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0章 此心不囚

曾经有无数人,都在期待这一次对撞的结果。

万军翘首,万众瞩目。

最后是重玄遵一步神临,提前终结了战斗。

至今临淄的街谈巷议里,犹有人面红耳赤,争说当年若是如何会如何。

如今二者双双封国侯,各自神而明之,再争这一合。

五府同耀,剑移北斗,姜望已经展现了巅峰杀力,重玄遵三轮斩妄,亦无留手。

神意都被绞碎在一起,恐怖的湮灭性的波动,以刀剑相交之处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张。

肆虐满场的雷电之林,都被一扫而空,只在穹顶尚有余响。

而那飘飘之飞雪,尽数化作了雨。

雷鸣残震,暴雨如注。

天象亦为此合改。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艳阳天!

当然自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将其笼罩,此等天象只局限于此方天空,不会影响得鹿宫之外,不会被得鹿宫之外的人看见。

天崩地裂亦只在此宫中。生和死都是一门隔。

场中刀与剑相抵,一合即分。

所有的元力、空气,全都被轰碎。巨大的真空状态,存在于两人之间。而后雷雨倾。

姜望虽有双眸,目不能视。虽有双耳,耳不能闻。

在生死系于一念间的战斗里,于这一刻,听觉和视觉都已消失。唯有长相思和日月星三轮斩妄刀的对撞,带来绵延不绝的回响。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诠释着它所遭遇的阻力。

以剑锋感受刀锋,以剑意触碰刀意。

以剑为眸,为耳,为道途的延伸,为意志的体现。

姜望纵剑更近,霜披如旗,飘展在雷雨中。

曾经需要极力与重玄遵拉开距离,才能避免溃堤之势。现在却主动近身,争于方寸之间。他要挑战神魂,挑战勇气,还要挑战重玄遵足以笑傲神临的体魄!

不应该歌颂苦难,但天狱世界里痛不欲生的数十万次凌迟,的确成为他今日的资粮。令他得以再一次站在重玄遵面前,于厮杀中多出了更多选择,有资格正面硬撼。

而重玄遵倒提长刀,欣然自往。

这场战斗对他们的意义并不相同,但他们都必须要全力以赴。

姜望以剑仙人合四府,重玄遵以斩妄驭三光。

铿锵连响好像一曲琵琶,青电白虹如似两条蛟龙!

嘈嘈切切错杂弹,彼扑我撕,穿行在雷雨中。

太快,太坚决,无人肯让!

雨点落向长相思冰冷的剑锋,还未迫近,就被七团光球焚化。

七团光球显化七灵,姜望剑如龙折,斩出术似洪流!

苍龙七变!

八风龙虎!

焰花焚城!

重玄遵袒衣折刀,疏狂如醉酒,左手五指一张,如月的门户开在七灵前,似虚似实的月光之手,在恐怖吸力的帮助下缠缚七灵,而汹涌的月光之海,将苍龙七变所轰出的元气乱流尽数吞没。

是为超品道术,新月之门。

而每一缕缠到他身上的所谓八风,都在一瞬间加剧、千百次吸斥反复的重玄力场下,被撕扯得七零八碎。缠锁不加身。最后只有微风拂白衣,墨发于额前稍动。

在这样紧张而高速的战斗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提起他的后脖颈,将他猛然拔高三五丈。

在重玄神通的帮助下,他的身法之刁钻奇诡,能够超脱所有关于身法的想象。一切身法定式,在他身上都不成立,他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以任何一种力量推动自身,并且影响对手。

如此居高临下时,他的左手又捏作飞鸟印,遥按姜望一掌。

狂风骤起,席卷八方、接天连地,将雷云都掀开了一隙。

巨大的风鸟便展翼穿隙而来,闪电般地扑落璀璨焰城。

大齐术院所创,超品玄阶道术,天隙风鸟!

