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清不白

在城中行走,意王爷并不坐轿,只与仲茗、竹青骑马去。

若是带了丫鬟,便需备车。

何况寻常出个门,亦无带丫鬟的先例。

他是大应朝的意王爷,皇亲贵胄,天之骄子,就算我非奴籍,亦是天悬地隔,倘若我拿他的话当真,以友人自居,那才是天真。

意王爷为着救命之恩,或者真是过意不去,赏了东西、帮我寻找家人,也是无可厚非。

但听这口气,是要携了我去大街上闲逛,我便疑心因此引得他的一时青眼,岂不是要拉我进了浑水里?原本就被徐氏猜忌,真落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没的让人瞧不起。

“王爷要去逛街市,有仲茗跟着去,奴婢在家里守着,等王爷来了,也好有热汤热茶。”我低声道。

意王爷“啧”了声:“叫你去,自有我的道理,你倒是推三阻四。”

我忙屈膝道:“奴婢不敢。”狐狸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之前还说让我不用当他是王爷,这会儿子又摆起王爷的架子来。

转念一想,他到底是亲王身份,又口口声声拿我当救命恩人看,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呢,或者真有用到人的地方,也未可知。

这时,帘子打起,进来三个丫鬟,两个端了托盘,另一个行礼道:“王爷,可用早膳了。”

说着就要去放小桌。却听意王爷随意一挥手,说:“收下去。”

小丫鬟应了声“是”,又垂着首悄悄退下。

虽不知他为何不吃早饭,我亦不再过问,只行礼道:“王爷稍后,奴婢这就去打点出门事宜。”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吃早饭?”意王奇道。

“自是有王爷的道理。”

他轻嗤道:“你不问,我怎么有机会说道理呢?”

我一呆,蹙眉淡淡问他:“天冷,王爷一早出去,为何不用早膳?”

他“嗯”了声,翩然落座,语气轻松道:“这会儿先不说,出去就知道了。”竟是故意捉弄!

我暗暗吸了口气,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是。”

意王爷与仲茗及两个侍卫骑马,另有车夫驾着马车。

我坐在车内,听着外面清脆的马蹄声,时急时缓,嗒嗒的如踏在人心上一样。

我合拢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掀起车帷幔一角看去,已是到闹市里了。

宣化不比上京繁华,但因是边境,诸国商人来往皆途经此地歇脚理货,因此亦是甚是热闹。

天清气朗,行人熙攘,但见了我们一行人便纷纷躲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意王爷只穿了常服,百姓应是认不出,却能凭马车及穿戴分出权贵来,可见是早有的一套生存之道。

战乱、贫寒、无常,不停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却只是让他们变得蹉跎,更加得坚强。

我不由对当地的百姓生出敬意来。

因生在南方,我对大应朝的最北之地,称不上喜欢,反倒是一直未适应。

这里的干燥,寒冷,烈风,是粗犷而直白的,甚至是人人都爱的烤牛羊肉,我都受不住那股子膻气。

午夜梦回,还是会想念扬州,我的院子,我的闺房。

虽不知外头如今什么世道,林宅不知被毁成什么样子,还有我的父母家人不知能不能找到,但我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家里去。

府上的丫鬟都会托人从外头买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等,我一文钱也舍不得花,发了月钱便存起来,如今已是有了十两。

从前从不知银两哪里好,现在倒觉得它最实在。

正想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停了。

仲茗过来掀了帘子,我扶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条极热闹的街,路两边皆是小摊小贩,马车是不能走了。

意王爷将马交给一个侍卫,便信步朝前走去。

仲茗道:“人多招摇,我跟多儿姑娘跟着王爷,你们在旁边茶摊儿候着。”

快步跟上意王爷。

仲茗说:“公子想看的外国商队在前头呢,还要走上一段路。”

虽是人接踵摩肩,意王爷白净俊美的显贵公子哥儿模样仍是极其出挑,引得身旁人走过去还纷纷侧目回头望。

他倒是浑然不觉,只轻快地说:“走!”便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我以为他从前来过,不想走出去两步又转头问仲茗:“这个什么大街,可有什么好吃的早点?”

