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5)

仿佛是一石击起千层浪,他话未说完,行辕之内,已是一片哗然,有几个参军立即摇着头,高声反对:“不可,不可!据探马所报,南宫之敌,少则八千,多则上万,敌众我寡,况辽人深入我腹地,夜宿岂能无备?谈何一击得手……”

“是啊,我军若然南下,只怕难以脱身。到时候韩宝、萧岚趁虚渡河,大事去矣!”

“信都关系紧切,还是持重些好……”

唐康站在那里,不断的用马鞭轻轻击打着沙盘的边缘,一面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都是主张持重,心里极是不耐,突然听身后有人厉声喝道:“前惧狼,后畏虎,打个鸟仗!”

这一声暴喝,声音极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到一直站在唐康身后,默然不语的何灌身上。

唐康也是有些意外,他与何灌相处,也有些时日了,知他平日不爱发表己见,此时他心里也不满意众人之见,因缓缓转身,看着何灌,问道:“何将军有何主意?”

何灌连忙朝唐康欠身一礼,高声道:“以下官愚见,都承、太尉实不必如此犹豫难定,如今诸公所惧畏者,不过是怕我军南下之时,韩宝、萧岚趁虚渡河,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兵分两路?一路兵马,拒守苦河,防辽人渡河;一路兵马,去打南宫!”

唐康、李浩尚未说话,众参军已面面相觑,有人立时说道:“这如何使得?吾军兵力本已不多,再分兵,这……”

“下官却以为使得!”何灌傲然道。

“愿闻其详?”唐康这时却来了兴趣,挥手止住众人。

何灌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着苦河,道:“都承、太尉若信得过下官,下官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让辽军匹马不得渡河!”

唐康才“哦”了一声,李浩已怀疑的看了何灌一眼,先问道:“你要多少兵马?”

“下官只要环州义勇足矣!”

李浩见何灌语气不驯,以为他口出大言,正要发怒,却听唐康已先问道:“何将军,军中无戏言。你有何本事,能以不足千骑,拒辽军数万铁骑?”

“兵不在多,善用则足。苦河虽小,亦不是处处都可渡河,辽人要渡河,总须找个渡口,只须守住那几个渡口,辽人也过不来。”

唐康摇摇头,“那也不少,要把守的渡口,亦有七八个。”

“下官确有办法,然只能说与都承、太尉听。”

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却不即答应,“纵然你果然有良策守河,我军兵马已不及南宫之辽军,少了环州义勇,兵力更弱,如何能保成功?”

“都承又何必一定要击破南宫的辽军?”

唐康愣了一下。却听何灌又说道:“敌众我寡,辽军又是百战精兵,不可小觑,定要分个胜负,只能自取其辱。所谓夜袭云云,更不过求侥幸而已。若只是对付南宫之敌,下官有必胜之策!”

唐康又是惊讶,又是怀疑,问道:“何将军有何必胜之策?”

何灌环视众人一眼,淡然说道:“下官以为,南宫的辽军,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我们身后,其必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

“粮少!”何灌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心里都已明白过来,这个倒是他们早已想到的,果然,便听何灌又说道:“辽军非是胁下生翅,若带着辎重,岂能不早被我们发觉?若是兵士自带,他们带不了多少粮食!既是如此,都承与太尉领兵去打南宫,便不必与他们斗力,我军只要紧紧跟着辽军,彼到东,我亦到东,彼到西,我亦到西,彼行军,我亦行军,彼宿营,我亦宿营……只是不与其交锋,其若来打我,我则退避之,其若不打我,我便又跟上去,总之是要如附骨之蛆,如影随行,令其不敢攻城,无法分兵劫掠,更加不敢渡河去威胁到神射军的后方……下官以为,只要拖得十日八日,辽军粮草将尽,一事无成,到时候纵然令其渡河东去了,亦不足为惧。若能多拖得几日,待其粮尽,则不战可胜。”

“何将军说得轻巧!”李浩冷笑道,“我骁胜军休说拖他个十日八日,便拖他个十年八年,亦非难事。只是何将军若守不住苦河,休说十日八日,只恐用不了一两日,便是辽人不战可胜了。”

唐康也说道:“李太尉说得不错,纵依何将军之策,骁胜军能拖住南宫之辽军多久,全取决于何将军能守苦河守多久!”