神临修士常用的超品道术多为黄阶,只有那些最优秀的道术天才,才会向玄阶道术探索。

天隙风鸟作为玄阶道术,舍弃了所有繁复的可能,只专注于两点,极致的快,无与伦比的锋利。

被术院修士称为“不可回避之术”。

它的杀伤力极其可怕。完整地贯彻了重玄遵的意志,后发而先至,一往无前地撞进了焰城里——一时贩夫走卒皆火焰,青色飘羽满华城。

姜望对焰花焚城的掌控可谓出神入化,重玄遵亦早已洞悉天隙风鸟之本真。

这是太华丽的道术交锋!

而在下一个瞬间,青风赤火彼此交错,发生了无比灿烂的爆炸!

若非被伟力所回护,得鹿宫这一下就要消失。

姜望和重玄遵目盲而对峙。

满天的残焰在风中转!

残焰飘飘似桃花血,青衫白衣又相接。

姜望并指虚抹长剑,长相思的冷刃之上,随之跳起一缕白焰,绕锋而流。

此非不周之霜风,而是三昧之气火。

脐下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

点燃的是元气,强化的是道法。

这是姜望向内探索三昧的其中一步,自这一刻起,剑仙人斩出的所有道术,都晕染了白色的焰光,由是洞明真谛,而能同重玄遵这个稷下学宫的优异学子争锋相对。

重玄遵一边变化诸般道术,一边提刀一振,刀身之上跃起了一轮满月的虚影,像是明月高升在海平面。

脚下真就有了粼粼波光,偌大的得鹿宫陷落于更浩瀚的海洋。

四周的宫殿群都已经消失不见,唯有身处的这座宫殿成为海中孤岛,而在海水中不断沉没。

白衣的国侯就行走在海面上,海水倒映着他的卓然与潇洒,一轮巨大的明月,远远悬挂在他的身后。

照耀天与海,当然也照耀他。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海面在他的靴底泛起细微的涟漪。月相世界随着他的脚步已铺开。

月轮开花之后,他将月光编织成了此世。

在人间成就了梦乡。

相较于他的其它神通,月轮总是不够显眼,但并非它不够强大。只是重玄遵战斗风格,常常不会对它有太多的体现。

传说明月是世界上最孤寂的囚牢。

月轮亦如此。

开花之前囚身,开花之后囚心。

姜望以长剑所斩出的一切道术,都要先在这座月相世界里映为虚影、成为梦幻。

而重玄遵代表此间之真。

他的道术铺天盖地,他的刀锋寒意凌颈。

他身后的巨大月相,主导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唯独……姜望。

姜望的双眸仍然只有漆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他却也毫不犹豫地踏浪而行,斩出一道道被月相世界阻隔而被下昧之火点燃的术法。

剑演万法,自行月相。

决死的交锋即将来临,双方都贯彻了自己的勇气和决心。

但让人期待的爆发并未发生。

在那无尽寂寥的海平面上,墨发垂肩的重玄遵大步而前,其身却在后退,以一种粉碎了观者感官的方式,走回了那一轮巨大的孤独月亮。

恰恰在他走回去的前一息,姜望遍身灿耀不朽之赤金光芒,好似立地塑金身,一念成神佛。

在他脚下海水退潮,在他头顶夜空褪色。

寂寞无垠的月相世界,被他的不朽照破!

悬照赤心,真我无幻!

此心如何能成囚?

先时累聚的道术、剑演之万法,一时间爆发在一起,如洪流奔涌,顷刻吞月!

巨大的孤独的月亮消失了,寂寞的无垠的海洋已褪去。

得鹿宫以及宫外的宫殿群,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月相世界被击破!

