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因地制宜

灭族也要讲方法的。要么全灭,要么不灭,孙权自认为仁德留,在朱氏一族中留下了朱异这支,非但没有令朱异感恩戴德,反倒让朱异心中对孙权乃至整个吴国都充满了恨意。

司马梁连声高呼,朱异却充耳不闻般拖着他就走。而身旁方才出言帮衬的吴郡士族之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半分,生怕自己也遭遇这般祸事。

“且慢。”

随着毌丘俭口中轻轻说出两个字来,朱异也在帐门处停了下来。

钟毓侍立在毌丘俭左侧,拱手问道:“将军,今日吴郡各家士族代表在此集聚,若不教而诛,恐难服众。”

在场众人并无人认识钟毓,但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判断出来,此人大约是毌丘俭的亲信之人。于是,一众士族之人此刻的眼神也透出了几分期待来。

毌丘俭却开口道:“本将是天子册封的交州刺史,吴郡归属扬州,并不归本将审理。”

“这种事情该问楼太守。”毌丘俭转身向右边站着的楼玄看去:“本将已经表奏天子,以故吴无锡令楼承先为行吴郡太守。楼太守,这司马梁所犯何罪啊?”

楼玄又一次被毌丘俭弄得有些发懵。

不是,这种事情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过?将军你这一问,倒显得我受了你私下之令一般!此刻若不说出些嘉兴司马氏的罪状来,那受连累的不就成了我了?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好了!

“将军。”楼玄声音从容,拱手说道:“吴县开城之时,各家士族尽皆恭迎将军大军入城。而这嘉兴司马氏之人却欲在其中作梗,司马梁与城内同族之人,蓄意造反暗害大军!今乃战时,治罪问责理应从速,郡中建议当诛杀城中司马氏之人,并罚没司马氏所有资产。”

楼玄是这般说的,但久在洛阳的毌丘俭和钟毓听起来还是有些古怪,联想到朝中另外一家籍贯河内的司马氏来了。

司马梁大喊:“将军,将军!不劳郡君,我等自愿献出族中所有资财以资将军大军!将军,在下认罚,在下认罚!”

拽着司马梁两个肩膀的朱异此刻也有些迟疑,抬头看向毌丘俭和楼玄,眼神带有几分疑惑。

毌丘俭却理都没理,笑着对楼玄点头:“楼太守既然已经定罪,本将也无甚异议。”

“诸位,算上没来到此处的陆氏,那吴郡士族在此的就是四姓七族了……”

毌丘俭仿佛全不在意一般,看得这些吴郡士人心中生寒,朱异也不再迟疑,接着将司马梁拖了出去交给了帐外士卒,而后整了整微脏的衣角,复又行礼坐了回来。

直到此时,这些吴郡之人才明白一个拥兵数万、在敌国作战的方面大将是何等权势,也明白自己这些出身于小小吴郡的大族,面对大魏有多无力。

帐中的气氛愈加和谐了起来。几乎是毌丘俭怎么分派,众人便怎么答应下来,宛如这些人生来就是大魏顺民一般。

按照毌丘俭的要求,夏侯献将为每家派出五百骑兵,监督他们征集僮仆、调运粮草的事宜。几经撮合,算上顾、张二姓的出力,不论粮草,私兵就凑出了六千的数量。

当然,战斗力是十分存疑的,不过毌丘俭倒也不在乎,因为他接下来将留下夏侯献所部在吴郡配合楼玄的征粮、调集民夫的工作,待过几日滕胤将盐官以北的事情为大军梳理完成后,毌丘俭将亲自率领本部五千骑、骁卫五千步卒和这六千私兵前往钱唐。

从吴县往钱唐去,若按照后世的行政规划,几乎就是从江苏苏州前往浙江杭州一般。攻占了钱唐之后,再占领钱唐以西的余杭、富春二县,接下来就是渡江向南去攻会稽了。富春县西面,由孙权数年前新立的桐庐、建德、新昌等县更是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得或者不得都对大局无碍。

吴郡和会稽郡作为邻郡,数十年来纷争不断。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民间都互不对付。而孙氏起家之时对会稽郡的杀戮更甚,以致于早年间领有会稽太守之职的孙权本人从不去会稽,只是令顾雍以会稽郡丞的身份代理太守之事,以吴郡人管理会稽郡。

用吴郡人来攻会稽,估计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甚至会令会稽郡之人降的更快。这并不是毌丘俭一人的想法,而是楼玄、滕胤还有顾谭、朱异等人共同表态赞同的策略。

也算是因地制宜了。

昨日曹真所部的两万余人已经尽数渡了江,曹睿本人则率一万二千骑军在靖南坞处停驻着。从行在寿春随皇帝一同南下的阁臣们、尚书们、枢密们以及扬州州中大大小小的各色官吏,也都停在靖南坞之处。

留在此处也对,这么大一批官员若是随军野战,反倒不便,在此还能多顾及战事一些。

但一名传讯之人的到来,却令裴潜有些猝不及防。

“裴公,”王浑有些气短,喘着粗气朝着御前值班的裴潜拱手:“下官奉太尉和司空之命从寿春而来,有十万火急之事欲向陛下禀报。”

“十万火急?”裴潜抬眼看了一眼王浑:“可有书信?出了何事?”

“确有书信。”王浑拱手:“但董公和司马公与下官说了,只能将书信交给陛下一人。还望裴公见谅。”

王浑此人是去年出过大风头的凉州刺史王雄王元伯的儿子,在尚书台为郎。

裴潜不动声色,但心里微有不满,于是轻哼一声:“到底是何事?连我都不能说?”

“这……”王浑一时难以辩解,想了几瞬之后方才开口:“不若下官随裴公一同到御前觐见?”

