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锱铢计较

随着这一声应,连满脸迷糊的春燕,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心里忽然酥酥的……

然而贾琮却被这一变化,给弄的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是知道因为相貌和一阙木兰令的缘故,再加上一笔“清臣体”, 会让许多人对他生出好感来。

但这种好感多只是一种亲近,越理智的人,越分的清楚。

贾琮一直以为,宝钗、黛玉、湘云之流,均是极聪慧明白之人。

譬如黛玉和湘云,虽也渐渐对他亲近,但贾琮看的极清楚,这种亲近,就是亲戚朋友间的亲近。

可是比她二人还要理智许多的宝钗此刻流露出的情绪, 就绝非亲戚间的亲近可解释了。

这是为什么?

要知道,总共才见三次面啊……

其实贾琮不知的是,对宝钗来说,相貌什么的,倒只是其次。

当然,赏心悦目总是好事。

但真正触动她的,却是那一笔“清臣体”。

淡雅恬静,古雅平和,拙中生秀,让其爱不释手。

再加上从姊妹口中,尤其是探春口中,得知了贾琮生平。

在那样的逆境中,犹不忘发愤图强,努力向上。

这对于身如柳絮漂泊, 心中不定,但仍幻想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宝钗而言,是彻彻底底的三观相合。

什么样的人相处起来最融洽也最愉悦?

共志向之人!

当然, 这种格外亲近的心思,怕是在薛宝钗心中也还未完全成型。

只是潜意识里朦胧的好感,却已让她在贾琮面前,有些难以自持。

尤其是当她话都未说明,却发现贾琮已明明白白的理解了她的苦心和好心,这种感觉,真真让人沉醉。

不过,宝钗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虽是担心贾琮因为那首《相思词》的事,与宝玉和黛玉起冲突,正好碰到刀口上,被老太太当成替罪羊收拾一顿。

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提点他一番。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姿态,鬼使神差的那样应一声……

老天爷!

薛宝钗这会儿都能觉得脸快要烧着了,再看在一旁服侍的春燕,眼神怪怪的看着自己,薛宝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在别人眼里,自己岂不是成了淫奔之人!

好在这时,外面传来丫鬟觅儿的通秉声:“三爷,永兴坊叶宅派人来请你啦!”

听到这话,先起身反应的却是宝钗,她急急道:“琮兄弟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探望。”

贾琮自然不好让人这般尴尬离去,以后不好相处,因而起身微笑道:“今日之事,多谢宝姐姐相告。代问姨妈好,过两日,我再去看姨妈和薛大哥。”

听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的语气,薛宝钗心中长出一口气,抬起眼帘看了眼后,没多言,应下后再次告辞离去。

待送宝钗离去后,贾琮回过头,就见春燕苦大仇深的看着自己,那模样,就好似在看在外沾花惹草,招蜂引蝶的不良人般。

贾琮好笑的在她头上叩了下,然后进屋换了身衣裳,出门而去。

以他对宝钗的了解,经过这一遭儿,往后怕会刻意保持距离了。

也好……

……

“青竹姐姐,麻烦先去通义坊串儿胡同走一遭。”

上了叶家马车后,贾琮对一身书生打扮的青竹说道。

青竹闻言奇道:“这是为什么?”

贾琮笑道:“受了你家公子大恩,总要回报一番。”

青竹闻言喜道:“公子,你要给我家公子送礼呀?什么礼?”

贾琮笑道:“保密!”

青竹登时不高兴了,觑眼看着贾琮,道:“和我也保密?”

贾琮呵的笑了声,温声道:“这是一件极大的事,必须得当着清公子的面,在严密之地说。当然,青竹姐姐也一定会知道。”

青竹眨了眨眼,看着贾琮温润如玉的侧脸,抿了抿嘴,道:“好,我就信你一回。”

然后对前面的车夫吩咐道:“去通义坊!”

……

通义坊,串儿胡同。

倒数第二家,便是贾琮暗置的小院。

与青竹敲门而入后,院子里可以嗅到淡淡的油腥味。

青竹暗暗皱起眉头来……

“公子回来啦!”

邱三还是那副机灵鬼的模样,眉飞凤舞的看着贾琮打千儿请安。

贾琮笑问了两句家常话后,道:“邱三,将制好的皂取一盒来。”

邱三闻言,一双眼登时贼亮,激动的都快颤了起来,哆嗦着嘴唇,道:“公公公……公子?!”

“噗嗤!”

