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荷戈行(7)

90棚子外面的广场上又在喧哗什么,消息的滞后性使得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大棚内的政治决议流程已经进入到一个新阶段。

其实,单通海的嗤笑并没有丝毫动摇李枢。

作为一名受过完整军事、政治、修行、文化教育的关陇顶级贵族,所谓西都城外放过牛,东都城内站过岗,三辉柱旁下过棋,跟着天下仲姓造过反,流亡过海外,纵横过河济,年纪又到了眼下,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见识过?

所以,早在看到那个明显临时修改过具体头领名字但左右两翼却绝对是一早写好的表格时,他心里就已经开始计算了。

李枢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大可能在今天这次领导层决议中占到什么便宜,即便是面对这样的要求。

不过,跟徐世英理解的又不同,这位龙头从来不觉得张行是靠着什么诉之于众才能取得绝对优势的,那种东西只是高明一点的术,真正让张行今天势不可挡的是人家取得了历山之战的胜利,胜利者有权力获得战利品,内也好外也好,都有权力。

这种情况下,紧紧抓住所有人都期待二次东征,去鲸吞蚕食六郡之地的大局,凡事围绕着“帮内公中”做借口,然后再具体事情具体对待,尽量给所有人分饼分的圆乎些,谁能违逆他?

自己不行,徐世英不行,雄伯南不行,单通海更不行。

加一起或许行,但也没这个机会的……不是说差那点私下联络的空档,而是根本没有私下联合与交易的基础。

自己难道要反对柴孝和进位,哪怕是柴孝和隐约出现了靠近张行的倾向?难道要反对削弱大头领和头领们,将修行者的人事权集中在最高三人团上?开什么玩笑?

其他问题和其他人也都类似。不是大家愚蠢到被张行各个击破,而是在具体问题上根本无法拒绝掌握了主动权的张大龙头的安排……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政治上的手腕成熟的让人心疼,也不知道年轻时经历了什么,又或者是得到谁的帮助了?

不过,李枢同样不觉得愤怒或无奈,因为他见过太多的类似场景,见过太多类似的人,看起来一时赳赳,看起来所向无敌,恣意妄为,但是那些来自他人的不满和愤怒不会轻易消失,只会躲藏起来,然后迟早会爆发。

李大龙头甚至是非常非常乐见到张行出面做成一些事情的,比如说最重要的夺取修行者人事权的事情,所有大头领、头领们的怨气和不满不会就这么过去的,他们会愤恨,而愤恨的对象就是张行,他李枢反而可以享受这个成果而不被怨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子还是飘了,或者说,回到了自己的预判中。

总之,心中诸念闪过,李枢很快便做出了决断——事不可为,但要不卑不亢,做出足够姿态来,所谓虎落平阳不倒架,才能让人相信自己能够东山再起。

一念至此,这位大龙头当即缓缓来言:“张三郎想要进位左翼,想要统帅东征,我并不想从私利上计较,但有些事情,还须张三郎做出讨论来……你要统帅二次东征,可有策略?你要进位,可有全局的举措?”

在场的十余人,一起看向了张行。

“正有一些前线后方的策略要与诸位参详。”说着,张行从自己的六合靴里又抽出了几张纸来……他倒是不怕汗水沾湿。

其他人见此,除了白有思,都有些发蒙,便是之前脑中考虑到了家国天下权谋铁血的李枢也都有些懵。

“我对二次东征有一个大概的方针,对总体的施政,除了之前的一些既定方略,也有一个正经的深入想法。”张行看着手中纸张认真来言。“譬如东征事宜,我以为首先要定下几个原则……”

周围寂静无声。

“首先一个是要分清楚主次缓急,要害大城、重要渡口市场、存有物资的仓储、著名的矿山,以及济水和大河两条沿线通道,是主要的目标;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应当根据主要目标的推进而行动,而不是看到地方就起了一窝蜂圈地的心思。”

“这是自然。”魏道士似乎反应过来,忽然开口。

其他几人,即便是单通海也都纷纷点了下头,却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刚刚回过神来,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其次一个是要分虚实。”张行也点点头,继续侃侃而谈。“历山之战不过过去了十余日,消息刚刚传开,很多地方是空荡荡的无组织之地,这些地方就是虚的,就可以急袭如野火,让他们反应不过来,来不及去急袭的,也可以先发檄文,要求当地维持秩序为上;而有些地方,不仅仅是说琅琊和登州还有齐郡,其他很多地方依然存在着很多官军、豪强、败兵、盗匪,当然也包括其他义军,这就是实,而我们要适当的避实就虚。”

“避实就虚……龙头,这有些不妥吧?”王叔勇忽然忍不住开口。“难道还要躲着他们不成?”

