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3)

汉中,南郑。

因大军南征巴蜀,如武都、上庸、天水等雍州远近诸郡兵将集中于南郑,另有辎重调度至此。故今城中人声鼎沸,不乏有关西商贾在市场叫卖物品,那些急需军备的兵将常会购买,商贾们借机赚得盆满钵满。

其实在早些年,天下乱成一锅粥,没有商贾敢做军队的生意。但随着天下局势初安,及唐军良好的军纪,商贾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大族们凭借渠道,常能拿到军队出征消息,并提前到到集结点售卖辎重。

如上党大商卜泽,祖上本有数百亩良田,奴婢、耕牛应有尽有,生活过得还算滋润。但因遭贼寇劫掠,家破人亡。

张虞入主上党时,无人敢承接军队生意。时天下大乱,众大族豪商闭门守财,唯卜泽胆大如牛,变卖祖业,承接军队生意。凭借变卖牲畜与进购农具,卜泽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之后因吸纳大量河北流民,并州上下急需牲畜、器械、辎重,卜泽组建商队奔走四方,赚取了上千万的钱财。后续随着张虞赢面越来越大,虽说有大量大族投身军队生意当中,但卜泽凭借原始人情依旧能从中赚钱。

时张氏与袁术、袁绍结怨,袁术不再接受河东池盐,以卜泽为首的关西商贾承包了官府囤积的池盐,方让张虞有资金远征河北一年。

是故张虞南征北战四方,以卜泽为首的商贾既为大军解决了头疼的战利品售卖,又能为兵将传递书信。因好处之多,张虞不仅默认随军商贾的存在,还让钟繇招标随军商贾,以来补贴军用。

因此有官府背书,随军商贾往往能与军队同时收到出征音讯,并提前至出征前的集结地,售卖兵将急需的物品,又随军接收需要变现的战利品,或是为军中兵将传递书信,承包了诸多后勤工作。

今城外的集市,不仅有随军商贾,更有闻讯赶来的乡野农夫沿街叫卖农货。而外地兵将漫逛摊位,其与商贩砍价之声此起彼伏。

在热闹的氛围下,一声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白水关捷报!”

却见背负令旗的斥候,策马扬鞭奔驰,向左右兵民急呼。在以军事为先的社会环境下,不论行人身份高低都让道于候骑。

“白水关捷报!”

至郡府的一路上,斥候快马不停,向众人散播夺取白水关的消息。

府内,徐晃收到白水关捷报消息后,立即与上庸太守王凌、武都太守赵昂等雍州一系列中高级官员商讨伐蜀大计。

“陛下一统中国,本欲亲征蜀中。但因天下初安,国中事务繁忙,不得不坐镇长安,督遣某率军南征。”

徐晃神情肃然,环顾众人说道:“天下虽说大乱多年,但建功已是不多,今时乃大丈夫建功之际。雍州与巴蜀毗邻,料想多知蜀中情况。故此番出征讨贼,望诸卿齐心协力。”

南征巴蜀之役,张虞有想过自己亲自出征。但郭嘉却为此上谏,希望张虞莫要亲征。其言张虞无敌于天下,已是名扬四海。今登基称帝,非旧时诸侯所能比。南征如若取胜,对张虞而言寡有裨益;但若南征受挫,则会动摇张虞名声。

劝张虞勿要出征者,不止单单郭嘉一人,以稳为主的田丰同样如此劝谏。张虞考虑前后多方面因素,采纳二人的意见,方决定让徐晃、满宠二人带兵出征。

“诺!

而参与出征的雍州诸郡守兴奋而应,他们作为地方郡守一般情况下很难获得军功,除非临近地区有战事。南征巴蜀之役,如不出意外应是他们少数能参加的大规模军事活动。

“善!”

见士气可用,徐晃点了点头,说道:“依今日所抵军情,郭淮以迎亲之名夺取白水关,今郭淮恐蜀人率兵来夺,特奏报请求兵马支援。不知诸君有何见解?”

志在建功的王凌出列请命,说道:“末将上庸兵马已至汉中,今愿南下支援白水。”

徐晃沉吟少许,说道:“依用兵方略,今下南征兵分两路,本督率兵走金牛道,满将军出米仓道。王上庸麾下兵将善山地奔走,我欲令君为偏军先锋。”

说着,徐晃看向武都郡守赵昂,说道:“赵武都麾下郡兵以羌、氐兵为主,虽说不耐苦战,但民风慓悍,有操弓之俗。厮杀交兵不足,但固守城隘有余。”

武都、上庸乃是离巴蜀最近的二郡,故两郡兵马最先赶至汉中。

赵昂闻声而起,沉声说道:“愿遵将军之令!”