“不出奇,何以致胜?两军交锋,总不可能有万全之策。”何灌坦然迎视着唐康与李浩怀疑的目光,“若都承与太尉愿听听下官守河之法,下官敢立军令状,多了不敢说,只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内,若叫深州辽军渡河,下官愿伏军法!”

“好!若此战功成,某亦当上报朝廷,录将军首功!”唐康望着何灌,慨然道。他早已心动,此时不再犹豫,挥手斥退众将,单单留下何灌。

自骁胜军副都指挥使、护军虞候以下,众参军、诸营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护营虞候,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行辕议事厅,在外面等候。过了好一会,才见着议事厅的大门重新打开,众将再次鱼贯进入厅中,却见唐康与李浩站在沙盘之前,只听李浩高声宣布道:“骁胜军诸将听令:即刻回营,聚齐本部兵马,校场列阵!”

深州,武强。

仁多保忠在经过一天的侦察、试探、犹豫之后,终于在袁天保与张仙伦的压力之下,移师东进,“包围”了武强城。

武强城筑于后周之时,它的南门,便紧挨着苦河的下游。当后周之时,武强其实与黄河没什么关系,一直到熙宁十四年,也就是西夏西迁的当年,辽军太平中兴元年,黄河北流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改道,河道向西偏移,黄河在冀州境内泛滥成灾,直到进入河间府境内,才重归旧道,宋廷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让黄河北流的河道稳定来,形成如今的局面,屈指算来,至今亦不过十余年而已。

如今的黄河北流,横在武强与武邑的中间,因为它还夺了苦河的一段河道,于是苦河在注入黄河北流之后,河水又突然从黄河的下游分出一条支流来,流进滹沱河,再一道注入河间府的黄河北流。于是,在武强城的南边,苦河以南,黄河之北,形成了一片被两条河道所环抱的狭长地带。这个地区,虽然一到汛期便经常被河水侵袭,不太适合耕种,但河北地少人稠,当地百姓仍然见缝插针,在那里开垦了一片片的农田。

这块地区,在军事上来说,原本无疑是有利于武强城防守者的。河流隔开了敌人,敌人即使进入这块地区,也容易被打败;而城里只要将吊桥放下,便可以进入这块地区放牧,耕种。可惜的是,虽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武强城却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宋军没有重兵防守,被辽军轻易夺取。而仁多保忠渡河之时,也不敢选择这块地区,因为此地太容易被城里的辽军攻击。

但是,当仁多保忠决定包围武强城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背水列阵,将大寨扎在了这块军事上的“死地”!同时,在苦河与黄河上,他用船只一共搭起了八座浮桥,以他的大寨与武强城南门为中心,在苦河上一东一西,各搭了两座浮桥,又在身后的黄河上搭起了四座浮桥。

如此一来,他就布了一个奇怪的阵形,在武强城东与城西,他各部署了一个指挥的兵力,余下所有人马,则全部集中在城内的狭长地带,而城北却没有一兵一卒。倘若城内的辽军想要逃走,那仁多保忠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仁多保忠的三路人马,通过苦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系,而在整个第一营的身后,隔着黄河,是仁多观国的一个营的人马,两营之间,亦可通过黄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络。

这样的阵形,说是包围,实际上城东与城西的两个指挥,与其说是围城,不若说是保护苦河上的浮桥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仁多保忠不仅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为借口,严令各个指挥不得攻城,还命令城东城西两个指挥,一旦发现敌军大举来袭,不得迎敌,必须即刻撤回城南大寨,并且不得毁弃、破坏浮桥。

