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如来必须死,心猿一指箭

佛门基本教义之中,有四谛八正道之说。

“苦、集、灭、道”为四谛,是说认知到痛苦,明白人生为什么是痛苦的集合体,灭去痛苦的根源,最后达成无烦恼的道境。

八正道就是修行四谛的八种方式。

但其实,后世僧人们在修行中实际去摸索,代代积累,提出来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划分方法。

佛家一切法,不离于二谛,一者世俗谛,二者胜义谛。

世俗谛,指的是世俗中常见的能直接触碰到的真实圆满。

比如说钱财,一个人求财,他得到财富,自然得到了很多快乐,这就是世俗谛的一部分。

名望、权力、交欢等等,都属于这个部份。

摩诃叶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已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可以说是当今世上,佛门之中,最能够代表世俗谛的人物。

而胜义谛,指的就是与世俗谛对立又相依的存在。

世俗谛的出发点,全部都是自我,是一种自私的表现,胜义谛则是一种无私,以这种无私,去追求一种更殊胜的、更珍贵的意义。

贝叶佛经是佛祖和须菩提流传给后世的宝物,佛祖临死之时,心中想的不是让自己如何存活,完全是想要化解佛魔一体的祸患,不使世人受苦。

须菩提制成这本佛经后,一直没有仗之扬名,为了这本佛经的使命,空耗了不知多少精力。

可以说,这本经书就是佛家胜义谛的体现。

摩诃叶的“如来破谛”,正是能够破除这两种真谛之间的隔阂,使自己身为世俗之人,而能够拥有胜义之力。

当年他参悟出这个绝招之后,有想过对祖传两件佛兵中的某一件施展出来。

不过这种绝招,只能施展一次,因为成功一次之后,自己已经变成了混合体,再想跟别的胜义谛融合的话,基础条件就跟自己以前纯是世俗谛的状态截然不同,如来破谛自是无法再发动。

摩诃叶估不出两件佛兵到底哪一件更有前途,因此一直迟疑,又隐隐觉得,两件佛兵似乎不能代表胜义谛,强行忍耐数十年。

直到得了这本经书,他才算是得到了一本最毋庸置疑的目标。

天可怜见!!

当时他看到杨素拿出这本经书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定力,才能让自己继续冷静的对话,还硬是过了好几句话的功夫,才答应交换。

如今,就是为自己当年的斟酌,为这些年来迟迟没有动手的定力,收取回报的时候了!

贝叶佛经毁灭的刹那,属于佛经的能力,已经被摩诃叶融合。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摩诃叶一瞬间喜悦至极,露出难以抑制的狂笑表情,光头上的黑色花纹跳动,脸上的肌肉都随之扭曲,森然的牙齿全部显露出来。

“佛爷我成了!成啦!!”

苏寒山的身影,这一刻杀回了洛阳桥上。

“你成个屁!”

他有太上不朽神通护体,不需要进行任何防御,手掌探出的一刻,肆无忌惮的进行最精巧、最有可能被打乱的细致变化。

无数巧妙的轨迹,在他屈伸的指尖散发出去,而先天掌纹,黄玉皮肤的纹理,更是如狂草天书一般变动。

王世允想要得到山河大阵的全部阵图,是试图从中借鉴,把血天皇傀儡的所有修为,炼化到自己体内,不得不说,这人很有眼光。

现在苏寒山这一掌之中,已经把山河大阵的所有变化展露出来。

从他手掌中,似乎能看到太阳和月亮,相继从群山之中跳出,或隐在波涛之下,是日月不朽神通迄今最好的统调。

摩诃叶眼皮耸起,浓密的眉毛纷纷扬扬凋零,飘向脸庞两侧,化为灰烬,转瞬间,眉骨上已经变得光秃秃一片。

这是势衰之兆,摩诃叶很清楚,就算是自己的功底号称最硬,面对这样的一掌,硬拼下来,恐怕自己也要重伤。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仅仅拥有内功战力了。

“这样的日月山河,老子担待不起,你还是送给佛祖吧!”

