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0)

对匈奴的战争在六月中便已商定,然而直到九月,新增的大军才从长安陆续出发前往北地。

让少府官员发愁的粮草,北地可自行供应,他们只需提供大军从长安到北地所需以及负责运输粮草的役夫而已。

年关将至,长安大雪。

长公主府,消失数月的烟湖终于重见天日,进入寒冬之后,湖面总是飘着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如梦似幻,恍若人间仙境。

被炸沉的赏雪亭,在原来的位置上扩建重修,变成了一座三层的小楼,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赏雪,这是锦晏最喜欢的地方,尽管她的身体并不允许她长时间留在那里。

方士虽然炸膛凶猛,但他们也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经过他们多次尝试之后,还真让他们做出了真正的烟花,锦晏一边赏赐他们,一边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色彩不够绚烂,花型太过单一,声音太过炸耳,烟气太过浓重,最主要的是不够稳定,他们做出来几十个,送到长安后就仅存三个了。

至于其他?

呵。

炸路上了。

方士:“……”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也想从锦晏这里得到更多的启发,便继续埋头钻研,终于制作出了锦晏想要的烟花。

才怪!

甲方的要求永无止尽,长公主的标准也没有边际。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也不知是今冬的风太寒冷,还是头上的青丝太稀疏,方术士们人手一顶老虎帽,遮住了头上仅存不多的头发,也盖住了日渐锃亮的颅顶。

新的烟花送来后,锦晏便在府中宴请,请阿父阿母和哥哥们,朝中忠良之士,她的知交友人和长安百姓看了一场烟火盛会。

当第一缕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漫天绚烂花火如流星一般绽放坠落时,帝后他们满脸骄傲惊艳,大臣们赞不绝口,百姓欢欣鼓舞,争相祷告祝愿,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们不知道,天子听到了他们的祈祷。

……

次年二月,天子亲征。

太子率军出征后,留下太子监国,皇后辅政。

大臣们原以为走了一个将领出身手腕铁血的帝王,他们会迎来一个儒家出身儒雅温和善于听谏的太子,结果第一回合,他们便输了个体无完肤。

有人含沙射影,说之前朝中风向过于严厉,官员们都明哲保身,不敢发表谏言,如今大家都畅所欲言,便是因为太子的宽厚仁德。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对陛下和廷尉府不满,对杀人如麻心如冷铁的人屠王毋不满,可偏偏陛下和王毋都是不可得罪的,便只能采用这样迂回的方式。

按照常理,太子约莫会推辞一番,随后接受这个评价。

没有哪个当权者不想要“宽厚仁德”这样的称赞。

可太子不是。

他好似看不透这些官员心里那点想法,竟直接问对方,“卿所言,是说父皇不够宽厚仁德吗?”

此话一出,说话那人脸色煞白,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直呼自己嘴拙口误,对上不敬,请求责罚。

不然呢,反驳吗?

那样只会死得更快一些。

然而,有这个先例在前,竟还有人不怕死,将太子当作无知小儿对待。

又有官员提出,长公主已然随大军去了封地,但她在长安还有许多工坊,且研制的都是一些与攻城略地有大益处的武器,长公主不在,无人管制,万一那些人泄露了配方,甚至是出卖国家机密……

话都没说完,太子一个眼神,这人便被中郎将钟行扣下了。

在将那人压倒时,他一脚踹到了那人的小腿上,疼得那人当场惨叫起来,头上青筋都胡乱的跳动着。

知道他这是以公谋私为长公主打抱不平,可偏偏钟行和王毋的名声一样恶劣,那人不敢得罪他,便硬生生深沟咽下了憋屈痛楚。

太子看也不看那人,而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心怀鬼胎的众臣,厉声道:“质疑长公主,是对当今陛下的决定不满吗?再有对长公主不敬,恶言揣测长公主者,杀!”

那人被钟行一脚踹得死去活来,早已说不出话了。

其余人纵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在这时候触怒太子。

朝会结束,离开之际,太子又说了一句话,“我年轻,气盛,功绩不敌父皇万分之一,威望不及父皇,处事亦不如父皇沉稳,诸位大人若是有什么异议,我可以送大家去见父皇,当面向他说明。”

这一句话,差点把那些人吓死。

显然。

太子不止说得出,更做得出!

经此一事,官员们想要在朝堂整顿的心是彻底歇了下来,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想要装孙子明哲保身,太子却见不得朝中有太多废物蠹虫,开始主动出击了。

这是他在北地时就想做的事。

也是阿父阿母弟弟妹妹和天下有志之士们共同的心愿。

此时朝臣们还怀着一丝侥幸。

太子纵然想整顿朝纲,那也得有人帮他不是?

钟行和王毋都是最好的刀,可他们的主子是陛下,而不是太子,只要他们不是太蠢,就不会陛下刚亲征就向太子殿下投诚。

然而,他们又失望了。

钟行和王毋不仅听从太子吩咐,且他们行事比陛下在时更为张扬狂妄,做事彻底,不留余地。

就好像束缚着他们的某些东西突然消失了,没了顾忌,他们小心掩藏的凶恶本性终于得以释放,以最真实的面目对待世人。

官员们这才明白,陛下不仅是束缚人屠王毋与反骨精钟行的天网,更是他们这些臣子的保护伞,若非有陛下压制,只怕新朝初立之时这两人会杀得,血流漂杵。

但到了此时,这些人仍旧看错了一件事。

他们只知道天子亲征了,却忘了长公主也不在长安。

而束缚着钟行与王毋,甚至可以说束缚太子殿下,压制着他们的本性,不让他们大杀四方的人,不是天子,而是长公主。

长公主想要河清海晏,他们便给她太平长安。

杀戮是。

野心也是。

第82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1)