“避实就虚不是要避战,而是要摸清楚他们的态度,采取针对性的举措,不留后患。”张行立即解释。“即便是实,很多地方也是可以传檄而定的,没必要动刀枪,我们要行雷霆之势予以打击、消灭和吞并的只有态度恶劣的反对者或者顽固者。除此之外,更重要一点是,咱们是义军,要摆出义军盟主的姿态来,对于官军是一回事,对于义军却是另一个姿态,尤其是义军,既要仁至义尽,又要坚守原则……说清楚一点就是,义气要讲尽,哪怕是礼送出境也是无妨的,但真要是欺瞒使坏,那就要一刀到底,绝不留情了!”

“是这个道理!”雄伯南忽然大声表态。“咱们是义军盟主,是要带着大家伙反魏的,不是草寇抢地盘,对待其他反魏的义军要做到先礼后兵……”

“但得画个道出来。”王叔勇赶紧提醒道。“无论如何,东境都是咱们的,留在这里就要加入黜龙帮,按照咱们的规矩重新编制。”

“就是这个道理。”翟谦也旋即出声,算是今天主动表达了一次态度。“而且想走的不能带走太多东西,不能搜刮府库,也不能临时征收钱财,更不能带走工匠、壮丁。”

“是得定个规矩下来。”徐世英也忍不住插嘴道。“杀人放火屠城的,是绝对不能忍的,也不能让这些贼厮打着义军旗号逃出去。”

“正是此意。”张行拿着手里纸张,抬手一指。“可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光是对方如何了,还要说咱们自己,关于接收流程,关于法律执行,关于是非辨析,否则咱们也是杀人放火乱搜刮,怎么能说别人?这里面,规矩是统一的,比如说平田赋、烧债、沿途安民什么的,我待会还要说,但是非辨析,决定哪个绺子可以留,哪个一定要处置,哪个可以礼送出去,是可以先设置一个部门的,专门应对研判……雄天王,此事非你莫属。”

雄伯南微微一愣,立即点头:“好,我愿意受此职责。”

“至于说军纪执行监督,也还是要雄天王来总揽,哪怕伱分不开身,也要吩咐张金树和柳周臣他们分划好职责,然后向你汇报,统一通过你手来做执行。”张行继续来言。“有些事情,只有你出面,大家伙才心服……张金树负责地方,柳周臣负责军中。”

“自然可以。”雄伯南本能便想推辞,但想了想还是应下声来,然后又认真来问。“那魏公和白女侠又要作什么?”

“魏公那里我想让他独立负责整个东境的粮食保护和秋收问题。”张行依旧早有准备。“粮食是大事,在东征中也是一等一大事……咱们历山能打赢,是因为咱们去年举事的时候,保存了府库,把粮食保护了下来,这才是胜利的基础!现在禾苗已经齐腰深了,西线两郡都是谷子,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成熟,而东面几个郡却不是处处都在种谷子的,很可能下个月就要成熟,也就是我们进军的时候同时成熟,这时候得有一个人,协调、命令军中和地方,在接手府库时保护好粮食,顺便敦促秋收、保护秋收。”

说着,张行看向了魏玄定,连带着其他人一起看了过来:“魏公,这件事很重要,但说实话也很繁琐,能麻烦你吗?人手你自己挑!”

“我……”魏道士张了张嘴,他意外的有些慌张,但很快他就回复了镇定,然后点了下头。“我尽力而为。”

很显然,魏玄定不是在嫌弃这份苦差,恰恰相反,他知道这是张行在回报自己这个空头首席长久以来还算是妥当的支持,因为他一直缺一个独立的、像模像样的差遣和功劳。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获得的一份独立事责,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罢了。

“那白女侠呢?”魏玄定的卡壳让反应灵敏的徐世英第一个回过神来,心思微转,却又看向了白有思。

“我想让白大头领去做另一件事情。”张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大想在这里开口,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我想让她先去随军收拢战乱孤儿,等秋收后,更是要动员所有领地中的适龄少年,用一冬集体筑基!”