可惜……

姜望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月相世界是重玄遵此前从未展示过的杀招,但因为赤心神通与真我道途的存在,反而让姜望看到了难得的机会。他亦不敢保留,第一时间启用歧途,谨慎地给予了重玄遵一个甚至称不上错误、只是相对次优的选择。

重玄遵还是在生死交锋的关头,毫不犹豫地走回月亮,所行唯想。

就如他年幼就拒绝了太虚派祖师的邀请,在迷界又拒绝了霍士及的收徒,后来又拒绝血河宗宗主大位……人生歧途太多,有些甚至不是歧途,只是另一条同样广阔的路,但他自行大道,从未偏转。

月相世界虽然被击破,而他无恙。

月轮囚不住赤心。

歧途误不了斩妄。

这一丝可惜的情绪,刚刚在心海泛起,就被无情斩去。面对重玄遵这样的对手,姜望必须保持全部的专注,必须保持精神的无垢,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极致,方有可能赢得那一缕不知何在的胜机。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失去机会再寻觅机会。

他在月相世界褪去的同时大踏步前进,精确地踩着月相与现实破碎的交界线,给予重玄遵一种煎熬的失控感。他的步声清晰有序,如鼓槌敲击着重玄遵心脏跳动的节奏点,给予山洪海啸般绝不止歇的压力。

姜望对战斗节奏的把控,已近绝顶。

换做任何一个敌人,都很难在此刻不落入“势”的下风。

但他所面对的对手,名为重玄。

重玄家的男儿,从来不会惧怕压力。

担山担海,岂重于担责?

重玄遵身后已无月,而与姜望面向而行。天下虽大,无人能让他避道。只是他一直轻松自然的脚步,蓦地一沉!

整座得鹿宫都随之一沉!

姜望也手如绑铁,身如缠石,腿如灌铅,肩上像是扛着一座山!

此一时重玄之力全开,重玄万重!

万钧所负,岂可轻移?

面对重玄遵,慢一分都嫌太多,慢一厘已是致死之因!

重玄遵飘飞大袖,在如此恐怖的力场下如鱼在水,没有耽误半点时间,一步踏前,一刀横抹——

铛!

天地两分时,姜望仍然竖剑接住了这一刀。

在他竖剑的时候他原本来不及,可是他的身上,突兀的燃起了赤火!

此前他在五府同耀剑仙人的状态下,只是赤红色的火线绕身而流。但现在赤火点燃在他的皮肤,游走在他的肌肉,跳动在他的血液里!

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

探索的是精血,沸腾的是体魄!

重玄遵一刀斩得姜望不断后退,可是随着中昧之火的燃烧,姜望顿止身形,而竟倒推!

三昧真火自君而民再臣,接次点燃,此刻的姜望在精、气、神这三个方向得到了全面的加强。

他也在神魂之战、瞳术之战、道术之战,乃至于剑术刀术之战里,全部进击!

汹汹大势如涨潮,洪流溃堤在一瞬。

这样险恶关头,重玄遵却慢条斯理,如作闲茶饮。

血液奔行在他的身体里,有如湖海咆哮。力量鼓荡在他的肌肉中,是高山巍然。他的剑眉掠上一缕金边,他的黑发染上一层银辉,他那被赤金色覆盖的眼睛,在卧蚕处流动了星影。

他对神通的开发举世无双,以日月星三光之力勾勒自身,三才结阵绘禁纹。瞬间筑起自我防护的堡垒,又好似立起天柱以撑天。

在这样的状态下,同时稳住了星罗棋布之棋盘,调整了黑色棋子的如潮攻势。掌控天敕武灵相,打退了六欲菩萨的入侵。而后大袖张如云旗,长刀任性劈斩,斩在了姜望的剑锋!

锵!

刀剑交错而过又再回来。

谁也不避,谁也不退。兵器是彼此勇气的延伸。

日月星三光,精气神三昧。

一个是亘古悬照,无尽辉煌;一个是此中滋味,唯吾自知!

他们对战斗时机的把握,都是当世绝顶。所以彼此都不会给对方留机会。

所有的战斗意图都被预判,所有的战斗陷阱都无法成立。他们杀成一团,几乎难分彼此。

雨早已被杀尽了,单单几缕残雷,剩得十分苦闷,也在云中将被推走。朝阳仍然悬照,可阳光却不敢落到他们身上。

光也被斩碎!