仲茗恭声道:“回公子,此乃鼓楼大街,当地人早饭喜吃羊杂面,我也没有来过,不过听说有家孙记羊杂面甚是出名。”

仲茗早上吃了饭,所以只我和意王爷吃。

面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凳,早坐满了人。

吆来喝去的市井气十足,莫说意王爷,就连我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仲茗去前头买面,我与意王爷站在一群食客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深红色粗布衣的女子,端了面过来时看见了我们,脸上立刻绽出热情的笑来,大声道:“哎哟贵客来啦,您等着,这就给你安排桌位。”

她放下面后,抬脚踢了踢一个食客的凳子,道:“小瘪三,你去跟人搭桌子坐去。”

那食客也不恼,边端着碗往嘴里吸溜面,边起身笑道:“得嘞,孙小娘子今儿真好看。”

那孙娘子朝他身上揣了一跤,骂道:“老娘哪天不好看?去去去!”

我觉得此情形甚是有趣,忍不住抿唇笑。

那食客一转身瞧见我,放在脸前的碗便放下了,眼睛眯着望着我笑。

幸好意王爷朝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目光。

意王爷朝孙娘子拱手道:“谢老板娘美意。”

孙娘子微低了头,似羞非羞地抬眼笑道:“公子瞧着眼生呢,不知是哪里高庙里头的,回头奴家也好给人吹。”

我在意王爷身后,听见他斯斯文文说:“在下是上京的药材商,初来宝地,不足为道。”

“贵姓啊?”孙娘子娇声道。

“在下姓林。”

“哎呀林公子,你瞧咱们光顾着聊,竟忘了让林公子落座了,来来来,快请坐。”

意王爷被孙娘子一下子按在长凳上。

我忙跟过去取了手帕子擦他面前的桌子。

“姑娘不用擦,咱们这儿桌凳看着不干不净,那都是包得老浆,奴家每天都擦,其实干净着呢。”孙娘子在一旁道。

我摊开手帕一看,一层黑乎乎油渍,当下便想着这帕子是不能要了。

那孙娘子干笑两声,很是讪讪。

意王爷轻咳了一声,道:“老板娘只管忙去吧。”

孙娘子走后,意王爷指了指他对面的长凳,道:“快去坐了,省得待会儿又来人搭桌。”

我只得过去坐,回头看了看仲茗,他还在柜台前的人群中挤着,便转过头低声道:“你何时改了姓了……不问自取。”

他亦是低声道:“那娘子突然问起,我总不能说我姓梁吧,我一时想不起姓什么好,就紧着身边人挡一挡。”

我不再言语,撑着下巴打量着这家小店。

此处与宝窟似的精美王府截然不同,一个如天上神仙洞府,这里是凡俗人间。

就连坐在对面的意王爷也似跌落凡间,我还是好奇问他:“府里什么珍馐美味没有,怎么会想着来这种地方吃饭?”

意王爷眼睛也四下打量,道:“早就想这种热闹的小街市来转转了,你不觉得有趣么?”

食客们埋头大嚼,俚语声声,一眼便能望见外头热闹的街,眼前景象如惟妙惟肖的泥塑画面,因过于生动,反倒不像真的。确是有趣极了。

仲茗总算挤了回来,微喘着气说:“公子和林姑娘你们吃着,我去外头行个方便去。”

他刚走一会儿,两碗面就端了上来。

羊杂盖在面上,铺上香菜,热气夹着香气扑来,加之这会儿我已是饿了,眼前的面看起来便极是美味。

没想到竟是辛辣无比,吃下一口,方后知后觉,直辣得捂着嘴巴猛吸气。

意王爷亦放下筷子说辣:“还以为我已很能吃辣,没想到会这么辣。”

我的眼泪都快被辣了出来,泪眼汪汪地坐在那里。

意王爷却站起了身,大步朝柜台走去,我还以为他是要去闹事,忙滋滋哈哈跟了过去,却听见他对店里小厮说:“快!拿壶茶水来!”

