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猜疑

很明显,既然小木屋无处不在,既然“脐带”和“乐器”从任何地方都能被拔出.

那么意味着这座山脉底下,两人脚下,或者整片B-105地底,就是“后室”的集中区域——为“裂解场”实现看守作用的阀限空间集合体。

那么此刻与自己同行的琼,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叮——”

屏幕上弹出电量不足的预警提醒,微弱的提示音让范宁的手臂跟着抖动了一下。

在多段错乱的时空中,电量不足也许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至少在当下这一段时空——也或许是最后的一段——它再次发生了。

远在北大陆指引学派“火花场”中拜请“铸塔人”补充的能量即将消耗殆尽,就像范宁无法再调用出的无形之力一样。

现在,一切不再明朗,一切重新变得不可依靠,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易扰动的流体中,软烂而瑰丽的色彩包裹着自己,静待自己的变动而变动。

即便是有位少女在前方领路,有许多村民在注视着自己,即便是有队员滞留在来时洞穴,还有一位危险份子可能在阴影中蛰伏,范宁还是觉得这片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只有自己孤孤单单地走在山道上,装点着这团滥彩交织而成的山川景色,上方发出的混乱光线将他的身体投影在脚下,又在其身后拉扯出细细长长、张牙舞爪的黏滑丝线。

「也许算是侥幸成功了?

爱丽丝哭得很伤心,怀中小生命的气息在消退,属于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她的心脏不再为其发声,但那件“东方之笛”或“少年的魔号”仍会。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在“塑形之咏”的进程下,逝者即便与一枚羽毛互较轻重,也不致被秘史判定为失格。

她只是暂时在长河中漂远,只是不再与我有缘——其实她还没有睁眼见到辉光,本就与我无关。

总之,一切伤感都是假象,尝试的结果应该不算失败,我会尽快和爱丽丝再要一个孩子——事实上,是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是范宁。

但就像我之前所担忧的,关于后续的隐患与麻烦」

「我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范宁在出生之后,还是会遇到她!

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以什么方式遇到的问题,以及.陌生程度或熟悉程度有别的问题。

秘史纠缠律本就客观存在,而且,将不同人们的宿运扭曲、杂糅或嫁接是神降学会最擅长做的事情。

“东方之笛”或“少年的魔号”是个重要识别线索,她是带着这件“悖论的古董”漂流走的.

奇怪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出发执行任务的前夜,在安东家里听到的那两则来自他先祖的隐秘传说故事.

总之,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如果出去后记忆还有所保留,我肯定会留意这些线索,留意之后产生交集的可疑者。

我忧虑的地方在于,当我尚有认知能力时,她和范宁的熟知度可能还不深,可能还处在“陌生人”或“泛泛之交”的程度,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使徒身份,这样要想筛查出来端倪,难度极大。而当事情的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后,我又可能会被卷入什么别的事情,不再来得及察觉.

那个危险份子来这么一手,究竟是想干什么?制造又一个邪神的污染源?或者,神降学会的一颗棋子?

一颗在未来有意或无意放出无数条“蠕虫”、毁掉这个世界的棋子?」

“灯塔!”

“那上面好像是灯塔!”

“它终于出现了!”

围观的村民们突然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尽管这实在有些后知后觉,但他们的状态确实由沉郁变得雀跃兴奋了起来,不止山道的两侧,还有来时地势更低阔的后方,一道又一道细碎的声音交织成绵密的音浪,和那些虚无的幻听和耳语一起,从四面八方涌入范宁的颅内。

这些人也开始动身沿山道攀登了,和范宁一样,目标灯塔。

最前方手持长笛的琼则仿佛成了大家的领路者。

寒风刮得脸上生疼,范宁手指接连又划过了数十条不着边际的流水账日志,内容越百无聊赖,心中就越惊悸不安,就像前世那些明明有烦心事在身,却被短视频牢牢吸住的“网络用户”一样。

“咔嚓。”“咔嚓。”

某一刻,范宁深吸一口气抬头,突然加快脚步,向琼的位置追去,靴底接连碾碎了几个小水坑内的浮冰。

他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先和对方尽可能沟通为好。

“在什么情况下执序者才会决定进入失常区?”

