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忠奸(下)

体格雄壮的余醒紧随在骆和尚的身边,作为侧翼的掩护。当他冲进敌人队列的时候,身前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那是弓弩手拔出短刀短剑,刺在他甲胄上的声音。

刺击的冲力让他稍稍后仰,但并不能迟滞他的行动,短刀和短剑甚至没法穿透胸前甲胄,更不消说甲片内侧额外披挂的锁甲了,余醒压根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名蒙古骑兵见余醒的身形顿挫,以为能够占到便宜,便策马冲来,横刀将要挥砍。

这种极其标准的马上挥砍动作,曾经是包括余醒在内许多将士的噩梦,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身为定海军的精锐甲士,余醒已经反复无数次训练过,在梦里也尝试过,该怎么对付他们。

他迎着战马,不退反进,挥动双手握持的重型铁骨朵,猛砸地砸中了骑兵身下的马头。“咚”地一声巨响,战马哀鸣着倒地。蒙古骑兵立即从战马上跳下来,但他双脚刚落地,余醒猛扑向前,对准他的脑袋又是一击。蒙古人头上本来戴着一个窄沿尖顶的铁盔,这下整个尖顶都被砸得陷进了头颅里头,顿时毙命。

这蒙古骑兵一死,后头好几名术虎高琪所部弓弩手全都后退。

他们吃惊的神色落在余醒眼里,让他快活异常。

余醒的家族长辈,世代都是金国北边永屯驻军的一员,现在已经全都战死沙场,一个都不剩了。但余醒并没有因此畏惧厮杀,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辱没了勇猛尚武的家风!

在骆和尚带领下来到中都的这支兵力,是从整个定海军中优中选优抽调出的好手。他们分做四五队,轮番突前,每队将士都身披四十多斤的铠甲,象一座座钢铁浇筑的巨人不断向前。他们使用的武器也和方才会成门下突袭时不同,换用了重刀、大斧、铁矛、狼牙棒等武器。

分散在弓弩手队列里的少量蒙古骑兵,哪曾想到忽然撞上了这样的敌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发现,只要靠近厮杀,要么人被砸飞,砍碎,要么战马被砸死。

更不消说,还有骆和尚把铁棍挥舞得如风车也似,当先冲杀。他所到之处,敌人的鲜血喷溅如雨。远处跃动的火光映照着这和尚在飘洒血雨下咆哮冲杀的庞大身影,哪有半点慈悲,分明是一尊恶神!

于是蒙古骑兵开始退却,试图绕道射击。

在退却的同时,蒙古人连连射箭。他们的箭术个个出众,但夜色深沉的时候,想要射中甲胄的缝隙或者面门,实在太难了。定海军的将士们不停地有人中箭,甲胄上也不停地传出叮当声响,但他们反向冲击的势头丝毫都不受阻碍,所有人轮番向前,继续把敌人往后驱赶。

而术虎高琪的部下们离开了蒙古人的撑腰,根本没有与定海军甲士对抗的胆量。上千人退着退着,脚步怎也停不下来,一时间竟在会城门大道上腾空了一片空地,地上到处都是死人和死马。

哪里来的如此强兵!这些都是什么人?

完颜斜烈目愣口呆地看着钢铁之潮撞入兽潮,一不留神手上失了力气,把一百多斤的皇帝坠落地面。

而完颜陈和尚猛地扭头,瞪着张柔,他的反应倒是快些。

在这种时候会奔来救援的,必是能够生死相依的伙伴。朝廷里一直有传闻,说张柔和苗道润两人虽在中都为官,却始终和定海军那条恶虎保持着联系,这是真的!这些人就是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

完颜陈和尚的父亲完颜乞哥是普通的女真军人,因为与宋人作战奋勇,而得同知阶州军事,随即战死。他少年时丰州从军,受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他知道女真人的高官贵胄是怎么喝兵血,怎么催逼压迫底层士卒的,他知道在这样的将领统帅下的军队,根本就是纸糊的。所以朝中传闻郭宁的定海军能够屡次击败蒙古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现在他的好奇心被满足了。

那郭宁不愧是被皇帝深深忌惮的统帅,手腕十分厉害。他自家都被鞑子大汗击败,一路败退了,还能往中都城里留下这样斗志高昂的强兵!