这让人很难分清楚,究竟是宋军要攻城,还是仁多保忠布了个怪阵,等着城里的辽军来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武强城中的辽军,只是在神射军列阵未稳的时候,出来几百骑试探性的攻击了一下,被神臂弓一阵齐射,辽军便灰溜溜的退回城中,双方均未有任何人马损伤。辽军只在城头旁观宋军做这一切事情,仿佛这全然与他们无关。除非有宋军进入城上的射击范围,他们连箭都懒得放。

而仁多保忠除了下令武邑的工匠制造抛石机、云梯、撞车、木驴等攻城器械,派出使者前往大名府请求派出神卫营与火炮支援外,却是一副长治久安的打算,整天都在巡查扎寨的情况,不仅要望楼、箭楼一应俱全,还要求打土墙、挖壕沟与陷马坑……虽说此时已是七月,黄河伏汛已过,秋汛尚远,但这黄河的事情,也无人能打保票,倘若如前些日那样,突然来两场大雨,河水一涨,这一营神射军,大半要成虾兵蟹将,这营寨扎得再牢,也是全无用处。然而,这次不论袁天保与张仙伦如何劝谏,仁多保忠却是塞耳不听。尽管袁、张二人坚信武强城内辽军必然不多,只要调来黄河南岸的第二营,以神射军的战斗力,哪怕是蚁附攻城,不过两三天功夫,也必能攻克,却奈何不了仁多保忠“爱兵如子”的心意——他坚持没有攻城器械,绝不强攻。

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虽说土墙才打了一半,壕沟才挖了一小段,箭楼尚未造好,望楼也只有一座,但也算是规模粗具,有模有样了。眼见着满营将士,大半累得半死,疲惫不堪,仁多保忠便即鸣金收兵——这时众人才发觉这怪阵原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们不必再啃干粮,黄河南边,早有人做好热腾腾的饭菜,一桶一桶的担了过来,送到众人跟前。

袁天保与张仙伦休说一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便是听也没听说过。因为仁多观国让人送了十斤牛肉过来,二人便请了吉巡,聚在营中吃肉喝酒,一面低声痛骂仁多保忠昏庸,对于摊了这么个主将,不免深感自己是如此不幸。

但这酒方吃到一半,便听到西边锣声大作,三人知道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必是有辽军大举来袭。他们三人倒无人惊慌,反倒是闻猎心喜,听到锣声,便即丢下酒杯,取了头盔戴上,便大步走出营帐。抬头望去,只见东西两边,苦河的浮桥上,派出去的两个指挥排成数队,正迅速的通过浮桥,朝营寨跑来。

张仙伦不由得低声“呸”了一声,骂道:“闻风而走,这成何体统?!”一面不屑的朝仁多保忠的中军大帐瞥了一眼,紧跟着袁天保,朝望楼那边走去。

但他们都不需要登上望楼——很快,站在平地之上,他们也能看到遮天蔽地的烟尘,正朝着南边,席卷而来。

三人顿时都被吓呆了。

“这……这是多少人马?”吉巡低声问道。

袁天保与张仙伦互相对视一眼,涩声回道:“至少得有上万骑……”

“这……这……”与袁天保与张仙伦不同,二人好歹都经历过熙宁西讨,虽说没打过大仗,却也见过些世面,但吉巡虽然官至护营虞候,却是足迹从未出过汴京周边五百里,这时听到这个兵力,感觉到上万骑战马踩踏地面传来的那种震憾,早已吓得脸色苍白。

待他缓过神来,袁天保与张仙伦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听营中到处都有人大声呼喊着:“列阵!列阵!”“拿好兵器,休得慌乱!”他转目四顾,却见仁多保忠已经出现在营寨中间的将台之上,镇定的脸上,美髯微飘,他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坐椅上,没有一丝慌张,他心神稍定,连忙大步朝着将台走去。