“那在下如何进军?”王凌急切问道。

徐晃走至墙上的舆图,指点道:“蜀人无大备,今将军既为偏军先锋,劳将军率兵先行一步,从汉南翻越大山,沿途寻觅粮寨据点,及看能否夺取敌寇驻守关隘。”

“末将领命!”王凌领命而退。

因担心惊扰蜀人,故汉中一直按兵不动,甚至连粮寨与行军据点都未搭建。今下诏南征,满宠所率兵马尚在路上,为了方便后续进军,王凌只得先干后勤工作。

“孙雍州!”

“在!”

孙资起身候命。

“雍州为刺史,劳君坐镇南郑,调度民夫,为大军中转辎重。”徐晃说道。

孙资说道:“某已令诸郡征调民夫五万,另向羌、氐部落抽借辎重,以备不时之需。”

“善!”

孙资与徐晃为好友,张虞让徐晃出任主帅,有部分考虑到二人关系好,不会出现供给辎重扯皮之现象,能够确保南征大军辎重。

且不说徐晃令赵昂、王凌各率兵马南下,以抢先在战事中占据先机。而今最先得知白水关失守的葭萌、剑阁守将急信于梓潼郡守孙贲。

得知唐人以迎亲之名,趁机夺取白水关,孙贲大为震惊,一边集结郡兵,一边快马急报孙权。

蒹葭离梓潼三、四百里之远,而梓潼离成都有四、五百里之遥。在快马禀报下,当南郑收到白水关捷报后的一两日内,军情终至成都,并递到孙权手上。

府内,孙权神情震恐,青涩的脸上可见手足无措之色。

见状,吴夫人询问道:“仲谋,可是有大事发生?”

孙权苦涩说道:“母亲,唐汉中太守郭淮假以迎亲之名,趁机夺取白水关。今白水关失守,关将李异战死。”

“啊!”

纵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吴夫人,今在得知唐人背盟之事,亦是忍不住惊呼了声。这一声或许为孙仁下落而忧,亦或许为孙蜀的未来而担心。

“我闻白水关险峻,又有数千兵马驻守,不知唐人如何夺取白水关。”吴夫人问道。

孙权无意隐瞒,说道:“据军报言,唐人迎请尚香出城,中途以栈道损坏为由,护送尚香返回白水关。时郭淮将甲士藏于蜀锦下,并以尚香之名哄骗李异出城。城池无备之下,甲士夺取城门,郭淮刺杀李异。”

“那尚香如何?”

“未有消息!”

吴夫人内心忧伤,送别大儿子不久,今又要他送别女儿不成?

沉默半响,吴夫人平复痛苦的心情,问道:“唐人忽然背盟,应是有备而来。不知仲谋有何思虑?”

孙权思绪混乱,说道:“今唯有请诸卿议事。”

吴夫人叹息说道:“你父创业未半,不幸崩亡于军中。今留下蜀中基业,无非是为孙氏富贵。故若不敌唐军,不妨行窦氏归附之故事。”

“谨记母亲叮嘱!”

今下孙权内心焦虑,他上位之初为了讨好张虞,拒绝了曹、刘两家同盟的请求。本以为卑躬屈膝,遣送妹妹孙仁于张虞,会让张虞转移目标。然没想到张虞竟如此阴险,一边安抚忽悠自己,一边竟暗中图谋巴蜀。

见孙权心不在焉,吴夫人说道:“你兄病逝前曾言,大事不决可问法孝直。今唐人背盟夺城,意图巴蜀,仲谋何不召集诸卿论事,并咨大事于孝直。”

“蜀中诸郡守多为本家之人,危急之时可以一信。”

吴夫人为孙坚之妻,在孙氏创业之初,吴夫人前后出力不少。因此在孙权初继大位时,为了稳固政局,吴夫人经常出面,为孙权安抚宗将老臣。

而孙权初掌大权,诸事不明,常会寻求母亲的意见。之前娶徐琨女儿之计,便是出自吴夫人之手,甚至有了吴夫人的推动,孙权才能顺利更换妻室。故在风雨来袭之际,吴夫人完全有资格向孙权提供建议。

“多谢母亲!”(本章完)

第538章 进则称孤道寡,退则富贵一方(23)

“唐人奸诈,趁姻亲之交,夺我关头!”