摩诃叶大笑中,手腕翻转,双掌向天轰出。

洛阳大桥周边,亮起了一圈浅白色的光芒,随后从这个光圈中喷发出无数彩色流光,形成密集无比的光幕。

把整个洛阳大桥和外界隔绝开来。

苏寒山处在大桥上空,只觉自己的速度陡然减缓,整个身体像是信号不好一样,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说不出的高频杂乱的声响,在耳边回荡,甚至充斥到自己的秘境之内。

不只是他。

对面的摩诃叶,摩诃叶脚下的九大佛兵,九大佛兵下方的佛门六大高手。

全部都是这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古怪状态。

苏寒山低喝一声,强运秘境中的玄元万维格局,加强感应,这才察觉到,自己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减速停顿。

他实际上好像已经穿过了很漫长的距离,他打出的掌力,也已经散发出去,覆盖了很大的范围。

只不过,那些距离,那些范围,都不在眼前。

因此,他相对洛阳大桥来说,好像停顿了,掌力好像也没有造成任何效果。

在这一瞬间,苏寒山听到的那些杂乱难以辨别的声响,也忽然放缓了。

浪花卷起,波涛远去。

原来是这样的声响。

那是时光的波涛声。

伴随着这样的声响,天空中出现了一片树林。

那树林上空,有四十二条白虹,向南北抛洒而去。

树林中站着众多僧侣、国王、善信,大多都已经具备异象,但身影全部都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就是在那树林正中的一尊金身,一位佛祖,一个死人。

释迦牟尼的丈六金身,侧卧于地,双目已阖,似有泪痕,浑身包裹着似黑暗似洁白,似透明又似黄金的火焰。

苏寒山联系到刚才的时光波涛,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佛祖入灭的场景,不是假象,不是功力创造出来的意境。

而是真正的,佛祖入灭的那个时间点。

摩诃叶竟然将佛祖入灭那个时间点的那片树林,跟千年之后,洛阳大桥的这个地点,联系了起来。

佛门六大高手都情不自禁地睁开了眼睛,仰头看去,双掌合什,脸上露出了虔诚崇敬的神色。

“什么鬼啊?!”

苏寒山几乎想要叹息,“你们佛门的绝招,都是这种大召唤术吗?”

天绝僧当时施展出最强一招的时候,召唤出了好几尊大佛,但那个毕竟只是五灵魔神,伪装出大佛的轮廓罢了。

摩诃叶倒好,真把佛祖入灭的那一刻给召唤出来了。

这就是天佛降世吗?

这就是从天而降的无上佛力?

苏寒山知道自己之前的掌力都去了哪里,分明是进入了佛祖入灭的火光之中,他还感受到,自己跟佛祖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这样下去,他迟早也会进入佛祖入灭的那团火光。

原来这招“天佛降世”,不是召唤佛祖来当打手,而是把别人送去跟入灭的佛祖团聚,一起入灭。

佛祖身上透露的神通之力,固然深厚,但佛祖之死更加可怕。

因为,如来是必须死的。

倘若如来不死,掌握了神通之后,不管是在世间行走,还是开辟一个虚空国度,号称灵山佛国之类的地方,然后天天蹲在里面,跟徒子徒孙开会讲法,吃果子打徒弟。

又或者玩累了,还能转生个灵童,出去谈谈恋爱,点化一下人间的痴男怨女。

后世修行佛法之辈的追求,自然也会趋近于他们的佛祖。

一个个寻思着在那开辟净土,或者干脆苦修神通,寻找灵山之门,去如来的净土之中,继续学法。

享受一下跟师祖祖师们当面呛声,给他们的老理论挑刺的快乐。

那么一来,时光长河中本土生灵的力量反而会增强,这自然不是魔王要看到的。

只有让如来去死,才能够让佛法一道的追求,有一个从清净圆满到清净寂灭的转变。

寂灭也就类似于毁灭,种下了“佛魔一体”最初的因果。

因此,如来入灭这件事,不但是目前各个历史河道的上游都存在着的事实,也是原初魔王大力推动的一个事件。

是时光之力和原初魔气共同认可的结局。

释迦牟尼未曾改变这种结局,但他想到了一种可以利用这种结局的办法。

他在入灭的一刻,在周围所有树叶上,留下了时空上的坐标,被须菩提整理成一本佛经。

只要将来,能够把“佛魔一体”最强的几个象征,全部收集齐全,用这本贝叶佛经一裹,就可以送回佛祖入灭的那个时刻。

送入佛祖入灭的光芒之中。

推动佛祖入灭的那些力量,就会将这些佛魔象征,也一并毁灭。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既是从时光中借力,也是从魔王那里借力,借魔王的力量来毁灭佛魔之气。

这个设想,巧妙到了极点。

但是佛祖自己临死的那一刻,世间佛魔一体这个道路,还没有形成有形的象征,所以他不能自己完成这一步。

等他死了之后,九大佛兵虽然陆续出世。

但须菩提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能把九大佛兵集全的机会。

贝叶佛经只能用一次,须菩提没有找全,就一直没有使用。

以至于在世间流转千秋,直至如今。

“你强炼九大佛兵,气息交感,佛爷要把你送过来,实在是太顺利了。”

摩诃叶维持着双掌朝天的姿势,意念中却是大笑不止。

“将来佛爷送别人过去,可能就没有这么轻松,但,你要是能在那团入灭火光中多撑一阵子……”

“迟早也能看见老子把别人送过去跟你碰面!”