两人一合即分,一分又合。

再分再合,瞬间对杀了三十三轮。

这是神、意、势的全方位碰撞,力与美完全诠释于他们舒展的肢体中。

甚至散逸的剑气与刀气都在厮杀。

姜望以仙念掌控每一缕剑气,以严谨的、军阵推进般的方式,去争夺二者身外的空间,在已有的战场之外还在开拓战场。重玄遵则斩妄见我,任意自然,每一缕刀气,都落在最直接最恰当的地方。

因为无法分出胜负,剑气与刀气不断碰撞不断飞散,亦不断增加不断膨胀,最后绕身而开,绽成一朵几乎填塞得鹿宫的莲!

搏命的二者,斗杀于蕊中。

这是一朵如此巨大、美丽得近乎梦幻的莲,本该洞穿一切的锐气,却在难分轩轾的战斗才华下,结成了恐怖的平衡。

此等画卷如梦如幻,不似人间能见。

青衫白衣,杀在气莲道台。

幻光飞转,连韩令也看不清此时的胜负。双璧并举,实在是难分秋色!

只是随着战斗的进行,交战中产生的这朵气莲愈发恐怖。它在剑气和刀气之外,还渐渐混入了两位天之骄子的神意,两位国侯的势。

双方都尝试过用这朵气莲影响对手,而都被对方破解。他们维持着脆弱而又顽固的平衡,就此形成僵局。

在厮杀中无意产生的这朵恐怖造物,便在这种怪诞的情势下,不断汲取着二者战斗的余波,不断地成长、膨胀。

难以想象,当它走到崩溃的那一步,竟会产生何等可怕的破坏力。

定然不止于神临层次!

但姜望和重玄遵,此时都不能收手。

他们在全方位的彼此抗衡中,但凡有一丝罅隙,有一点退让,顷刻就要迎来全方位的崩塌。

现在最稳妥的胜利方法只有一个——在这朵恐怖气莲爆炸前,先一步击败对手!

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也只能在保证自己绝不出错的同时,等待对手出错!

然而他们都没有等到。

这两个年轻人的意志,好像和时间的流逝同样恒定,同样坚决。

韩令无法判断他们到底谁更心坚如铁。因为没能等到他们的意志力熬到极限,由他们的战斗余波所产生的恐怖气莲,就已经膨胀到了他们所能把控平衡的极限——

无限逼近于洞真!

于是……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足以撕碎耳膜的洪声。

正在生死搏杀的两个人,瞬间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属于他们的散逸力量堆积起来,膨胀成了他们也无法抵抗的山洪!

而在这个同样无力的时刻,白衣飘飘的重玄遵身周,浮现一颗美丽至极的璀璨星辰。这颗星辰悄无声息的破碎了。

重玄遵瞬间站定,墨发飘飞,提刀进斩!

他永远不介意和对手同处险境,同承压力,同受苦楚。

他拥有星轮!

他确实没能在气莲爆炸前击败对手,就如姜望也没能找到他的破绽。

可是他拥有星轮。

拥有星轮,他就拥有了先机,拥有了在气莲爆炸之后依旧完好的体魄,而面迎虽然竭力防护、却也已经吐血倒飞的姜望!

此时一刀定乾坤!

可是……重玄遵有星轮,姜望又在等什么呢?

重玄遵的星轮并不是秘密,拖到气莲爆炸他几乎是必输的结果,他在等待什么?难道只是无计可施吗?

倒飞于半空的姜望,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过的回答——

他在等这朵气莲爆炸!

他在倒飞,他在吐血。可是他的力量在膨胀,他的道元在鼓荡。他身周的元气,如漩涡环转!

在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幅气息神秘的长长图卷。

图卷左侧开宗明义,以道文书就,其曰——

“万物有灵,人即万物灵长。

“……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如斯恢弘!

在这些文字之后,一个光头、赤身,上身没有女性性征、下身没有男性性征,五官也说不上男女,完全模糊了性别的人,出现在画幅中。

这个人描绘得纤毫毕现,毛发皮肉无一不清晰。绕着他的身体不断延展开的,是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一个光圈之中,都坐着一个隐约的仙人虚影。万仙来朝。

而在此刻跳进去两颗晶莹剔透的仙念,翩翩然落入了画中人双耳边的光圈里,将虚影描绘为真实。

万仙来朝图,今日画耳仙!