萧岚的大军,一直推进到武强城西的苦河之畔,才停下来了。

但眼前这一切,却让他眼睛都直了。

他遵照耶律信的锦囊妙计而来,倘若宋军沉不住气,北渡黄河,攻打武强,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武强守军立即飞马通报深州的韩宝、萧岚,而韩宝与萧岚则分兵两路,萧岚率一万部族属国骑兵,前来武强,随机应变,牵制或歼灭渡河的宋军,而韩宝则率大军南下,能渡河则渡河,不能渡河,则牵制信都、衡水之宋军,方便萧阿鲁带部的行动。仗打这个份上,双方在前线对阵之兵力,谁也不瞒过谁,双方都能猜到个大概,冀州与永静军的宋军有多少,辽军一清二楚,以耶律信的计算,宋军倘若按捺不住北上,兵力至少要三个营,只要将这些宋军拖在黄河以北,甚至聚而歼之,他就可以大摇大摆的攻占永静军了。

那样的话,甚至萧阿鲁带的迂回,都成为了锦上添花之举。

但当韩宝与萧岚收到武强的报告后,却得知宋军只有三千左右兵马渡河。于是二人决定不必马上增援武强,又刻意拖了一日。一则让士兵们多休整一日,一则二人认为渡河的宋军太少,武强必能坚守,而他们去得太快,将宋军吓走了反而不美。二人商议着,让宋军在武强城下耗一日,萧岚再去攻击,必能事半功倍。若这是宋军的试探性进攻,萧岚晚点再去,亦能吸引更多宋军渡河。

而韩宝则仍然坐守深州,他必须算好时间,让他的主力可以再多休息一两日。这样的精打细算是必要的,在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之后,虽然走了姚兕,但萧岚、韩宝部仍然士气高涨——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毕竟是君子馆之后大辽对南朝的最大胜利,大辽皇帝也当即下令嘉奖——然而,好的统帅,必须要懂得张驰之道。当年南朝太宗皇帝在灭亡北汉之后,自以为锐气可用,便要乘胜追击,结果士卒疲惫,兵败幽州,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虽然已经攻下了深州,但韩宝却已经预感到,他们还有很多的仗要打。姚兕的顽固态度,是一个不好的兆头。这让韩宝更加不想过早的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即使再歼灭骁胜与神射军,也未必就是战争的结束。

(本章完)

第567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6)

他们对萧阿鲁带有着足够的信心,这是一位用兵沉稳的老将,只要赶在他粮食耗尽之前,攻入冀州或者永静军便可以。甚至倘若萧阿鲁带能顺利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他还可能很容易的找到粮草补给——永济渠是南朝北方漕运要道,那一带到处都是粮仓。

所以,在耶律信策划的这一波攻势之中,韩宝与萧岚达成的共识就是,他们要以更长远的目光来对待这场战争。若是他们耗尽全力,哪怕如愿以偿歼灭了骁胜军与神射军,但若南朝不肯妥协,他们马上就会迎来宋军的主力。以疲惫久战之师与宋军主力交战,结果很可能会是赵光义第二。

所有的这些事前的计划,当时看起来都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

但此时此刻,在武强城边,苦河之畔,萧岚马上意识到,他回到了现实。

还在随耶律冲哥打仗之时,萧岚就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战争永远不会按着你的预想进行。

但是,与预想偏差得如此之大,在萧岚的戎马生涯之中,却也还是头一回。

他赫然发觉,宋军既没有增兵,也没有攻打武强。

似乎这只宋军做的事情,只是将防守稍稍向前迈进了一点——此前他们是防守黄河,现在他们在防守苦河!

而让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宋军竟然在一片狭长的地域背水结阵!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运动的空间,他们就是等在那里,等着挨打,并且不打算躲闪。而且,他们还懒得连浮桥也没有烧掉……

萧岚可不认为这是宋军主将愚蠢,这是一种挑衅!

他亲眼看着那几百名宋军是如何有条不紊的撤退的,这证明了这一切都是宋军预谋已久的。然后,宋军还留下了这几座浮桥!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我就在这里,无处可跑,浮桥都给你们备好了,你们也不必绕道进城了,有本事就来打我吧!

