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5章 称之为“病”

这段时间姜望一直在寻求摆脱天人状态的办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东海局势一无所知。

也就是长河翻波之时,他才因天道而惊觉一念。

“景国王坤杀齐国李龙川。”

诸方汇来的情报里,只有这一句。

王坤为什么杀李龙川,怎么杀的李龙川,甚至于李龙川的死状如何,这件事的过程有几分可信……

他全都不知。

前几天才通信的朋友,突然就生死永隔。

他只是一个被噩耗砸在脑门上的人。

景国和齐国看起来已经达成一致,事情似乎已经解决。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一定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谁是敌人,也不妨所有人都是。

古今罕见的天人状态,被他称之为“病”。

这世界常常是荒谬的。

黑的被说成白的,好的被说成坏的,飞鹿指为瘸马,鸡蛋里生出骨头来。

有的人死了!

死得像一粒浮埃。

有的人肆无忌惮!

有的人处处为难。

凭什么就我瞻前顾后呢?

就因为我更珍惜人生,更珍视这个世界吗?

现在姜望说,他准备犯病了!

有人顾全大局,就有人是愣头青。

有人发疯,就有人犯病。

这很合理。

合理到曹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宋淮从天涯台上走下来,向姜望走近,脸上是一种有意体现出来的恼火的表情:“姜小友,说来你也许不信。对于这件事情的全貌,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之所以是此般局面,老夫不妨与你这般说——只是山崩于一旦,总要有人先顾忌,中央帝国必须要更有承担。”

曹皆默不作声。景国已经退出东海,他这个齐方最高统帅,无谓有口舌之争。

“是景国的王坤,杀了李龙川!”祁问在这个时候开口:“我亲自去事发的鬼面鱼海域看过,也带了专业的仵作随行。从现场痕迹来看,王坤是借用霸下之力将李龙川镇压,捆锁拷问之后,再用那柄名为‘褪意’的承天府名刀,斩下他的头颅。”

王坤不是无名之辈,“褪意”不是无名之刀。可即便如此,叫李龙川这样死,还是太轻率了。

轻率到姜望的心海闷闷地响。

祁问继续道:“王坤用心之歹恶,手段之残虐,令人发指!其人已为斩雨统帅所斩,也由此引发了斩雨统帅和景国楼约真人的战斗。”

宋淮在一旁直皱眉头,但并不说话。

田安平找上门来要问楼约的罪,进而厮杀起来。说这事是由李龙川之死引发,倒也没什么问题……虽然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不去反驳,不是觉得以自己的身份来跟祁问辩驳,有些掉价,而是明白每个人都必然有他自己的角度和表达,这是不可避免的。姜望不是个傻子,不会被几句话就带动,自然会剥出其中真相。

在当前状态的姜望面前,言多未必为美。

“田安平?”姜望看着祁问。

祁问面色肃然,这让他的话语,更有几分端正的可信:“正是田帅最先发现这件事,故而刑杀王坤及其所部,并问责楼约真人。他之所以需要立即赶回决明岛养伤,就是负创于楼约……景国此次靖海计划,楼约是近海群岛事务的最高负责人,王坤由他所统御。”

毕竟同殿为臣,虽然田安平不很礼貌,他还是帮田安平解释一句。

对于面前这位“前武安侯”,他的感受亦相当难言。

如果姜望还没有离开齐国,现在应该正坐在斩雨统帅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当代第一军功侯。田安平那个疯子,也不会这么快拿到位置,天子大约还能藏他几年,继续磨他的性子。

道历新启近四千年,天下格局已定。这世上真正要紧的位子,常常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姜望是随时都可以坐上去的。

不幸的是,相较于田安平,他更是需要排队的那个人。

祁笑掌权了多久,他就排了多少年。

关于李龙川之事,他的处理绝对没有问题。第一时间尽起大军,开出舰船,兵横近海,也的确逼出了一个于当下来说最好的结果。谁能说他坐镇近海,未尽其责?

王坤谋杀李龙川之事,不会有第二种真相了!

“王坤我认识。”姜望心中越是发闷,越是让自己慢下来:“他杀李龙川的理由呢?”

“初步判断是双方从海门岛就开始的冲突,在路上不断激化,一步步升级而成——”祁问看了一眼宋淮,对姜望道:“姜真人,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旁听了许久的宋淮,这下忍不住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说与老夫听?”