外面越来越纷扰,但草棚下面,周围却明显猛地一滞,包括白有思都有些愕然,显然事先没有沟通……但很快,后者便若有所思起来。

“有用吗?”已经沉默很久,看着张行发挥不断的李枢猛地正色来问。“这得多大耗费?”

张行便要言语。

“我不是反对让思思去收拢一些有天赋的孤儿去做筑基,十二三岁的孩子,筑基好了,顺便教导一些东西,两三年便能为帮中做事,天下方乱,也算是做善事了。实际上关陇那边,谁家都有些类似的家养子。”李枢立即再行解释。“东境这里,便是朝廷素来警惕,可你看家中有庄园的,也都有些类似的家养子。所以,我真不反对以帮中的名义带起来一批人。但那都是少数,几个人、几十个人,因为便是这般精细打算,真正到了成年,熬到正脉后边起了效用的,也少之又少。”

“我晓得。”张行立即回复。“百日筑基之后,九成九的人就扔在那里了,因为正脉太熬人了,而且也太耗时间了,我跟徐大郎算过,以往太平时节,能在人最辛苦也是最好的数年、十数年间坚持打磨身体,熬正脉熬出效果的真正修行者,东境这里一个郡,也不过两三百。说白了,就是生存资源不够,穷人家没法供养真正的修行者熬过去,跟读书识字读出头绪来没什么区别。”

“是这个意思。”一旁徐世英也有些不安道。“三哥既然晓得,为何不集中收拢一些少年,反而要诸郡少年全数来筑基呢?若是觉得数量不足什么的,再扩一些,一千人总够吧?大不了两千人,一千人教读书,一千人去筑基……这样才是对帮中而言效果最好的方法吧?”

“我知道,我知道。”面对徐世英,张行明显有些不耐了起来。“李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徐大郎说的我也知道……我知道从效果上来说,这么办没有集中一些孤儿来的妥当;我还知道,这种全民筑基的行为,反而不利于帮中统一掌握修行者;而且这般大动干戈,注定要引起混乱,老百姓自家都只会疑虑我们带走他们孩子是什么意思……但那又如何呢?

“我之前在历山封土下葬时,曾有些过头的言语,说造反就是为了这个云云……这件事也正是如此!我造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我不光是想让这些孩子去筑基,还想让他们去认个字,学好学不好是一回事,但真有愿意发奋的,正如李公所言,乱世方起,将来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人不由己之余还能有一条新路子。

“我再说一遍,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黜龙帮如何如何,而是说建立黜龙帮,正是为了此事!

“这就是我眼中的安天下!”

徐世英早早闭口不言,若有所思,其余人也多不语。

倒是白有思,片刻后果断出言:“我乐意做此事!”

看着这一幕,其他人还没有多想,李枢心中微动,却是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自己今日最好的机会,趁着大家对张行的疑虑最多时,立即进行表决,可能会有奇效。

想到做到。

李枢立即开口:“话到这里,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诸位,张三郎的计较我大略已经听完了,确实是有自己全套想法的……既如此,便直接来举手吧!我先说,一次东征我虽败了,但还是有雪耻之心的,所以,我虽认可张三郎的计较,却恕我不能同意……我反对!”

“我是发起人,我同意。”张行毫不犹豫接过来。

“我赞同……”魏玄定迟疑了片刻,明显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跟上。

“我……赞同。”雄伯南的迟疑更大。“我得说清楚,张龙头有些方略我是认得,但有些方略我没想清楚,而且我觉得打赢了仗就要换左右上位,有些不合义气……但总体上,我觉得张龙头的方略是有准备的,更适合带领二次东征。”

李枢朝紫面天王微微含笑点头,压住了内心一点多余的失望。

“我反对。”单通海没有任何多余解释,他从知道这个议题内容,晓得自己今日不会成为笑话后便干脆了许多。”

“我赞同。”白有思立即跟上,顺便补充了一句。“我想做这件事情!”

