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豪赌

张楚一听见鸣金之声,心头登时大怒。

他代行前军主将大权。

此刻前军之中,只有他有权令擂鼓、令鸣金,指挥前军进攻和撤退!

他带头冲锋,人在城墙上,谁人下令鸣金收兵?

但现在再怒也没什么用。

他声音再大,还能压过数万人交战的厮杀声,靠吼下令继续攻城?

张楚额角青筋绷起。

“乌拉!”

恰好女北蛮六品在这个时候怒喝着冲上来,八角铜锤虎虎生风的砸向张楚的脑袋。

张楚见状,一言不发的一挥惊云。

刹那间,火光暴涨!

“轰!”

刀锤相交,却发出了两把大铁锤对砸在一起的闷沉轰鸣声。

强劲的反震力道席卷而至,张楚顺势抽刀后退,一拍箭垛飞身跃出过道。

这名女北蛮六品实力不弱。

张楚要想杀她或抓她,怎么着也得五十合开外。

刹那光华倒是有九成希望一招制敌,但那招是拼命的招数,一旦使出来,他同样活不了,城头上可是北蛮人的地盘。

火光散去,女北蛮六品望着没了张楚踪影的过道,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的爆叱:“懦夫……”

张楚听到了。

他也记住了。

他准备把帐,算到姬拔头上……

……

前军一万九千人。

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再如同潮水一般退下来。

前后间隔不到两刻钟。

张楚怒得几乎要原地爆炸!

他都已经冲上城头!

他都已经清理出一节城头!

他都已经截住西城门的六品大豪……

夺回锦天府明明都已近在眼前了!

比过去的那一年多里,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近!

到底是哪个砍脑壳的蠢货下令鸣金撤兵的?

张楚拖着惊云刀,裹挟在撤退的大队人马中往本阵走。

天太黑。

他脸也黑。

周围的将士,竟都没发现这个急吼吼的汉子,是自家大佬。

“报!“

终于,一名急得跳脚的传令兵,在乱军之中找到了张楚,“张将军,终于找到您了!“

“少帅令,逐马郡有数万北蛮凶骑奔袭而来,最迟两刻钟后便将抵达西城门,请您速速整军后撤!“

张楚斜睨着眼看他,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道:“是少帅下令鸣金撤兵的?”

传令兵一脸懵逼。

少,少帅下令撤兵,有什么问题吗?

不需要传令兵回话。

张楚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

一句“竖子不足以为谋”几乎都喷到喉咙了,愣是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句话说不得!

说了,霍鸿烨就是再好脾气,也得办他!

但他的确怒不可遏!

霍鸿烨你还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儿吗?

逐马郡的北蛮凶骑杀过来,你就不能霸气一点,一勺烩了吗?

你镇北军十几万赳赳武夫,手里拿得都是烧火棍吗?

前怕狼!

后怕虎!

那还打个打个鸡毛啊?

干脆割地赔款和亲,跪地叫北蛮人一声爸爸,求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北方四郡还给你霍家啊?

兴许北蛮人就良心发现,大手一挥将北方四郡全还给你霍家,然后自个儿带着儿子们、孙子们,回关外过餐风饮雪、风吹草地见牛羊的小日子呢?

可能么?

就差一步!

哪怕再多给他两炷香呢!

他也能拿下西城门!

届时,镇北军主力皆由西城门入城,封城坑杀尽城内北蛮人,再借助锦天府城高池深之地利,对抗,甚至是反杀逐马郡方向来袭的数万北蛮凶骑……

简直就是完美!

纷乱的念头,在张楚的脑海中闪过。

他面无表情。

胸膛中的怒火,却几乎要吞没他的理智。

他盼望这一天,真是盼得实在太久了!

他渴望胜利,也渴望得实在太久了!

结果临门一脚之时,却被一道在他看来极其愚蠢的命令,给按住了。

我药都嗑了,你却告诉我她是个女装大佬?脱了裤子比我还大?

