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五章 「『再见』,我亲爱的旅人。」

诺尔仰起头,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天空中,黑色触须交错而下,疯狂和毁灭的气息在广场肆虐。

笑得放肆的少女,所过之处万物崩裂。她张开双臂,似乎在拥抱这个绝望的世界。

「……疯了,都疯了。」诺尔喃喃道。

他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将一块石板插在了缺口处。

这是第一部族具有佰神气息的石板,将它插在高台上,则意味着继任仪式完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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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一刻,

白色的光辉,在封长的身上浮现。

继任仪式的流程全部走完,他真正成为了部族的族长。

一只铭刻着黑蟒蛇印记的手环,在他的手腕上缓缓凝型。

继任了穹地统治者身份的他,终于能够完全发挥他的黑蟒蛇权柄。

「哗——」

浪涛翻涌般的声音响起。

危险的气息,像要吞没四海般升天而起,在眨眼的下一瞬,封长的瞳孔变成了漆黑色。

他伸手,挥刀,刹那间便斩断了那纠缠已久的触须。

空中的茜伯尔注意到了这边,一根格外粗壮的触须猛地飞刺而来,毫不留情地扎向他的心口。

「哗哗哗——」

泯灭能量与触须相碰撞,将广场污染得犹如人间炼狱。这些触须本就拥有异化人的能力,在大范围肆虐时,更是让人负面情绪飙升。

玩家完全不敢在这里久留,这场面光是看一眼,就让他们san值骤降,有人施展手段逃离,有人自尽来保全精神,有人甚至已经陷入了异化之中。

在绝望地看了一眼这漆黑的世界之后,幸存的玩家伊莎贝拉叹了口气,将一柄左轮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世界,太绝望了。」她看向天空。

那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不断修补黑色触须撞出的结界。

如果不是苏明安的存在,毒雨早就毁灭了广场。

伊莎贝拉的视线已经开始出现七彩色的光斑,那漫天的毒雨在她眼里,好像化为了一场格外灿烂的彩虹。

……幻觉。

紧接着,她的耳边,开始出现了人们的欢呼和歌唱声。那些刺耳的哀嚎和尖叫似乎都平息了,热烈的欢笑声代替了它们。

……幻听。

她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滚烫、恶心的异常感流淌全身,她的双目渐渐失神,全身失去对肢体的控制——

原来如此。

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异化」。

她只是看了一会这些黑色触须,san值就崩溃般骤降,自身也迅速陷入了异化状态中。

那么那个一直紧贴着触须,和异教徒同行的人呢?

——与深渊长久注视者,终将坠落于深渊。

天空上的那个人……或者说「神」,他是已经坠入了深渊,还是与深渊同化而不自知?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着,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开枪,血花从她的太阳穴上飚出,她的身形向后坠去。

在自杀,脱离副本前,她望见的,依旧是那道白影建立结界,保护族民的举动。

那道白色的影子,光辉,灿烂,仁慈,正义。

——那是神啊。

那是庇佑这个绝望世界,如同黑暗中降临的一抹光辉——

那是神啊。

在这一刻,连一秒钟的异化都无法忍受的她,终于深刻理解了,那个「神」与他们之间的区别。

她好像渐渐明白,他所一直负担的重量了。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一点点脱离出去。

……

「——封长!」茜伯尔近乎咬牙切齿。

斩破触须的封长,一跃而起,正朝她挥刀。

那抹凝结于刀锋之上的寒光,刺得她瞳孔生疼,刺得她眼泪不住望下掉。

「——你又要阻止我,你又要挡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肯正视穹地的信仰!你为什么老是要杀死我——!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映出一双渐渐失去理智的眼眸。

苏明安不断延续着白色的防雨结界,防止族民们因毒雨全军覆没。

「听我说,茜伯尔,冷静些,我们的目的只有黑蟒蛇权柄……」他呼唤着她。

「……你不要说话。」

茜伯尔一双几乎失去理智的眼睛,瞪着他。

「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异化你。」她道:「你之前说过的,要陪我到最后的。我做什么,你都不要阻止。」

她的黑色触须拥有恐怖的异化能力,在之前的反复死亡中,就是她的触须,对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异化。