贝叶佛经原本只能用一次。

但摩诃叶以“如来破谛”,获得贝叶佛经这道手段之后,就可以二谛不分,用世俗谛补充胜义谛的力量。

他不需要自己弄懂贝叶佛经的全部奥妙,只要供应功力,自然就能反复使用这个手段。

将来看谁不顺眼,通通送去“见佛祖”!

“你真以为佛祖入灭之火,就一定能杀得了我吗?”

苏寒山的手掌一点点弯曲握成拳头,手臂也开始弯曲向回收。

他的身影本来在模糊和清晰之间不断变动,现在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超然万物、与道一般的气息,身体变得虚淡透明,始终维持在这个状态。

有着太上不朽的大神通,就算苏寒山落入那团火光,也能挣扎出来。

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落入了那团火光,重新挣扎出来的时候,也很可能是出现在千年前,佛祖入灭的那个时代。

到时候,他要怎么跟混沌光脑汇合?等着混沌光脑来找自己,还是硬等一千年,活活等到大隋时期?

不说这期间有多少变数,就算他真的硬等一千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随着时光奔流,准确进入了大隋所在的这个历史河道。

“不好意思,佛祖啊,你这个好意,我还是婉拒了!!”

苏寒山猛然一震,坠落在洛阳桥面,弯腰一拳轰击在桥身上。

洛阳大桥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根本不管,双手轮换,连续的一拳一拳轰下去。

苏寒山用的速度并不快,每一拳都有一个明显的抬高,蓄势的动作,然后再砸下,但每一拳都是那么坚定,好像能这么一拳又一拳,打到天荒地老。

大隋的五山五水洛阳城。

李世民他们的对手已经通通被镇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洛阳大桥。

他们刚才也察觉到摩柯叶在那边出现,苏寒山杀了回去。

但现在,整个洛阳大桥,连带桥上的强者、佛兵,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

戒日太子注视着洛水上的那段空缺圆形地带,“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了,是苏前辈的新手段?”

苏寒山自从跟他们认识以来,手段总是层出不穷,实力深不见底,他下意识就把这种想不通的事,算在苏寒山身上。

岳山神态就比较凝重:“恐怕不是这样,苏先生出掌的那一刻,明明在演化山河大阵,跟外界的山河大阵,联系极其紧密,没有道理中途断开这个联系。”

菩萨蛮盯着那边,眼中闪过奇异的混暗光泽,忽然抬手点了下额头,似乎有些眩晕。

“是时间。”

她晃了晃自己的头,“是时间的力量,过去的力量!”

石之轩笑道:“确实是过去,而且不是推算和仿造,是真的跟过去的一个时间片段产生了联系。”

“太奇妙了,摩诃叶手上藏的那件东西,居然能让他做到这种事情,他暗藏的那一招,也居然真的能把这种东西融入自身,不管哪一点,都出乎意料啊。”

他在菩萨蛮身边发出这样悠长的感慨。

菩萨蛮看了他一眼,没有抬手。

岳山却忽然变了脸色:“是你!你也来了。”

寇仲他们虽然不知道此人身份,但他们完全没察觉到这人是怎么出现的,也纷纷露出戒备之色。

石之轩说道:“岳兄,好久不见。”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侯希白匆匆赶来:“师父!”

“嗯。”

石之轩看向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早就远远躲开,完全没想插手,这一点,你比那个事到临头才准备抽身的师兄强,可惜,你还是不够格。”

侯希白无奈地抖开折扇,给自己扇了扇,道:“我知道的,师父,你不用总是重复,你是为师兄来的吗?”