“我反对。”祖臣彦越过明显有些疑虑的王叔勇和徐世英,率先开口。

“我也反对。”徐、王二人依然久久无言,柴孝和目光从两拨人那里转过,迟疑了许久,方才表态,他身上李枢的印记还是比较深厚的。

“我赞同。”出乎意料,在反对者明显多起来以后,王叔勇反而下定了决心。

理由不言自明,既然柴孝和选择了越过种种继续支持原本的派系首脑李枢,那他王叔勇就不能做负了张三哥义气的人,他虽然对张行的一些政策有些不安,却还是决定支持张行。

到此为止,居然是五对四。

看来,张行过于强势的姿态,繁复的东征规矩,以及最后的任性姿态,引发了相当一部分人的不满,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是最直接的人事竞争,是张行想要更进一步的人事集团对抗,所以柴孝和、祖臣彦都还是选择了李枢。

场面上还有三个人,徐世英、翟谦和王焯,没有表态。

这其中,最重要的明显是徐世英,不仅仅是实力、地位……包括翟谦已经慌乱到死死盯住此人了,后者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展现过多担当的,尤其是去投关键一手,所以他既不敢先表态,也害怕徐世英把局面彻底搅浑。

“我……弃手。”

意识到自己拖太久的徐大郎给出了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失望,但很多人很快又欣然接受的选择。

张行也怔怔看了一下对方,逼得徐大郎扭过头去。

“我赞同。”王焯几乎片刻不停,投出了自己那一手。

“我自然也是赞同的。”翟谦如释重负,赶紧跟上。

“七比四……此事通过了。”魏玄定如释重负。“请张金树头领来,将新的帮内一揽子名单标出去。”

“不光是此事,后面议定的几件事,也着人依次誊抄贴出去。”

张行从徐大郎身上收回目光,几乎是立即恢复了从容……他立即意识到自己高估自己影响力了,徐大郎不是那么简单就选择成为自己追随者的,又或者说此人格外聪慧,很可能借此察觉到自己方略背后的一点离经叛道的表达,开始对他张行骨子里的理想主义产生了畏惧,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多想了……总之,新任的左翼大龙头张行算是现场给自己补了张反思券。

“还有吗?其他人可还有什么大的方略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等这几个依次贴出去以后,就召集头领们一起开大会,商议各项事务的细则,咱们几个分散开来跟他们讨论……今日内,就把事情了了,明日便进军!”

众人面面相觑,已经开始后悔的徐大郎第一个开口:“一切听三哥吩咐。”

目光早已经转向朝自己失笑的白有思身上,张行也只是来笑……诚如他自己所言,这本就是他自己想做的,属于最终目的,难道还能因为谁支持谁反对就改弦易辙吗?

他就是要这么干,至尊下凡都拦不住。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54章 荷戈行(8)

时间来到中午之前,离狐城北便已经压抑不住的喧嚷开来了。

这不仅仅是大头领们的决意文书被张贴开来,展示出来很多敏感和严肃的东西,更重要的一点是,会议节奏已经从大头领们之间的高层决议顺延了下来,来到了所有头领们都参与其中的流程。

而且很快,随着讨论的深入,在包括魏玄定、雄伯南、李枢在内等要员的一致建议下,会议规模再度扩大,很多中基层军官、舵主副舵主在内的军中与地方骨干也进入了讨论流程,会议形式也变成了单个大头领牵头专项讨论的样子。

没错,即便是李枢也在后续的会议流程中迅速争取到了利用浮财抢在秋收前便往西面买粮食,包括组建一个巡视机构清理包括所有地盘上讼狱的差事……相对于二次东征而言,这当然是一个闲差,但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依然是一个既能积累声望又能取得明显功劳的重要差事。

还有柴孝和,除了先期的物资转运外,也得到了集中工匠,继续整备和维护军械的重任。

相对而言,张行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个人任务,此时却也要面对一些直接的问题了。

“淮右盟内里闹起来了?”坐在大棚下一个角落里的张行诧异来问。“具体怎么回事?”

立在他身前的赫然是马平儿和王雄诞,这俩人从抵达此处后,就似乎一直有些沮丧,而周围则是或坐或立的一大堆亲近或心腹头领、舵主、护法、执事。

“其实也没什么。”王雄诞赶紧在众人的瞩目下强打精神解释。“就是义父大人和诸位联席处置了几个要闹分家的混货……无论是按照江湖规矩还是盟内的法度,都该处置的。”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该不该吧,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此时闹分家?闹分家都是哪儿的人?”