范宁并行到了琼的肩旁,选择从一个此前有过交流的语境开始。

神圣骄阳教会的那位无名圣者告诉过他,这里面层层重叠的腐烂秘史和乱流,在正常情况下会对依赖“秘史之力”攀升的执序者造成根本性的伤害。

“执序者抛弃世界表象的身体进入辉塔,但寿命也并非无限,不考虑致命的神秘事件,其灵体和神性也会缓慢地被辉塔吸收同化,每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派遣一次‘自我’使徒来延续自我。”

琼依然即刻就对范宁的问题作出了解释。

“这类派遣‘自我’使徒的仪式叫做‘塑形之咏’,本质上是一种欺瞒性质的‘假死’,尘世里头很难做到这点,只有在失常区的秘史乱流中寻到恰当的间隙,才有机会实现这种欺瞒。”

范宁点了点头感谢她的讲解。

很微妙。

执序者抛弃世界表象的身体进入辉塔,但却会被辉塔吸收同化;

执序者通常不宜进入失常区,但为了延续自我却迟早必须进入失常区。

少女同自己的交流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范宁发现她的身上出现了一定的变化,美丽、但更加陌生的变化。在容貌整体依旧的情况下,最显明的是头发——她挂到肩膀的顺滑头发颜色变成了一整片淡紫,微微蜷曲的发梢末端则是欲要滴落的酒红。

“所以,‘紫豆糕小姐’因规避天孽而进入失常区之后发生的事,你回忆得怎么样了?不出意外,那应该就是一次‘塑形之咏’。”

范宁心中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语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回忆得不怎么样。”

从山脊呼啸而下的风掠过两人身体,其中开始夹杂起小片小片的雪花,琼侧过头看了范宁一眼,她的瞳孔和裙摆下沿的光晕,亦变成幻觉般的淡紫与血色的红。

“当时在‘大宫廷学派’遗址中与你碰面,我是什么情况你再清楚不过,若高度跌落,则使徒回归的时机就是失败的,很多记忆再难拾起。”

“嗯,是这样,我只是确认性的一问。如果能想起来当时的细节,也更能助于我们应对现在的局面。”

“没关系啊,等它彻底蜕变,我应该就能升得更高了。实力更助于应对局面。”

琼手中的紫红色长笛划过空气,仿佛实质性地划破了无处不在的“肥皂膜”,让里面色彩斑斓的流质涌出了新的一圈圈层次。

范宁感觉过于缓慢的推进沟通进度已经不是个好办法,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似地问道:

“琼,你觉不觉得,我们目前已知的新历好几个执序者,好像下场都不是很好?”

(本章完)

第574章 跟,或不跟

“下场不好?”

“什么意思?”

琼蹙眉看了范宁一眼。

“比如,北大陆,曾经霍夫曼帝国的博洛尼亚与奥克冈,升得更高之后,完全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难以评价的状态;南大陆,圣者‘伈佊’去年刚刚陨落,‘绯红儿小姐’现在沦为了看守‘蠕虫’的工具;西大陆,那位天使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而且终生无法离开圣城一步.”

“还有几位,比如特巡厅,波格莱里奇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清楚,先不评价;那位与‘斯克里亚宾’重名的秘史学家、蠕虫学家蜡先生,早期的情况就有蹊跷,研究的领域也十分古怪;当下神降学会的危险分子F先生,本体也似乎处在某种限制之中”

“对了,还有我们曾经自己所在的两家学派我都忘了,博洛尼亚学派和指引学派背后应该都有一位被称为‘顾问’的执序者,但是这么久了我也没听说过‘顾问’到底是谁,就好像比起教会的那位天使,他们更加‘见不得人’似的.”

“也不能武断地说‘下场都不是很好’吧,但总之,至少都有些奇怪.不管是人们通常的认知理解,还是文学作品或传说故事中,‘强者都应该更加舒适超然’,但神秘侧的真实情况似乎是背离这种认知的.”

范宁采用另一种叙事角度将文森特的怀疑顾虑复述了出来:“.你说,会不会是‘秘史之力’存在某种未知的隐患,或者辉塔高处存在某种超出现在的我们理解范围的凶险?”