这当然不是正本的万仙来朝图,可这是真正的耳仙人。

轰!咚!嘭!滋——

重玄遵那短暂失聪的耳朵,骤听得万般杂声,而姜望的灵域,不,声闻仙域已降临!

在这场必须要赢得胜利的战斗里,姜望复刻了他在妖界所创造的声闻仙域,虽然范围不及当时,虽然神通开花后的了己三昧加上万仙来朝图的耳仙人,也比不上知闻钟的支持,虽然有太多的虽然……

但此域曾经战洞真!

自开战而至现在,所有的嘈声,全都成了姜望的武器。此前所有拼尽全力的交锋,竟成了此刻磅礴无垠的积累。

尤其是气莲爆炸所产生的声浪,几如长河瀚海。在声闻仙域的覆盖之下,就成为了耳仙人座下的万马千军。

万声来朝,万声皆赴。

重玄遵提刀才来,一瞬间已经遭受千万次轰击,直接被打得倒飞而起。本就是他们两个都不能掌控的力量所产生的爆炸,在这个时候竟然被声闻仙域所利用,成为姜望的主场。这根本不可能反应得过来,即便他是重玄遵!

他的那一丝罅隙,就此出现了。

姜望身如青虹直贯,在空中后来居上,几乎与倒飞的重玄遵完全平行。青衫对着白衣,各有各的皎洁。眼睛对着眼睛,尽管他们现在都看不见!

而韩令看到了……看到姜望遍身是伤,青衫残破都来不及修复。嘴角仍淌血,一剑已横眉!

在几乎不闻的碎响里,重玄遵的身周,又一颗星辰碎灭了。

二碎星轮!

这颗星轮破碎的意义,非常不同。

因为它不是重玄遵权衡利弊的选择,更非重玄遵用以争胜的弃子,而是实实在在地被姜望强势击破。

它意味着重玄遵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落入下风!

但姜望要赢得胜利,岂能止步于上风?

就连那星轮碎灭的微响,也化作了尖针,刺向重玄遵的要害。

而姜望不断地出剑,剑如泼雨!

刺、挑、劈、抹、挽、撩……

这近乎于道的每一剑,才是姜望巅峰力量的体现。

在这场厮杀中获得的所有知见,回响在得鹿宫中的所有声音,都在声闻仙域的统治下,对重玄遵形成了短暂却全面的压制。

纵然重玄遵神通盖世、刀法绝伦,一时也只可维持着均势,而竟不能脱身。

可此时他在下方,姜望在上方,他的落点并非无限,这场交锋本有尽头!

嘭!

重玄遵的背脊,狠狠地砸在了地砖上,发出了山脊断裂般的恐怖声响。以此落点为中心,炸开了蛛网般的裂隙!

得鹿宫的地砖,伟力倾注的屏障,成为了姜望的帮凶。

巨大的反作用力令重玄遵有瞬间的僵直,而姜望一剑当喉!

星轮三碎!

神魂的世界里,巨大的仙念似群鱼溯流,飞出天阙来,在同一时间无差别地轰击神魂世界里的一切。六欲菩萨趁机长驱直入,佛掌握持洞金柝,以之为长枪,将重玄遵的天敕武灵相,钉在了他的蕴神殿堂!

四碎!

星罗棋布之局中,赤金色的棋子已成撑天之岳,不周之山,直接蛮横地一撞,满盘黑子皆飞起。因此跳出棋盘外,掀翻这棋盘!

五碎!

在这一刻,眸前的赤金色封障终于被揭开,重玄遵终于再一次看到姜望,也被姜望所看到。

四目相对的同时,无比恐怖的斥力以他为中心膨胀开,把姜望推上高穹!

重玄遵一握长刀,直接弹身而起,吸力斥力不断起伏之下,他的墨发白衣也飘展如旗——

“好了!”

大齐天子那深沉似海又威严如山的声音,在宫室内响起,宣告了这场决战的终局!

感谢书友“小饿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6盟!

