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4章 唾沫也算刀

腊月九日的太虚阁,座无虚席。

这是道历三九二九年的最后一场太虚会议。

已经太久没有聚集这些人,而他们的气息又太强烈,以至于古老的阁楼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钟玄胤略显惊讶地坐在那里,握着刀笔,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从来只有他和剧匮,是每会必至的。

一个严格法矩,一个每场都要记录。

当然,这也是他们的修行方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修行是勤勉的。

到了洞真境界,进益甚微,且道途长远,宜稳扎稳打。又不是谁都能像姜望一样,一路不成又一路,一山又比一山高。

“钟先生,你像是握着匕首要捅我。”坐在对面的姜望,表情很有点严肃。

钟玄胤‘呵’了口气,用刀笔敲着竹简,就像用厨刀敲击砧板:“史笔如铁,做坏事就是会被笔刀割。姜阁员可要小心了,不要叫老夫抓着什么错处,不会为你隐。”

姜望大手一挥,十分豪迈:“姜某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先生尽管记下!”

“姜真君当初在临淄名馆,枕着美人大腿研究道术,还一个个试音,与八音茶作对比,要她们品评——这也要记吗?”钟玄胤问。

场上泛起意味不明的笑。

姜真君早就名动天下了,他的陈年往事不免一件件被翻捡出来。当初有幸被姜真君点来奉茶以研究八音焰雀的姑娘,现在都是各馆头牌。姜真君留栈诸馆的细节,也一再地被讲述。

即便如此,钟玄胤随口就能来,也是真做过详尽调查的!

这是写史呢,还是个人传记?

有理由怀疑,那个满篇瞎扯、似是而非的汝卿居士,说不定是钟玄胤的笔名。

别看这老小子成天一本正经的,治学治功,天天说什么“笔若千钧字不易”,搞不好背地里写野史,野得很呢!

“笑什么?”新晋真君的姜某人很是跋扈,按剑巡视一圈:“看谁敢笑!”

李一被波澜扰动,略显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姜望立即道:“你除外,我看到了你没笑。”

斗昭最不惯着这种人,当即拔身:“昭爷笑了,你待如何?!”

姜望恶狠狠地盯着他:“下回我也笑你!”

众人皆笑。

治史历功、洞明古今的钟玄胤,心中颇有感慨。

太虚阁最初建立的时候,只是为了规范对太虚幻境的管理。是诸方势力互相钳制下,一个分割太虚事权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亦是现世势力格局的延伸。

诸方彼此监察,彼此掣肘。这座太虚阁楼,又何尝不是另外一座天下之台呢?

上台的都是年轻人,在规则之下,为自己所属的势力而争。唇枪舌剑有之,拔刀相向也不少。

这里无非是一个微缩的国家战场,各自为利益按剑。

天下之会,诸方之约,无不如此。

但渐渐的,太虚阁这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变化。

该争的或者还是会争,但也不再是那么纯粹的利益的切割。

大家在这里,越来越多的会讨论太虚幻境,讨论天下苍生,讨论现世未来,讨论对错。

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发生?

钟玄胤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过很久。

最后他想到了答案。

因为“上台的都是年轻人”。

且都是各国最优秀、最顶级的年轻人。

他们性格不同,风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能够把控人生的强者,一路走来无不验证了自我,都极有主见。

他们并不固从于过往教条,还未被潜规则驯服,他们做人做事的准则,往往遵循于自我的觉知,而非他者的规训。

通常是“我想”,而不是谁来宣之于口的“你应该”。

生活在这样一个高速变化的时代,太虚幻境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近。

他们都从“甘为人下”的石阶走过,都知道虚渊之是如何变成太虚道主,纵然不认同虚渊之的理想,也该心怀几分敬意,有所触动!

他们都还年轻,都有一颗滚烫的心,暂还未被世事磋磨得麻木。

而太虚阁中,还有姜望这样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不断创造传说的人。

抬眼就能看到不同。

即便是斗昭这般眼高于顶的人物,有时候也不免会想——姜望会怎么做?姜望为何如此?