“其实苏前辈虽然镇压了师兄,但他真的不像魔尊,他还避免了佛门那几个前辈入魔。”

“我知道师父总是鄙夷那些和尚尼姑,但若真的看到他们入魔,也会心情不好吧……”

石之轩目光微冷,侯希白突然噤声。

“魔虽然没有什么意思,佛也没有什么意思,化魔为佛,我看着也不会顺眼。”

石之轩看向洛阳桥消失的地方,“摩诃叶把本该一了百了的佛力,化为世俗心所用,把持在手,不愧为极乐宗主,这才有些趣味。”

岳山扬声道:“邪王莫非认为,极乐宗主已经胜了?”

“岳兄,难道想拿你的眼光跟我比……嗯?!”

石之轩微笑的神色敛去,目光突然投向寇仲和徐子陵。

寇徐二人被他一盯,明明没有感觉出什么杀气,也觉得毛骨悚然,一个提刀,一个合掌,情不自禁摆出最强的防御姿态。

他们摆出这个姿态之后,才察觉到自身的功力,有些不由自主的波动。

难道邪王的修为到了这种程度,只靠目光都能影响他们的根基?!

不等他们两个瞎猜,又察觉到,周围山水之间的气息,也有了相似的律动。

这一下,众人也都感觉出来异样了。

这山河大阵,是依照这方天地的日月之道布置的,此刻有人在触动这个天地的日月之道。

仿佛重锤砸向水下的琴弦,不但震动了这两种天地法度,还有很多说不清的道之气息,也受到波及,有所起伏。

寇徐二人想起当初武尊败逃之前说过的话。

苏寒山能够处在类似化道的状态与人交战,现在这股律动,必然也是来自苏寒山的作为。

“哈!”

石之轩又笑了起来,“能贴近这方天地时空的万般道法,震动共感,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停留在这个时空。”

“就不知道,是摩诃叶先把他送到过去,还是他先回到现在?”

这律动持续了一阵又一阵,似乎还要好一阵子,才可能分出胜负。

众人的心弦也被拨动,起起伏伏。

“这种律动,过于宏大了。”

站在山影里的李世民,不动声色瞥了石之轩一眼,忽然从耳朵中取出一个小人,一指头按在小人儿心口。

石之轩猛然回头,只看到小小的李二郎,悬浮在空中。

对李世民来说,李二郎就像是一扇门,他那一指,已经把自己化为一只箭,穿过了那扇门。

下一刻,洛阳桥上,双掌向天的摩诃叶,正在长啸发力,忽然感到身体模糊,一道人影从他体内窜了出来。

他双目圆睁,惊怒交加的看着那个不知道怎么会从自己体内长出来的人。

“放肆!!!”

“老哥,你太宏大了,少了点细节节节节节……”

李世民冲不出几步,就被洛阳桥上古怪的环境所影响,速度变得奇慢无比,身体好像在一个奔跑的姿态定格,还在向上飘升。

他修为本来就不如摩诃叶,何况是现在的摩诃叶。

那狂僧只不过是怒斥一声,眼珠盯住了李世民,然后往上翻一下,李世民就要不由自主地,投向佛祖入灭的那一刻。

苏寒山忽然抬头,一大步跨出,一掌就抓在了李世民肩头,把他按回桥面。

李世民额头沁出一滴冷汗,想过这里情况特殊,没想到竟然这么凶险:“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苏寒山哈哈大笑,“老弟,出去之后,我们就是结拜兄弟!!”

苏寒山按住李世民的那一刻,已经完全明白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的箭可以跨越全球,可以破天九万里,可以定海,可以凌霄,但最重要的还是箭尖,那一点绣花金针般的锋芒。

他修炼七十二候,读藏书,观天河,修炼的是一步步往小处去,由大见小的功夫,与他所在的那个时空联系,精密到了极点。

苏寒山的太上不朽,虽是近道之身,但他是逆行时光而来,他近的这个道,既是法海那个历史节点的道,也是大隋这个历史节点的道,是万道共通之处。

可天地宇宙的道也是会有变化的,即使千年的时间,对道来说,变化微乎其微,终究是有不同。

苏寒山没有那个空,把那种细微到极点的区别,也体会出来,他针对大隋那个时空的律动感应,就不够集中。

这时在李世民的配合下,苏寒山瞬间感应了李世民所有的修为布局,自身秘境中的格局也随之变化,细节模拟到极致。

摩诃叶的脸色变了:“杂种,你坏我大事!”