……

本章六千,其中一章,为盟主“狡诈奸滑台小八”加更!

(本章完)

第1941章 山高路远

当大齐天子叫停这场战斗,战斗的结局自然就已经出现。

虽然此时的姜望浑身是伤,此时的重玄遵却纤尘不染。

虽然重玄遵还有两颗星轮,虽然他仍然战意高炽、气血如洪……

但胜负已分了。

至少分在此刻。

重玄遵身在空中,忽地洒然一笑。他的墨发和白衣都垂落,大手一张,散开了日月星轮。转身步下高空,潇洒往外走。

宫门自然为他而开。

久候在宫外、或隐或现密集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呼吸都会被反复听闻。

他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也并不在意人们的想法。

在威严高大的宫阙下,他的步履任性,笑声疏狂——

“此去山长水远,姜青羊,江湖再会!”

他就这么潇洒地走了,就像姜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等在宫门外的丘吉,远远看了殿前的姜望一眼,什么眼神也没有给,小步跟上了重玄遵。

现在唯有姜望站在地砖开裂的得鹿宫前,他和宫室内的大齐天子,只隔了一扇门。但守在门前的韩令,不会再请他进去。

重玄遵的江湖再会,他视为一种祝福。

因为此去生死难料,福祸其实未知。

他赢得了与重玄遵的第二战,可是心中并没有酣畅的感觉。

他亲手斩开了离开齐国的路,可是前路也并没有变得清晰。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出发的地方就是一片废墟,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回到那片废墟去。

再辉煌的盛景也不可以叫他安枕,对和错有时候只能交给时光来检验,或者说,对和错已经不再重要。

曾经离开庄土,万里独行,现在他也要孤独地再走回去。

他面向宫室,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向天子辞行!”

“把朕送你的那套《史刀凿海》留下,你没有再读的必要。”宫室里传出来天子的声音:“阅尽历史四千载,洋洋洒洒千万言,竟不知一明哲保身。可见读书明智,并不能当真。”

姜望道:“这套书臣并未随身携带,陛下若是一定要讨,臣回头让人买一套还给您。”

韩令虎视眈眈地瞧着姜望,大有一言不合就上去强搜储物匣的架势。

但天子只是道:“不要再称臣了。”

那雄括万事的声音略略拔高:“武安侯姜望,罪在大不敬!今夺其爵,削其职,收其封地,贬为庶民,逐出齐土!韩令,你督行此事。”

姜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和韩令一起出现在得鹿宫外,而面前宫门深掩。

他对着宫门再次深深行了一礼:“惟愿陛下保重圣体,千秋鼎盛!”

而后起身,就以这伤躯残褛,径往宫外走。

肩负驱逐庶民姜望之责的韩令,赶紧跟上,伸手一搭,便替他弥补气血、修复了如意仙衣。

身为大齐宫城内官之首,他对姜望并无个人好恶。爱憎皆同于天子。

此刻随着姜望往宫外走,明里暗里的视线都被他遮挡。

两人都无言语,直至走出了宫城——

宫城外,是乌泱泱的人!

此处向来是空空荡荡的广场,不允设食肆酒坊,不许叫卖聚集,何曾聚拢过这样多的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缄而无声,显示了良好的纪律性。很显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军人。

人群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叫姜望不由得驻足。

他驻足在这阊闾门外,整理心情,笑了一笑:“诸位于此就朝食乎?”

现在是辰时,亦即“朝食”之时,很多人都在这个时候起床吃早饭。

曾经的武安侯算是和他曾经的部下打了个招呼。

但面前的人群沉默不言语。

仿佛可以用这沉默将他留下。

姜望驻足了片刻,又往前走。韩令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也沉默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姜望慢慢地走在人群中,视线的重量他早知道,视线的重量他已承担。

他的坚决,就在这沉默中传递。

忽然有一个汉子单膝跪地,拦在身前,仰头看着姜望,面容悲戚:“侯爷!您还记得我吗?在夏国岷西走廊,您救过我!您……为什么要离开啊?”