草色遥看近却无。

长安三月,是草长莺飞,灞柳生绿,小雨如酥。

而三月的漠北,依旧北风卷地,寸草不生,大雪肆虐,霜寒刺骨。

但凌烈的严寒浇不灭将士们心底汹涌的怒火和仇恨。

大军一路北上,沿途多是一些往南去的人,他们是幸存者,而更多不幸的人留在了边地。

在看到那些死后都不得安稳,连身上最后一件衣裳都被扒走,然后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冻成冰塑的尸体时,将士们内心的仇恨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有些来自东方海岸,有些来自南方暑热之地,有些来自更为寒冷的辽东,大多数来自中原和关东,但不论他们来自哪里,从前又为谁效力尽忠,出发前又怀揣着怎样的功利之心,在看到边地百姓的惨状后,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华夏人。

而那些冻僵的冰塑,是他们异父异母的袍泽弟兄,是他们素不相识的骨头亲人。

也是这时候很多人才意识到,若没有边地军民戍边防卫,只怕环绕在整个北方的蛮族都会南下,届时被杀害的,便会是他们真正骨肉相连的亲人乡党了,

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甚至无须战前动员,将士们想要复仇的心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们要杀死那些匈奴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死去的袍泽乡党,祭奠为了戍边而死去的魂灵。

萧羁作为统帅,自然清楚再衰三竭的道理,他和北地军对漠北一带的地形太过熟悉了,也清楚这时候匈奴人有可能会出现在那些地方,战争开始后又能逃亡何处,故而很早就制定了开战计划,结合当下的形势和前方来的情报,他将计划稍作更改,便将命令下发到了各位将领手中。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大将军……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带着那狗单于的脑袋来见你!”

将领们各自发誓,一定会将匈奴斩杀殆尽,彻底为天下为中原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只求天子不要涉险,可以在中军大帐等着他们的好消息,等着他们凯旋。

可这些将领哪里知道,大军一出发,坐镇中军大帐的人就从年轻气盛的天子变成了须发洁白的老将军,而帐内亲兵隐隐还称他“太上皇”。

至于他们的天子,领着一千精锐骑兵就绕道杀去匈奴王庭了。

……

漠北之战开始,朝中无人担忧此战会败,却忧心粮草会跟不上,贻误战机,因此即便是先前反对开战的人,也都极力上奏,希望少府可以发挥一下余热,尽可能地为前线输送一些粮草,缓解一下北地的压力,也让这场战争得以早日结束。

北地的粮食够不够?

若战线不再拉长,北地的粮食是可以支撑到战事结束的。

但这场战争并非是为了北地所打,而是为了天下安定不受异族侵扰,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打出威望气势,彻底消灭匈奴,才能让盘踞在华夏周边那些蛮族害怕,让他们不敢再觊觎妄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让他们臣服!

如此,战争所产生的代价,为何全部要北地背负呢?

旁人不知道,可太子和皇后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若非锦晏带着农家人做出了高产量又耐寒耐旱的良种,以北地的地理气候条件,根本不可能长出那么多的麦子。

莫说支持大战了,就是百姓能不能吃饱肚子都还两说呢。

而那些良种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种成,而是小锦晏拖着纤弱的身体与农家众弟子无数个日日夜夜辛苦培育出来的,每年麦子成熟,到了收割的时候,她总会守在田里,听农家人汇报麦子的亩产量,然后露出悲悯仁慈的笑。

粮食产量上来了,百姓不会再饿死了。

而她也不用因在路边看了眼饿死的人就难过的吃不下饭,连睡觉都难过的无声抽噎了。

那些都是晏儿的心血,也是北地百姓的心血,他们的心血不该被辜负,更不该被当作是理所当然。

少府官员也深知自己的职责在哪,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他们的责任就是为国家赚取更多粮食和钱财,才会每每听人说起“打仗”、“减税”这些要让少府割肉的政策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哭穷卖惨。

然而,国家大事,民族存亡面前,他们还是拎得清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无需太子皇后开口,少府官员便呈上了他们列出的清单,这已经是他们再三忍痛割爱的结果了,然而太子只看了一眼,便将其递给了皇后。

“不够,再加。”

少府:“……”

再加我们就不是哭穷,而是真穷了!

但该加还得加。

几次讨价还价之后,上位的母子俩终于满意,少府官员则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朝堂。

回到少府,其他人一看情况,暗道不好,这下不会把少府掏空吧?

春耕在即,要留足粮种。

太子到了成婚的年纪,届时又要一大笔支出。

某地冬日受灾,给百姓的抚恤补贴还没发下去。

夏日雨多,要防范洪涝灾害。

……

想到这一笔笔不可少的支持,少府众人的心头都在滴血。

然而,他们的老大忽然嘿嘿笑了一下,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和上交太子的一模一样的奏章,众人接过一看,顿时反应了过来。

“若然姜还是老的辣,大人英明啊!太子一定想不到,朝堂上讨价还价之后的结果,竟是我们提前算好的!”

“嘘,若让太子知道……”

“中郎将到!”

“……”

钟行大步流星地走入少府,随后将一份奏章拍在了众人面前,开口就道:“诸位,瞒天过海的计划,露馅了。”

少府众人一愣,看看钟行那份奏章,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份,瞬间天塌了。

搞错了啊!

钟行可不管他们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冷冷一笑,“太子有令,尽快将粮草送去前线,若诸位胆敢从中作梗,贻误了战机,那就提头去见王毋吧!”

少府官员:“……”

王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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