办企业牌子,原本半死不活的,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我授权给你,你去吧。”

“哥,你这么信任我?”

“嗯。”

对赚钱,李追远没什么执念。

这一点,他和亮亮哥很像,他们对金钱的态度一直是够用就好,主要还是追求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谭文彬下午上课时,都在鼓捣着他的计划书。

李追远扫了两眼,发现他做的是阶段性规划,有点类似对赌协议。

比如省奥数竞赛获奖、国家级奥数竞赛获奖以及国际奥数竞赛获奖,相应分成比例也必须逐级提高。

谭文彬自己和奥数竞赛无缘,却对比赛流程很懂很清晰。

除此之外,还有高考成绩也列入了。

“彬彬哥。”

“咋了?”

“阿姨是做什么的?”

“我妈?她是会计。”

因为放学后要去郑海洋家,所以第四节数学课上课前他去医务室靠一点点小手段测了发烧拿到请假条,去办公室交给闫老师后,他就去谈判了。

第四节课闫老师发了卷子给大家做,因为他被校领导喊去帮忙算合同账,结果和谭文彬来了个师生“偶遇”。

晚上放学时,李追远看见校长的车回来了,校长打开车门走下来,见谁都热情地打招呼,可谓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像是个久被欺压的苦儿媳,终于一朝熬死了恶婆婆。

在校长目光扫到自己前,李追远和郑海洋跑出校门,找到了润生。

谭文彬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左耳又红又大,如同弥勒。

“小远哥,合同谈成了,以后你尽管出题,然后就等着数钱吧。”

“彬彬哥,你的耳朵……”

“本来闫老师看见我只是骂了我两句,见我提出把你给奥数组出的题也算进奥数习题集后,闫老师就气得揪我耳朵跟我算账我开假病假条的事儿。”

“辛苦你了,彬彬哥。”

“不辛苦,可不能让学校占去一点便宜!”

三人坐上三轮车,润生骑到了郑海洋家。

来到坝子上后,润生就着手打捞,可也一直没能捞出来东西,最后干脆亲自下了井,潜下去,还是没能找到那口鼎。

谭文彬:“鼎不在里面了,会不会是朱昌勇早就已经来过拿走了?”

李追远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朱昌勇是那天早上就退的房,谭云龙所里是下午才接到的协助调查通知,理论上,朱昌勇甚至可以前一天晚上就来到这里取走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石港了。

郑海洋很是焦急地问道:“东西不在了怎么办?”

李追远:“他要是已经拿走东西了,那你家肯定就安全了。”

郑海洋拍了拍胸脯:“对,对,小远哥你说得没错。”

天色已经暗了。

郑海洋爷爷奶奶热情邀请同学们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

大家一起坐上桌,润生点起了饭前烟。

郑海洋爷爷奶奶在厨房里忙得很开心,不停说着海洋这孩子以前可没往家里带过什么同学来玩。

然后,还不住地责怪郑海洋不提早告诉他们,这样也好早上去菜市场多备点菜。

谭文彬则熟练地打着圆场,活跃着氛围,只是不忘叮嘱他们“米饭多煮点”。

几道菜上桌后,大家都吃了起来。

郑海洋奶奶笑道:“还有个头菜,马上就端上来。”

谭文彬举起筷子:“好好好,我最爱吃头菜了。”

头菜又叫通城烩三鲜,也叫大杂烩。

里头有鱼丸、肉皮、木耳、蛋皮、鹌鹑蛋等食材,也算半个汤菜,本地红白席面上都少不得它的身影。

吃着吃着,头顶的点灯开始闪烁,然后“啪”的一声,熄了。

“老头子,看看家里是不是跳闸了。”

“来喽来喽,老婆子你先让让,大家伙别动啊,我先把头菜端上来,别烫到。”

“叮咚……”

应该是一个大海碗被放在桌上的闷响。

“大家放开了吃哈,跟在自己家一样,菜管够。”

“老头子,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我看外头邻居家的灯还亮着,不是村里停电了。”

“哎,好好好,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爷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老婆子,是跳闸了,我这就送上去。”

电来了,灯亮了。

桌边,所有举着筷子准备夹菜的人都停住了。

因为摆在桌子正中央,用来盛放头菜的……是一口鼎。

灯虽亮了,可两个老人的脸色却暗了下去,站在桌边,不住地摆手道:

“吃呀,快吃呀,别客气,嘿嘿嘿嘿……”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