姜望看着他,其实对救他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印象,但这张脸的确是相熟的,曾在夏地追随他作战。

岷西走廊那一次,弋国大将阎颇与夏国的周雄打生打死,战斗余波殃及了不少齐方士卒。

他一边伺机加入战斗、帮助阎颇,一边抓紧救人,还因此让潜伏一旁的易胜锋看到了机会,迎来了薄幸郎的偷袭。

这个汉子,大约就是当时的士卒之一。

身为将领,目光囿于一兵一卒之生死,不以保全自身、发挥更大作用为重,称得上愚蠢。但也成为人们怀念他的理由。

姜望伸手将这个汉子提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打算离开。但人群齐刷刷地跪下来一大片。

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

这个与他拔过哪座城,那个随他斩过什么将,谁与他举过旗,谁曾和他一起分过酒……最后都问他为什么走。

姜望只得抬起手掌,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这些热血上涌的军汉,才得肃静。

“此事朝廷自有公示,我就不说了,具体情况以朝廷公示为准。”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四周,诚恳地说道:“但是诸位袍泽,我永远不会忘记和伱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今日离别,并非永别,往后江湖再见,我当敬诸位酒!”

“还是我先敬你一杯吧!”额缠玉带的李龙川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上提着一壶酒,指间夹着两个酒杯。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靴子踢人:“都起来吧,人家心意已决,你们道个别就算心意到了。”

军汉们纷纷起身。

这个英武的青年将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走路的姿势已有十分怨气。

“我本是不想来,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为你践行一杯……”他说着,随意倒了一杯酒,姿态轻慢地递与姜望,道了声:“嗟!”

姜望完全能够理解朋友的情绪,只是笑了笑:“今饮嗟来之酒!”

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将杯口朝下,笑着说道:“替我问凤尧姐姐好,希望以后有机会当面赔罪。”

倒是李龙川有些不好意思了,颇为扭捏地陪了一杯。

酒液下肚,沉下去一些羞臊,浮起来一些忧心。

他认真地说道:“希望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见。”

当今天下,列国相争频仍。君择臣,臣亦择君,人才往来本是常事。大齐如今的国相江汝默,可也是小时候由他爷爷带着,从申国迁来的。

不过具体到每个人身上也有不同。比如姜望这样的国之天骄、战功彪炳者,天子越是看重,就越不会放任其为他国之剑。

姜望承诺不会去其它国家效力,这承诺之所以被相信,不仅仅是因为姜望本人的品格。更因为他回来齐国当面请辞的实际行动。

这道理非常简单——他若要去天下任何一个霸主国,直接去便是,齐国的压力,自有那些霸国担着。他根本没有必要回齐国一趟,用自己的生死,来考验齐天子的心情。

知道姜望接下来想去干什么的人并不多,在姜望的认知里,除了重玄胜之外,应该只有当今天子。

因为他几乎从未在人前提及过庄高羡,在这段艰难的长旅里,他始终缄默着,咽血于肚中。

所以这句笑着说出来的“希望以后有机会”的分量,李龙川现在并不明白。

但是他明白李龙川这句“不要相见于战场”的沉重。他割舍了在齐国的所有名禄,表现出一心求道的无情,李龙川仍然视他为好友。

所以他郑重地说道:“绝不会。”

在李龙川之后走出人群的,乃是临淄贵族圈里最受欢迎的晏抚晏贤兄。

“我就不跟你喝酒了,等会还有事情。”他语气随意地交代着,就像姜望只是简单地出个远门,随手把一叠房契拍到姜望手中:“这里有一些宅子,五域几个主要国家都有,你自己看着住哪里方便就住哪里。省得自己再去置办了。”

这刺眼的财富之光迫得李龙川连连后退,用轻掩口鼻的方式,表现一个名门子弟对阿堵物的嫌弃。

姜望将这叠房契又塞了回去,认真地道:“晏贤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一心求道,往后应该都在深山老林、荒野险迹,用不着这许多房产。”

晏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手又拍了一个储物匣在姜望手上:“这匣符篆你留着防身。常住深山老林的话,蛇虫鼠蚁什么的也颇为麻烦。”

姜望生怕他再看出点什么来,便大大咧咧地收起来了:“那我就却之不恭,回头给你捎点深山老林的土特产。”

这时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一下子就抱住了姜望的大腿,尚未开口,先涕泪齐飞。

而后高声遏云,喊得惨绝人寰:“师父!”