(本章完)

第55章 他是美男子

“哎哟林公子,您快请坐,茶水这就来。”

不等小厮开口,孙娘子一阵风过来,笑容满面地引我们回座位。

面馆儿里食客喝茶,用的都是粗陶碗。

孙娘子却另取了一套青花瓷茶具来,看起来尚可,拿在手中,便觉粗陋。

且茶碗中的茶微泛红,上头飘着些碎茶叶,竟看不出是什么茶来。

我辣得头晕目眩,只想赶紧喝上一口,可还是暗觑了一眼意王爷的神色,往常他那样讲究,怎么能喝得下去?

哪知他径直端起茶碗,尝了一口,忙又递给我:“不烫不凉,你快喝,喝了就不觉得辣了。”

我惊讶极了,觉得这一刻的意王爷既陌生又熟悉,从我们走进这间面馆起,他仿佛真的不再是意王爷,而是与我关系甚好的一个伙伴。

过去几个月,我在他跟前贴身侍奉,从早到晚,一天总有一大半时辰是在一块儿的,如今早已能看懂他的眼色,他一抬眼,便能知他想要做什么,但在府中时却依旧如隔着天堑。

他催着我快喝。那茶水就在眼前,在茶碗中微晃,仿若夏日里沁凉的湖水,而我脸被辣得都发烫了,口中更像是生了火,便伸手接了茶碗连喝上几口,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竟如甘露一般。

我原本就不吃辣,又吃到这样辣的面,一时失了态,这时想来刚才自己简直像热锅里的虾蟹似的,便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假装镇定问孙娘子:“这是什么茶?我怎么喝不出?”

“此乃车前草,清热明目,可泡茶喝。”意王爷说道,随手递来一方锦帕,闲闲道,“你的帕子脏了,用我的吧。”说话间,用另一只手端起茶碗,慢押着。

我脸还烫着,鼻子发痒,正发愁无帕子用,也就接了过来。

意王爷如置身精美茶舍中,而手中的茶碗亦如绝世珍宝,他端坐着,那清闲姿态,高雅慵懒。

孙娘子还在一旁站着没走,一直盯着意王爷看,眼睛都看直了,也怨不得她,意王爷真真称得上美男子,举手投足甚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势,那是一种,明明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却让人难以小觑的凌人之气。

我忽然出神地想到,他可是皇子,是有可能成为帝王的人,即便先皇传位给了他的皇兄,但他们骨子里流淌却是一样的血。

孙娘子笑道:“早知道林公子来,奴家怎么也备些茶叶,唉,就怪咱们这里是小本生意,茶叶那么贵,哪里用得起?不过林公子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这草药是什么,怎么样?喝着还不错吧?还是奴家亲自去采的。”

意王爷轻声对孙娘子笑道:“比茶叶还好喝。劳烦再来一碗不放辣子的面吧。”

孙娘子笑着应着,风风火火走了。

我折好他的帕子,拿着手里握着,轻声说:

“回去绣个新的帕子还你,这个我已用过了。”

“行啊。”他又拿起筷箸,搅了搅自己那碗面,头也不抬,说,“你吃不得辣,且等一会儿,我还是能吃辣的,饿了,先吃了。”

他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感叹一句“好吃”,他长得白净,唇色如女子似的,吃了一阵子面,更是唇红齿白,加上他大口吃面时姿态依旧文雅,我偶尔望去,竟觉得他看他吃东西仿佛是一种享受。

仿佛那面真的好吃,我竟是看饿了。

但又端来一碗面,虽不辣了,滋味却是差强人意,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搁了箸。

意王爷吃得鼻尖上都是汗,大约是看出我不爱吃,说:“这家面好吃,我看就在这辣子上,虽然特辣,却也刺激无比,别的什么滋味,在它面前,都黯然失了色。”

他漫不经心说出这番话来,我却默默愣了神。

什么东西,能叫我顾不得别的滋味?

