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不能再放任天子了!

“孤要见父皇!孤要见父皇!”

“你们不能……”

“啊啊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嚎,朱载壡被两个壮汉硬生生架了出来。

王府下人不知,以为是锦衣卫,但事实上,为首的是暗卫头领张佐。

锦衣卫现在都不干这种活了。

最脏的活再往下交,就由这群暗卫来办。

张佐心知肚明,这样下去,下场绝对凄惨。

但做了,至少现在不会出事。

他别无选择。

所以此时来都来了,对待王府上下,毫不容情地下令:“统统带走!”

如此不留余地,也是因为在乾清宫中,他听到那位主子,以极度冰冷的语气评价了二皇子:“处处都学朕,处处都学得不像!”

诚然,皇长子朱载基被打压得很惨。

但事实上,由于他是皇长子,且是嘉靖十多年不得子嗣后,生下来的第一个儿子,在嘉靖的心里面,已经是与众不同了。

后面的几个儿子,待遇更差。

正如历史上景王死后,嘉靖居然对徐阶说,“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

自己儿子英年早逝,父亲听到后居然是如此冰冷的评价,大有种死了好,死了活该的感觉。

也难怪万历出生,当时的裕王都不敢禀告,愣是把儿子变成黑户,等老父亲驾崩后,再正式入宗族了。

现在的二皇子朱载壡亦是同理。

张佐毕竟是御前亲信,很清楚相比起太子,陛下对于其他几位皇子的感情更加淡薄。

现在朱载基躺在东宫,御医围在榻前,已经随时准备宣布后事了,又查出那件恶事。

所以这位德王殿下,彻底完了。

伴随着杀猪般的哀嚎,王府上下一干人等,统统被带入牢狱之中。

朱载壡终究是皇子,被安置在一处单独的房间内,下人就凄惨了,此起彼伏的叫声遥遥传至。

这位十几岁的二皇子面色惨白,从最初的坐立不安,很快变得瑟瑟发抖。

正如嘉靖评价的,这位处处想学,但终究比不得这个年纪与杨廷和斗法的父亲。

张佐默默观察,心里更有了底,适时露面:“殿下可知,臣为何要请你来此?”

朱载壡低声道:“孤……孤自是不知!”

张佐冷冷地道:“事关太子殿下的安危,殿下还未想起来么?”

“你胡言什么?”

朱载壡神情剧变:“孤岂会做那样的事?”

张佐暗暗摇头,挥了挥手:“带人过来!”

奄奄一息的杜嬷嬷被拖了出来。

张佐目光陡然转厉,阴冷如刀锋般剐了过去,声音里透着刑讯特有的寒意:“贱婢,还不从实招来!“

“老奴……老奴……”

杜嬷嬷浑身战栗,嘴角溢出的血线蜿蜒而下,在砖地上洇开暗红,喉间挤出破碎的哀鸣,像是被掐住脖颈的困兽:“老奴……老奴真的不想的……”

大皇子会一病不起,杜嬷嬷完全没料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她一来受命于二皇子这边,依命办事。

二者也想要绝了大皇子的念想,让他一心一意地依靠自己。

这种心理看似矛盾,但作为一个嬷嬷,也不指望她能考虑得多么周全。

所以当遍体鳞伤的杜嬷嬷被拖到面前,竹筒倒豆子,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奴……老奴起初受命于……王娘娘……后听命于二殿下……”

“太子殿下如今病重……是因老奴告知他……阎娘娘于冷宫上吊了……”

“实则这是二殿下指示的……老奴根本不知冷宫……冷宫……”

听到这里,张佐这才转过来,幽幽地望向朱载壡:“二殿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鄙夷。

皇子夺嫡,兄弟相残的戏码,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但如此小的年纪,下手这般歹毒,还是让他感到不屑。

你的母妃也被打入冷宫的,居然用这般手段逼死兄长,太恶毒了!

“完了!”

朱载壡如烂泥般瘫倒下去,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悔不听海先生之言,好好当一位贤王!”

第二个念头则是:“没想到我和大哥相争,竟是白白地将太子之位让给了老三,还有老四!”

皇子之中,以长子朱载基和次子朱载壡最为瞩目,是因俩人年龄最大,且生母当年都是贵妃。

但皇三子朱载垣和皇四子朱载圳,也是有资格的。

现在前两位以这种荒唐的形式同归于尽,获益最大的不就是顺位的老三么?