堂内,孙权神情凝重,说道:“关头为巴蜀祸福之门,关头失守,蒹葭、剑阁首当其冲。观敌之所为,敌寇早有图谋我巴蜀之意,伐我之军或已开拔。大军压境,形势险恶,不知诸卿有何高见?”

众人交头接耳,对忽然爆发的战事充满震惊与不可思议。

“袁术被擒,齐袁覆没,唐人据有中原,以我巴蜀之力,安能与之为敌?”

“是啊!”

“使君继位之初,与曹、刘两家结怨。今无强援呼应,而形势危急,恐非唐人之敌啊!”

“肃静!”

徐琨咳嗽了声,严肃说道:“敌寇未至,而诸卿慌乱,岂不有失风度!”

在徐琨的呵斥下,众人稍微安静。

“使君!”

州吏蹇胤离席而起,拱手说道:“汉亡唐兴是为天数,今中国诸州方定,举大军南征巴蜀,其意有一统寰宇之念。昔后汉之兴,成蜀拒而不降,光武督将远征,成都告破之时,覆巢安有卵乎?”

“先君创业不易,西征用兵多年,方有巴蜀微寸之地。时北连张唐,东伐陈袁,威震江表;先兄奋发图强,意取汉中门户,仅得寡民南迁。南中叛反,春出秋返安息诸郡。故二君在世时,尚非张唐之敌,何况使君复继者?”

“以胤之拙见,唐人大军南征,使君何不效窦融东归之故事,为孙氏求得裂土封疆之荣!”

蹇胤的话语非常赤裸了,用孙坚、孙策为例子,与张虞为敌的下场。甚至明目张胆说孙坚、孙策非张虞之敌,何况刚刚上位的孙权。如果孙权企图反抗,那么下场很可能就是公孙述身死族灭那一结果。

孙权神情难看,欲发怒却又不好发怒。毕竟蹇胤所言并非无理。

“诸君可有别见?”

“使君,蹇君之言不如道理!”

垫江人赵敏说道:“唐帝起兵十二年,征讨天下无所不胜。昔击李傕,败袁绍,擒袁术,皆以少胜众之故事。今唐帝坐拥中国,治下百姓千万,良将百员,恐非巴蜀所能敌。天命在上,若执意为敌,有失福祚,则使君岂不辜负父兄之心血。”

见一众蜀人纷纷劝自己投降,孙权强忍心中的不满,遂看向许靖,问道:“君为诸吏之首,如某之仲父,今可有进谏之语?”

许靖神情犹豫,半响起身之后,说道:“唐帝,龙虎也。以弱冠之龄,奋义兵于代朔,西征董孽,穷极马、韩,北逐幽州,东破袁绍,南擒袁术。”

“袁绍者,四世三公之身,坐断河北之强侯,一役失河北,二役丧命于军中。袁术者,篡位窥器之诈贼,据有长江上下诸州,竟一役被敌生擒,举国兵吏归降。四方群英皆一世之人杰,然皆非唐人之敌,可见张氏之雄犹如高、世二祖。”

“使君之所以拒唐,无非巴山蜀道之险。今唐人以汉中为基,南窥我巴蜀。时关头为咽喉要冲,敌军兵马动辄数十万,我军失巴山之险,久持用兵众寡不能敌。故为大计而思,使君不妨开城迎之,尚能得万户公侯之爵。”

见委以重任的许靖都劝自己出降,孙权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许靖为诸吏之长,连他都支持投降,这让孙权不得不怀疑今下他是否有坚守的必要性。或许及时归降,能得到好的待遇。可是就这样无抵抗归降,让他非常不甘心。

其实许靖的投降之议与历史上张昭所思如出一辙,皆并非真心出卖孙氏,而是从今下来看,张虞威名赫赫,且占据了中国。作为传统士大夫,许靖看不到抵抗取胜的希望,故为了孙氏而考虑,及时归降张虞,得到优渥的封赏,方才对得起孙策的嘱托。

孙权脸色难看,遂拂袖而去。

见孙权离席而去,众州吏起身急呼,却不见孙权回头。而人群中的法正则是受到侍从的相邀,从偏门至后堂,独自面见孙权。

后堂内,孙权神情烦闷,盘腿坐于榻上。

法正趋步拜见,说道:“正拜见使君!”