祁问全不理会这位东天师,只是看着姜望。

就在下一刻,眼前铺开清涛,万里泛蓝。他发现自己立身于一片静海,而那如镜的海面上,正当前,站着面无表情的姜望。

这片海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此时的姜望,仿佛看到一座接天的山!

仰不见高峰尽处,退不知天海何涯。

“此处为潜意之海。即便是东天师,也不能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听到伱我的对话。”姜望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便道:“祁问将军想要对我说什么?”

祁问一直都知道姜望实力惊人,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惊了一下。

祁笑当年就是把这样的人物当做棋子,随意处置吗?

他强行按住情绪,诚恳地道:“齐人一直都当姜真人是自己人,祁某也不例外。李龙川之事,我当示你以诚。现在是有两个问题,我不方便公开来说,故要与真人避席而谈。”

“其一,王坤的行为,有没有景国更高层的授意,现在不太好讲,我们没能拿住楼约审讯,一切猜疑都只是猜疑。当今局面,霸国不伐,一切都为神霄让路。景国如能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我们也会尽量避免战争,毕竟要站在全局去考虑问题。事发之前,李将军正在海门岛……那个休养。他之所以挺身而出,拦住那霸下血脉,与王坤发生冲突,进而一路随行,也是为了维护国家利益,不希望景国进入东海。现在王坤和他的部下尽被刑杀,景国也在东海做出退让——想来李将军泉下有知,能够略得安慰。”

“其二——”祁问顿了顿:“从现场战斗痕迹看,是李龙川先动的手。且下了杀手。”

如果说李龙川和王坤是从海门岛开始就剑拔弩张,一路矛盾升级,等到了鬼面鱼海域,李龙川又先下杀手……那么王坤杀人的理由,的确是存在的。

且这些事情,的确不方便公开说,不好让景国知道。

毕竟反击杀人和蓄意谋杀,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所能交换到的价码,自也不同。

祁问的解释已经能够解释所有。

他作为夏尸统帅,现在的决明岛镇守。在这件事情上所做的一切选择,也的确有充足的理由。

姜望却只是抬头看天。

天海更近了。

“龙川的尸体……此刻在哪里?”姜望问。

祁问道:“李将军的尸体最先由霸角岛保管,冰凰岛的人过去接手,现在应该在送归临淄的船上。”

李凤尧扶棺归齐吗?

姐姐带着弟弟,孤帆西去,回返石门故里。

姜望不能去想那个画面,脚下略一沉力,踩碎了潜意之海。

海底的情绪闷闷的,似这将雨未雨的黄昏。

他尽量冷静地拨动思绪,不去看曹皆和宋淮,而是看向在场的第三方——那位始终静立在云端,冷眼旁观的钓海楼真人。

“秦真人。”姜望开口问道:“我的朋友竹碧琼,近来过得怎么样?”

虽然竹碧琼对他的情感已经被抹掉,现在相见如陌路,但他还是把竹碧琼当朋友,也本能的更信任她一些。如果说想要得到第三方的公正视角,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是竹碧琼。

“还算不错。”秦贞淡淡地说道:“楼真人亲自找上门来请她,她便去迷界接应斗厄残军了——就在楼、田两位真人战斗之前,在青鳌礁的清平乐酒楼。”

就这一句话,该说的她全都说了。

姜望对她轻轻一礼,不再向曹皆或者宋淮寻求答案,径自转身离去。

齐国的观点,他已经从祁问这里得到了。景国人的态度,已经用那块海角碑表明。再于此处说更多,也毫无意义。

他已经用自己的耳朵听完,现在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姜真人打算去哪里?”宋淮很是关心地问道。

“到处走走,也到处看看。”姜望昂身仗剑,踏海而远,仿佛以漫天残霞为披,不回头地说:“很多年不做这些事情,差点忘了,我曾经也是青牌。”

他要去李龙川生前去过的地方,亲自看一看李龙川所留下的痕迹。

曹皆拿着那最后一枚净意定神糕,和那个空空的食盒,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再说话。

是啊,姜望曾经是齐国的青牌捕头。

是齐国的将军,齐国的侯。

后来因为迷界那一战,其人所部尽为弃子,直接导致了离齐事件的爆发。

他还记得武安侯府的那个侍卫统领,是叫方元猷,很踏实很忠心的一个人,在齐夏战场都随姜望立过功。再往下的,就记不得了。

他需要记得的事情有太多。

而李龙川,又何尝不是齐国的将军?如若不死,将来也必然是齐国的侯。

现在沉尸在海。

其人身死的真相,真的有被在意吗?