太虚幻境的扩展,《太虚玄章》的开放,加剧了变化的产生。

这种太虚阁内潜移默化的变化,在治水大会上体现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的观河台,他们在后排渐次起身,向这个世界表达,他们所认可的未来——

吾辈诚知此世有不足,而有志于未来也!

从那天之后,太虚阁员们的相处,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转变。

就像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成为了并肩携手的战友,不仅仅是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

几个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成长经历的天骄,在太虚阁里相处,彼此影响,对于未来,有了某种相近的期待。

那种感受大约还不够清晰,也不曾言明。

但或许可以称之为……理想。

至少是理想的雏形吧!

钟玄胤的感动很快就被击碎了。

因为站起来的斗昭,顺便就发起了言:“难得今天人这么齐,也别浪费时间了,我来讲两句——”

秦至臻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斗昭蓦地转过头去:“那么好笑吗?不服练练?”

秦至臻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斗嘴他是慢了点,要不要干仗,他反应还是很快的。

太虚阁里瞬间刀气弥漫,纵横交错无休止。

钟玄胤拿着刀笔,一笔一笔地将这些刀气划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要靠这些动不动就干仗的黄口小儿,实现所谓理想,自己是有多天真啊?

那边姜望去拦斗昭,黄舍利去拦秦至臻,好不容易才阻止了这场斗殴。

重玄遵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

李一神游物外。

苍瞑仿佛不存在。

剧匮还冷酷地准备裁决胜负呢!

“他不是笑你!笑话我呢!”姜望瞪了一圈,又回头来劝道:“斗兄消消气。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斗昭拔了半天没能把刀拔出来,更加下定了要尽快衍道的决心,怒视姜望:“把手放开!”

姜望从谏如流,放开了按住天骁刀柄的手,甚至于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斗阁员,请为天下言之!”

“也没甚么好讲的。”斗昭没了拔刀的兴致,颇不爽利地道:“只是针对水族那边,咱们既然已经在观河台上有了姿态,诸方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共识,那么有些事情,该推的就往前推一步——比如向水族开放太虚幻境,咱们几个是不是就可以做了主?等那群老奸巨猾的老家伙磨叽出什么结果,忒不痛快,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我斗昭言即是行,唾沫也算刀,等不了那许多!”

姜望举起来作投降状的双手,就此合在一起,十分响亮地鼓掌:“人族水族既是一家,太虚幻境自然不应该将他们排除在外。斗阁员思虑周全、明见万里,真乃我辈楷模,我一万个同意斗阁员的观点!”

以太虚幻境如今的影响力,一旦对水族全面开放,比他们在这里声竭力嘶地喊一千遍一万遍都有用。古老的盟约才能清楚地被记得,人族水族一家亲的观念,才能深入人心。现世洪流之上,才真正有了水族的渡船。

黄舍利大大咧咧地道:“我一向对人族水族一视同仁,我宫中——”

她顿了顿,转道:“总之黄龙府是没有问题的,境内所有水族都能参与太虚幻境。我说了算。”

苍瞑闷了半晌,才道:“草原统共也没有多少水族。”

又道:“神光普照,草木牛羊都不偏倚,人族水族也当无分。”

重玄遵微微一笑:“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太虚幻境的愿景,是推动人道洪流,托举现世,最好是成为这个世界的基础,成为空气、水、土地一般的存在。空气、水和土地,会区分人族和水族吗?我完全同意让水族开放太虚幻境。”

钟玄胤斟酌措辞,审慎地道:“太虚幻境从未将水族排除在外,只是名额向来有限,正处在逐渐扩展的阶段,暂时没有开拓到水族那边而已——当然,既然大家都同意,我觉得这事情也可以加快进度。”

又补充道:“这事不必书于明文,咱们自去做便是。”

太虚阁员们有很强的自主权。

但书于明文就意味着这是一件需要公开讨论,要被记录在案的太虚幻境的“正事”,大家都要尊重身后势力的意见。

太虚幻境至今未对水族开放,其实从来没有形成明文上的禁止条例,只是从太虚派时期延续下来的潜规则——或许是不想太激进,或许是预见到阻力,也或许本就没有考虑过水族,总之虚渊之时期,太虚幻境就没有对水族开放。