「……」苏明安还想说话,一根黑色触须却猛地扑了上来,将他裹在了里面。

他是有办法劝说茜伯尔,但她根本不让他说话。

她对待他的态度,还真和苏凛没什么两样,这两人都不听人说话。

他伸出手,泯灭覆盖手掌,想要一掌拍出,那触须却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出去。

……茜伯尔真是疯了。

……她已经被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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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缺失的安全感、信任感,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立刻准备发动空间位移,一声布匹撕裂般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唰!」

一条黑线,在触须之上浮现,将其分成了两半,淡淡的天光从缝隙之间洒了进来。

苏明安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一把扯开黏腻的触须,望见了面前已经跃上天空的封长。

封长的刀尖,正朝着他的方向,刚才就是封长一刀斩出,斩断了束缚苏明安的触须。

「唰唰唰!」

茜伯尔仍不依不饶,她像个争抢玩具的孩子,朝着苏明安继续甩出触须,想把他重新拉回来。

封长则再度挥出数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斩断了袭来的那些触须。

现在的情境,已经与之前的周目不同。

茜伯尔没有放任石堡的触须怪物净化穹地,她的实力没有得到增强。而封长成功继任族长之位,他以激发诅咒为代价,完全激活了黑蟒蛇权柄。

一来一回之下,封长的实力,已经与茜伯尔持平。

那头戴血荆棘祭祀冠的青年,越过重重污泥与触须,锐利的刀尖对准茜伯尔。

「你把苏明安当成什么了?」封长怒斥她:「他是你的冒险者——他是一路帮助你,陪伴你的冒险者!不是你的玩具,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是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你何尝不将你的族民看作了你的所有物?你难道没有在替他们下达决定?你擅自为他们选择了埋葬真相!」茜伯尔吼着。

她的眼睫微微一颤,看向旁边的苏明安,朝他伸出手——

「过来,苏明安。」她说:「我会处理好这一切,我是最熟悉这个家伙的人,我有办法制裁他,帮你取得最后的黑蟒蛇权柄。」

「过来。」她又重复道:「你过来,你说好要和我同行到最后的,你在一开始就说了你不会跑的。」

看着她的模样,苏明安心中的不详感越来越重。

这些触须,除了在不断献祭她的生命力,她的理智似乎也在被剥夺。

她眼里的仇恨,如同浓雾般弥而不散,已经浓厚到了一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苏明安,过来,你离佰神,基本只差这个黑蟒蛇权柄了,对吧,我会帮你抢过来的。」她朝他伸着手。

而封长也在此时,看向了他。

封长举起了右手。

他的手腕之上,黑蟒蛇图纹的手环微微晃动,它如同照亮黑暗的曜日,泛着一层独特的亮光。

「——苏明安,来帮我的周围建立防御结界。真相根本不值得被揭露,她根本什么也不明白,族民们根本不可能经受得住信仰的崩溃。只要你过来,我会把黑蟒蛇权柄,让给你。我愿意与你共同远视穹地的未来。」他说。

「苏明安,你过来。」茜伯尔说。

扭曲的黑色触须像海蛇般围绕着她,她的眼神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别听她的,她已经疯了。」封长说:「苏明安,你过来,我相信你。」

苏明安眼神微动。

此时,他的耳边,依旧是族民的哀嚎与尖叫声。

由于封长主动从防雨结界中走出,来到了天空战斗,茜伯尔的触须已经不再向下方拍击,族民得到了片刻喘息。

看着这样的景象,他们开始助威高呼起来。

有叫喊着要杀死异教徒,要将她钉死在祭祀台上的,有为封长的救人行为感激涕零的,有干脆原地跪下,开始向佰神祈祷的,有请求佰神大人赶紧杀死身边的异教徒,不要被她蛊惑的。

——于是,苏明安望见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被结界庇护的族民们,一排排地,双膝下跪,磕头。

他们没有再逃跑,没有再尖叫,而是如同一条汇聚到一个方向的河流,所有人都只在统一地,做着一件事——

闭目,下跪,吟咏,祈祷。

像是陷入了某种隔绝外界的集体情感中,羔羊也会忘记了逃跑。

族民们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汇聚,千流万韧般从统一的吟咏声中涌出,如同水滴般万滴入海。

他们像是突然间就忘记了死亡,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逃跑,只专心向着他们的佰神大人祈祷,将他们的生命交付在了祂的手中。

在足以毁灭一切的灾祸面前,穹地人传承已久的信仰,终于发挥了万众一心的威力。

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压在这片大地上,一声声统一的祈祷声,灌入人们的耳朵。

他们在说——

佰神大人!请您杀死异教徒吧!