王雄诞登时语塞,引得旁边许多黜龙帮的明白人忍不住撇起嘴来。

倒是马平儿,此时也有些不耐,直接在旁埋怨:“直接说嘛,这事还能瞒得住龙头不成?”

“是涡水的黑鲨帮带头,大概四五个小帮会,都是淮西北的堂口。”王雄诞被催了一句,无奈低声以对,显得情绪低落。“他们想要造反,盟里面公议,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反,但他们没忍住,就要退出淮右盟自己反……最后闹起来,直接动了手,杀了一位帮主,囚禁了两位,死了四五十位有品级的兄弟。”

张行复又想了一下,继续认真来问:“黑鲨帮是沙大通?”

“是。”

“死的那个也是他?”

“……是。”

“我记得沙大通挺圆滑一个人,怎么忽然带头干这事?是跟历山一战有关系?”张行追问不及。

“自然是有的。”马平儿在旁插嘴道。“但更多的还是淮西北本来就想反,然后这次徐州出兵糟蹋够了那边的老百姓……沙帮主就算再圆滑,也要顾及他帮中本土本乡帮众的意思……尤其是韩引弓兵败,直接退到淮阳,硬生生把涡水从中游祸害到上游。”

周围人纷纷恍然,继而叹气。

张行同样恍然,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且看杜老大能撑多久吧……这事难堪的地方在于,现在局势下为了淮右盟的团结可以杀人强压,可局势再坏下去,一年两年,淮右盟怕是还要反,到时候怎么跟淮西北的本土豪杰交代?”

周围颇有议论,很显然,不止是淮右盟内部角度,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淮右盟这个不愿意造反的盟友也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而且随着黜龙帮即将展开的扩张,这种状态是维持不了太久的。

作为最近一段时间往来两个大帮派不断的王雄诞和马平儿自然也晓得一些事情,甚至对一些事更加敏感,不过,两人虽然几度欲言,却最终都没有说话。

“算了,我也晓得杜老大的意思了,也知道他难处,二次东征在即,更不想对淮上指指点点。”张行摇头以对。“倒是你们俩,又被遣回来,既算是杜老大给我的脸面,也算是他对你们俩的爱护,更是将来两边的余地……你们这回带了多少人?”

“没有一人,只有我们俩人。”王雄诞愈发尴尬。“之前的那几百人回去后,被义父大人收拢起来,全都加到他和辅伯新组建的长刀队里去了。”

张行立即点头,这种基本艺能杜破阵要是不会就怪了:“那这样好了,王雄诞,我今日已经将伱名字正式加进头领里去了,你马上跟贾越进营里去,挑两百兵出来,做我亲卫首领……即日就要出发的。”

王雄诞点点头,复又好奇:“三叔身前原本的那些老兄弟呢?散到军中了吗?”

“那倒没有。”张行稍作解释。“有些升官了,但底子还在,我让贾闰士补足了人数领着呢……以后你们俩多配合,注意下军械搭配,这四百人,日后是配合全军修行者结军阵的重要辅助。”

年轻的贾闰士折身出来,朝稍微年长的王雄诞认真一拱手,后者也立即回礼,然后熟门熟路的朝冷着脸的贾越又行一礼,三人便一起往军营里走了。

人一走,张行复又来看马平儿:“平儿,你又是如何想的?是要领兵还是做事?你父亲可与你有交代?”

“我爹让我稳妥一些,不要乱出头,也说了,不让领兵。”马平儿连连摇头。“我本人是想着,若是能有一队女兵,也不管其他,无论如何都要出来领兵的,但眼下还是没有……”

“这是个大难处。”张行点头认可,即便是有真气修为这玩意,而且有确实的女性高手,可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没有修为的,这使得男女在文化和实际分工中依然存在着典型的中古时代氛围。“以后或许有机会可以组建一队……但在这之前呢?还要领兵吗?”

马平儿低头来对:“我爹的话有点重……”

张行心下了然,便欲吩咐。

却不料,白有思数步之外的椅子上坐着,闻言直接开口:“还是领一队兵出来吧,然后跟着我做事!”