等虚渊之变成太虚道主,太虚阁接管了太虚幻境,这种潜规则也就延续了下来。

现在年轻的太虚阁员们,要向水族开放太虚幻境,就像钟玄胤所说的那样,“不过是恰恰太虚幻境的名额开拓到了这里”,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不是他们对现世秩序的挑战,只是太虚幻境自然而然的发展。

斗昭懒得听这些官面的话:“湘江和云梦泽的太虚角楼,我来修筑。其它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抬脚便自去了。

等斗昭走了,座椅空空,秦至臻才道:“姓斗的说的也不全是混账话。做事情没有做到一半的道理,治水大会确立了人族水族同权平律,太虚幻境就不应有所区分。秦国境内水府,由我来铺设太虚角楼。不会比他慢了。”

姜望当仁不让:“我来负责在长河督建太虚角楼,长河有九镇,就先筑九座角楼。”

黄舍利讶然转头,财大气粗的姜望让她陌生:“白玉京酒楼生意那么好吗?”

“白玉京酒楼货真价实,利润微薄,根本不赚钱。我说的是督建。”姜望正色强调:“水族的太虚角楼,当然水族自己掏钱。福总管总是有些积蓄的。在下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

“合该如此。”剧匮硬邦邦地道:“诸方参与太虚幻境的条件都一致,太虚铁律也是一视同仁,不会偏倚。”

黄舍利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青海卫那边有座很大的水府,回头我去说服一下蒋肇元。”

提升水族地位,在荆国来说其实是最不容易的。黄舍利大包大揽,实在是下了不小决心。敖舒意的死,触动了太多人。

李一想了想:“我让人去做。”

顿了一下,又道:“会议结束了吗?”

“等等!”剧匮赶紧拦了一句:“【朝闻道天宫】的考核幻境,我已设计完毕,还请诸位阁员拨冗检查,毋使有缺!”

过了今天,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逮住这么多人了。

就现在,也还跑了一个斗昭呢!

……

……

福允钦岂止是“有些积蓄”呢?

敖舒意去世后,整个长河龙宫都为他所继承。

虽则龙宫早已被诸方搜刮过一遍,六国长于此道的老手,将这里刮得干干净净。但长河水族自中古时代积累下来的财富,自也不会尽在龙宫。

福允钦能够活到现在,也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个空荡荡的长河龙宫还给了他,他也不做装饰,就那么空荡荡地住着。

等姜望说起要在长河修筑水下角楼的事情,他只给了姜望一个“稍等”的眼神——

再出现在姜望面前,已经十指都戴满了储物戒指,手臂上还套着储物手镯,脖子上好几圈储物项链。

这些古老的储物器具,里面装的都是元石。

简简单单,朴实无华。

“这些够吗?”福允钦展开一卷长轴,用文字提问。

他虽然死里逃生,伤势也在慢慢地恢复,但却不再开口说话。

这其实不是聪明的选择。

这代表他还记得被应江鸿悬吊割舌的痛苦,记得自己不配说话的那些时候。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但他执意如此,姜望也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应江鸿被人告知此事时,也只说了一句——“他应该记得。”

“太够了。”姜望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清单,递给福允钦:“总管督建水下角楼,照此修筑便是。”

不久前结束的“治水大会”,还确立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黄河之会”的延续。

龙君虽死,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那一场也并非绝唱。这场选拔人才的盛会,仍然会继续。人道昌盛,不为谁止。

福允钦黄河大总管的职位仍然保留,他将和景国真人仇铁、魏国真人东方师、龙门书院院长姚甫,一起勘验黄河汛期。

魏国国力的提升,在方方面面都有直观的体现。东方师能拿到这个任务,此后每届黄河之会都能露脸,此行也算是圆满。

而诸方商定的下一届黄河之会的裁判,正是此刻站在长河龙宫里的这个人——

镇河真君,姜望。

自引天海镇长河后,时人多以“镇河”名之,以此纪念他的功业,这也算是他证道绝巅后的第一个“名称”。

再不喜欢这位真君的人,也绝不会怀疑他作为黄河裁判的公正性。

福允钦将这份材料清单接过。想了想,又在长轴上写道——

“龙君已殁,福某无颜腆居,将另起一舍,护卫宫前,请姜真君赐字。”

他将长轴上的字抹掉,很端正地双手展开,呈送在姜望面前。

姜望本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留什么墨宝,但福允钦的眼神实在真挚。

殷心何辞?