其人身死的价值,倒是被榨尽了……

为将求胜,为国争利,能够说是本分。

阳光底下无新事。

在这件事情上,姜望毫无疑问并没有完全地信任齐国。

但曹皆完全能够理解这种不信任。他扪心自问,在向景国施压的时候,他也并不确定李龙川身死的具体经过是否真如祁问所说。他只是以最高统帅的身份,近乎本能地做出最符合齐国利益的选择。而在灵宸真君出现,双方已经谈妥之后,这件事情具体细节是如何,好像也没有必要再打捞了……

不是已经按“王坤谋杀李龙川”,清退了景国在近海的布局吗?

“笃侯似乎有些困扰。”宋淮看过来,眸中饶有深意。

曹皆淡淡地看他一眼:“归乡路远,天师一路小心。”

而便转身,登上了祸殃战船,站在了祁问旁边。

“侯爷——”祁问张了张嘴。

“开船吧!”曹皆用军靴点了点甲板。

这艘早就要离开的战舰,就这样在高空转向。

“现在,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重新与我讲说一遍。”曹皆凭栏远眺,看着姜望消失的方向:“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有哪些细节是证据确凿的,不必帮我将线索勾连。”

……

……

天光复白又复暗。

在无冬岛东南方向的“南岛”,四季炎炎,空气中都翻腾着燥意。

地狱无门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就在这里。

仵官王和都市王老老实实地蹲在岛上,穿上岛民的服饰,伪作一对夫妻,将大门紧闭,大概是做好了常住的准备。

多吓人——

从北边冰川回转,便见得整个近海群岛到处调兵。

又是战舰横空,又是紫气招摇,夜穹悬紫微,高碑竖在天涯前。

刚刚更有一剑西来,仿佛要剖开群岛!

“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仵官王站在院落中间,仰看那剑光掠空所留下的久久不散的尾虹:“东海这么多兵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他也不怕被宰喽?”

“姜望呗!”都市王站在水井旁,正在打水,看着幽幽的水井,头也不抬。

“这你都认得出来?”仵官王惊讶。

“哪怕是化成灰呢!”都市王将水桶提上来,补充道:“我告诉过你,我很崇拜他。”

“有机会把他化成灰,让你认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吹牛。”仵官王怪模怪样地道。

“好啊!”都市王笑得十分的灿烂。

他将水桶顿在旁边,又放下一只空桶。今天他打算日行两善,帮隔壁张婆婆打水的同时,帮村口老李头也打一桶。

但就在这个时候,自那井水之中,跳出一缕碧光!

仵官王和都市王几乎同时肃容,表现得恭谨非常。

那碧光越出井口,发出幽幽的声音:“真有意思,海上乱成一团。景国的王坤,杀了齐国的李龙川。现在海上所有齐人都吵着要打仗,蓬莱岛灵宸真君放下天碑谈和,姓姜的又过来了——”

他的这番感慨,好像没有任何目的。

仵官王忠心耿耿地建议:“咱们要不要趁机干景国一票?痛打落水狗!”

这当然是个不靠谱的建议。

现在的景国,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任何一点敌意,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碧光里的声音好似漫不经心:“就在刚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俩对冰凰岛感兴趣来着……那么巧,正在休沐、枕着温香软玉的李龙川,恰好就碰上了王坤,是不是有你们的引导?”

都市王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张嘴就要说绝无此事。

旁边的仵官王已经大声举报:“这都是都市王的主意!”

都市王只来得及幽幽地看了自己的好大哥一眼,就有碧光游在他身上,化成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拔空举起。

弥漫的死意几乎将都市王吞没,他瞬间胀得满面通红,而脖颈煞白!

碧光之中秦广王的声音是幽冷的,仿佛刽子手行刑前慢条斯理地磨刀声:“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本章完)

第2326章 七何断命

其身有朽意,气血皆欲死!