姜望无奈地看着他。

他扬起泪眼婆娑的花脸:“师父,我跟您一起走。我给您捧剑!”

“小兔崽子!是这么教你的吗?”当代博望侯很是气愤地踏入场内:“我教你说的什么?让你叫他不要走!”

褚幺抱紧师父的大腿,哭得很伤心但表达很清楚:“我师父天下第一,可是他不开心,如果他走了就开心,我跟他走。”

姜望一早就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织这么多旧部过来,除了重玄胖没有别人。但他心里明白。与其说这位挚友是想要打感情牌留住他,其实更是为了让他在离开齐国前,好好地告个别,走得更没有牵挂。

他揉了揉褚幺的脑门,温声说道:“师父现在不能带你走。你是我姜望的弟子,你能够听得懂道理,所以我跟你讲道理。第一,你娘亲在临淄,你要留下来照顾她。第二,你现在年纪还小,身体未长成,没有到完全可以放开修行的时候,你现在需要的是定下来好好读书,而不是行万里路。第三,你接下来要学的剑术,我都放在你重玄伯伯那里,等到下次见面,我要检查的……你能通过我的检查吗?”

褚幺虽然机灵,但毕竟还小,只觉得师父说的很有道理,而他褚幺确实是个听得懂道理的人。待听得最后的问题,也是下意识地点头:“能!”

“好徒弟。”姜望夸赞道:“真给我长脸!”

褚幺抹了一把眼泪,俨然就骄傲起来。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

他追着褚幺跑出来,人群中易十四却是和易怀民站在一起。兄妹两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十四只是看着这一切,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易怀民则是嚷道:“姜兄!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相请不如偶遇,要不然今天……”

姜望只好拱了拱手,赔罪道:“下次一定。”

易怀民还待闹一闹,一眼便望到大步走来的华英宫主姜无忧,识趣地闭上了嘴,抻长了的脖子又缩回去。

姜无忧今日身边并无随从,简单地穿着一身武服,扎了一个马尾,大约是刚刚结束晨练便从华英宫赶来。从额上密密的细汗来看,早功的强度非常高。以她自开道武的实力,要出汗很不容易。

她也秉承着一贯简洁的风格,只问道:“姜青羊,你对齐国毫无眷恋吗?”

这不止是她的问题。

也是很多朋友想问但是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当你的朋友说他要放下已有的一切,以莫大勇气去追寻自己的道途,作为朋友,又如何能以友情之名阻其前路?

所以李龙川只是愤愤不平一下,所以易怀民只是嚷一嚷“约定”。

此刻姜望看着姜无忧,晨光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流淌,使得她在尊贵之外,有一种有别于其他皇储的蓬勃的生命力。而她的眼睛是如此英气,此刻又如此锐利。

殿下,我眷恋在齐国的一切,而这正是我请辞的原因。姜望在心中喃语。

但他只能这样回答:“殿下,我的路不在这里。”

姜无忧静静地审视着他。

他也平静地回望。

终于,姜无忧说道:“记得你答应孤一个要求吗?”

姜望苦涩地笑了一下。“当然。”

他永远记得他还欠姜无忧一个承诺,他会毫无保留地全力帮姜无忧一次,以偿还在营救竹碧琼一事里,姜无忧的帮助。

姜无忧如果让他留下,他就一定会留下。

哪怕他的心已经非常饥饿,非常需要吞食仇恨的痛果,甚至在妖界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再按捺!

“原谅祁帅吧。”姜无忧说道:“虽然她并不需要,但这是孤唯一的要求。”

姜望默然。

姜无忧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的对,那不是一场交易。”

而后径自转身,踏着晨光离去。

她知道姜望有意斩离,而来主动解开因果。

此行山高路远。

不要牵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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