见他这模样,青竹倒先笑出声来。

贾琮替邱三理了下头上歪斜的小厮帽儿,温声道:“这二年来你兢兢业业做事,任劳任怨,也到了出成绩的时候了,去取来吧。用不了多久,你邱三之名,必然会为世人所知。”

邱三其实也不过十七八岁,虽比贾琮大好几岁,可这会儿却激动的满是孩子气,抹泪不止。

倒是贾琮,颇有长者之风,劝了两遭后,邱三方急急入内。

贾琮对青竹笑道:“小厮尚无历练,让姐姐见笑了。”

青竹看着贾琮,眼神明亮,却没说话。

过了稍许,就见邱三急步奔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不算精美。

贾琮接过后,对邱三道:“这位青竹公子,日后怕会与你多有联系,你好生相敬,不可怠慢。”

邱三忙道:“公子的朋友都是一等一的贵人,邱三怎敢轻狂?”

贾琮笑着点点头后,道:“在家等候消息吧,晚会儿我再来。”

邱三应下后,恭送二人出门。

待重新关上院门,他一个人在小小庭院内激动的跳了起来!

他是极有经济头脑和天赋的人,因此更明白他如今做的事,是何等了得之事。

公子说的没错,用不了多久,这长安城里就知道有我邱三这一号人物了!

……

永兴坊,叶宅。

贾琮与青竹入了宣宁堂后,就看到芙蓉公子叶清正与一年轻女子闲话。

见他进来后,叶清先打量了两眼,又扫过贾琮手里的木盒,并没在意,对那年轻姑娘笑道:“喏,给你请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说罢。”

说完,也不多言,顾自拿了本书,倚在香塌上看书。

不过瞧见贾琮往她手里书面上瞄了两眼,想起当日情形,俏脸微霞,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姿态潇洒,举止大气。

“宁羽瑶见过清臣公子。”

宁羽瑶看到贾琮入内后,一双眼就落在他身上,待其眼光看来,便福下见礼道。

贾琮闻言眼睛微眯,忙避开,依礼躬身道:“贾琮见过宁姑娘,不知宁姑娘寻在下有何吩咐?”

宁羽瑶闻言,听出话中疏离,心中苦涩,悲声道:“当日我还特意命梨儿告知公子,家里只会感激公子出手,揭露那伪君子之面目,却不想,令师兄却因此而迁官琼州。虽升了巡抚,可是我又怎敢自欺?

再不想,有一日我竟成了言而无信,恩将仇报之人,实在心愧。

只是我不过内宅一女子,干预不得前宅和朝廷大事,只能亲自来与清臣公子道一声歉……”

说着,眼泪滚滚落下。

看得出,这些日子她确实饱受内心煎熬。

上方叶清听到动静,都合起书,侧目瞧了过来。

贾琮却似有些莫名,道:“宁姑娘是不是搞错了?我师兄宋先由江北布政使升任琼州巡抚,分明是因为党争之故。只因治政观念不同,所以才有此举。再者,我师兄早几年就想请辞养病,这次也是正好得了个机会致仕,去不得琼州为官。

朝廷政务,何等肃穆庄重,宁姑娘是听何人所说,怎会和这等儿女私情相连?

难道是宁相告诉你,他要为姑娘出气才这般所为?”

“不是不是……”

宁羽瑶一迭声否认道,然后细细的看着贾琮,却从他面上瞧不出一丝不妥。

她轻声道:“家父从未这般说过,都是我自己想的,倒是哥哥……说的和公子所言相仿。那……也许,果真是我多心了。

不过,公子难道不恼你师兄被迫致仕?”

说至此,宁羽瑶紧紧抿住口,担忧的看着贾琮。

贾琮呵呵笑道:“宁姑娘,你是闺阁姑娘,所以许是不大懂朝堂政事。

令尊是新党魁首,一心想要变法强国!

此心是好心,许多新法,也都是极高明的政法。

然而想将这些好心及好法,转化为利国利民之治民国策,还需要大量心向新法的官员去施行。

我们都很清楚,令尊与家师及师兄没有任何私怨。

相反,令尊还极尊敬家师。

他们只是治政心得不同,所以,才不得不让师兄致仕。

毕竟,相比于私交,事关亿万黎庶的国朝大政,更重要。

宁姑娘,你现在明白了吗?”