可惜这场厮杀,声势未免大了点。如果说方才皇帝那几声狂叫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注意,现在铁浮图甲士出动,便能让敌人十成十地断定,眼前这伙便是中都城里真正重要的目标,更大数量的追兵马上会到!

当他想到这里,骆和尚也收兵回来,连声催促所有人:“快走!快走!”

这场战斗爆发的时候,木华黎已经踏过道路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进入中都。但他并没有见到术虎高琪。

术虎高琪的部队,正有相当部分陷在了皇宫里,沿着金碧辉煌的一进进宫殿肆意抢掠。好些将士冲杀过两三道宫门,又四散去追逐宫女、嫔妃;甚至有人上半身甲胄犹在,下半身已经脱得精光,不愿浪费一点肆意发泄的时间。

这做法,乃是乱兵的常态。但术虎高琪已经把自己当作燕王,也就把中都宫城当做了自己的地盘。乱兵在燕王的家里瞎搞,说不定还会欺负燕王即将看中的美人,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

术虎高琪为此大怒,带着自家亲兵冲进宫城,誓要整肃秩序。这位曾经的大金国股肱之臣、平章政事都元帅数月来很得皇帝信任,好几次被招入内殿议事,想来熟门熟路。却不知他见了宫里的皇子、嫔妃,该怎么面对。

对这种琐碎,木华黎倒不在乎。

他早就决定,要把中都大兴府牢牢控制在蒙古人手里,所以术虎高琪压根就当不成燕王。既如此,容他得意一阵又何妨呢?

这位蒙古军的统帅带着一批那可儿和部将们,沿着宫城的城墙往北走,穿过同乐园的时候,忽然勒马,侧耳倾听北面的杀声。听了半晌,他环顾周围诸将,笑了起来:“方才的探马没有说错,那里有几百名女真人的精锐,非常善战。看来女真人的皇帝真的就在那里。”

众人全都凑趣哄笑。

中都肯定是要易手了,大势如此,女真人的几百个精锐又能如何?分明是那样的大国,治下生民亿万,军队不计其数,却指望几百人护住皇帝,那不是很可笑么?

此前木华黎决意突袭中都,身边的蒙古那颜们未必人人赞同。木华黎也很清楚他们的私心,因为成吉思汗的失败,必定会带来草原局势的变动,越是手里有实力的那颜,越是急着回草原去控制本部,迎接动荡。

但这时候,女真人的国都真就如他说的那般脆弱。他们的城池守备看上去坚固无比,其实自己就坍塌了!女真人的皇帝更是个怯懦如猪,居然丢弃了皇宫逃跑!

只要抓住这个猪一样的皇帝,这场仗就赢了。这一场下来,跟随木华黎的人会获得多少好处,事后又会得到大汗怎样的赏赐,根本算不清!

谁还会怀疑木华黎的眼光?

木华黎话音刚落,簇拥在他身边的十余名千夫长、百夫长,乃至外圈数十名契丹人的将校全都拜伏:“我们愿去抓住这头猪!”

木华黎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你带人去,尽量缠住他们。我要一直听得到厮杀!”

那蒙古人亢声呼喝部下,纵马就走。

木华黎又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又连点十余名契丹将校:“不要在城里纠缠,把各部骑兵抽调出来,从城外兜转……然后把他们堵在会城门里,杀干净皇帝以外的所有人。我要抓住那个皇帝,献给大汗!”

一行人催马驰出。

木华黎再点两名蒙古千夫长:“术虎高琪进了皇宫,怕是一时出不来。你们两个分派人手,收编全城的乱军,不必顾忌任何人。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术虎高琪成了空头的元帅,这中都城里的武力,全都在我们手上!”

这两人虽然轮不着抓捕皇帝的功劳,但木华黎让他们去夺取兵权,便等于给他们好处了,两名千夫长哈哈大笑,快马加鞭而去。

与此同时,郭宁轻摇缰绳,勒转马头。

原野的北面,中都城里四处火光腾起,几乎把天空都染成了红色,而巨大城池在红光映照下,犹如黑色剪影般鲜明。郭宁背对着红色的天幕,对身边骑士们道:“晚间行路艰难,倪一带人打探,其他人休息会儿罢!”