张行去看马平儿,眼见后者点了下头,便指了周行范:“小周带马头领去追上贾越,也领五百人出来,日后听思思吩咐。”

马平儿点点头,转身也和周行范一起走了。

此时,张行身侧,人员渐少,他也终于看向了王振,后者也立即坐了过来。

“我想让你从楚丘过来,你自己带五百人,孟啖鬼领着一千孟氏义军过来做你副将。”棚子下的张行开门见山,丝毫不顾周围围了一圈人。“再让贾越分你五百人,然后你跟贾越、小周一起做我手下直属的核心领兵头领……”

王振犹豫了一下,直接来问:“这样就能做大头领吗?”

即便是周围人都在各自讨论的热火朝天,但此言还是引来不少人瞩目。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依旧干脆。“你资历摆在这里,功劳其实也不差,跟这次的牛达一样只差个由头而已……东征结束,没有之前的那种被人捏到把柄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了。”

王振立即点头:“那就行。”

简直简单到可爱。

张行复又回头看了下王焯,对这位,他的叮嘱就简单到了一定份上了:“那南线的事情就交给王大头领了,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王焯即刻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且说,此时非只是棚下,就连官道上也开始耸动起来了。

因为随着讨论的深入,很多并不需要保密的政策已经得到完善,顺着之前的一些人事决议,干脆的被发布了出去。

江湖豪客们、富商地主们再也无法忍耐,开始涌上前去,就在被隔开的官道上,对着大树上新贴出的一些东西议论纷纷,思索不定,甚至有人竖着耳朵来听隔着武士队列的讨论,或者只是眼巴巴来看。

本地的地主们在意的是会不会因为二次东征加税,以及要不要适当的表达配合甚至投效?富商们在意的是有没有新的商机,毕竟,因为之前三征东夷以及随后战争动乱的缘故,原本在商业上几乎一体且极为发达的济水流域,已经被阻隔一年了。

江湖豪客们的心思自然不必多言,他们是被历山之战的规模和战果所震动,多数是来求职的,只不过这年头修为在身的豪客们天生更强势,不免有一点良禽择木而栖的心态,所以一直矜持。

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有各方的探子。

不过,随着会议的进行和深入,无论是地主富商们,还是江湖豪客们,又或者是探子们,此时都明显被这种决议方式给惊到了。

黜龙帮崛起已经足足一载,而且里面的人物也都是所谓盛名之下,他们自然听过相关传闻,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就在跟前才敢相信,黜龙帮居然真的是大家伙一起做主,一个大头领真的可以靠举一只手来决定最终结果,下面的头领、舵主、队将、护法、执事也真的可以跟管事的大头领当面参详,然后把商议好的东西做成文书,抄录下来、贴出去、执行下去。

尽管这些豪客、商人、地主、道士未必懂里面的道道,也不能把事情妥当整理出来、说出来,但有些东西天然属于那种不用多么高深知识也能懂的玩意。

比如说,大家伙一起公开讨论的时候,会不会都要点脸,制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更光明正大一些?而且是不是也能尽量减少私下决议带来的火并、暗杀,以及其他无底线的东西?还比如说,所有人一起讨论出来的结果,当场得到了所有人确认,是不是能将反对派的反对力量尽量过滤在现场,避免事后反对派的多余动作?也会不会让绝大多数人执行这些决议会变得毫无压力甚至坚决起来,乃至于有一种使命感?

只能说,无论如何,这都让这些江湖豪客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个造反的帮会,把自己当官府了这是!官府都还只贴个告示,知道关上门办事呢!”

看了一会,官道对面的大树下,一名背着大剑的锦衣豪客忽然冷笑一声,然后径直抱怀离去,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很显然,作为弱势群体却掌握了财富的商人和地主似乎非常喜欢这种公开透明的场景,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那些条款的解读上去了,但更显然,在这个世道似乎越来越如鱼得水的江湖豪客中反而有人对此感到厌烦。

而很快,随着此人离去,又有不少人纷纷离开——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

“披风剑说的挺对……黜龙帮搞得跟官府一样了。”

眼见着那些人离去,旁边树下,一名光着脑袋、披着带有白帝观标志破烂道袍、坐着一条双头月牙铲的胖大游方道士微微叹了口气……白帝观中,是有专门落发武道士的,号称金刚,恰如赤帝观中的使女……而此人明显是个破门的落发道士。

“所以咱们就算了?”旁边一个戴着幞头,除了头发短一些,其余都算是寻常江湖打扮的伙伴闻言诧异来问。“直接回南阳?还是往河北走?”