族长大人!请您杀死异教徒吧!

拉尔萨斯大人,请杀死玖神信仰的来源,请您杀死造成灾祸的异教徒——

……

所有人都要杀死她。

真相应该被彻底埋葬。

……

茜伯尔无声注视着这一幕。

像是满腔的海水都灌进了她的胸膛,她有一种就此溺死的冲动。

她似乎在笑,那张毫不设防的脸依旧在被毒雨侵蚀,她好像已经忘记了皮肉上的痛苦,只想在这种感官的刺激上维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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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雨已经完全侵入了她的身体,由于她的不躲不藏,她的躯壳已经开始渐渐溶解。

在一片要杀死她的吟咏与祈祷声中,她咧开嘴,忽然高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个结局……这个结局啊……」

此时,她眼中的理智已经如同高楼倒塌,完全崩坏。

苏明安微微皱眉。

……看来,这个档已经不行了,茜伯尔已经彻底疯了。

但他现在回档,情况也不会更好。他劝不了茜伯尔,她依然会和封长正面对上。

她的身体早已在幻觉中被毒雨腐蚀,也活不了多久。

下一周目,他该怎么办?这条线的难度太大,他还真的要和茜伯尔继续走下去吗……

他想着,酝酿着泯灭,右手手指微微擡起——

只能,回档……

「……看来,只能再试试了。」茜伯尔突然有些自嘲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苏明安神情微怔。

在同一时刻,

他忽然望见了眼前的茜伯尔,比他更快一步地,也擡起了手。

她擡起了手中的猎枪。

……她擡手干什么?

在苏明安惊愕的眼神中,她的手搭上了猎枪的扳机,勾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还在笑。

「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最好的结局。」她说。

……

她的猎枪,在下一瞬,

对准了她自己的心口。

……

「茜伯尔,你不害怕吗?」

「这种夜间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她说。

苏明安感到奇怪,她的手里明明只有一颗魂石,根本用不了多少个夜晚。

……

「你是农场的投资商,破,我没说错吧。」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小姑娘,我确定我从来没见过你。」

……她好像对每个引导者都非常熟悉,家底都要翻出来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信息。

……

她还有……

无限的机会。

……

这一刻,

苏明安产生了一种矛盾的虚幻感。

他蓦地想起初见时,他推开那扇木门,她红袍飘摇,躯壳含霜,望向他时的样子。

——那双眼里,

有着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来吧!再来一次,你也一定会再出现,对吧?你可是我最契合的幻想造物啊——!」

她笑着,依旧像个疯子。

不被世人理解的疯子。

与世为敌的疯子。

满怀绝望,又满怀希望的疯子。

她全身是血地,望向他。

那一双渐渐显出血丝的眼里,极其明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似乎要把此时他的模样,用钉子,一根一根地,死死地钉在心里。

她的笑容,像是踩在她肮脏的躯壳上,将她自己的灵魂在向着天空托举而去——

「咔哒。」

在扣动扳机时,

她那燃着火的疯狂眼神,像是在和他说——

好了,苏明安。

我们重新认识吧。

……

好久不见。

……

「砰!」

……

……

「玖神大人,玖神大人!」

「……我找到我的『糖』啦。」

——《玖神·轮回手记。》

五百二十六章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茜伯尔不是第一次,参与这场百人战争。

在最开始的第一次战争,由于异教徒的身份,她是一百人中,唯一没有被分配冒险者的人。她对战争的真相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规则——如果想要存活到最后,她就要赢得这场战争,杀死所有人。