怒到他明知自己此刻的想法有些偏激,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他大局观不差。

他知道,其实霍鸿烨在这个关头选择退兵,并不能算是错误的决定。

这个时代,通讯不便,后方指挥无法实时得知交战前线的战况变幻。

特别是这种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的夜袭战,将这个时代的将帅们赖以指挥大军运转的令旗都给废了,居于中军帅帐指挥作战的霍鸿烨,只能依靠传令兵。

传令兵传递战况,是有延时的。

而战机,是不会等人的。

就像张楚,发现战机,未经霍鸿烨许可,便当机立断转佯攻为强攻,因为他觉得,霍鸿烨不一定能及时的发现西城墙上的情况,而他不能浪费这个极有可能攻破锦天府的绝佳战机。

同样的。

霍鸿烨坐镇中军帅帐。

他明知道逐马郡方向,有数万大军来袭。

又能确定,已经身先士卒强攻西城门的张楚,肯定不知这个消息……

处于他的角度,他该如何应对?

赌张楚能在逐马郡方向的数万大军抵达前,攻破锦天府?

赌输了,前军被两面夹击,肯定是全军覆没收场。

其余诸军,受前军拖累,即便能突围,肯定也会折损过半。

这就已经是大半个镇北军!

这种赌局,敢下注的不是输红眼的赌徒,就是十足的疯子。

霍鸿烨不肯下注,是一种很稳健的表现……

其实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楚并不知道。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霍鸿烨或许还真敢押张楚赌这一把!

在他的眼里,张楚是一员可靠的悍将、骁将!

而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所以,哪怕只有五成的把握,他也敢押张楚赢……

但这一局,霍鸿烨怎么看都觉得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比如锦天府内的北蛮守将呼兰,在东南北三座都安排了重兵把守,唯独西城门兵力空虚。

然后恰好,西边就不知打哪儿冒出一路数万北蛮凶骑……

霍鸿烨甚至都有些怀疑,今晚这次夜袭,到底是他给北蛮人设了套,还是北蛮人给他设了套?

这种情况的巧合下,张楚赢的概率连两成都没有,霍鸿烨怎么可能会押他赢?

鸣金撤兵,保存实力徐徐图之,才是堂皇正道!

……

理解并不代表赞同。

张楚打量着左右仓皇、迷茫而又混乱的前军将士们,纷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就像是沸水里的面条一样,上上下下的沉浮着。

“血债血偿!”

“围点打援!”

“锦天府外,有十万镇北军!”

“不能让这一股北蛮凶骑进城!”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些念头,太杂了,无法形成逻辑严密的计策或理由。

张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的都是些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念头很危险,也很疯狂……

但很奇怪的是,他主观上并不讨厌这些危险、疯狂的念头。

甚至还隐隐的觉得有些畅快,有些……蠢蠢欲动!

如龙归大海。

如虎回山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楚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随手将手中惊云还鞘,默默的开始卸下身上的黄金虎啸铠,淡声道:“请替我回禀少帅,我前军已与西城门之北蛮大军杀成一团,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若强行撤兵,恐会造成大量无谓死伤,末将张楚,决意率全体前军将士,与西城门之北蛮大军、与逐马郡之北蛮凶骑,决一死战,请少帅调配大军、施以援手,末将是死是活无足轻重,但请勿让威名赫赫之前军,覆没于末将之手!”

说话间,他已经拔下披挂、里衣,露出了一身线条分明的白皙腱子肉。

他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着心脏阔别已久的强劲“噗通、噗通”爆炸声,熟悉的颤栗感再一次顺着尾椎骨弥漫而上,顷刻间便给他全身皮肤镀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逃了!

“众将士,随我……死战!”

西方天际,轰鸣的马蹄声,已犹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本章完)

第387章 向前

静谧的夜,将万马奔腾之声无限放大。

连天接地!

