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2.第818章 自由与必然

第818章 自由与必然

“回去?”若依问。

“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如果即刻动身,可以在两天内回到国内一家不错的医院,总归还是有些诊疗时间的。”范宁说。

“‘索尔红宝石’是一种分散的缓释毒药,我服下后,会在体内形成成千上万颗细小的微粒,任意一颗中蕴含的神经剧毒剂量就已足够,取不出来的。”

“也许有一定的可能性呢,透析什么的,我也不太懂,但现在的技术更发达。”

“也许还是假药呢。”若依淡淡微笑,“关键是如果后面要为如此多的可能性分支而绞尽脑汁,当初为什么要服下呢。”

范宁半晌说不出话。

两人在沉默中用着晚餐,晚霞余晖的拖尾正在天际消散。

“又不开心了?”若依忽然问。

“怎么?”

“见你不说话了。”

“.难道应该开心吗。”范宁承认这一点。

“想再听Andante,你是不是往后写了不少?”若依冲他笑。

“是,在收尾了。”

“接着可能还会想听舒伯特D.960。”

“行。”范宁起身。

他从汽车后备箱中取出手提电脑,连上迷你无线音箱。

又转头环顾一圈,把音箱搁到了身后石壁上的一处凹槽里。

于是这块巨大的石壁成了个天然的扩音器,温暖的弦乐背景与黯淡的行板主题在这片旷野中回荡。

这是范宁即将完成的Andante,然后播放列表里是舒伯特D.960的第一乐章,再是慢板的第二乐章。

范宁第一次清晰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不止D.960的慢板乐章,舒伯特晚期最后的三首钢琴奏鸣曲都有这样的特点:在慢板乐章的主题进行到再现部的时候,都会伴随出现一个新的固定音型,在一个个小节中缓慢地推进和变化。

就像人濒死之前的最后一段心跳。

“其实,范宁,我试着安慰一下你。”若依将手臂撑在野餐小桌板上,“人的命运就是在消灭一个又一个可能性的分支的过程里逐渐形成的。”

“那又怎样。”范宁眼神停在电脑屏幕里“西贝柳斯”软件的Andante制谱界面上。

“没出生的人,命运的可能性是最丰富的,一旦降生于某个特定时代、国度与家庭,立即就有一大部分可能性的分支被消灭了,但作为新生儿,仍然是可能性相对最多的时候.之后,每长大几年,就会凋亡一部分,升学求学的时候,选择行当的时候,步入婚姻的时候,青年,中年,老年可能性的分支依次凋亡,最后,命运确定下来。”

“那又怎样。”范宁重复着论调,“你把后面阶段的可能性都摒弃了。”

“但把‘头顶的星空’纳入进来了。”若依说道。

“.”范宁看着她的脸。

若依又说:“如果我不是一个易被‘真正严肃的命题’吸引的人,就不会只剩最后十日,那么你我只是ins好友,‘旅行岁月’只是李斯特的《旅行岁月》,不会有什么画风奇怪的‘印度卷’.当然凡事无绝对,未发生的未来是悬而未定的模棱两可,或许,即便不去思考‘真正严肃的命题’,ins好友也有变‘旅游搭子’的可能,‘头顶的星空’也有在未来动议的可能,但那是一种十分不确定的分支,所以我将它们剪除了,我用一种更确定的可能性将你纳入了进来,这才是对命运而言真正重要的,哪怕代价是只剩最后十日。”

范宁看她的脸,后将目光移至地毯,又看她的脸,又将目光移至地毯。

“.说的好像你在服下‘索尔红宝石’之前,就提前知道我会在卡尔帕的荧光矿洞里,铲下一块彩虹方解石放到你手上一样。”

“谁说一定不是呢?”若依托腮,冲他微笑。

喜马偕尔邦之行额外多出的这天闲暇之日,至此以这样一种方式和这样一幕场景基本结束,所有幕次的画面,与若依说过的话,全部的细节与质感,都在范宁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种滚动的记忆,不可避免地会在他余下的时日中一帧帧播放。

但其实除此之外,这一天还有个奇怪的插曲,用补叙的方式这么回忆出来,对范宁来说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体验,可是若依在一些事情的叙说上,也笃定般地用过“提前知道”一类的口吻,不像是开玩笑,范宁因此觉得,也许在理解“命运的可能性与分支”上面,时空的确不总是单向的。

事情发生在从殖民教堂酒窖和寺庙峡谷返程之后,去往夏季牧场进行晚餐之前——那时已经日落西斜,汽车在镇上逗留四十分钟,以补充燃油和检修底盘,范宁和若依因此在周边闲逛,在路过一家文艺小咖啡店前的鹅卵石路时,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忽然响了。

电话亭是用来让人拨出去的,怎么自己会响呢?但它响铃的时机和范宁擦肩而过的时刻是如此吻合,以至于把范宁因惯性而继续迈出的脚步给拽了回来。

“喂,范宁,是我。”

电话那头竟然是范辰巽的声音,范宁的心绪又是迟钝,又是活泼,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包括对方的去向和发生的事,包括对琼口中的“雪山遇难事件”的质疑。

“很多过度延伸的事情回答不了,儿子。”范辰巽的语气平静,“因为这只是一个‘留言’,我无从得知再后面发生的事,也没法等到后面得知的时候,因为,也许那时连‘留言’的机会都没有了。”

“留言?我不理解。”范宁失声笑道,“留言可以如此实时而自如的对话?你肯定还活着,对吗?妈妈呢,她还好吗?告诉我,那笔由斯克里亚宾后人发起的,与《天启秘境》有关的海外委托订单,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仪式。”范辰巽说道,“愚蠢的、乖蹇的、其代价为不可计数的仪式。你是代价,我也是代价,那些你常听的,你书房收藏的唱片与乐谱,全部都是代价!”