林正仁完全感觉得到,自己的金躯正在朽坏,玉髓正在枯竭。四肢百骸都如残花凋尽,零落在风中。

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寻死的意志。绝不灵动蓬勃,反而形如朽木,接二连三地跳下深渊,走向自毁的路径。

神而明之,不能自控。百鬼昼行,无法张目。

他感到秦广王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且正在杀死他,而他无法抗拒!

秦广王的力量,远比他所设想的还要强大。又或者说,固有的观察和判断,根本追不上秦广王的成长。

那碧光所化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高举在空中,像是绞刑架迎风自矗。而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是行刑结束后、又风干许久的尸体。

他绝不想死!绝不。

强烈的求生意志,几乎突破那死意的钳制。求生与寻死,两种激烈意志的冲突,竟然撕裂了他的肌肤,令他遍身都是血线,他的头颅几要炸开!

“唔!唔——”

林正仁的道躯,竟从枯寂之中生出力量来。他艰难地用手指着自己,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嗯?”碧光之中的声音,有一丝冷淡的讶异。

随着修行的精进,他对杀人这件事情,有了更精准的把握。这份朽死力量,应该是刚好能够杀死都市王的。可都市王却还是有所挣扎。此人的确顽强,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鬼躯极限,挣扎出了一线生机。

碧光所化的大手,松开了一指。

林正仁没有用这宝贵的空间喘息,而是迅速地说道:“我给李龙川传消息的事情非常隐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非仵官王再次出卖我,不然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我没有给组织带来任何麻烦!”

“诶我可不是出卖你,我是对老大忠诚!老大开口,我必毫无隐瞒。”仵官王在旁边辩解:“自古忠义难两全,光明贤弟,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你怎么还怨上我了呢?”

又对那碧光道:“老大,此人颇多怨怼,我看他是不太服!”

林正仁强忍着痛骂仵官王的冲动,竭力为自己寻找活命的理由,嘴里连珠也似:“李龙川和王坤的冲突,归根结底是齐国和景国在东海的利益冲突,他一日为齐人,就一日不可能避免这种风险。即便没有我给他传消息,他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参与其中,就比如这次差点开打的齐景战争,焉知他不会死在战场?杀死他的或许是王坤,或许是别人,但绝对不能算在我头上!就算这件事情被齐人知道了,也须怨不得我什么。我不过是强调靖海计划的重要性,让他提前做出防备。他自以为没人敢动他,孤身随行,这才酿成此祸。首领!最多就是我受迁怒而死,绝对影响不到您!”

真是个聪明人。

他完全知道他会以什么理由被处死。

而若是这些理由都不能成立了,秦广王还执意要杀他。

那么如仵官王这样的旁观者就不免要问——首领,您和李龙川是什么关系?真有这般挂怀吗?

“首领!”林正仁继续道:“我林光明一生光明磊落,忠义为先。纵然有些小心思,可也全在您圈定的轨迹里,不曾越雷池一步。就这次李龙川之事,也是仵官大哥说那李凤尧实力不错,又孤悬北岛,尸体很有收藏价值,我才想起冰凰岛经营颇丰——可您一句话,我就头也不回!那冰凰岛我们兄弟俩观察多少次,早就做好了准备,饥不可耐,急欲分而食之。您就算养条狗,也不能在饥肠辘辘的关节将它叫住,我的忠诚,难道还不明晰吗?停食摇尾,献命乞怜,无过于此!您今日若要杀我,小弟必死无疑,但心中不服!历代阎罗,无有共者!”

“呵呵呵……”碧光中秦广王的笑声冷冽,那只碧光所化的大手,骤然捏紧,捏得都市王额上青筋都暴出!

“说得这般多。什么时候我杀人,竟然需要理由了?”

秦广王当然知道,这位都市王并非必死无疑,此人狡兔三窟,尚有“命鬼灵匣”,藏在别处。但他既然动了杀念,自然也有把握顺藤摸瓜,一并咒杀过去。

嘭!

都市王的身形猛然炸开,像是一只被撑爆的气囊。

黑的蓝的,诡异的阴性物质四处飞溅。

仵官王早已经退到门口位置,根本不会被溅到半点。

那只碧光所化大手,却是在空中骤转,似游鱼一尾,跃入那口水井——

哗啦啦!