好像没有。好像什么都不如自在来得快活。

终于等意王爷吃完了面,起身要走时,孙娘子过来说:“方才的两碗面付过了,还差一碗面钱呢。”

意王爷朝门外望了望,懊恼道:“本公子的荷包在小厮身上呢,也不知他去哪里乱逛去了。”

说着,他低头在身上看了看,将扇囊解下,撂给孙娘子:“先拿这个抵了。”

那扇囊上的纹样是用金线所制,多少碗面都买了。

孙娘子眉开眼笑,连忙接下,送我们出门,走出去了还挥着手道:“林公子,再来呀。”

也不知道仲茗去了哪里,意王爷说:“总出不了这条街,咱们只管往前先逛着。”

仲茗向来稳妥,我担心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赏看,只不住地四下张望。

就听见一阵叫好声传来,我尚未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

我回过身来,意王爷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

不远处围着一大群人,从里面传来阵阵锣声,那声音极急切,叫人的心也跟着一阵阵跳得厉害。

不用看,我便知那是江湖艺人在表演杂耍。

旧时,常和兴儿偷跑出去,有时在集市上会遇到卖艺人。

卖艺人……兴儿就是跟着江湖卖艺人走的。

当初游医给我出主意,让我去曹家当丫鬟,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从扬州到杭州,路途遥远,多舛,兴儿一个人去,总好过拖带着我一起。

所以我决心进大户人家做丫鬟,等游医治好了兴儿的伤,他再去杭州找我家人,找着了,有我爹娘出面,总会为我赎身的。

只是没想到那一次分开,就是真的分开了。

聚散无常,我已经历过与家人失散,但我知道我们的心是在一块儿的,可兴儿不一样,他是去追随别人去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离别,是另一个人变了。

谁都不知道,跟兴儿分开那天,我有多伤心,从前以为横竖都会在一处的,就算日后嫁了人,也要兴儿陪着我过去……

他向我下跪,说往后不能服侍我了,因为一个叫孟妮儿的江湖艺人救了他,他和他们学桃源三结义,约定生死相依。

他流着泪问我怪不怪他,我说不怪,我为他高兴,我说他知恩图报,敬他是一条汉子。

意王爷紧紧拉着我,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人,不得不小心躲着,但还是着急朝前跑,就像过去我与兴儿一样。

总算挤到了前面,是一个老汉扛着大刀,一个小丫头敲锣——

“各位父老乡亲,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给乡亲们耍一套刀,大家看着好,有钱的捧着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谢着您来——”说着将刀当空抛出。

人声一下子激动起来了。

那把刀又长又厚,看起来就很重,在老汉手里却被耍得虎虎生威。

大伙轰然喝起彩来。

但彩声未退,就失了手,那刀重重砸在地上,差点斩住了老汉的脚。

敲锣的小丫头忙忙下锣跑过去,老汉只穿着单衣,背上却被汗打透了,灰着脸说:“耍不成了,年龄大了……”

人们见没了热闹看,开始散开,意王爷却忽然走入场中,朗声道:“在下用老伯的场子扬个万儿,乡亲们看着好,就给老汉和小丫头赏口茶钱。”

人群又围上来。

我又惊又觉得有趣,心里也兴奋起来。

但见意王爷去接老汉手里的刀,刚一到手,人猛地往下一沉,竟是趔趄了下。

我不由笑出声,看来那刀是极重的,意王爷平日虽然舞刀弄剑,可哪里练过这个?这回只怕出头不成反倒要丢了脸。

众人哄笑一声,有一个人喊:“小伙子,这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可别被压坏了。”

意王爷亦轻笑了下,忽学着老汉将大刀高抛,我唬得惊呼一声,却见那刀在半空旋转一圈后,落下时被意王爷伸手接住,人随之如飞燕凌空,携着刀在半空倒腰、翻转,最后落地时开始舞刀。

那刀风快且轻盈,仿佛他使的是一把普通的长剑,白光闪闪,舞得眼花缭乱。

人们都忘了喝彩,忘了吵扰。

末了他停下来,扛着大刀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哗”的一声,喝彩声雷动,我用力拍着手,忍不住喊道:“好俊的功夫!”

小丫头端着茶盘走过来,我也掏出荷包,丢下几吊钱。

从人群中出来,我尚在刚才震撼中,不住说:“那把刀那么重,你怎么能耍那么好?看你文弱,不知还这般有力气。”

意王爷扭头望着我道:“原来你带着荷包,方才在面馆儿,你怎么不掏银子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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