“坐!”

孙权收敛心神,说道:“今唐人背盟夺城,意图巴蜀,诸吏惶恐欲降。不知卿是何意见?”

法正整理了下思绪,故意说道:“唐帝者,无敌于天下。新并袁术,兵马精锐,而我连丧二君,人心动荡。故乘战胜之威,伐丧乱之国,必能克复巴蜀。故使君宜当先送家眷谒京。不然,则形势危矣!”

见法正同劝自己出降,孙权神情大怒,拍案说道:“我兄临终有言,大事不决问孝直。今孝直竟劝我归降,何不当众言语?”

说着,孙权欲再次拂袖而去。

法正伸手急忙去拉孙权,笑道:“一时戏语,使君何故动怒!”

见法正另有别语,孙权方才平复心情,紧握法正的手,说道:“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法正与孙权同坐于榻上,问道:“试问使君何故不降?”

孙权沉吟少许,说道:“察众人之议,不足与之图大事。众人开门迎唐,不失富贵。乘犊车,仕中原,累官能知州郡,或能进仕长安。为孙氏效力,与为张氏效力有何异同?”

“然我若迎唐,所得无非数千或万户之侯,虽能留封于子嗣,但生死却操之于唐人。所乘车马不及今时,旧吏见我称以同事。若留居巴蜀,虽不敢想进位帝王,但却能号令巴蜀。二者相比,盖有天壤之别。”

“善!”

法正欣慰说道:“使君心怀大略,早定大计,何须用众人之议!”

孙权迟疑说道:“话虽如此,但权恐不得破敌大计,愿请先生参谋。”

法正沉吟少许,说道:“张虞虽据有中国,但举世皆敌。使君以英武之资,兼仗父兄之业,坐拥巴蜀,地周数千里,治下十余郡,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拥十万之众,横行天下,无所可惧。”

“光武中兴时,天下悉数平定,成蜀负嵎顽抗,而今将军不然。中国虽安,但吴楚不宁。曹操、刘备尚在江南,为唐人之后患。唐人伐巴蜀从北道入巴蜀,中国虽夺白水,但蜀道险峻,葭萌难守,尚有剑阁险关。”

“剑阁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唐帝驱中国士众远涉山岭之间,骑不得骋,粮需力负。时依孙子曰:‘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故使君如能举兵固守险要,以剑阁之险据敌,早则半年,迟则一岁,唐人必因劳师远征而撤军。另唐为汉家之敌,今汉室在江左,曹、刘辅政,三家乃唇亡齿寒之关系。唐人如若灭蜀,据有大江之上游,二家在下溯,岂能久续乎?”

“因此,以正之见,使君聚巴蜀之兵,屯于米仓、金牛之险道,以为据中国强兵。另遣使者出使吴楚,劝刘、曹二家北伐,以分中国之兵。旷日持久,日费巨金,唐人进不得取胜,迟早撤军返程。”

“唐人北返,使君大振声威,何愁蜀人反复?时与吴楚连盟,凭巴山、长江之险,足以割据巴蜀!”

“彩!”

孙权大为欢喜,拍案说道:“张虞称霸中原以来,所忧者无非二袁,曹操与孤。今覆没二袁,收取中国,篡汉自立,乃天下之敌。曹操与我尚存,长江诸州齐力据敌,未必不能与其较长短!”

“不仅于此!”

法正补充说道:“假使唐人兵入巴蜀,大势已去难收。但使君拥数万之师,治百万之民,南中听候调令,时再出降唐人,纵无万户侯爵。但因东南曹、刘未休,亦会优待使君。是故进能退敌,割据一方,称孤道寡;退能出降,封疆裂土,贵延子孙。”

总结法正御敌计策,无非是持久战。即利用本地作战的优势,拉长唐军的补给线,用时间拖垮唐军补给,最终令唐人因辎重紧缺而撤军。期间让曹、刘袭扰唐人,让唐军无法专心南征。

孙权伸手紧握法正手,感激说道:“先生之语方为诚心之言,今我绝不相忘先生决断之恩。”

法正作揖说道:“使君宜当速招诸将,由大将率兵北上据敌。若让唐军先行据险,则不利我军御敌。”

孙权从榻上直起,兴奋说道:“时劳先生参议军事!”

“不敢辞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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