他又想起斗昭说的,唾沫也算刀。

终是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幅。

字曰——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齐人楚人不同国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第2385章 岁岁年年

空荡荡的龙宫大殿,曾经高朋满座。

曾经的觥筹交错仿佛还在耳边,杯子一撞响,只有梦碎的如今。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福允钦却还站在这里。

密密麻麻堆在身上的储物器具,令他像是一个遍身堆金的土财主。很纯粹的庸俗着。

有些可笑。他只垂眸。

超凡,而后脱俗。超凡绝巅理当拥有一切。他却庸俗的什么都不拥有。

现如今是墨家的储物匣作为储物主流,材质更便宜、制法更简单、成本更低廉,因而也就更通行。但要真正说品质,批量生产的墨家储物匣,还是不能跟龙宫里传下来的这些储物器具相比。它们要精美珍贵得多,储物容量亦不可同日而语,每一件都是大师作品,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福允钦用这些东西挂满己身,是向姜望献上巨额的财富。

他的身家性命,亦可为姜望驱使。

除却如此,不知如何向姜望表达感恩。

不知君何求,但倾我所有。

但姜望不肯经手这些财富,甚至把督建太虚角楼的职责也让渡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为福允钦争取的这个责任。责任即权利——

长河水事,水族自为之。

斗昭他们的用心当然是很好的,那些地方也的确是他们当家做主。

但在太虚幻境全面向水族开放的时候,总该有水族自己建设的太虚角楼。这体现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镇河真君在治水大会上的表态,是确切地贯彻到了如今。

福允钦独立在大殿中央,垂眸看着自己双手所捧的长轴——

不太恭敬地说,字写得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小时候基础没有打好,缺乏名师指点,长大后虽用了苦功,却难以纠正儿时的偏谬。

但筋骨清晰,神意完足,力透纸背,有惊天下之锋。

此间气势,根本不是那一笔一划所能束缚。

不能说这不是一幅好字。

龙宫外的庐舍根本不费工夫,动念间就起了一座。

然而要将这幅字挂在哪里,福允钦却斟酌了许久。怕不够庄重,怕不显尊敬,怕不能实现。

最后挂在了中堂。

他也为这间庐舍取了名字,刻于匾额。龙文所就,道韵天成,曰为——

【不同居】。

龙宫唯一幸存者,居此不同居,为龙君守灵,为龙君看人间。

自此以后,岁岁又年年。

……

……

“我不过是偷懒,没你们想得那么好。福总管承龙君之遗志,总会有些作为。水族的事情,我干预过多,反而不美——”

云城姜宅的小院里,繁星满天,几人围炉,喝酒涮肉。

往日难得的闲适时光,如今却常见了,一旬总有三两回。

姜望手里举着杯子,杯中酒映月。没有说些‘恐为诸国忌’之类的话,扭头问道:“咦,怎么不见叶阁主?往常喝酒他可是很勤快。”

严格来说,是姜望和叶青雨相处的场合,叶小花都来得勤快。

自从姜望道身镇此宅,每日修行,闲暇伴游,叶小花倒不怎么凑过来了——姜望反倒还有点不习惯。

老人家也不给个切磋的机会?

叶青雨瞧了他一眼:“那么想见我爹,也不见你去阁中拜访?”

往前姜望满天下跑、忙得顾头不顾尾且不去说,如今来了云城,本以为会和爹爹亲近一些了。没想到两人各据一端,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

搁这儿打擂呢?