看着侃侃而谈的贾琮,俊秀的面上不带一丝责怪怨恨,满是阳光温和的笑容,好像真不以此事为忤,宁羽瑶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她极高兴,再度行礼道:“羽瑶多谢公子开解,才让我知道朝堂上新旧党争,原来并无私怨,只为国朝百姓。

如此,我心里就不再难过了。”

贾琮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言,看向上方面色隐隐古怪,嘴角忍笑的芙蓉公子叶清。

见他目光转移,宁羽瑶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却极有眼色,又谢过叶清后,就告辞离去了。

等送走这位宰相爱女后,叶清眼神不善的看着贾琮,嘲笑道:“还果真不是一个好人,就这样花言巧语骗了人家姑娘,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怎就忍心欺骗一个这样心地纯善的女孩子?”

贾琮奇道:“要不然呢?难道告诉她她爹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不坠,不以女儿为重,不顾道义恩情,翻手就是雷霆一击?

真要那样,这位宁姑娘怕会更加和自己过不去。”

叶清语滞,恨恨瞪了贾琮一眼,道:“你愈发刁钻坏透了!正等着我说这句话呢吧?”

贾琮嘿嘿一笑!

和极聪明之人说话,就是有趣。

叶清见他如此,眼中也闪过一抹笑意,又似无意道:“你将那薛家的混帐,怎么样了?”

贾琮忙解释道:“清公子可千万别误会,绝不是我亲自将薛蟠怎么样了!”

“呸!”

叶清和送客罢急急赶回来青竹一起啐了口,青竹恼道:“在小姐面前也敢浑说!”

这是她头一次用小姐来称呼叶清。

贾琮不好再顽笑了,收敛起笑容,似一切都没发生过般,正经将手中木盒献上,道:“屡受清公子大恩,琮有一份薄礼相赠。”

叶清呵呵一笑,倒没怪罪贾琮什么,只对青竹微微扬了扬下巴。

青竹取过木盒,冲贾琮瞪了眼,还怪他方才口无遮拦,真当太后最宠爱的侄孙女是良善姑娘啊?

贾琮明白她的关心,眼神感激。

青竹红着脸将木盒交给叶清时,让叶清好好看了两眼……

叶清打开后一怔,从木盒中拿出一块乳白色透着幽香的莲花型香皂,道:“这是……你买的?”

香皂,在这个世界并非没有。

毕竟,连核桃大的怀表都有,更何况这个?

但是和怀表一样,香皂也只有从西洋舶来才有,十分贵重!

前世读红楼,也只有在林黛玉的屋里,出现过一次。

宝玉那样没有金银概念的人,在紫鹃给他香皂洗手时,都婉拒怕浪费……

当然,他并不止是怕浪费,还想沾着女孩子用过的水洗。

可是在湘云做东道,请贾府女眷赏桂花吃螃蟹时,众人却没有人用香皂来净油腻,而是让小丫头们去取了“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

可见香皂之贵。

就贾琮所知,偌大一个国公府,也只有那么三五人有资格配用。

他却是没资格的。

听闻叶清发问,贾琮笑道:“若是买的,怎还好意思拿来献宝?这是我研制出来的方子,使人做的。”

叶清闻言,看了看贾琮,再看了看手中的香皂,的确与她寻日里用的不同,她那好似游戏红尘的绝世公子般,一直潇洒不俗的俏脸,终于凝重起来。

细细的端详着手中散发着吣人心腑的香皂,好似这不是一块香皂,而是一座用之不竭的金山!

再看向贾琮时,眼神已是凌厉了许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懂。

虽然挺看好和喜欢这个小小年纪就已显露不俗的少年,却绝不代表她愿意被利用。

见叶清开启“威压”模式,贾琮没遮掩什么,将自己在贾家的处境坦然相告,最后道:“我这个世位,本是白得来的,原也没想过分润那份家业,所以不得不自力更生。

又因为身无长物,实不知该如何谢公子数次相援之义,所以想以此世俗之物相酬。”

一旁青竹听他说的艰难,眼圈儿都红了。

叶清却哪有这样好哄,似笑非笑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敬献给我方子的,不想却是找我合作,也罢……那你想如何分账?”

贾琮正经道:“二八分,清公子以为如何?”

叶清道:“你二我八?”

贾琮失笑道:“怎么可能……我八你二!”

叶清面无表情,对一旁瞠目结舌的青竹道:“瞧见了吗?这就是你做梦都喊的那位贾公子。你现在还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谪仙下凡的如玉公子吗?”