“你的目的似乎是要我扔掉这根长笛。”琼笑了笑放慢脚步,点破了原本就很浅而易见的这层递进联系。

但这也正是范宁想要达到的对话效果。

“也不一定是直接‘扔’吧。”他对此不置可否,“暂时中止对这些脐带和‘乐器’的吸收,先陪我进到‘灯塔’里面看看情况也行.”

“如今我们进入失常区太深,脱险的关键其实在于灯塔是不是真的庇护所,而不是谁多穿一道门我不是主张让你彻底放弃多年来的努力成果,只是现在,我总觉得那个危险份子还是就在身旁,节外生枝恐怕是给他提供‘嫁接’过来的机会”

少女的脚步倏然站定,与范宁四目相对。

笑容先是瞬间收敛无踪,然后,又缓缓带着另一种意味重新绽了出来:

“你在怀疑我有问题?”

范宁的心脏骤然一紧,但定住心神,维持着与她对视的目光:

“我一点也不想怀疑你,其实,我希望能依靠你,如果不能,这会非常令人无助。但是,我从我的父亲这里得到了足够完整、足够能解释来龙去脉的信息——‘紫豆糕小姐’进入失常区执行‘塑形之咏’后的过程中,被‘真言之虺’污染,而且被嫁接到了当时怀着我的母亲身上”

范宁并不希望两人因为打哑谜而增加误会——指不必要的、额外增加的误会。

他基本复述了文森特那几篇最关键的日志内容,而且补足了自己的猜想作为其中的衔接,他最期待的结果,是对方能给出一个“安全”的回应或说法,尽管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回应才算是“安全”。

“真是神秘啊,范宁,先生按照你的这套说辞,你的身世比我还要神秘、曲折,来头比我还要大,还要更加隐秘,或古老?”

琼没有在中途打断他,但随后的笑容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不相信。

而且意味深长中还带着一丝复杂的无可奈何。

“至少,我没有主观上的欺骗。”范宁读出了她的猜疑态度,“我所说的都是我所接受和推理出的信息.”尽管手机电量已经不到10%,尽管日志的大多内容都是“古查尼孜语”,但他还是在展示滑动着屏幕上的信息。

“你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具备‘图伦加利亚癔病’的症状吗?”琼的目光并没有在范宁展示的那些文字上过多停留。

“知道。”范宁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不过,相比无中生有的‘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有点妄想症状只能算亚健康状态,不是大病。”

琼听到这点了点头,风雪从山脊呼啸而来,拨开了她淡紫色的头发,带来酒红色的山楂花香气:

“你说得对,活在这个工业时代,心理有问题的人比以前多得多,比如我就见过有人哪怕水准一塌糊涂,却坚信自己是古代某位哲人、诗人或艺术家的转世抱歉,前半句的描述不是在说你,不过我想说的是,也许每一个深入‘天国’的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某段具有完整性的启示,你觉得你是一个意外来到新历的‘第0史居民’,对吧,那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位诺阿王朝传说中的女祭司”

“你的变化的确挺大的,我逐渐快认不出了。”范宁的语气有些沉闷,他觉得沟通的效果比预期要差。

“总结下你的观点。”琼面对着范宁上前一步,这让范宁只能相应退后,“你觉得被‘真言之虺’污染的是我,如果我如此晋升执序者,下一刻我可能会变成这位邪神的一部分,或者变成F先生出现在你面前,抑或从我身上爆开无数条‘蠕虫’.具体形式不知道,总之第一个完蛋的就是你,你的什么钥匙和你父亲的什么计划都将失败,最后一个完蛋的是这个世界。”

范宁没有出声或摇头否认。

“那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少女继续道,“由于我是队长,带路去灯塔的人是我,你可以继续跟我走,或者你自己去别的地方转转.你看,其实连我都还是相信你之前的结论的——灯塔可能是个庇护所——不然我可能会去寻找别的离开这里的办法,在我的目的里可没有找‘神之主题’这一项.”

“但是,对于你,两种选择都不包括‘你不让我去灯塔’或者‘你不让我晋升执序者’,你要做的只是选择,跟,或不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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