萧岚望着黄河岸边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绣着猎鹰展翅图的军旗,目光在旌旗中仔细的寻觅着,突然间,他的瞳孔缩小了——他看见正中间的将台上,有一面席卷的大旗,突然被风吹展开来,这面大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仁”字!

“仁多保忠?!”萧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深州之战,最后城破之前,竟然走了姚兕,萧岚直到现在都耿耿于怀。他怎么也想不到,仁多保忠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天神想要保佑他么?

萧岚拔出了佩剑。

“渡河列阵!”

呜呜的号角声,在如血的残阳下,凄凉的响起。武强城的西门与南门轰然打开,辽军分成两路,分别经过宋军搭好的浮桥与武强城的西门、南门,分成五百骑一队,一队队的进入到武强城南的这片狭长的地区,背城结阵。

待所有的部队都列阵完毕,萧岚才发现,在这一片狭长的地区作战,宋军固然施展不开,但他的骑兵也受到限制。最显而易见的是,在这块地区,他不能使用包抄这个骑兵对步兵最常用,最有效的战术。他也不能使用辽军最传统的结阵法,对步兵四面结阵,同时猛攻!但他认为,战场仍然对他有利,因为他背后是一座坚城。

他决定采用辽军最传统的战术。

他将一万骑人马,分成两道,每道十队,每队五百骑。他自率一道,列阵不动。另有一道五千骑,一队接一队的冲击宋军,在马上朝着宋军的大阵射箭,前队未能获胜,冲不动宋军阵脚,便马上退回,由后队接替攻击。十队人马,如此循环往复,更退迭进,只要其中一队获胜,则诸队齐进,一举击溃宋军。

但是,当他的第一队骑兵发起进攻之后,萧岚马上就发觉了不对。

这是辽军历史上第一次与神臂弓部队交锋。

萧岚发现,他的骑兵根本无法冲到他们的弓箭能射到宋军的距离,在他的骑兵准备拉弓之前,宋军便已经开始了至少两轮齐射。神臂弓的射程比他的骑兵长了一大截,而杀伤力也十分惊人,这些部族属国军所穿的铠甲,在神臂弓面前,几乎没什么防护力可言,一被射中,立即穿透。

眼见着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弓都没开始拉便纷纷中箭落马,而宋军的第二轮箭雨又已经漫天蔽地的落了下来,第一队的骑兵们一阵慌乱,不待号令,便马上掉转马头,退回阵中。眼见着第二队便要依着战法,紧跟而上,萧岚连忙举起手来,下令鸣金收兵。后面的骑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都是莫名其妙的停在了阵中,望着萧岚帅旗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萧岚退兵的命令。

4

望着气势汹汹而来的辽军被两轮齐射便被打退,神射军中,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刚刚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的袁天保、张仙伦、吉巡等第一营将领,此时亦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仁多保忠的先见之明来。但另一方面,他们对辽军的蔑视也发展到了一个无可再高的地步,三人都坚信,神臂弓的确是军国利器,只要调来更多的神射军,击破甚至歼灭面前的这只辽军,都不是难事。

但是仁多保忠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他一边吩咐加强夜间的巡逻,一边从武邑急调来千余民夫,在营寨中到处点起火矩灯笼,连夜修筑营寨。

早在戌初时分,仁多保忠便收到了唐康、李浩派密使从信都送来的急报,他已经知道辽军有一支部队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后方,他也知道了唐康与李浩的冒险计划。但这件事被他瞒得死死的,没有让他的任何部下知道——当仁多保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都有点慌张,他可不想让这个消息来动摇他的军心。