青竹恨铁不成钢的嗔怨瞪视着贾琮,旁人想给她家小姐送礼,费尽心机而不得。

你倒好,还锱铢计较起来!

到底是精明还是傻呀!!

……

(本章完)

第130章 沟壑

见青竹焦急瞪来,贾琮作势思量了下,道:“也罢,看在青竹姐姐的面上,咱们七三分就是。”

叶清不言语,静静看着贾琮, 眉眼中闪过一抹趣味。

青竹再瞪眼,贾琮再让步:“那……六四?”

青竹气的想打人!

连她这个侍女都明白,这个世道,就算坐拥百万之富又能如何?

若无权势傍身,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肉罢。

贾琮若真能主宰贾家倒也好,以贾家国公府的门第,总能庇佑住。

可青竹担心, 最先下口咬的, 怕就是贾家那些长辈!

这个时候, 还在这里讨价还价,真是彪呼呼的!

难道她家小姐那样大气的人,还会占那点便宜不成?

似是因为见青竹还不满意,贾琮“痛下狠心”,让步道:“罢罢,五五对半开就是!”

青竹这才勉强满意,回头看向叶清。

就见她家小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登时一脸羞赧,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郁闷的想捶人……

她却不知,贾琮这般豁下脸自崩人设来顽笑,本就是听她之前诉说:

她的小姐,很孤单。

受人恩惠两次,贾琮也总想做些什么回报。

若非如此, 他又怎会这般轻浮……

叶清却打量着贾琮那张脸,叹息一声道:“古人常言,红颜祸水,果不欺我。

就这么个贴心丫头,打小一起长大的,还被你偷了心去……”

“哎呀!小姐啊……”

青竹一跺脚,跑到上边贵妃榻边跪下,抱着叶清的胳膊撒娇。

叶清呵呵一笑,揉了揉青竹的脑瓜,看得出,她极宠溺这个一起长大的丫头。又威胁的看了贾琮一眼后,道:“你能有这个心思,不以经济之道为贱业,倒是难得这份胸怀,这份见识。

不过你可知,这个玩意儿虽不起眼,得了势后,却是极来金银。

大乾目前还造不出这东西,内务府尝试了多次也没法子,宫里用的都是从海西之国运来的。

所以,如果你能造出这个,王公勋贵,皇亲国戚,甚至宫里,都会大量需求。

都中也倒罢了,关键是南省,那边气候潮湿,一年四季都要日日沐浴。

南省又富庶非常,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未尝用不起这个。

哪怕这一盒只要三五两银子,都能卖出百万两之巨。

要知道,即使如今新法渐有成效,去年国库一年的盈余,也不过两百万两……”

听叶清这般一说,青竹的眼睛里已经冒出“孔方兄”了,满满的惊喜,不敢置信的看向贾琮。

贾琮却呵呵笑道:“若不是知道如此,又怎敢以此礼相谢?”

叶清挑眉一笑,道:“怕不止如此罢?”

贾琮坦诚道:“清公子说的不错,若我一人,哪怕顶着一个荣国世位,怕也不能让人忌惮多少。真正有身份的人,没几个不知道我的情况。

再者,真要火热起来,单一个贾家也未必就能护的住,毕竟利益动人心。

香皂乃消耗物,不是卖一次就完了。

不止一年能卖百万巨,而是年年都能卖百万之巨!

这么大的利,我很明白,我护不住,贾家也护不住。

既然早晚都要分润出去,分给外面那些贪婪之辈,不如分润给清公子。

一来感谢清公子数次相助。

二来也能给这桩经济寻一个稳定的靠山,毕竟不管哪个王府勋贵,也没脸来和清公子争。

清公子赚些给太后老人家敬孝心的金花银子,谁要红了眼,那才是笑话呢……”

言至此,就见叶清摇头笑了笑,贾琮奇道:“莫不是哪里说的不对?”

叶清看着贾琮道:“你虽是少见的少年俊杰,可见识到底还是浅了些。

都中这些贵人,清贵则清贵,但内囊富裕的,着实没几家。

一个个苦哈哈的撑着空架子,只有面子没有里子。

莫说他们,连宫里都……呵呵。

哪年不为了金花银与前朝官老爷们打擂?

这小小香皂真做起势来,你以为那些宗室王公,龙子龙孙们会忌讳我一个太后侄孙女儿?

他们连宫里盖皇宫的银子都敢贪墨了花去,我又值当什么?

到时候那么些王叔王伯,王妃太妃的上门讨个人情,日子过不下去了,想合伙做生意,讨个方子补贴补贴家用,我能说个不字?”