或许老三因为当年的宫变,丽妃全力救主,惨遭毁容,也受冷遇,不得父皇宠爱,那老四同样有机会。

至于老五,年纪差得太多。

朱载壡很后悔,如果他能听从海瑞的指点,不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越后悔越是不忿,他这一年多处心积虑,换来这么个结果。

最后。

“此事非孤一人所为……”

朱载壡齿缝间迸出这句阴冷话语,眼中翻涌着毒蛇般的恨意。

“嗯?”

张佐神色骤凛。

还有意外收获?

却见这位皇子突然狞笑,五指深深掐入掌心,一句话让他彻底变色:“皇三子,皇四子,都有参与!”

……

“兄长!”

海府书房。

海瑞匆匆走入,沉声道:“德王出事了,与太子病重有关?”

自从皇长子被册封为太子后,海瑞已经不再是德王府的侍讲学士,出入文华殿,跟嘉靖直接对决。

双方已成习惯。

嘉靖辩不过海瑞,从不放弃,屡屡有新的花样。

海瑞改变不了嘉靖,也从不放弃,屡屡有新的劝谏。

如乾下之阳,始终以乾上之君为念。

对于德王府的事情,海瑞则是后知后觉,此时眉宇间带着痛惜。

再怎么说,二皇子也是他的学生,如今居然犯下弑兄之事,他认为自己难辞其咎!

“这件事没有如此简单!”

海玥一看就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一句话就安抚住:“根据暗卫的审问,犯人的规模正在扩大,牵扯进去的不仅是二皇子!”

对于暗卫在京师的耳目,英略社早就截获了一部分。

因此牢狱内的审问结果,相较于其他朝臣,海玥能够提前知晓。

说实话,他本以为是什么精妙的谋划,残忍的算计,结果案情简单到不可思议。

就是身边仆婢遭到收买,再撒了一个打击人心的谎言。

太子甚至没有重新找一位心腹,去冷宫探听一下情况,看看阎贵妃是不是真的去世,就直接垮掉了……

凶手是杜嬷嬷和二皇子么?

不!

在海玥看来,凶手是嘉靖!

是嘉靖的步步紧逼、百般折辱,将大皇子逼至悬崖边缘。

这尚未及冠的少年郎,日日如履薄冰,心弦绷得几欲断裂。

当噩耗骤至,他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生生掐灭,终是支撑不住,病来如山倒。

同样的,嘉靖对于皇子的压迫是一致的。

因此二皇子朱载壡的攀咬,看似意外,实则正常。

“德王殿下说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参与其中?”

海瑞却是完全无法接受:“空口无凭,若是拿不出证据,这便是胡乱攀咬!”

海玥道:“怕只怕,陛下会真的让案子这么查下去,当太子薨逝的那一日到来,三位年长些的皇子也要被废了。”

“这岂非要重演唐玄宗三庶人之案?”

海瑞断然道:“万万不可!”

三庶人之案,就是鼎鼎大名的唐玄宗一日杀三子,是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在武惠妃的挑唆下,先是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庶人,后又将三人一同赐死的惨案。

至于具体过程,《旧唐书》没有记载带甲入宫的情节,仅称三人“怨怼惠妃”,《新唐书》与《资治通鉴》则设计得跌宕起伏,是武惠妃假传宫中有盗贼,诱使太子与二王披甲带兵入宫救驾,结果武惠妃立即向玄宗告发太子谋反,这才将三位皇子彻底扳倒。

现在的情况肯定与那时不同,但核心逻辑是一致的。

“陛下忌惮皇子争权久矣,今兄弟阋墙,正是堵住悠悠之口的大好时机。”

“在立储问题上,他要……一劳永逸!”

嘉靖之前立太子的心是真切的,反正大儿子没有威胁了,群臣又再三催促,国家必须要有储君,那选个泥塑太子未尝不可。

但现在朱载基快要病死了,剩下的几个皇子都不放心,趁机把三个年级大些的儿子贬为庶人,独留下最小的幼子,那么至少十年之内,天子又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在后宫享乐摆烂了。

有违人伦,却深合权谋。

臣子整得,儿子整不得?

“十分契合那位的脾性,只是这一日来得比我预料的要早得多……”

海玥喃喃低语,语气缓缓坚定下来:“不能再放任天子这般肆意妄为下去了!”

海瑞顿时动容。

这句话可了不得。

兄长虽然支持自己上书劝谏,不能一味迎合,但自身是从没有正面反对过陛下的。

现在是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陡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胸腔中翻涌着激荡之情:“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海玥猛然抬首,字字千钧:“就以此案,斩乱象,正纲常,让天下得享真正的太平!”