于是,在十五天内,她孤身一人,献祭自己的生命力,调动玖神的力量,杀死了其他九十九对引导者和冒险者,包括她的朋友、玩伴,甚至哥哥封长。

但她刚刚杀死最后一人,就因自身献祭了过多的生命力,衰竭而死,没来得及去往外界。

在她再度睁眼时,她发现她回到了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循环开始了。

她发现,每当她死亡,她便会回到战争开始的第一天。

她知道,这应该是玖神大人赋予她的能力。玖神也许是想让她利用这份能力,在这十五天内,找到成神的方法,推翻那面黑墙,解决导致穹地人慢性死亡的诅咒。

她也愿意接下这个重任,拯救那些不该死亡之人。

她要拯救他们。

起先,她试图不献祭自己的生命力,来避免最后衰竭而死。

……但不动用玖神力量的她,几乎手无缚鸡之力。

有时,她因坠落陷阱,尖刺穿身而死;有时,因天灾毒雨,她全身溃烂而死;有时,她淹没在污泥之中,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融化分解。

她会被野狼咬死,被夜雾腐烂而死,被诅咒生物诅咒而死,被其他的引导者联合打死,被典司的白焰焚烧成灰烬,被米伽乐的时间能力分解而死,被大长老一掌震裂五脏六腑,伤重不治而死……

最绝望的,是她每次见到那个人,那位少族长。

他无视她的辩解,剥夺她道出真相的权力,一次又一次杀死她。

泯灭会穿透她的心口,融化她的心脏,从她的额头一贯而入,将她的整张脸庞完全溶解。

每次遇上他,她都会死亡,重启轮回。

她试图绕开他,但只要一露面,她就会被群情激奋的佰神信徒抓去烧死。

被绑在木架上,被火焰一点点吞噬身体的触感,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像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哀嚎,眼里喉咙里只有烧灼的剧烈疼痛。

「——我在救你们!我是在救你们啊——」

她哭喊着,但无人理会。

在轮回中,她也被人背刺过无数次。

在一开始被背叛时,她还会觉得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刀,但次数一多,她便感受不到愤怒,也没有怒火。

被第一次背叛,会悲伤,会难过。

被第二次背叛,会愤怒,会不甘。

被第三次背叛,便开始自我怀疑。

直至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渐渐地,她已经数不清,她遭受了多少次欺骗和背叛。

被她救下的祭神圣女,在知晓她的身份后,果断地向她捅刀。

被她救下的天灾期部族,会毫不犹豫地,把毒雨的灾祸源头安在她的身上。

被她救下小型聚落,会主动把她交给第一部族,来换得一分一毫的生存资源。

「——都是你害的!还要你救!」

「——要是你这个玖神信徒死了!我们根本不会遭受灾祸!」

这样的声音,比比皆是。

她很想解释,说她死了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因为一切都只会重新开始,但根本没有人信,他们只想剥夺她生存的权力。

起初,她会自怨自艾,会想要像野狼一样不顾一切地复仇,但很快,随着次数的增多,她的心态已经越来越平和。

苦痛,伤痕,还未愈合的,过去的疤,无论是渗着血的,还是结了痂的,现在看到再一次发生,只会汇成淡淡一句。

我习惯了。

……

天下之大,却没有她一处容身之所。

……

之后,她开始转变策略,不再强求于存活到最后,她想寻找真相,想试试其他破局的方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

她曾深入第一部族的地下室,翻阅赵卫东的家书,找寻外界实验室的遗迹。

她曾试图守候在黑墙附近,想等待一个外界人的到来。

她曾想劝说和她关系亲近的方老师,请方老师相信她,可最终她只是被盖上了疯子的标签,迎接了方老师怜悯又无奈的眼神。

「唉……这孩子疯了。」方老师会摸上她的头:「别害怕,茜茜,我希望你余下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你就不要再提这些荒谬的事情了……」

最终,没有人相信她。

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的死亡,会带来一个世界的轮回——这种荒谬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相信。

……

为了救这个世界,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查阅书籍,走访聚落,渐渐知晓了神明的来源——三大要素「能量,信仰,权柄」。

她抓住过许多族民,用各种处刑的手段,强制让他们说出各大部族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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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利用轮回的信息差,掌握了很多人的把柄,用狠辣的威胁和折磨方法,让他们投鼠忌器,不得不告知真相。

她的手段越发毒辣,性格越发冷厉,她从自闭内敛的,被放逐的小女孩,成长为了一个极其心狠手辣的狩猎者。

如同警觉的猎人,野性的狼。

她的折磨和剥皮手段一点一点成熟,她的杀人手法一点一点熟练,渐渐的,哪怕不动用玖神力量,她也可以通过猎人和陷阱的技巧,杀死一些实力远胜于她的引导者。

因为她对这些人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们的性格、战斗方式、软肋、家人……她什么都知道。