排山倒海!

青骢马立在阵前,打了个响鼻,不住的用前蹄刨着大地。

它在激动。

它是一匹未经过阉割,生理和心理都已经达到巅峰状态的雄性踏云马!

太平镇的娇俏而温顺的小母马们是很美味。

各类豆子、蔬菜和鲜鸡蛋拌成的精料也很可口。

但这些,都满足不了它旺盛而炽烈的进攻欲望。

它是久经战阵的战马!

不是种马,更不是拉车拉磨的挽马!

然而它已经离开战场很久了……

张楚将手中最后一把药丸子灌进嘴里,弯腰拍了拍坐骑肌肉虬扎的脖颈。

这不是安抚。

它也是老卒,不需要安抚。

他这是在告诉它:铁子,稳住别浪。

青骢马不耐烦的一甩大脑袋又打了一个响鼻,告诉他:别哔哔!

张楚风轻云淡的笑了笑。

方才攻城所消耗的血气,已补充完毕。

可靠的热流,已在他体内澎湃。

前军众将士,也以他为箭头形成锋矢大阵。

而敌人,业已近在眼前……

那就,开始吧……

张楚拔出惊云,举刀一挥,咆哮声震天:“杀!”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中,庞大的锋矢大阵如同大江决堤,奔流而出。

一负旗传令兵快马加鞭狂奔而来,望着滚滚而去的前军,惊得连紧紧攥在手里的金牌掉在地上了都没发现……

前军竟然真的出击了?

逆着骑射独步天下的北蛮凶骑出击?

前军从上到下都是疯子吗!

……

微凉的夜风在张楚脸上胡乱的拍。

黑压压的北蛮凶骑,已近在咫尺。

他疯了吗?

不!

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知道北蛮人的骑射功夫,有多强。

五百里南迁路上,他不止一次领教过。

但正因为他知道。

他才必须要带着人,逆着来袭的北蛮凶骑冲过去。

北蛮人作战,向来是看碟下菜。

势不如人,就以独步天下的骑射功夫,打运动战和消耗战。

平原地带,甚至能以极小的代价,反歼数倍于己的敌军。

势可压人,那就将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发挥到极致。

直接以强横的冲击力,快速将敌方贯穿、分割,然后像圈羊一样将敌军圈起来,慢慢虐杀!

无论来袭的北蛮凶骑,用哪种战术,都可以迅速重创、击溃张楚的前军。

前军并不是纯马军军团。

而是一半马军,一半步军。

今晚夜袭攻城,战马无用武之地,马军之中,都只有一半人骑了战马出营,预备攻破锦天府后,追杀城内的北蛮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今晚夜袭攻城,前军携带都是云梯、投石车这样的攻城器械。

诸如拒马、床弩这样的野战器械,前军是一件都没带。

在这种情况下与北蛮凶骑死战,那就只能逆着北蛮凶骑冲上去。

夜晚光线暗淡,奔袭而至的北蛮凶骑没那么容易精准的把握骑射运动战的距离,他们再一股脑的冲上去……两军只要一接触,就等于是废了北蛮人的骑射功夫,除非北蛮人还有杀队友祭天的习惯!

而骑兵最可怕的也是最凶悍的,就是战马狂奔带来的冲击力。

凭借战马的冲击力,骑兵屠杀步兵,那真就如同刀子切进豆腐里……

张楚以己身为箭头,摆出锋矢大阵,就是欲以一人之力,强行破开北蛮凶骑狂奔数十里所积累的强悍冲击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

……

“乌拉!”

“杀啊!”

两股震天的喊杀声,就如同两股针锋相对的决堤洪流,奔涌着、怒吼着,飞速靠近!

张楚冲在前军的最前方。

他直面数万北蛮凶骑奔袭数十里积累的彪悍气势!

那是如同天塌、地陷、山崩一般的大恐怖!