蠢灰正在快乐地啃鸡腿,忽然定住,警觉地立起耳朵。过了一阵,确实没见着什么动静,才垂落下来。往姜真君脚边靠了靠,继续吃肉。

“哈哈哈,等他老人家不忙的时候——”姜望打了个哈哈,便把话题含糊了过去。

他脚不沾地的时候,大家好像都闲着。等他终于登顶,炼成法身,总算有闲,大家倒是都忙起来了。不知在忙什么的叶凌霄和忙生意的叶青雨且不去说,姜安安都不太找哥哥玩哩,她现在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女侠生活,远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

姜安安和宋清芷这时已经喝得微醺,晕红了脸颊。

水族地位的提升,水族权利的确立,让已经成长许多的宋清芷,非常的开心。她尤其能够明白,太虚幻境对水族开放的意义。

姜安安则是单纯地替好朋友高兴。

“哥,下届黄河之会,清芷能参加吗?”姜安安哈着酒气问。

姜望看向宋清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这可是下届黄河之会的裁判哩!虽然是安安的亲哥哥,人也很好……但会不会觉得一个水族有登台的幻想,是痴人说梦?

“当然可以。”姜望不紧不慢地道:“只要实力跟得上。黄河之会有预赛,除了各方推举的名额外,届时还会有太虚幻境的考核,通过了就能上台。”

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平静地叙说,天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黄河之会是诸国天骄之争,决定了万妖之门后的利益分割。所谓“推举”,就是每个国家都可以派出最强天骄来参战。以真刀真枪的对决,来决定正赛的名额。

下届黄河之会新加入的太虚幻境考核,其实就是为水族和那些并不属于哪个国家的宗门天骄或者散人准备的。

比如孙小蛮就绝对不会愿意代表庄国出战,但她若想去观河台见识天下英雄,那么便可以参加太虚幻境的考核。

神霄在即,天下之才,不应有遗。

从黄河之会走出来的人,也开启新的黄河之会,颇有些宿命的味道。

“不知道下届黄河之会什么时候开始——”宋清芷小声地道:“我会努力的!”

经历清江水府的变故,她对力量的渴求,远非常人可比。

姜安安的努力,是想要帮到哥哥的努力。

宋清芷的努力,是想要主导自己命运、不想再随波逐流的努力。

“那要看黄河水位了。”姜望笑了笑:“具体的时间,得问问福总管,下次带你认识一下。”

“好。谢谢姜大哥。”宋清芷想了想,又双手捧着杯子,很场面地站起来:“姜大哥,清芷敬你一杯!”

姜望抬起手来,笑着虚按了按:“还与我生分?咱们不讲这些!”

又问道:“你兄长近来有信给你么?他在忙些什么?”

“这几天联系不多。”宋清芷捧着酒杯坐下来:“他每天都在太虚幻境里与人切磋呢。”

这段时间的清江水府少君,很像之前的左光殊,在太虚幻境里没日没夜的苦练,为了成长为理想中的自己。

不同的是,他的选择要比左光殊少得多。

在道历三九二九年的治水大会之前,水族就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就是不存在太多可能。在人族所主导的社会秩序里,因为历史的惯性而占据一席之地,却又在时代的发展中,举步维艰。

太虚幻境的开放,是真切给水族打开了上升的空间。

如宋清约这般的有识之士,当然会抓住一切机会。

在启明那几年,宋清约是和黎剑秋、杜野虎等人一起践行新政,在启明新政之后,他也跟着游历诸国,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直到长河龙君的死,让他觉悟到——

所谓“蛟虎犬”,说起来同进同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其实并不一致。

黎剑秋和杜野虎所思所虑,是如何让小国百姓生活得更好。

而宋清约要考虑的,是水族如何生存!

对他宋清约来说,过往努力的方向错了!

他错误的以为,水族的困境和小国百姓的困境是一致的。他错误的认为,水族就是弱势些的人族。他的父亲宋横江,被庄承乾骗了一辈子。他倒是看穿了庄高羡的真面目,可没有意识到庄高羡对水族的态度并非孤例,不是“少见的坏”,而是“常态的不自觉的压迫”。

即使对有些正义之士而言,奴役水族也不存在道德上的谴责。

可这份认知是由长河龙君的死到来,随之一起到来的,是暗无天日的绝望。

留在现世的水族,是敖舒意以死宣告的错误!

水族超脱者的死,描述的何尝不是水族的穷途。

但凡有识者,莫不知水族命运,已经到了关键的节点,悬于危崖,恐无前路。

宋清约那时候都考虑带着妹妹去天外避难,然而神霄战争即将爆发,天外亦无净土。

正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治水大会”有了历史性的巨大转折。

本已被端在餐桌上的水族,在没有一个水族能够与会的情况下,竟然又被拉回了餐桌前,成为“与席者”。

但水族能够一直寄望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件事吗?