她可以为了一点穹地的隐秘,屠杀整个村落,也可以为了得知更多的神明真相,硬生生烧死那些誓死不从的虔诚佰神信徒。

——反正一切都可以重来,反正所有人都会复活。

那就让她去做就好了。

只要在最终成功的那个轮回,她不伤害任何人,那么前面的无数次轮回,走多么远的弯路,都值得。

这些人恨她、辱骂她、不理解她,没关系。

只要最终她能破除轮回——那一切流言都会不攻自破。

就让他们恨就好了。

既然献祭生命力获得的力量,无法让她活到最后,她就只能寻找最后一条道路——成神。

……

但很快,她发现了这是不行的。

成神三要素之一——「信仰」,她永远无法获得。

她去过第一部族,用她积累的知识,帮助人们开拓肥沃的土地,帮助人们制造便于农耕的机械,成为智者,想让人们信仰她。

但她忽略了佰神信徒的固执。人们只会接收她的知识,再将她视作「怪物」,根本没人会信仰她。

她的结局,不是被封长杀死,就是被族民暗杀下毒而死。

后来,她开始试图做慈善。她收留那些失去神智的引导者,庇护他们。

她以身饲虎,主动遮挡天灾毒雨,她奋力保护族民,帮助他们重建庇护所。

但她依然会被视为异教徒,没人会感激她。

她的结局,只有被前来剿灭异教徒的人杀死。

人们的理念是无比固执的。

他们不可能信仰一个全身玖神气息的人。

她不动用玖神的力量,就会被其他引导者杀死。但一旦动用玖神的力量,就会生命力耗尽而死,身上的玖神气息也在下一轮回越发浓厚。

——死循环。

她根本,打破不了这个局面。

「……根本不行啊,我根本做不到啊……我明明是在救他们,可没有人信我的……」

有多少次的濒死,她哭着喊着这句话,迎来了下一次的轮回。

异教徒的身份,成为了她根本无法破局的根源。

「——异教徒,去死啊!」

「——死了重来?鬼才信你,就算有,那也是你异教徒的肮脏能力!」

「——茜茜,识相的话,就找个地方去死,不要在这里碍眼。你身上的玖神气息,真是令我作呕。」

「……」

她看过的悲剧太多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她都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去死。

可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根本没有用。

要证明她说的话,只有她去死,可她一死,证明的意义也不存在。

有多少次,她想哭喊。

为什么——

——为什么她赔上了那么多条生命,却只获得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死结?

——为什么她苟延残喘拯救至今,却永远只能人们鄙夷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不能多给她一点解释的机会和时间?

——为什么……

她的记忆在反复死亡间,一点点模糊。

她的神智,被异化和诅咒反复折磨。

轮回并不会改变她的精神状态,在一次次死亡中,她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

各种各样的死亡,甚至异化……让她变得越来越疯,越来越迷茫。

轮回并不是她幸运的权柄,而是令她无法丢下责任的诅咒与折磨。

渐渐地,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到底为什么而活着,忘了她为了揭露怎样的真相,而苟延残喘至今。

她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忘了她获得的所有信息。她的记忆因自我保护而封锁,庞大的死亡记忆碎片快将她逼疯。

有那么两次,她想,不如不要睁眼,不要醒来,就让她在那间第一天的木屋里长睡不醒吧。

有那么五次,她想,干脆将一切都忘掉吧,她就是茜茜,不是茜伯尔,不是最古老之神的唯一教徒。

有那么十次,她会对那些尸体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濒临崩溃,形若疯狂,犹如受惊恐惧的动物,孤独警觉的狼。

作为局中人,她根本无法打破这个死局。

「要是有人愿意救我就好了。」她想。

只要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给她温暖,哪怕只是稍微相信她一点点……

只要有人能给遍体生寒的她带来一个拥抱,只要有人能告诉她,说她还能看见阳光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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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以为,她不会等到那一天了。

但这一次,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的人。

……他有一头黑发,一双黑眼睛。

……他有聪慧的头脑,随机应变的智慧。

……他在乎同伴的感受,不顾此失彼。

……他会说故事,会乐器……

她幼时写在墙上的话,随着她的信仰权柄,居然真的生效了。

在她的记忆已经模糊错乱之时,她一直幻想的人,在这个轮回——突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对她说,他会一直陪伴她。