苏寒山哈哈大笑,盖过他的声音,一脚跺在桥面上。

整个洛阳桥随之一震,桥面周围的彩色流光,通通破灭。

天空中佛祖入灭的场景,极速远去,随涛声消失不见。

洛阳大桥轰隆一声,重现于洛水之上。

摩诃叶脸色惨白,随着大桥落地,他体内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接连崩断,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

原本如果成功将对手送到佛祖入灭之处,引起的时光涟漪,自然也被佛祖入灭之力所抹平。

现在对手没送过去,佛兵也没送过去。

他召唤佛祖入灭的时光片段,造成的反噬,就全部要自己承担。

这种感觉,简直不亚于他自己拼尽全力,轰了自己一掌。

“哈哈哈哈!”

长笑骤然而至,苏寒山杀到面前,一拳轰出。

摩诃叶单掌一挡,这一掌如同菩萨开示,金刚立杵,隐约可以见到大量金刚、菩萨影像,在他背后浮现,左边是金刚,右边是菩萨,纷纷四掌相对,站满天上地下,结成紧密无比的坛界。

不错,苏寒山可以无视攻击,以伤换伤,在自己无伤的状态下,把人打死。

但如果他的对手足够高明,其实可以不跟他换伤,完全采取防守的姿态。

只不过王世充等人功夫上差了一线,即使想要全力防守,在苏寒山眼中也有破绽,武尊毕玄的风格,又向来是不喜欢防守的人。

直到摩诃叶,才展现出了即使重伤,也能防住对手招数的这种功底。

可刚挡住一拳,苏寒山的手腕就向上一弹,食指顺势向外弹出,一指头点向摩诃叶眉心。

这一手照样被摩诃叶拦住。

指节如珠,横遮眉,雷神偃旗息鼓,眼中精光尽收,菩萨垂下珠帘,隔开红尘大千。

极乐六神诀在他手中已经到了化境,随意的一个动作,也是六神诀并行施展的精奥。

可是苏寒山这根指头点住他的掌心之后,摩诃叶忽然僵住,没了动作。

苏寒山刚刚更改过自己的秘境布局,参考了李世民的修为,现在这一手,虽然用的是抱月神通,却含有一股独特的韵味。

降心猿,定意马,正立无影!

他手指尖端,透出一点血色,那是刚刚吸取的摩诃叶洒出来的鲜血。

以血为影,一指收束心意,定住灵光。

摩诃叶避无可避,感受着皓月脉冲,从那个指尖散发,点点滴滴,洞穿掌心,又洞穿额头,刺入脑中,击中灵光。

灵光在源源无穷的脉冲之中,终于轰然现出裂纹,一分为八。

苏寒山袖子一抖,摩诃叶被炸的粉碎,只剩八片灵光,被收在袖子里面。

轰!!!!

大桥落回这个时空掀起的波涛,刚刚荡开,摩诃叶爆炸的声音,跟这波涛重合。

苏寒山甩袖侧身,目光对上了山头上的石之轩。

石之轩眼中映着浩浩长风,滔滔波浪,露出微笑,鼓起掌来。

“好本事,难怪他对你的信心那么足,刚才我在心里找他打赌,他仍笃定不会败给摩诃叶。”

石之轩笑道,“不愧是战神殿的创造者,降魔武道真正的传播者,跨越世界又跨越时空的来客!”

苏寒山盯着他:“谁跟你说的这些?”

“你觉得呢?”

石之轩说道,“在你们逆光而来的时候,是谁的心灵也跨越了时间,会正好联系到我这邪异盟主,我石之轩,我大德高僧,我裴矩……”

他双掌合拢,似笑非笑。

“我这曾经在当年学佛时,一时兴起,想过要建一座金山寺的……裴头陀!”

在最初的历史河道中,法海只是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的借鉴对象,就是大唐高僧,裴头陀。

“看来他的破碎金刚之道,没有完全失败。”

苏寒山摇了摇头,道,“可惜,你好像没有什么善意?”(本章完)

第460章 三生神魔,一夕百岁非天

苏寒山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也没有什么恶意。”

他仔细的看着石之轩的神态,“既不想帮你的徒弟出头,也对如来法器没有兴趣,肯定更不是应法海之请来做什么好事,所以你过来到底是干什么?”

“就纯是为了看看风景吗?”