(本章完)

第601章 平定(上)

木华黎随口几句命令,对中都局势的影响立竿见影。

蒙古铁骑所到之处,原本忙于烧杀掳掠的术虎高琪所部,在弯刀和皮鞭威吓下被重新编组成队,展开了更有组织、更有效率的烧杀掳掠。城中零星的抵抗陆续被压服,一些不属于术虎高琪部下的金军见势不妙,陆续投降。

甚至不少女真人的官员带着他们的护卫,再挟裹着乘势作乱的暴民,也都纷纷投靠蒙古老爷的旗下,口称愿为大蒙古国效死。双方言语不通,暴民又不似金军将士里头,总能抽出几个会说蒙古语的。两边一碰,这些人里头便有不少被不耐烦的蒙古人杀死了。

但更多的人通过指手画脚地比划,赢得了蒙古人的认可,于是转身就顶着某个蒙古骑兵给的都统、总管之类头衔,拿出十倍的勇猛杀向寻常百姓。

这座城池作为大金国的国都六十年了,六十年里,太多肮脏和污垢、凶残和暴虐、落后和野蛮的东西,被大金国光灿夺目的面貌遮掩着,层层叠叠地挤压在城池的每一处。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泛了上来,化作了跟随新主的野兽,开始横冲直撞。

天色渐渐放亮的时候,南朝宋国的使团,早就已经被乱民冲击得分崩离析,负责领兵护卫的都辖更是一开始就被杀了。

两名正副使节丁焴和侯忠信,这会儿冠袍不整,混在狂奔的百姓队伍乱走。这些百姓明摆着根本没有目的,往东奔一阵,被厮杀之声惊动,又转而往西;西面忽然来了乱兵,他们又一窝蜂地转向北。

丁焴和侯忠信两人更没方向,嘴上一迭连声叫苦,却不得不跟随。往来奔走几次,没发现什么安全所在,脚下却连番踩进血泊,溅起的鲜血把衣服下摆都洇湿了。

侯忠信是带过兵的,在边境和女真人打交道的时候,不是没见过死人,倒还好些,丁焴却是正经读书人。这一路奔走,无数惨绝人寰的景象,扑入眼帘,已经把他吓得傻了。

这会儿百姓们正沿着一道高大坊墙慢慢偷走,前头带路的老者回头道:“绕过常清坊,就是丽泽门了,那里偏僻,说不定能逃出去!”

侯忠信连连点头,丁焴却脸色煞白,连连指着脚下。

原来他们绕行的角落处,堆着许多尸体。其中有男有女,不少男人的尸体上尚有华丽衣袍或者官袍,而女人大都被扒到精光了。尸堆里的鲜血顺着撕裂的肢体汩汩地流淌出来,绕过狰狞的头颅,汇成又一处血泊。

丁焴特地绕过尸堆,走得远些,却无意中踏着了一名重伤之人。那人满身满脸都是血,整个肚腹都崩裂了,肠子流淌了丈许方圆。可他居然还有一口气在,犹自伸手出来,握住了丁焴的脚踝,嘶声道:“救我!救我!”

这话语声简直犹如地狱恶鬼之声,丁焴两眼翻白便倒,侯忠信慌忙扶着。

好不容易扶着他渐渐靠近丽泽门,前头带路的老者忽然止步。

他惨声道:“那里有人厮杀!去不得了!”

于是包括侯忠信在内的许多人全都脚软。

在城头上且战且退的,乃是苗道润。

苗道润的进展本来顺利,但他率部冲到丰宜门的时候,正撞上蒙古人入城,于是首当其冲地杀了一场,死伤甚是惨重。

他立即率部后撤,但蒙古军沿城墙猛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许多,这群人就像是见着血腥味的狼一样,不断地撕咬,苗道润所部根本甩不开他们,也就没法安然出城……

道理是很简单的,如果没了城墙的依托,跑到野地被蒙古人策马一冲,那不更完了?