贾琮闻言傻了眼儿,道:“可是太后那边……”

叶清垂下眼帘,淡淡道:“太后毕竟春秋已高,我若此时仗着有太后撑腰,谁也不认,你以为日后我会有什么下场?”

贾琮闻言一凛,登时想明白许多事。

怪道这位芙蓉公子恩义遍天下,几大国公府的世子都受过她的恩情。

虽然罩有金刚不坏光环,可鲜少听说她和哪家起冲突。

好一个明白人啊!

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敌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暗中嘲笑自己怎会幼稚起来,摇头道:“是我太想当然了,那此事,还是暂时作罢吧……”

叶清笑道:“你舍得?”

贾琮正色道:“公子放心,我懂得轻重。”

见他目光清明,叶清眼中笑容又多了些,道:“倒也不必,我虽护不住这样大的一座金山,可有人可以!”

“太后?”

贾琮猜测道。

叶清没好气白了眼,道:“读书真是读傻了,赠给太后,岂不是入了内务府?

眼光别总停留在书本里,你到底是荣国日后的承爵人,虽不好早早与各家交好,可至少将大势拎清才是。”

贾琮闻言汗颜,他之前的确没太过关心朝廷大势,这二年,他本就在为先争一个正经身份而努力。

国朝大势,天下风云,距离他还有些远。

不过芙蓉公子说的也对,是不能再闭门造车了……

叶清淡淡道:“我是不能让那些王府皇子府忌惮,为了些金银得罪他们,也不值当,可有人能。只要有那位的名头,任哪个都不敢侧目一眼!”

贾琮闻言,似联想到了什么,面色忽地一变。

叶清见之语气讥笑道:“想到了什么?看来你也不算是一无所知嘛!我就问你,敢不敢?”

贾琮昂然挺胸,理直气壮答道:“不敢!”

“噗!”

青竹正在角落里悄悄喝茶润喉,听闻贾琮之言,刚喝进口的茶水,一口喷出!

叶清先是没好气的瞪了贾琮一眼,然后颇有深意道:“你怕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贾琮苦笑道:“我就算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道那位主儿,也只有那位,才能让人不敢觊觎这份生意的红利,只是……”

贾琮摇了摇头。

那个在大乾连名字都不能提的禁忌,贾琮也是在国子监听张然吴凡私下聊天闲侃时才听说的。

当年威名冲天,率十万铁骑横扫九边,并于草原筑城,移百万流民戍边。

困扰了华夏民族数千年的边戎异族,第一次真正被纳入炎黄,而不再只是羁縻。

此等盖世武功,足以光耀千古。

正是那人,将大乾的领域,开拓至极寒之地,自南向北,打下了一座强汉盛唐都不曾有过的浩瀚疆土。

自此,中原再无大规模的边患。

在他麾下,出现了自国朝以来,最大规模的封爵,公侯伯爵无数,更胜开国之时。

如今尚承袭的公候之位,皆出自其麾下!

然而,这样一位倾世英雄,原本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却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在最后一战归来时,如发疯一般,十万百战悍卒围城,血洗了这座神京城内所能看到的每一个锦衣亲军。

鲜血染红了朱雀门,最终,攻入了太极宫……

然而令人最为震惊的,并非是这位原本距离帝位也只一步之遥的上皇爱子,失心疯般的攻城。

自古天家以子逼父的例子数不胜数,不差这一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那一夜后,随着太上皇退入后宫让出皇位,今上登基,这位原本如日中天的倾世皇子,竟就此隐退,并未染指至尊之位。

而是今上这位并不出彩的太上四子,成了皇帝。

这让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那个位置更贵重的么?

谁都没想到,那人就这般轻易舍去了他亲自打下来的大好江山。

这十余年来,那人始终默默无闻,再无半点消息从龙首原上那座孤零零的王府中传出。

然而,即使如此,所有人都不会忘记那位的存在,也不敢忘记……

贾琮相信,如果托庇于这个人,的确没有任何人敢沾染,宫里那位怕都不敢。

只是……

贾琮脑子又没进水,怎会愿意和这样一个人牵扯上干系……

若是当年此人趁势登基倒也罢,可他竟就此罢手,还行同自囚一般,将自己困于一座王府中。

十余年过去了,麾下强大的势力纵然没有烟消云散,也早已被人“安排”的支离破碎。

贾琮以为,此人最好的下场,就是在死寂中慢慢老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若是再活动起来,哪怕心中完全没有二志,怕也难得善终。

贾琮如果为了赚些银子,就把自己和这样一个人沾上边儿,才是真正的“不要命,死要钱”。

他又怎会为之?