此时再调头去防守南宫的那只辽军——仁多保忠猜到了那是萧阿鲁带部——已经不太现实。即使他知道萧阿鲁带准备在何处渡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也毫无意义,步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得过马军,若是跟着辽国马军的步伐到处跑,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因此,倘若由仁多保忠来决策,他会下令立即全线退守,神射军全都退回东光,而骁胜军与环州义勇则死守信都,据守两座孤城,放开冀州与永静军的其余地区任辽军驰骋,以宋军的守城能力——信都与东光,一座是大城,一座是军事重镇,城池之坚固,守城设施、器械之完备,皆非深州可比,辽军纵然倾国而来,也未必能攻得破这两城。在仁多保忠看来,只要这两城不破,无论石越是顶住压力,坚持拖到八月才大举北上,还是受不了压力提前反攻,胜负之数,仍未可知。

自然,这个策略,其中之关键,是要寄望于神射军能守得住东光,尽管神射军是步军,理应比拱圣军要善守,但耶律信也肯定会不择手段来攻打东光,若是绍圣以前,宋军敢说有十成把握守得住,可在绍圣以后,仁多保忠也只敢说有六成把握。而且,将冀州与永静军其他地区放开给辽军,对于大军北上反攻也是不利的,即便耶律信攻不下东光,他只要以骑兵封锁,便可以阻断宋军通过永静军对北上大军的补给,北上大军将不能利用永济渠,而不得不依靠陆路运输。这个结果,也就是比神射军、骁胜军被全歼,东光粮草军资被辽军所夺要好一些而已。

因此,尽管唐康与李浩的计策近于疯狂,但这却是仁多保忠在用兵方面,最欣赏唐康的一次。这个计划绝对是不够谨慎,也难称老辣,但它充满着冒险与投机,十分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学。

这是只有那种敢于在关键时刻将包括身家性命的一切都拿去关扑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的确很象是唐康的风格。

其实在仁多保忠看来,石越也有这样的气质,只不过他隐藏得太深,而且对石越来说,所谓的“关键时刻”已经越来越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手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多。极端一点来说,就算是河北路全部沦陷,只在大名府防线还在,甚至是只要汴京还未失守,对石越来说,那就还谈不上“关键时刻”。所以他才能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大名府慢里斯条的调集着军队。

所以仁多保忠很羡慕石越——对石越来说,即便冀州失守,永静军失守,仁多保忠战死,也没到需要他冒险拼命的时候,他不过是损失了三个主力军而已,听起来很震憾,但如今大宋早已不是仁宗时期,一只能野战的几万人的精兵,就几乎是大宋朝的全部。自仁宗朝中后期起,从范仲淹、韩琦、文彦博们在陕西的几近白手起家、苦心经营算起,一直到绍圣朝,数十年坚持不懈的积累重建,特别是经历过熙宁朝的浴火重生,由早期王韶的开熙河、种谔的夺绥德,到中期的兵制改革,一直到伐夏之役,宋军已是脱胎换骨。绍圣朝保留的十只西军禁军之中,便至少有五只战斗力不逊于任何一只殿前司禁军,这还没算上诸如横山蕃军这样的部队;即使在殿前司诸军来说,这三只禁军,也绝非不可替代。无论是谁,手中若还有十万以上的精锐大军没派上用场,就算是不能说确保打赢这场战争,至少也远远谈不上山穷水尽吧?

可对仁多保忠来说,他的筹码很少,输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乐意陪着唐康搏上一把。

关扑的话,与石越这种人玩是很没有意思的,你快将身家性命都贴上了,他那里还是九牛一毛,无关痛痒……但唐康就不一样了,这次唐康若是再搞砸了,虽说不至于永无翻身之日,但是兵败之责是逃不脱的,降责某州编管是免不了的,不说十年八年,三年五年之内,大约是没机会再见着汴京了。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进入中枢,东山再起,那就是神仙也说不清楚的事。也许唐康会在地方官的任上,终此一生——对于唐康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与杀了他其实区别不是太大。

所以,与唐康一道玩关扑,是乐趣无穷之事。

要么就一道立个惊天动地的大功,要么就一起被编管某州,或者干脆战死冀州,一了百了。唐康都将骰子丢了出去,早就抱着必死之心渡河的仁多保忠有什么不敢跟注的呢?