石之轩笑道:“我刚才确实看到了不错的风景,那么现在,我也来请你们看看风景吧。”

这名满天下的邪王,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那双眼睛,那双交叠合拢,轻轻向前送出来的手。

仿佛乡间的孩童捉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昆虫,小心翼翼,不敢折了翅膀,又不敢让它飞走,要拿去展示给自己的玩伴看。

一个珍奇的世界,就这么从他的双手中喷薄出来,如酣梦般美丽,迷离的光采瞬间向着山野扩散,驱散了辽阔的荒凉山川。

岳山、李世民、徐子陵他们,无论身在哪一个方向,都感受到有说不清的景物从身边飞逝而去,远远的,去到身后自己琢磨不到的地方。

等一切稳定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个繁华的小镇上。

天上有一轮太阳,明艳艳、光灼灼,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但不久前似乎刚下过雨。

这里的街道上,还能闻到那种潮湿的气味,抬头看去,两侧的房屋都有薄薄的水雾蒸腾起来,屋檐下还在挂着水滴。

酒铺的老板正在催促伙计拿下门板,胭脂铺子的掌柜靠在门口嗑着瓜子,成衣庄子的东家驾驶马车来看生意。

稍远些的地方有卖热甜酒的叫卖声,近一些的地方有糖炒栗子的香气。

布衣荆钗的妇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

孩子手里的风车,碰了一下徐子陵的衣角,劣质的颜料让徐子陵的白衣上沾了一点颜色。

妇人当即变了脸色,连忙赔礼,徐子陵困惑的看着她,示意无妨。

直到妇人从孩子手里夺过了风车,抱着孩子快步走开,徐子陵还在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妇人一切正常。

以徐子陵《先天坤元近道法》的修为,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妇人数十年来,在这小镇各处,在附近的田野上生活、劳作过的各种痕迹。

太正常了,普普通通。

石之轩施展手段,把大家带到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些吗,有什么用意呢?

寇仲买了一笼包子,咬了一口,神色大变:“这!”

徐子陵一惊,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咬过的那个包子,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寇仲脸颊鼓了鼓,明显在咀嚼那半个包子,含混的说道:“这包子好普通啊。”

徐子陵丢开他的手腕,叹了口气。

“陵少不要想太多。”

寇仲无所谓的说道,“假设我们两个加起来,可以跟石之轩周旋,稍逊一筹,那我们可以想尽手段弥补这一筹。”

“但如果我们的修为强大了十倍,石之轩也强大了十倍,我们之间的差距也就扩大了十倍。”

“这种时候,我们很可能连他怎么出招都感觉不出来,对抗他,并非我们现在所要担起的事情,何必庸人自扰之。”

徐子陵微笑道:“你说的庸人,似乎不止我一个。”

戒日太子从他们前方走来,手上捧着一碗甜酒,愁眉不展的看着酒水。

“佛说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但那已经是净水了,真正脏水、寻常的水,甚至口感醇厚的那些美酒,其中所含的微虫数量,数以亿万计。”

戒日太子念念叨叨的说着,“人生存在这个世上,有着自己的繁衍生息,大浪淘沙,血脉变化,这些微虫也会随时代而变化。”

寇仲好奇道:“这些虫子我们也能看出来,只是不能看到什么血缘罢了,你是看出什么蹊跷了?”

“我清凉法界,就是从观水咒开始修持,历代以来对水中杂虫研究极深。”

戒日太子叹息道,“这些微虫确实跟外界的微虫极其相似,但也有分歧,说明它们在某一天,进入了一个与外界完全不同的环境,然后在那个全新的环境里开始演变,这个分歧的点,恐怕是在……”

他沉默了一下,脚尖在地面点点画画,不断计算,最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在三万多年前!!”

寇仲吓得手里包子都掉了。

扬州双龙异口同声:“三万年?!”

徐子陵匪夷所思:“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与我们熟知的那个天下,其实在三万年前就已经隔绝开了。”

“三万年的桃花源,这、这……”

李世民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很不现实!”

“所以我觉得,这根本不是现实。”

李世民手上拿着一个刚买的小糖人,脚下左弯右折,用一种看着有些奇怪的路线走了过来。

戒日太子他们都是高手,一眼就分辨出来,他那种步伐,是避开了所有人的影子。

寇仲问道:“你又发现了什么?”

“你们观察这些人的形体、血缘、魂魄,似乎一切正常,是万千百姓演变而来,但我觉得,这里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同一个存在。”

李世民举起手中的糖人,“因为刚才,我尝试进入一个人的影子,却没有从对应的那个人身上穿梭而出,而是从这个糖人里穿梭出来了。”

“这里绝不是幻境,但也肯定不是正常的尘世。”

“就像是有一个存在,想要把自己分割成凡尘万物,但他没有彻底分割成功,因此,还有一种超凡入圣的联系,存在于这万物之间。”

那个想要分割自己的存在,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城外的一棵老树底下,两个老头子正在对杀象棋。

苏寒山和石之轩,就站在这棵树旁,以象棋落子的声音,老人口中的杀字、吃字,作为背景的曲调。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啊,就这么凑在一起,就已经把这个地方的真相看出来了。”

石之轩双手拢在袖子里,很高兴的模样:“那个李世民要是我的徒弟,那就太好了。”

“不过限于修为,他们还有一些没有感觉出来的东西,苏兄应该察觉到了?”