“不……”那胖大光头道士想了一想,摸着自己的光头叹道。“我不知道老大怎么想,我是觉得,既然造反,就跟黜龙帮自家说的那样,既要推翻暴魏也要重新安天下的,可想要安天下就得立个新官府,没有江湖气不是正常的吗?”

“那留下来?”伙伴继续来问。

“也不好说。”光头道士继续在树下摸着脑袋来言。“对上官府我还是有些心虚……若是能忍耐的住那些约束,当日咱们为何从观中跟老大一起逃出来?而且你想,安天下是该来这一套,可是安天下之前要除暴魏的,可要除暴魏就该拧成一股绳,跟着一个脑袋走……黜龙帮这个样子,今天是姓李的当家,明天姓张的又压过去,怎么想怎么不像个样子!”

“是这个道理。”那短发伙伴叹了口气。“你要说是义军造反聚义,那就没必要来这套,可要来这套,到底谁当皇帝啊?但凡其中一个当了皇帝,哪里还能继续来这一套?连北地的荡魔卫都还有个独头的大司命呢!”

“就是这个意思。”胖大光头道士赶紧点头。“我估计,刚刚走的人里面,并不是觉得这套太像官府,而是这套东西什么都不像,没见过,心里发怵了……它但凡是个豪门大户的样子、是个江湖聚义的样子,也就留下了。”

“那就再等等?”伙伴想了想,立即来问。“还是我回去跟老大说清楚,你留在这里继续看?”

光头道士刚要再说,忽然间,前方又是一阵喧哗。

他诧异的抬头,甚至忍不住抽了下鼻子……而起身后更是恍然大悟。

原来,临到中午,黜龙帮从军营中抬出许多木桶来,里面盛满了热腾腾的饭菜,有青菜有咸菜有炒酱有馒头有米饭有粥有汤……这里是济水流域,南北交界,交通发达,物资的种类多样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闻到香味,棚子下和广场上的人都暂停讨论,无论是大头领还是寻常护法执事,纷纷都去取餐食来,然后很快又捧着饭碗、拿着馒头继续交谈,俨然是军营中习惯粗鲁,并无多少礼仪。

不过,饭菜喷香,官道上的人看的发虚,很多人没有午饭习惯的人也都准备转入城中去寻一顿饭。

那光头道士也摩挲起了肚子,一时犹豫起来。

但也就是此时,棚子下面,不知道哪位大头领注意到这边,一声令下,居然有人将饭菜汤粥给分过来几桶,并有伙食兵在那里招呼起来。

原来,黜龙帮居然要请这些围观的江湖豪杰和等消息的富商地主吃饭。

江湖豪客们混不在意,直接蜂拥而上,甚至反而觉得黜龙帮终于有了几分江湖义气,而那些富商地主虽然自家不缺,甚至有些富贵习惯的还觉得饭菜低劣,但远远看到那些大头领、头领的都聚在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也不免啧啧称奇,纷纷来试,决定亲口尝一尝。

胖大光头道士也盛了一大碗饭,铺了大半碗青菜,撒了半勺酱,又专门要了一个馒头,坐回树荫里吃,不多会便吃的干干净净,也不准备多要,就准备去还碗筷,复又看到旁边来了一大桶酸梅汤,更是喜不自胜……江淮中原盛产梅子,梅雨便得名于此,正好是雨季后的六月间最得用,便宜好喝,男女老少咸宜,所以大小城市都有酸梅汤的出场。

不过,光头道士兴冲冲来舀酸梅汤时,却见桶子后面一双六合靴忽然出现,然后莫名伸出一只手,抢先握住了大铁勺。

胖大道士诧异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个年轻人笑盈盈来看自己,便也跟着来笑,尚未来得及说话,又察觉到异样,再来低头,才看见那大铁勺周边早已经寒气逼人,甚至隐隐有了冰棱泛起,却居然不是从铁勺周边结冰,而是整个桶内浮现,便一时大惊起来。

无他,这等修为的寒冰真气,怕是黜龙军中只有一人!