看着贾琮讳莫如深的模样,叶清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想了想,面色寡淡下来,道:“贾清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尚欠我两个人情……”

贾琮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面色登时凝重起来。

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于脚步不出闺阁的寻常女孩子们,贾琮凭借一副卖相,诗词美名,大多时候可以无往不利。

然而对于芙蓉公子这种天生就站在极高角度的女孩子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若真以此为凭,了不起也不过是一弄臣。

贾琮忽然想起前世常听到的一句话:

漂亮女孩子,千万不要以为以此为资本就能大杀四方。

否则到头来,必是一场空……

念及此,贾琮忽然面色古怪的笑出声来……

见他如此,叶清俏脸登时一沉,目透薄怒,以为贾琮是轻视于她,不屑她的说法。

青竹急的差点没落泪,就听贾琮摇头道:“罢罢,我贾琮虽然不敢自诩大丈夫,但该有的担当,却绝不会少。

此事虽极险,然先前公子相助之情,哪一桩又不是在极难之时雪中送炭?

做人自当恩怨分明,纵舍此身,也问心无愧。

能还公子一次人情,正合此理。”

听他说的磊落,丫鬟青竹自然欢喜不尽,芙蓉公子叶清却没多大反应,她只是盯着贾琮道:“你刚才在笑什么?”

贾琮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之处,这位贵女太过聪慧,是他平生仅见,相处时最好坦诚些,因而答道:“我原以为,清公子之前相助于我,只是因为在下生的好看,又做了首好词……

当时我还暗自告诫自己,不可沉迷此道,总有年老色衰之时……”

话没说完,叶清已和青竹抱在一起,笑软在妃子榻上。

她们都能猜出贾琮心中多少会有这等心思,可她们万万没想到,贾琮能这般坦荡的说出来。

原本之前因为分歧产生的一点阴影生分,在这场痛快大笑中,又都烟消云散了。

笑罢,叶清用一面锦白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再看向贾琮,似又一次刷新了认知,目光中也多了分坦诚,道:“武王叔那边……情况有些特殊。自那年事变后,武王叔就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自囚于龙首原。

整个大乾,只有我一人能进那座王府。

每年宫里赏赐下来的金银贡品,都进不了武王府。

武王叔的亲卫会直接让人送到我这儿来……

我与武王叔的缘分,始自出生不久,当时……”

“小姐啊……”

话没说罢,就被青竹面色担忧的喊停了。

叶清抚了抚青竹的额前,顿了顿继续道:“总之,武王叔极宠爱我……

如今王府的情况并不算太好,缺份进项。

武王叔何等骄傲之人,怎会受宫里的施舍?

原本没打算用你这份人情,只是没想到,你竟有此能。

能者多劳,所以只能麻烦你了。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你不会直接与武亲王府联系,你也联系不上。

你只与我负责便是。

真等到我的颜面也不好使时,再亮出武王叔的牌子。”

贾琮心中苦笑,这种掩耳盗铃的法子,对寻常百姓好用,可对真正的有心人,简直是多此一举。

以龙首原上那位的身份,怕是有只蚂蚁和王府牵扯上干系,都会被查个底儿朝天,更何况是他?

不过事已至此,他还能多说什么?

贾琮道:“因为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我无法直接出面,麻烦太多,再者也没多少时间。

所以我会派一个人来操持此事,另外,需要清公子寻一个绝对可靠的庄子,还有一些护卫。

若是能再寻一些工匠就更好了……

等香皂产出后,还要劳公子推广进宫里……”

见叶清面色愈发不善,贾琮忙笑着解释道:“就这么多,因为接下来在下要一边侍疾,一边准备秋闱,所以怕没太多时间出来了。

一次说罢,日后便不再多打搅公子。”

听贾琮这般说,青竹面色登时一变,似都惊呆了般看着贾琮。

叶清也眯起了秀美有神的眼眸,她静静的看着贾琮,而贾琮也并没有回避,目光清澈的回视着。

不管解释再多,既然以人情相挟交易,便已是划出了条不可抹去的沟壑。

我们是可以合作的朋友,仅此而已。

人不能有傲气,却不能没有傲骨。

即使你,风华绝代……

……

PS:一眨眼就二月了,继续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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