(本章完)

第335章 第一步:统一战线!

“事关三位皇子,陛下岂能如此……”

内阁值房,严嵩接到最新的消息,老脸都变了色。

大皇子病重,二皇子事发,三皇子、四皇子受牵连。

除了最小的皇子外,几位大些的,竟有一并被废的趋势。

但凡是科举入仕的,都会即刻想到唐玄宗的三庶人案。

以史为鉴,可明得失,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让严嵩怎么办?

别的事情能够和稀泥,但在这件案子上,一旦回答“此陛下家事,非臣等宜预”,那他的士林名声就彻底毁了,肯定要被比作奸相李林甫!

他严嵩北抗蒙古,南平倭寇,所治之下,乃中兴盛世,是铁定要青史留名的能臣贤臣,岂能如此堕落?

因此此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安排吏员:“去!将海侍郎请来!”

不多时,海玥大袖飘飘,走了进来。

自从升任礼部右侍郎,内阁值房也是他常来的地方了,只不过他行事依旧低调,国朝重事,向来只是旁听,不拿决策。

但严嵩很清楚。

朝堂上的大事,没有这位的默认,办不成。

现在。

则要海玥点头了。

严嵩开门见山:“海侍郎可曾听说皇子一案?”

“有所耳闻。”

海玥神色凝重,一上来就定了调子:“此事万万不可!”

严嵩心头一松,轻叹道:“太子册立,老夫本以为可享几日清净,谁想到……唉!陛下此刻正在盛怒,然事关社稷,吾等不得不谏啊!”

“不仅是劝谏……”

海玥道:“案子还得详查!”

严嵩眉头微锁,声音稍稍放低:“海侍郎之意是?”

海玥沉声道:“陛下素来明察秋毫,何以听信贼人挑唆,怀疑自己的三位亲生儿子,一同谋害长子?此事若不详查,恐有无穷后患,令国朝不宁!”

‘查案?’

严嵩心头一凛。

这味道不对啊!

他的想法是,放弃二皇子,保住三皇子或者四皇子。

是的,哪怕牺牲两个,只要不要像三庶人案件里,将几位皇子一网打尽,那都好说。

事实上,除了那些一心要博拥立之功的外,别人也不关心谁当太子。

群臣只关心两点,第一是国家要有储君,第二则是储君的选拔要按照祖制,立嫡立长,传承有序,不能由着天子的性情和喜好来。

除此之外,像海瑞那么担心储君长歪的,还真不多。

因为当今天子没有表现出任何身体衰败的迹象,如今连朝会都不上了,只在宫内享福,谁知道还要等多久,才会有新君登基?

谁又知道那个时候,新君是何等模样?

严嵩也是这么认为的,严党没有在储君身上押宝,就是出于此理。

他如今已近七十高龄,首辅也当了快十年,按照一般惯例,这个年纪,都可以上疏请求致仕了,但显然严嵩还想发挥余热。

可就算再乐观,他也没指望做到下一朝,今朝能把实权牢牢握住,已是心满意足。

偏偏这一回,海玥不满足于解决一时的困境了。

十年首辅。

海玥一直认同严嵩的路线,配合严嵩的执政,一切只因新政本就有他的参与和建议。

推对方上位,做出这番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利的新政改革,他乐于见得。

可严嵩本就有自己的问题。

此人的底线弹性很大。

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他有半分退路,不然的话,完全有可能倒戈相向。

两人隔案对坐,目光相接处似有霜刃无声交锋,却又在转瞬间化作意味深长的默契。

严嵩苍老的眼睑先垂了下来,枯瘦的手指捋过花白的长须:“查案干系重大,明威欲以何策进谏?”

海玥斩钉截铁地道:“内阁请命,事关皇嗣,当由陛下临朝,三司会审,当庭质证!”

“此案牵涉天家骨肉,若大张旗鼓查办……”

严嵩缓缓摇头:“只怕未及水落石出,先污了陛下清名啊!”

“大义名分,终究要落在明处,岂可不教而诛?”

海玥取出一封奏疏,递了过去:“这是南方的急报,请严阁老过目。”

“金陵兵变?楚王谋逆?”