他说,如果他是误闯入无尽黑夜的游人,她就是他的灯塔。

他说,她是最重要的,最独一无二的。

他说,

他会让她看见花开。

……

在这片被捏造信仰的穹地里。

……他们是唯一一对「清醒」的羔羊。

……

天穹之下,万物复生。被遗忘者以『怪物』之身,妄图比肩神明。

眼前的冒险者,似乎突然成为了最适合她的人。

这一次,

拒绝背叛,禁止抛弃。

——她要成为『怪物』中的『神』。

……

这一次。

……

这一次,

她中途陷入了幻觉之中,毒雨入体,救无可救。封长更是选择维持骗局,不相信她。

她又失败了。

她将枪口,对准了她的心口。

「嘭!」

枪声响起,她的手忽地一歪。

在睁眼时,她又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双漆黑的眼,像是描摹一般盯着她的眼睛,眼里有着与她极其相似的寂寥。

他手握着枪管,身边还散发着空间位移的白光。

在察觉到茜伯尔要自杀的那一刻,他瞬间位移过来,一把扯偏了她的枪身。

「……你要干什么。」苏明安说。

黑色触须瞬间涌现,她立刻要推开他,却像撕扯血肉一般困难。

他的手紧紧扒着她的肩膀,手上的温度烫得她全身生疼。

在这一刻,她忽然崩溃了。

内心的厚墙被一瞬间瓦解,他是唯一不想让她死的人。

「苏明安,我好想死,我想死啊——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别让我再醒来了——!」

她嚎啕大哭。

好痛,好痛,好痛。

脸皮在溶解,血液在沸腾,骨头在融化。

连绵的雨幕打在她的头皮上,撕扯着她的皮肤,她宛如一根连着皮肉的枯骨。

为什么人们都要把她看作邪恶——为什么要鄙夷她——为什么不给她说话的权利——为什么连让她脱离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起先她也曾心怀善意,她也曾善待身边的每一个族民,可迎来的永远只有无尽的背叛和冰冷的死亡。

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理解她,哪怕只有一只援助之手,她都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与疯狂为伴的地步。

她累了,不想走下去了,她想死,想死得不得了,为什么连死亡的权力都不给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光是「活着」,她就倍感痛苦。

「好痛苦。」她呛出一口血。

「好痛苦。」她的手指烂开一片皮。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苏明安!救救我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大哭着,全身都在融化。

苏明安拽住她烂成枯骨的手。

她看上去脏透了,伤口很脏,脸也很丑,她太狼狈了。黑色的腐烂肉混着鲜红的血,撞色极为惊心。

「……茜伯尔。」他说。

她伏在他的肩上,泪水和血水洒满了肩头。

「很期待和他的见面,我已经备好了水果和糖果,就等他来啦……」他说:「他会念故事吧,虽然我知道童话都是骗小孩子的,但我就是喜欢,我要他念给我听……——这是你反复写在墙上的话,我来了。」

「茜伯尔。」他说:「我还没给你念故事。」

茜伯尔的哭声哽咽了些许。

在再度开口时,她被腐蚀的喉咙,乌鸦一般,撕扯着发出悲鸣。

「——赢不了啊——我们赢不了啊——!」

「——苏明安,我好想救他们,可我救不了,救不了啊——!」

……

人类似乎只要挪动一步,就得牵动身上无数条筋骨。

似乎只要多挣扎着呼吸一口,就要承受这个世界无尽的痛苦。

苏明安的眼前,除了昏郁的灰白,黑暗的天幕,火辣的厚雨以外,

——只有她坠鸟一般绝望的,悲鸣的脸。

我好想救这个世界。

可它已经烂透了。

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而哭。

她在哭穹地的未来,在哭愚昧的族民。

她为着要杀她的每一个人而哭,为着这个绝望的世界而哭,

她为着人们的慢性死亡而哭,为自由和光明的无处容身而哭。

她在哭这个悲哀的世界。

曾经她以为永恒的,美好的,原来都不堪一击。

……

……

……这命运

烂透了。

——《玖神·轮回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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