苏寒山抬起左手,穿过树叶的阳光落在他手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一朝一夕,人间百年。”

苏寒山说道,“你维持的这个大秘境之所以非真非假,是因为你把这个秘境中的一切,推动到了正常情况,难以承受的程度。”

“外界一天,这里就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这个秘境其实不过是数百里方圆,但裹挟真实的元气物质,在这数百里范围内,维持一夕百年的演变速度。

外界一年多,这里就已经度过了三万多年。

这么长时间的演变,竟然从无间断,绝对是个可怕至极的大工程。

苏寒山光是想想,也会觉得很头疼。

或者说,正常人根本不会这么做。

“我听说邪王年轻的时候,被确诊为精神分裂,有两个人格,当你创建邪异盟之后,修为日涨,行事作风一贯之,很多人都认为,你病已经好了。”

苏寒山看着这个大秘境,啧声道,“看来你根本不是病好了,你是病得更严重了。”

“一个人能病到这种程度,跟神也没有区别了!”

玄元维度有一种叫做族群守护神的技术,利用整个族群的概念,提炼出一尊近似六阶天人的守护神,这个守护神,也是拥有灵光的。

石之轩的状态,在苏寒山看来,根本已经不是一个武人。

他就像是一个族群守护神,而且是一个足足有三万年沉淀的守护神,硬是拥有八阶巅峰的修为。

这整个族群,最初的一男一女,应该也是他自己分裂出来的。

然后他就没有管过,只是一心维持着一夕百年的状态。

任凭那一对男女,在这秘境之中繁衍,直到成就现在的整个族群。

“这就是魔门的至高秘典,对于历代祖师来说,也只是处于理论中的一种修炼方法,我却练成了。”

石之轩笑了起来,却不是一种自傲的笑容,倒是有几分讥嘲,说道,“因为我就是有这样的天赋,我甚至就是有这样的宿命。”

“因为我,有着所谓的三生三世神魔命格。”

这个命格,不但是魔门的传说,同样也是佛门的传说。

据说拥有这种命格的人,三生皆为神佛,但也三世皆为狂魔。

假如某一时代,出现了拥有这种命格的人,魔门得之,则魔门能够成就前所未有的盛世,佛门得之,也将得到无上菩提。

苏寒山听着有些微妙。

这种命格,感觉跟天绝僧有点关系。

天绝僧能够接连转生,拥有三世成就,是跟原初魔气有关,也跟他自己的领悟大有关联。

虽然天绝僧已死,但他的事迹,很可能仍被原初魔气带动,在这个新的历史河道,凝聚成了所谓的命格。

“我年少时,并不理解这种命格意味着什么,只是享受着对佛魔两道功法,修炼起来特别容易的那种快乐。”

石之轩说道,“其实我早在拜入嘉祥门下之前,就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佛经,旁征博引,参证魔功。”

“魔门最强的流派,叫做邪极宗,曾经保管着邪帝舍利,掌管魔门至高秘法,能够借邪帝舍利,于世间点化出四大天魔。”

“东方为桑皇摇扶天,西方为婆罗利仞天,南方为幽游夜摩天,北方为夜叉修罗天。”

“由四方天魔辅助,将自身修炼成中央天魔主,亦名他化自在天。”

魔门追求的是保留魔族完整意志灵性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够轻易地将之驾驭。

据说修炼成“他化自在天”之后,就能达成这一步,世间一切邪祟妖魔,都可以被他化自在天随意附体,任凭游戏。

历代宗主修炼这一步,多有出了纰漏的,能把自己分裂成万千邪祟妖魔,却聚不回去,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自在,反而成为了邪祟的母体。