它自水井之中,掐住一只湿漉漉的鬼物,提将出来!

鬼物挣扎扭曲,却无法摆脱,在碧光大手之中,发出尖锐的鸣叫。仿佛朝阳融雪,一寸一寸的化掉了。

就在这鬼物尖叫着只剩一点残躯时,碧光大手只将它往地上一掼——

啪!

好似个水袋,被砸在地上。摊碎了,黑色的汁液四处流淌。但又被碧光定住,淌不太远。

碧光大手张开五指,遥按这一滩。那纤如牛毫的碧光之针,霎时飞聚如雨,正与这一滩相对,眼看就要将其扎个通透。

那摊开的黑色流液之中。勉强挤出一个人脸。那人脸张开嘴,发出都市王悲恐的声音:“饶命——饶命!卑下知错了!再不敢自作主张,节外生枝!再不敢狡辩!”

“呵!”碧光之中,秦广王冷声道:“仵官,你说我该饶他吗?”

仵官王此时是村妇打扮,穿得倒素净,眉眼却轻佻。靠在门边,谨慎地道:“老大,我说了能算吗?”

秦广王幽幽道:“你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毕竟兄弟一场,我见他如此,心中颇不落忍——”仵官王把牙一咬,一脸悲痛:“给他留个全尸罢!”

在这样的时刻,平日斯文儒雅、自谓地狱无门最有礼貌的阎罗,也终于是儒雅不下去,嘶声怒骂:“崔棣!我杀你全家——”

“我全家早没了。”仵官王道。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醒醒,你已经是了。”仵官王道。

“啊!啊!啊!!首领!!让我杀了他再死——”那滩黑色的流液里,都市王的人脸疯狂嘶吼,但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漫天碧光纤针,已经被一抹清空。

那阴云盖顶般的死意,也随之散去了,霎时天澄地阔,流风自由。地上那滩黑液顿时都活泼起来,四处流动!

碧光大手之中,秦广王的声音道:“你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黑色流液瞬间聚成都市王的形象,他在地上翻了个身,跪伏道:“这件事情卑下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中,甚至那个人的名字都永远不会出现在我嘴里,绝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有过交集。如违此言,叫我林光明魂飞魄散!”

他补充道:“但仵官大哥,我不敢保证——”

“嘿你妈的——”仵官王扯着袖子就过来:“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来小鬼,是在挑拨什么?谁不知我的嘴巴是铁门栓,有关组织机密,半个字都漏不出去!”

“行了。”秦广王淡声阻止他们干仗。

那碧光之中,伸出手指,点了点都市王:“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有多恶,多脏,我都不会在意,都能给你饭吃,该有的一分不会少你。但你要记住一点——”

“还有你!”

他又指向仵官王,冷冷地道:“任务期间,不要再给我自作主张。在任何时候,别给我惹麻烦。我只警告这一次。”

“老大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仵官王刚刚举起手来发誓,那碧光就已经散去了。

他并不尴尬地将手放下来,扭头看向都市王。

都市王也刚好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这边,目光灼灼。劫后余生的惊恐散去后,有一种极少显露在外的凶恶。

笃笃笃~

敲门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剑拔弩张的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盯着院门。

“谁?”仵官王问。

“在下冥河艄公苏秀行。”门外的声音道:“都市王大人要的【食魂液】,以及仵官王大人要的【地髓灵】,我已奉命送来。两位要的是三钱,首领为你们准备了一两。我就放在门外,以秘印为封,待我离开,请两位阎罗大人自取。”

嗒,嗒,嗒。

脚步声清晰的远去了。

……

……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在赊香楼的楼板上,轻轻回响。

这座海门岛上的著名风月地,此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静默着,静默地看着那青衫男子,张开左手五指,虚扶栏杆,慢慢地走一条线——

先前那位英武不凡的青年将军,就是沿着这样一条线路走进来,众香环簇,神采飞扬。

剑眉星目,英姿朗色,简直是话本里的英雄将军,从文字走到了现实中。

那样的人物,可惜不会再见。

时间已经走到今天了。

李龙川已死。来这里调查的人有好几拨,冷厉严酷的,凶神恶煞的,什么人都有。但没有哪一次,有当下这样的压迫感——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人们仿佛有一种错觉,那长长的栏杆,好像是此人手里虚握的剑。

大约下一刻就要死人——围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这样想。控制不住的惊惧!