严嵩接过,匆匆看完,再度动容。

依旧是两件大事。

陆炳和孙维贤两任锦衣卫指挥使联手,终于查清了江陵隐秘的兵变祸端。

于祸乱初萌之际雷霆出手,将其扼杀于襁褓之中。

事毕,二人马不停蹄率缇骑直扑武昌,将楚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经严刑拷讯楚王身边术士及心腹仆佣,得其僭越之证累累。

虽未查获谋反实据,然其包藏祸心已昭然若揭。

严嵩并不感到意外,是因为真要深究藩王恶行,处处是罪恶。

他在意的是,此时牵连,意欲何为。

海玥道:“胆敢污蔑皇嗣的,必有深刻动机,藩王于此时作乱,是恰逢其会?还是早有算计?必须详查!”

‘将陛下对无辜皇子的忌惮,转为对有罪藩王的整顿么?’

‘原来是这样的查案法,唔,不失为一条良策!’

严嵩明白了。

这样的安排,既能救下皇嗣,又让陛下有台阶可下。

关键是百官还乐于见得为恶的藩王得到惩罚。

可谓一举数得,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但隐约之间,严嵩又涌起一股不安感。

总觉得哪里没有考虑清楚。

与儿子严世蕃的风风火火不同,严嵩虽已年迈,反应不似当年敏捷,却愈发显出老辣沉稳的气度。

他沉吟良久,指尖轻叩案几,方才缓缓开口:“藩王图谋不轨,确有可能,然宫禁森严,藩邸与外廷素不相通,此等谗言竟能直达天听,莫非大内之中,又生肘腋之患?”

现在的情况是,明明是天子忌惮自己的儿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群臣不能直接揭破这个真相,为了保护天子的颜面,也要将锅甩给有动机的藩王。

藩王有谋逆之心,处心积虑,挑起了皇室父子不合,这一切传扬出去,才能取信于人。

可问题来了,藩王在地方,天子在京师,想要阴谋作乱,是需要人手的。

正如当年宁王,是以重金贿赂了正德身边的刘瑾、钱宁、臧贤,那么现在的藩王,又是贿赂了嘉靖身边的谁?

自宫变之后,这可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海玥给出答案:“应是秘密结社黎渊社。”

“黎渊社?”

严嵩对此当然不陌生。

他当年还管教过儿子,别过多的参与到对这种秘密结社的追捕中。

只是后来渐渐的就听不到类似的消息了,尤其是南巡之后,一心会也不再追查黎渊社,似乎已成过去。

“黎渊社早已被陛下剿灭,故而不提,然近来各方异动,恐有死灰复燃之兆……”

“宫禁大内,不可不防!”

逻辑链理清了。

但严嵩仍显迟疑。

仔细想想,这与之前的半架空不同,倒更像是与天子争锋相对,强迫其放弃废黜皇子,转而接受群臣设计好的结果。

万一陛下不愿……

必然又是一场群臣与天子的对抗!

左顺门哭谏?

不!

如今的局势,与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可依旧让人提心吊胆……

那毕竟是皇权啊!

海玥看出了这份迟疑与恐惧,倒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

权力与责任都是对等的,到了首辅之位,位极人臣,往往也进退维谷。

而出于对眼前这位的认知,和对此世大势的改变,他相信严嵩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终于。

严嵩闭目凝思,权衡利弊,在思索了其他的选择后,最终还是觉得想要保住自己的贤臣名誉,这是一条最有可能实现的道路,眼神坚定下来:“好!就这么办!夏阁老处亦当知会!”

‘果然深谙统一战线的重要性!’

海玥早有计划,但既然这位主动提起,倒不如稍作避让,毕竟人家是首辅嘛:“夏阁老近日专注兵部,边关军务缠身……”

“皇子涉案,上书房总师岂能置身事外?”

严嵩直接拍板:“老夫遣人将他请来吧!”

等到夏言回到值房,三位重臣碰面,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身边有奸佞!”

“啊?”

夏言脸色立变,这话可不能乱说。

但等听完近况,指节顿时重重叩在紫檀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叮当作响:“国本大事,岂容儿戏?诸皇子尚在总角之年,受上书房教导,安有同谋加害储君之理?”

正如严嵩点出的,夏言乃上书房总师,专门负责皇子的教导工作。

如果现在,皇次子伙同皇三子皇四子,合谋加害太子,这要是传扬出去,他们这些先生的多年教导,又算什么?

简直无地自容!

因此夏言甚至连二皇子犯的罪,都下意识地不愿相信:“德王殿下天性纯孝,纵被奸人蛊惑,也绝无手足相残之心,此事决不可信,必是有人在陛下耳边,吹了邪风!”

严嵩抚须。

海玥颔首。

夏言环视两人,莫名涌起一股信心,斗志昂扬地道:“两位所言极是,我等当联名上奏,请陛下临朝,彻查此案,让那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统统现出原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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