正常人,哪怕是敢坟头蹦迪的傻大胆,被这样彪悍气势一冲,也得愣在原地,双股战战,屎尿齐流……

张楚也头皮发麻。

但好歹没怂。

倒不是因为他胆子特别大。

只是因为他也带着一两万弟兄……

“希律律。“

青骢马比张楚还要刚,非但不减速,还拼了命的加速一头撞向黑潮。

惊云扬起。

烈焰般的光芒冲天而起,刹那间便包围了惊云刀阴沉沉的刀身,形成了一道足有三四丈长的庞大的火红刀气。

火红刀气落入黑潮之中。

“轰隆。”

一朵绚烂的火红色花朵在黑潮之中绽放。

五六骑,当场就变成了碎尸。

余劲化作一片片刀片般的细小气劲,往前方呈扇形激射出去,无论是射在人的身上、还是射在战马的身上,都在瞬间炸出一个海碗大的透明血窟窿!

非死即残!

刹那间,张楚正前方七八丈的扇行空间之内,横尸一片!

如同饿狼,一口撕下了一块儿血淋淋的血肉,凶残之极!

破军!

《九莽刀》第二招,可破强军的大群攻刀招,面对强者毫无用处,但用以屠杀弱者,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刀招!

由张楚这等力可搏杀六品的高手手中使出来,屠杀普通人,当真是比杀鸡还要容易!

不!

不止是普通人!

哪怕是七品,在他这一刀之下,也很难逃得一命!

因为即便是七品,也接不住他的气劲。

这才是真正的,六品之下,众生平等……

不需张楚驾驭,青骢马已经载着他撞进了这些血腥的缺口。

“前军,向前!”

他声嘶力竭的仰头大喊,惊云每一次挥动,都会劈出一刀火红色的刀气,斩杀一片北蛮凶骑。

他如同一头冲进了鸡圈的饿虎,在黑潮之中疯狂大快朵颐,不停的撕下一块块血肉吞入腹中。

跟在张楚身后的庞大锋矢阵,也好似锥子一样,狠狠的扎进涌动的黑潮之中,一路向前。

血色的浪花,朵朵开……

“大离人,去死!“

乱军之中,张楚似是听到了一声爆喝,紧接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抹银光。

他一抬头,就见到一道气势磅礴如瀑布横挂天穹般的银色刀气,朝着自己劈来。

“白狼主?”

他一眯眼,身子微微一矮,就要跃起反击……骑着马去跟一个气海大豪打,会将马生生震死,再者,他不善骑战,骑马战气海,未免也太装比了。

装比爽是爽,但装过头,可是会死人的。

就在张楚将要跃起之时,一道土黄色的枪影,从他身后电射而至,一枪便将气势磅礴的银色刀气击溃!

张楚一抬头,就见一员身披赤红烈焰铠、须发花白的老将,用一杆土黄色大枪挑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如履平地的踏着他前军将士的肩膀而来。

似是察觉到了张楚的目光,老将大大咧咧的大声道:“小子,你才七品,老老实实的破军斩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还没死绝,轮不到你来出头!”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倚老卖老的称他一声小子,张楚定然翻脸。

方才那一刀,他自己接得住,并不需要人帮手,自然也就不存在感激一说……

他是太平会的帮主,太平镇、太平会,十来万人指着他活。

他可以以晚辈之礼待长者,却不能不把自己的脸面当成一回事。

但这员老将称他一声“小子”,他却是勒住马,笑着持刀遥遥抱拳道:“小子多谢狄大人援手!”

来人姓狄,单名一个坚字。

昔年的武定郡郡守。

他没想到,霍鸿烨竟然还能请动这位老郡守随军作战。

一别经年,老郡守看上去苍老多了,也随意、粗豪多了……

很像当年的聂犇。

张楚回过头,望着前方涌动的层层叠叠北蛮凶骑,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火光。

肆无忌惮的火光……

狄坚都来了,他可以放心大开杀戒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