此人明明面色平静,举止规矩,甚至来赊香楼的时候还算得上很有礼貌。

但这更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沉闷。

你莫名地知道……他很想杀人。

“呼……”

直到看到眼前这赊香楼花魁眼神里的惊惧,姜望才恍惚回过一些神来。

把潜在心海的闷意,收敛了几分。

也搬走了压在众人心头的山。

“打扰了。”姜望点头为礼,留下一颗道元石,作为歉意的表达。而后就转身离开。

赊香楼太艳,有一种不知节制的浓烈的香。

真不如三分香气楼那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李龙川来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有些心事?

他在听曲儿的时候,有长时间的发呆。进了花魁的房间后,眉头也不曾舒展,不知在思考什么——以上都是姜望在赊香楼得到的情报。

可惜无人能知道李龙川那时在想什么了。也没办法再关心。

姜望已经许多年不佩青牌,但还记得一些办案的手段。

他尤其记得《有邪》。

常常会翻阅。

“尸有邪,故成《有邪》一篇。”

这本验尸之书,主讲的就是致死之凶案。

书里说过,针对一件凶案的调查要如何展开,其实只需要记得一句话——

“何人在何时、于何地、因何由、以何物、用何等方式、杀何人。”

林有邪把自己所养的【缚指仵灵】命名为“何七”,也是因为这句话。

现在这句话已经在祁问那里得到填充——

“王坤在中古天路崩塌之后,于鬼面鱼海域,因为同李龙川之间的矛盾升级,用自己的佩刀,以斩首的方式,杀死了李龙川。”

所谓“七何断命”,他现在就是要验证这“七何”的真假。

但凡有一个要点不对,祁问的可靠性就要在他这里被抹去。

倘若“王坤杀李龙川”并无疑义,那么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因何由”。

因此他来的第一个地方是海门岛,也即李龙川和王坤最早发生冲突的地方。在这里他运用神意手段,拼凑了一些观众的视角,几乎复刻了当时的场景。又在赊香楼,问询了所有跟李龙川有接触的人。

离开海门岛之后,他去的第二个地方是无冬岛,继而是有夏岛。

在这两座岛屿,他想要确认的,是裴鸿九和徐三在执行任务时、对待齐人的态度——因为这两人与王坤地位相当,负责的事情也差不多。倘若景国有自上而下的命令,三人在对待齐人的态度上,是应该有一致性的。

于这种霸国与霸国之间正面碰撞的场合,任何人都不应该用自己的性格,替代国家的态度。王坤毕竟也是一府之骄才,绝不会缺乏这等素养。

在无冬岛他看到了重玄明河,他称之为“四爷”。

在有夏岛他观察了“嘲风信道”,问访了怒鲸帮——自“李道荣事件”之后,这帮派又缩回了有夏岛,且实力大损,再不复有夏岛第一大帮的实力。

综合诸方讯息可知,无论是徐三,还是裴鸿九,在执行靖海任务的过程里,都相当克制。

这大约可以说明,在靖海计划启动之时,至少景国方面,自高层至中层的程序里,并没有“扩大冲突、激化矛盾”的命令。他们更多还是专注于靖海计划的推进。

而在靖海计划失败之后,楼约还在清平乐酒楼招揽钓海楼的天才修士竹碧琼,这说明他对近海群岛仍有布局和规划,并不打算退出,更没有激化矛盾、引发全面冲突的理由。

当然,这只能暂时撇开景国高层自上而下的指使嫌疑,并不是说景国高层就一定没有“遇事不必手软”之类的纵容。更不能证明王坤就绝无可能暴怒反击、失控杀人。

毕竟按祁问所说,是李龙川先下的杀手。

最后姜望来到了鬼面鱼海域——李龙川身死之地。

这时是夜的第四更,日月斩衰的白昼。

天光有一种病态的白。

他在刺眼的白昼里,看到一个披着雪甲的、高挑冷艳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支龙须箭,正在那里低头看海,镜映的身姿都仿佛凝霜。

夏天真冷啊。

李凤尧站在结冰的海面。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