于是苗道润只有拼死坚持。

当他们将将越过丽泽门的时候,更多蒙古军挟裹着数量庞大的术虎高琪所部,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他们手里密集的火把犹如浪涌起伏,而刀剑反射着火光,把苗道润的眼睛都晃花了。

愿意跟着苗道润暴起发难的,都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不少人还是他定州中山的同乡,彼此都有亲戚关系的。但这会儿敌人强大到如此地步,己方事前的谋划、乃至所期待的富贵全都成了笑话,将士们无不沮丧。虽然还在抵抗,却越来越绝望。

好在中都城的城墙顶端不过两丈宽,双方能够锋镝相交的只有这狭窄一线。蒙古人纠合术虎高琪所部之后,威势虽然强盛十倍不止,但用于直接厮杀的兵力并不增加。

某种程度上,被驱赶上城墙的术虎高琪所部,其凶悍程度比蒙古人还差了许多。于是苗道润依然在坚持,依然在慢慢后退。经过好几处城台的时候,将士们还拆下了城台上哨楼的木料,当作挡箭的盾牌。

苗道润被四五名举着木板的护卫簇拥在垓心,每退几步,就往后方眺望几眼。

他有些恼怒地对同伴道:“骆和尚这厮,难道带领部下先走了?我倒是一看情形不对,就让张子明去报信……结果咱们厮杀一夜,死伤如此惨重,却没见定海军的人来支援!”

同伴有些犹豫:“慧锋大师不该是没义气的人啊?”

被他们念叨着的骆和尚,正从瓮城里头转出来,登上城楼。

杜时升急步迎上去:“外头怎么样?”

“有蒙古骑兵巡行,刘樾带人冲了两次,都败回来了。”

“这……”

杜时升急得额头汗滴暴绽。而城台对侧的完颜陈和尚双手握拳,往前行了两步,逼视着骆和尚:“我去!待我杀出血路,你们敢跟着吗?”

张柔冷笑一声。

骆和尚也呵呵一笑,并不理会。

完颜斜烈正咬着一截戎袍,替自己包扎左手臂的伤口。适才的战斗中,他的右侧肩胛也受伤了,所以持刀割断布匹的动作有些费力。听到骆和尚的言语,他先看看城楼角落。

皇帝自然不会一直被捆着,这会儿他身上绳索已经被解开,塞嘴的袜子也被拿出来了。经过完颜斜烈的解释,他也知道了术虎高琪勾结蒙古军造反,而定海军的这支兵,是来救他的。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很是亢奋,连番不断地许了很多愿。当年他刚即位的时候,拿出的还是都统、猛安之类官职,这会儿才一晚上,骆和尚、杜时升乃至完颜斜烈等人都已经当上了郡王、丞相、都元帅。

然而,随着局面逐渐恶劣,骆和尚等一行人被堵在会成门里动弹不得,而整座中都城不断地落入蒙古人的掌控。皇帝眼看这局面,情绪又慢慢坠入谷底,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完颜斜烈沉声道:“慧锋大师,天快要亮了,须得趁着蒙古人纠合城中兵力之前,尽快突破城外骑兵的阻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急,我有计较。”

“什么样的计较?”

“蒙古人的兵力不足,待到天明时候,城中兵马必定要收拢重整。到时候,让刘樾再冲一次,诈败回来,我在瓮城安排了火油、柴禾,烧他娘的。烧死一批,咱们趁乱出城,直奔西山!”

“好,好,那就拜托大师了!”完颜斜烈振奋精神:“我这里的人,到时候全都听大师的安排!”

这样的做法,依然是九死一生。但众人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也顾不上更多了。

郭宁醒来的时候,周边的将士们正在互相帮忙着甲,也有伙头军正在做饭。隐约有晨曦在东方展开。天光微明,将要破晓,附近的林地渐渐露出轮廓。

郭宁的身边是探察敌情回来的倪一,这小伙子竭力瞪着眼睛环顾四周,但因为实在太困了,隔一会儿脑袋就垂下去。

在稍外侧几步恭敬待命的,则是在霸州三角淀战场上新投靠郭宁的一批部下。有永清县的土豪首领,身材高大魁梧的史天倪;有胡须花白的耶律克酬巴尔和他的副将移剌虎里;还有奉蒙古人命令,驻扎在安次一带的附从军首领李守正。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好几拨不同来路的将校簇拥着郭宁。他们的部下加起来将近千人,甲胄服色俱不相同,乱哄哄地都在备战,反而把定海军的一批骑兵隔在外头。

郭宁升了个懒腰,笑道:“和甫兄推荐的好地方,这一晚上没蒙古人打扰,我竟睡得死沉。”

史天倪沉稳地行礼逊谢,又道:“天亮以后,炊烟醒目。蒙古哨骑迟早会来。”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用在乎他们了。大家伙儿热气腾腾地吃一顿饱饭,然后驰去中都丰宜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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