而且,他的确很欣赏这个计划。

仁多保忠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他决定配合唐康、李浩将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他下令仁多观国征集所有的骡马,派出部队,多打火把,骑着骡马,连夜驰援信都、衡水,到了之后,熄掉火把,再绕道连夜返回,然后,他下令仁多观国的第二营在黄河南岸偃旗息鼓,全部换成厢军旗号服饰。

他向武强的辽军传递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已经发现原先驻守武强的辽军消失,并且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正在加强对衡水、信都的防守,因为他确信武强现有的辽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对于刚刚与姚兕恶战过一场的辽军来说,这合情合理,仁多保忠亲率少量兵力据险坚守,而主力则防守耶律信,同时分兵一部分协助信都、衡水之宋军防守苦河,以确保骁胜军能分出兵力至少牵制住后方的萧阿鲁带部。

可在做了这些事情后,仁多保忠也就已经肯定,恶战已不可避免——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对面的辽军发进攻的邀请函。

果然,次日一早,刚刚吃过早饭,辽军就再次出城列阵。

吃过小亏的辽军这次学了个乖,他们竟然改变了战法,在大阵的最前面,排出了一个数百人的步兵方阵!这可是让仁多保忠吃惊不小,这个步兵方阵的前方,是手持长矛与大盾的士兵,后面则跟是几排弓箭手,手持小盾,护住上方,他们缓慢的向着神射军的大营推进,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则紧跟着辽军的马军。

这个变阵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神射军对着辽军的方阵一顿齐射,箭矢落到厚厚的木盾之上,将辽军的步兵方阵扎得如刺猬一般,却丝毫阻止不了辽军缓慢而坚定的推进。

这让神射军的将领们都变得紧张起来,仁多保忠也腾地从他的虎皮坐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正一步步靠近的辽军方阵。

一直以来,大宋枢密院内部都有一种呼声,许多将领坚信,世界上最好的军队,是由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神卫营四者混编而成的军队。所以不少将领,包括关心军事的文臣都认为,神锐军、飞武军,才是禁军的发展方向。甚至连神锐军与飞武军也要进一步改革,让每一个营都拥有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火器器械部队这四个兵种。

但这与宋军长期以来的发展方向不相符。大宋禁军,一直以来,讲究的都是结大阵,集结重兵方阵,打大军团会战。这宋军的假想敌有关——辽军每次出动,至少都是数万铁骑,因此枢密院内压倒性的观点,还是传统的,聚集几个军组成一个个的大阵,才能真正与辽军抗衡——这符合宋辽交战的历史,两军交战史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数万人规模以上的会战,甚至是十万人以上的大战。而且,这对将领的指挥能力,对士兵的素质要求,也要低许多许多,更加容易实施。

甚至连石越都认为,将火器器械部队配属到营,会损害神卫营的发展。尽管石越几乎从不越权去干预枢密院的事情——这倒是容易理解的,有些话在他不做宰相之前可以很随便的说,但在做了宰相之后,反而不能说,因为不管他与枢密使们关系再好,倘若他去干涉他们职权以内的具体事务,后果就必然是一场不小的政治风波,没有一个枢密使会甘当宰相的附庸,东府侵犯西府权力的事情虽然一直在发生,但却总是十分敏感——但不管怎么说,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坚定的神卫营独立成军的支持者。

所以,一旦与辽军开始打仗,宋军就必须要设立行军都总管司。

每个都总管司下面,最终会都配辖步军、骑军、步骑混编军、神卫营。因为在实战中,人人都明白,世上没有万能的兵种,不存在哪个兵种可以横扫天下,所有兵种都有局限性与缺点,都会被一定的对象所克制。优秀的将领,必须要懂得兵种的配合,针对不同的地形与对手,将自己的弱点限制到最小,而将优势发挥得最大。

但这样的将领是很罕见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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