姜望远不及烈山人皇强大,治水大会也远不及昔日两族盟誓的规格。

昔日烈山人皇,今何在?

昔日两族盟约,今如何?

水族还是要有自己的声音,就像所有的天下之会,六大霸国都不会缺席。

这或许不是一个宋清约能够解决的问题。

但自此而奋起者,不止是他一个。

无形的桎梏被打破后,这个世界终究会看到向上生长的力量。

“很好。”姜望说:“大家都很好。”

姜安安举起酒杯来:“为大家都好,满饮此杯!”

大家笑着举杯喝了。

姜望又看着姜安安:“你怎么不问问你能不能参加黄河之会?”

姜安安不说话,只是嘿嘿嘿地笑。

……

……

道历三九二九年很坚决地就过去了。

最后一层薄霜化去后,是姹紫嫣红的花。

在阳春三月开启的,是万众瞩目的朝闻道天宫。

很难有让所有人都认可的规则,尤其姜望作为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尤其难以避免他人的审视。所以他很明智的将门槛交给剧匮这样刚直无私的法家真人——

你可以对剧匮有各种各样的批评,但很难说他不公正。

一整个冬天剧匮都在思考朝闻道天宫的考核规则,不眠不休不断修订,希望尽可能的完美,以当世真人之神思,竟也常常恍惚。

那个名为【九格】的考核幻境,考虑到保密的原因,设计期间不能对外。

铁面无情的剧真人,就盯上了他可怜的同僚们。

整个太虚阁里,没有哪个没被他拉着试炼过。

且需要按照他的要求,控制修为、控制神魂力量,以应对不同层次的考核,做出不同程度的分析,并提出改进意见。

开始是五天一次,后来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天三次,甚至是一抓就好几天不放人。

连李一都绕着他走。

好在终于完成了。

取善不取恶是不现实的,一则人心隔肚皮,二则善恶也未见得一以贯之,有浪子回头,也有晚节不保。

最后【九格】的考核,还是着眼于才能、学识。对不同层次的考核者,有不同程度的要求。

只是在征得考核者同意的情况下,会通过太虚幻境叩问神魂,对过往经历进行一次筛查。

剧匮设了一条【法线】,触者不得入天宫。法也非定法,而是以考核者所在国家或宗门的法律为主。

当然也有一些共线。比如小偷小摸或者可以忽略,杀人越货自然不成。

有不可饶恕之恶行者,更是会当场刑杀。

若有恶徒心存侥幸前来,大可试试太虚幻境能否真个剥见其心。

同时法不轻传,入宫须有束脩,只以太虚环钱交付。太虚任务本身,亦是厘清是非曲直,引善避恶的过程。比如有些太虚任务,就会要求太虚行者定期去慈幼局帮工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望迎来了朝闻道天宫的第一个“求道者”。

坐镇朝闻道天宫的,是天人法相。金冠金发金衣,日月双眸。

他坐在论道殿正上首唯一一个的蒲团上,空阔大殿里,整齐排放着三十六个一模一样的蒲团——朝闻道天宫并不局限人数,随来随去。

而第一个走进天宫里的人,面无表情,霜发披肩,腰仗长剑,步如一线。像一柄锋锐绝伦的长剑,从中开的殿门处,一路剖了过来——

陆霜河!

要说陆霜河这样的人,未触剧匮的法线,那是绝无可能。

但设计朝闻道入宫考核的剧匮,自己也只是洞真层次。叩问神魂的手段根本对陆霜河无效。【九格幻境】的考核更是轻轻松松。太虚环钱的门槛几等于无。

朝闻道天宫最初创造的目的,其实更多是为了那些求道无门的年轻修士。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陆霜河都不是朝闻道天宫所期许的求道者。

但姜望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驱逐的意思。

陆霜河既然走进来了,那就不是陆霜河的问题。

如果说考核出了问题,需要调整的是剧匮,而不是已经入宫的求道者。

“是否要称先生?”陆霜河走到了殿中,淡漠地抬头问。

“称道友吧!”姜望道:“我非西席!大家对坐论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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