“仪式?我不明白,那它发生了吗?”范宁不由得问。

“它已经发生了,你也已成为代价,但它还会再次发生,而你也可能再次成为代价!”

“听着!范宁,时间不多了!我正在以一种无比艰难的努力,告诉你我所能告诉的鬼祟的真相一角,因为我基本已经快不是我了,从今以后你不用试图在一处纷争的战场里去寻找一个叫‘范辰巽’的概念或一个叫‘唐娜’的概念,保存好属于你自己的‘格’的唯一性!!”

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急促。

“我很欣慰,既然能打通这一趟电话,说明我布下的那些手段和提醒,已经一环一环地帮助到你摆脱了初步的麻烦,但之后,我帮不了你了,儿子!你只需持续记住那些提醒,牢牢地将它们记住——手机,短信,备忘日志,还有河滩上的砂子!!”

“什么东西?短信?备忘?砂子!?我.”范宁感觉自己的思绪正在变得恍惚迟钝。

“也不用抱着见面的执念,也许,我们已经见过面了,甚至不只见过一面,也许,别处还有一些尾声和余热,我最后还能小小地帮助到你一下.然后,就坚定按照你认为是对的道路走下去吧,我和妈妈都祝福你!”

“这世界上或许是不存在什么天国的,愿你命运中的自由能战胜必然,愿你能真正见到尘世中的辉光!”

自由战胜必然?真正见到尘世中的辉光?范宁持听筒的手臂早已没有了知觉,孤独和失落感瞬间席卷了一切,他猛然抬头,手臂中的血液已被自己压得近乎断流。

店门口的花圃,遮阳伞,小咖啡桌,可供二人并肩而坐的小木条椅。

身旁的若依托腮而坐,侧颜笑着看他睡醒的样子,与后来在夏季牧场野餐毯上的场景有些相似。

而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那明明是一个在淡季歇业了的冰淇淋售货机。

843.第819章 “共时性”

第819章 “共时性”

这一天的最后,互道晚安前的临睡分别时刻,两人又聊起过这段插曲,聊起关于“自由”与“必然”的命题。

若依说范宁起初是坐着睡过去的,靠倒过来的样子,就像当初航班起飞后的她自己,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有几滴泪水沾湿了她的肩膀,然后范宁自己又趴到桌子上伏案去了。

而提到“航班”,范宁倒想起来,梦中的来电其实早有过这么一次了,只是在飞机上的那时模糊,且连绵不断,这次清晰,且预感不会再有。

不会再有。

在若依把自己的身影关入里间后,范宁站在门口怔立了数十秒,他鲜明地意识到这一天在真正意义上结束了,命运的可能性分支又枯萎了一束。

她恐怕依旧不会有很好的休息,高原反应对人的睡眠质量影响还是比较大的,但既然最后三日的计划需要继续执行下去,就必须在次日凌晨5点将她叫醒,起床后,范宁犹豫了一会,敲门推门的时间是5点15分。

这时天色还漆黑一片,范宁拉开电灯,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一盒拆开的乙酰唑胺,被子里的少女神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但还是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她原先伸展的手旁位置,散落着一本倒扣的歌德的书。

“可能两三点才睡着。”若依低头揉眼。

“比预想的略好,上车后再补觉吧。”范宁在床沿落座,拿起这本书。

歌德啊,也是会聊起的话题,不过范宁着迷于《浮士德》中宏大而复杂的哲学命题,而她更爱这本带有鲜明的“狂飙突进”时期叙事风格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如果你在一个美丽的夏日傍晚登上山岗,你要想起我,想起我时常从山谷爬上来;你要眺望那边教堂墓园里我的坟墓,看落日余晖中长长的荒草随风摇曳。”

范宁读起倒扣位置的这一页,在漆黑的窗前,在旅店退房时,在发动机鸣响后。

越野车队碾过一道道冰碛垄,若依睡眼惺忪地扣好安全带,又在这种颠簸与黑暗中再度浅睡。

美丽的钱德拉湖猝然撞入视野的时候,范宁没有叫她,自己沉默打量着远光灯照射出的一幅幅画面,泥泞的道路,黑熊的掌印,环绕湖岸的落叶松林。

那湖面中心未冻的幽蓝水域,就如一块被神祇掷碎的钴玻璃,折射出Leo Pargial山峰西壁的嶙峋倒影。

磨难?有资格用这个词汇吗,范宁以前觉得是没有资格的,世上际遇更惨的人不可计数,眼下这般充其量叫“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他其实一直以来都对“强行找苦吃”的做法嗤之以鼻,他记得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里写道,“人们说苦难的折磨会让人变得高风亮节,这话并不对,有时幸福有此可能,苦难则大致上只会让人变得心胸狭窄而满怀恨意。”