这世间千秋,也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都是魔门历代宗主的尸块。

石之轩比起历代宗主来说,更有一个极大劣势,他始终没有寻到邪帝舍利,本来是绝不可能修炼成这种至高秘法的。

但他有着命格的力量辅助,兼修三教九流的典籍,经营这个大秘境之后,竟然领悟出“一夕百年”的惊世成就。

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体会到了“众生本是一个整体”的道理。

魔门历代宗主没有修成的散而重聚的那一步,他已经可以做到了。

这大秘境中的一切,是由他分割而出,分化越多越是降格,直至凡尘。

那外界的天地宇宙,众生最初,也是由一个整体分化而来,只是分开的越多,分开的越久,才有了分歧、隔阂,无法沟通,无法驾驭。

这散而重聚的一步,其实正是要带动整个时代的众生,向原初而去,归于原初的一体。

到了那一刻,众生间的隔阂自然消融,武者再立足那个状态,回头来看后日众生。

当然就随时可以投射心灵,无障碍的降临到日后的邪祟妖魔身上,也可以附身在其他任何事物身上取乐。

他化天魔,自在游戏。

苏寒山听得又想赞叹,又不禁皱眉。

这魔门的至高秘法,确实是一个神奥无穷的境界。

但问题是,这是一个已经被原初魔王重度侵蚀的世界,前人们这个至高秘法的思路出现后,具体的很多步骤,明显都被原初魔气影响到了,微妙的带偏。

等这条路子,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只怕正好会被魔王利用。

这个河道中的众生,都会被原初魔王吞噬,而后,他化自在天,又会不断的降临到别的历史河道之中,掀起风波。

无论修行这条路子的人自己是什么想法,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原初魔王最可怕的帮凶。

“你……”

苏寒山斟酌道,“是法海与你产生的联系,让你知道了原初魔王的事情,放弃了这条路线吗?”

“确实是法海的联系,加上你的出现,一系列的佐证,让我下定了决心,但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可以走那一步,却对这条路产生了迟疑。”

石之轩说道,“因为这世上有着太多的书啊。”

“我读的书太多,但并不是每本书都在讲什么神佛,讲什么恶魔的。”

他笑了起来,“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又为什么还非要成为什么神佛,或成为什么恶魔呢?”

“如果这是天命,我,凭什么要顺从他?”

苏寒山若有所思:“所以你要演化红尘?”

如果成为万丈红尘,凡俗众生,那确实既不是神也不是魔了。

“凡俗太平凡,我也不乐意。”

石之轩抽出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上原来并没有掌纹。

他看着那一片空白。

“我已经成为了无数的凡俗,做人这件事,让他们去好了,而作为邪王的我,要强大,要壮阔,要唯美。”

“我已经急不可待的要寻找那样的一种东西,但又非神非魔,非生非死。”

“作为邪王的我,只想与那样非属于神魔天命的事物并存,就好。”

苏寒山有些不解。

他是一个很注重实际的人,从来不喜欢大谈什么哲学,就算是他的道心精微到那样的程度,对他而言,也就是一种心情罢了。

简而言之,他跟石之轩这种常年处于文艺范儿的,不太能共感。

不过他对于别的一些东西,特别的敏锐,并因此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但是我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苏寒山转过身去,看向了背后的象棋,棋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两个棋子,一将一帅。

“你有了战意!”

那两个老人正微笑的看着苏寒山,并未否认。

虽然石之轩想让这些凡俗去做凡俗,想让自己成为邪王。

但是他自己还没有真的找到那种力量,这些百姓自然也还没有真的成为百姓,而是仍然属于他的灵光的一部分。

“我想找到那种力量,不能往原初去,只想往未来看,我感觉我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可我是邪王,不是魔王,也不能与魔互证。”

两个老人异口同声的说道,“所以,我不能去找杨广,就连曾经走着佛魔之道的摩诃叶也不行,刚才的他倒是可以,但他已经被你所斩。”

“我原本想的是,等着像缩头乌龟一样的宁道奇,愿意带着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的那天,又或者,等到宋缺出关。”

“但是既然有你,我何必再等……”

石之轩伸手邀请,空白的掌心异常明亮。

“不如现在就来,证我神功!”

树叶簌簌而落,老人脸上又添了一些皱纹,棋盘上多了灰尘。

苏寒山看着这片一夕百年的天地,心中很明白,对于早就维持这个状态,强忍着不走天魔那一步的石之轩来说,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如果没有见到苏寒山,他或许还能继续忍,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能叫他推迟这一战。

“我这人很好学,也很好奇。”

苏寒山背后浮现出星光图腾,四象并呈,震声道,“那就让我看看吧。”

“究竟是何物,能被你期许为非神非魔,非生非死非俗的存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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