又或者可以说,此时此刻,天下最知名的一位寒冰真气高手,似乎正在黜龙军中。

“好了。”仅仅是片刻后,开始无聊起来的张行便含笑开口,并将铁勺递了过去。“公用的勺子,大家小心些,别掉进去,到时候喝坏了肚子。”

胖大道士点了下头,接过来,低头舀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来,将勺子递给后面的人,却是在旁边端着碗,顺便目送那位屠龙刀转身离去,这才回到树下。

“你回南阳吧,我想明白了,就留在这里。”胖大道士看着还在吃饭的伙伴,只将冰凉的酸梅汤一饮而尽,这才抹了一把嘴。“按照那布告上,去找那个啥阎头领入伙。”

“只一碗汤便买了你?”旁边那还在吃饭的伙伴之前看的清楚,此时不免忍耐不住。“咱们巴蜀十三金刚如何这般便宜了?”

“你懂个屁!”胖大道士脱口而对,不屑一顾。

下午时分,可能是很多帮内骨干参政议政的热情过高,而很多掌权的大头领似乎也乐意借这个机会强调自己的专项事权,以至于会议有拖延下去和进一步扩大化的趋势……但很快,这一切就被新上位的左龙头兼二次东征总指挥张行给强行叫停了。

开会是好事,但如果顺利解决了核心问题,却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敷衍形式了。或者说,解决核心问题,本身就是为了迅速而果决的发动二次东征。

实际上,在张行的催促下,当晚王叔勇便直接打马折回了前线,王振和孟啖鬼也当晚便折回了南线。

等到第二日,用过早饭,离狐这里的大军便顺势启动……黜龙军开始一支支有序进发,部队接连不断,旗帜遍布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有意思的是,在整个东征大军数量高达三万的情况下,黜龙军最大一股进发部队,也就是左龙头张行身侧部众,却只有区区四千众。

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越过历山向东,整个东平郡、济北郡、鲁郡,无论官匪,都没有任何一支总数多于三千的部队了。

六月十五,张行的红底“黜”字旗便直抵郓城,而此时,作为前锋的牛达和王叔勇早已经分别攻取了济北郡郡治卢县与鲁郡郡治瑕丘。

而与此同时,徐世英以下诸头领,也已经迅速控制了三郡中的至少十五县二十城,外加七处大河、济水渡口,九处著名特产、商业市镇,五处矿山,七处大型寺观。

并顺势扫荡了包括梁山大寨在内的十一处来源驳杂的大小永久性、半永久性军寨。

各有专项任用的头领,也都沿途执行严密。

安民告示,随着涌入各处的庞大军队贴满了官府、城门、市镇以及任何超过三百人的聚居点。这一次,考虑到将来的粮食风险,黜龙军没有大举放粮,而是选择对缺粮的地方针对性应急接济,并开始鼓励所有人借着夏日,求食于野菜、蔬果。

当然,免不了要将缴获府库中的钱帛进行分发,同时进行更大规模的烧债策略。

作为之前黜龙军和齐鲁官军主要拉锯战场的这三郡部分地区,作为最接近历山战场的敌方区域,内中各方势力,展现出了极大的服从。

官府几乎尽数投降,溃兵被大举清扫,之前的背离者被清算,战争孤儿被收拢,粮食被专门保护,军械物资被转运到离狐、济阴一带进行重新整修,黜龙帮特有的地方组织架构被设立,各项军政政策被贯彻。

六月十七,雄伯南给出答案,按照这位紫面天王的调查,巨野泽南侧那支多达一千五百众、号称金镗军的所谓义军有多次打家劫舍行为,其中甚至有一次接近于屠村的恶劣行径,故此,彼辈虽然请降,却不当视为义军,而当视为恶劣盗匪予以剪除。

刚刚从南线过来的王振部迅速出击,一战轻易而胜,斩杀敌首,収降其部,复又按照张行军令,五一抽杀,抛尸于泽,一时巨野泽南部鱼肥蛇壮。

六月廿一,张行自郓城启动往宿城而去,周遭大军再度自各处向东推进,这一回,空虚到极致的三郡几乎要全境落入黜龙军手中。

秋日未至,便已经有秋风扫落叶之势了。

PS: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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