但像“头顶的星空”这一类的美好追逐之物,究竟是如何做到给人以凄美终局之印象的呢?看着车窗外面风景掠过,范宁仍然不太理解。

这么去思考的时候,主体不再只是自我,它的概念被扩展了——人类、时空、不同的人类、不同的时空——也许“自由”和“必然”根本就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降临到世界,本身就带着磨难与悲剧的底色。

两人后来看到了一次壮丽的日出,奇异翻涌的色彩,云的变形与倒影,启示性的金黄,深奥的紫,浓重的红与鲜亮的蓝.那些饱受磨难的哲人与圣徒的躯体上呈现的一定是这些颜色。范宁叫醒若依,两人一起静静地看着,她的手静洁、温柔,额头一直在微微发烧。

“嗳,范宁,你相信所谓‘synchronicity’么?”期间若依这么去问。

“synchronicity?荣格口中的同步性?共时性?”

“嗯,卡尔·古斯塔夫·荣格,上世纪瑞士的精神分析学家,分析心理学创始人。他认为有时多个毫无因果关系的事件同时发生,其间实际是隐含某种联系的,因此,试图用‘共时性’的理论去解释这类现象。”

“我觉得怎么说呢,算是一种精神分析的思路吧,而非科学理论。”范宁抓着车厢内的扶钩,眼神和思绪飘远,“站在学理工科的角度出发,这是很难用自然科学的方法去实证的,但是,历史千头万绪,冥冥之中的事,谁又能下定论呢。”

“历史千头万绪。”若依点头,“无实证的因果联系,对数理逻辑的发展毫无建树,却对当事人有意义:一类启示,一组纠缠,一场震撼的顿悟,一种深刻的慰藉,诸如此类。”

“所以在你的人生中,是发生过什么多次且巧合的事情么?”范宁追问她。

“或许没有,但或许别的人生中有。”若依说道。

“别的人生?”

“如果‘共时性’真的存在,平行时空一类的事情,就也有可能存在了.那么,昨晚说的‘命运于可能性分支被消灭的过程中形成’,可能就需要一改其说法,可能性的分支并不会被消灭,而是,裂分。”

范宁这时很惆怅地笑了:“那么照这个说法,昨天有另一个世界的我们选择了返程的可能性,他们联系上了华夏国的一家医院,即刻准备入院诊疗?”

“可能性还会继续分裂。”若依说道,“路途耽误与按期返程,无计可施与侥幸得救,毒药与假药,生离死别与有惊无险。”

“无法反驳,但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设想,足以让人的认知过载甚至崩溃。”范宁抬起双手,五指张开,拉宽距离,“你看,如果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每一组可能性都在不断发生分裂,那就不只2条、4条或8条世界线,历史将被编织成重重发辫,古代,近代,未来,任何一缕火焰都将散成漫天繁星,何止是在21世纪中的你我。”

“是这个意思。”

闲聊进行到这一步时,思维愈发坠入混乱与虚无,如果平行时空真的存在,对人而言又能有什么意义呢?范宁说不上来。无限多的点阵排列成晶体般的结构,但记忆无法共通,事件无法知晓,对自己所在的这个点而言,其他不过全是虚无的概念罢了。

“若无必要,勿增实体。”范宁必须用一种“切断”的方式拉回自己疯涨的认知。

但他依然无从证伪,是否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互相影响。

山路上的朝阳越升越高,放低坐姿仰视窗外,可以看到连绵不绝的普日山脉已经遮天蔽日,近在咫尺。

那看不见的彼端是范宁来时的华夏国,ALD区的ZD县西北角,而身下所处之地,被南亚印国称为喜马偕尔邦司丕提地区。

“北纬31度53分03秒,东经78度44分08秒。”

越野车挺稳后,范宁第一个跳下,手里摆弄起定位器和测距仪。

这里已经十分接近范辰巽曾经的微信定位地点,甚至可能只是信号的误差所致,眼前山脉的最高峰即是Leo Pargial。

车辆最后能行至的地方,也是人类活动范围的最后延伸之处。

登山大本营的据点面积并不算大,放眼望去,一个个荧光色帐篷用钩子钉入冻土,而最显眼的是南侧拥有橙黄色球状穹顶的气象监测站,以及一旁涂有红十字印记的医疗急救点。

在协作人员营区的一个帐篷内,范宁见到了如约在这里等待的琼。

范宁一直觉得这位紫衣女孩的来历笼罩着神秘主义色彩,就如她头发末梢那带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酒红。

不过此次临行照面,她表现得与其他向导并无不同,介绍完另外两位同样年轻的男女助手后,平静且细致地交代着一系列专业层面需注意的事项。

“事项如果都明白了,我之前提的条件,也没有问题的话,建议午休一个半小时后正式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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