裴潜点头:“也好,随我来吧。”

王浑抿了抿嘴,神色甚为紧张。

曹睿见了王浑倒是没有裴潜这般严肃,笑着从裴潜手中接过信来,放在手中,看向紧张的说道:“怎么,长源,董公和司空给你的嘴贴封条了?当着裴文行的面,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王浑俯身下拜:“陛下,辛公薨了。”(本章完)

第767章 急讯传来

曹睿不笑了。

原本坐在桌案后极为放松的体态,此时也迅速紧绷了起来。捏着书信的手指竟也微微抖了起来。坐在堂中左手边的裴潜也惊得站了起来,双眼不敢置信般看着俯身下拜的王浑,又看向了桌案后的皇帝。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右手握紧,沉声问道:“哪个辛公?王浑,你说清楚。”

裴潜也转过头来,死死盯着王浑。

王浑俯在地上,头也不抬,出声应道:“禀陛下,尚书仆射辛公于九日前在襄阳薨了。丧讯传到寿春之后,董公和司空二人当即遣使者前往襄阳,以襄阳太守陈泰陈玄伯暂领辛公之事。并遣臣来将此事禀报陛下。”

曹睿默然无语,过了几瞬之后,开口问道:“辛仆射是因何身故?可有遗言?为何朝中没有接到辛仆射身体有恙的汇报?”

王浑答:“使者说辛公是在襄阳官署内发了急病而故,从身体不适到辞世之间不过半个时辰,并无先兆,也并无遗言。襄阳陈太守遣使同时往江陵满征南处和寿春发信,具体细情,司空皆已写在信中了,内有太尉和司空二人的署名盖印。”

“朕知道了。”曹睿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王浑,你且出去候着吧。”

“臣遵旨。”王浑从地上起身行礼后小步退走。

裴潜咬了咬牙,拱手道:“陛下……”

“你也出去。”曹睿单手扶额,右手朝外挥了一挥:“速走,让朕一人静一静。”

“遵旨。”裴潜无奈,只好如王浑一般退了出去。

曹睿以手掩面,靠在椅背上默然良久。

皇帝壮年,国家重臣们尽皆高龄,这种重臣突然薨逝的情况并非难以遇到。此前华歆、王朗、曹休、曹洪等人死的时候,曹睿心中虽然也有哀伤之感,却从未像这般强烈的涌来悲痛之意。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有亲疏之分。而曾任侍中多年的辛毗,无疑是在曹睿心中属于最亲近的那一档中。辛毗做了多年的侍中,在禁中则出谋画策、规正言行,在外则统领后勤、足粮足衣。

太和二年伐蜀国时,以辛毗坐镇长安。

太和四年伐辽东时,以辛毗坐镇幽州。

可以说,曹睿几乎是拿辛毗作为卫臻来用的,多年做事尽心尽力、持重谨慎,先侍中、再九卿、后尚书仆射,不可谓不重用。

此番让辛毗以尚书仆射之身,封辅魏将军、假节、任荆州刺史,总揽江陵、江夏两路大军,更是信重至极的体现。

曹睿此前还想过,此番伐吴战后臣子爵位的上限到了王爵之后,辛毗多年的功劳当以公爵酬谢。

可辛毗却这般死了?还是死于急病,并未留下任何遗言?若说辛毗是因事务操劳而死,也毫不过分!

世上之事,未免有些太不遂人意了。辛毗这种级别的国家重臣,乃是真如手足一般的存在,并非虚言。

曹睿在堂中独自一人默默坐了半个时辰,却始终没能打开这封书信来,面对亲信重臣的丧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化。

待曹睿踱步走出堂中的时候,曹睿发现裴潜、徐庶、王肃、卢毓四阁臣以及尚书左仆射黄权、枢密副使刘晔,一共六人已经在堂前候着了。这六个人乃是皇帝此刻御前真正辅助决策之人,曹睿环视一周,声音有些沙哑:

“都知道了?”

“是。”裴潜能看出曹睿脸上的哀戚之意,微微躬身:“陛下还请节哀。”

曹睿道:“让辛仆射之子,那个在鸿胪寺为任的辛敞速速去襄阳扶灵,再让太常韦诞和辛敞一同去一趟襄阳,将辛仆射棺椁送回洛阳,国有战事,丧事简办,辛卿是为国事而薨,待伐吴战事了结之后再定追封和哀荣,朕回洛阳后会亲往祭拜和补办丧礼。”

“对了,来。”曹睿朝着裴潜招了招手:“将朕腰间这个玉佩送给辛敞,让他勿要疑朕,朕非不令辛卿哀荣,而是国家战事的确繁琐……”

曹睿说着说着,鼻子竟有些微微发酸,复又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能掩住心中哀伤之意,抬袖掩面拭去了眼角几滴眼泪。

裴潜将玉佩小心接过,又开口劝道:“臣请陛下务必节哀……”

“不说这个了,节哀,若真能节还用你来劝朕吗?”曹睿长叹一声:“如今是陈泰代理了辛仆射的事务,此人做事虽然稳妥,但总归并非重臣,襄阳不能缺了总揽后勤之人,朕还是要从身边派一人往襄阳坐镇的。”

“卢卿。”曹睿目光朝着卢毓看去。

“臣在。”卢毓向前迈了半步,拱手行礼。

曹睿道:“荆州事务繁多,满将军六万大军后勤皆赖襄阳调度转运,非大才不能为任。黄仆射和刘枢密各有职责,裴卿年纪又大了,朕今日就让卢卿去襄阳接任辛卿之职,卢卿可愿?”

“国家有事,天子有命,臣责无旁贷!”卢毓当即躬身行礼:“陛下令臣去襄阳,臣请现在便走。臣素习马术,可日夜换马兼程,臣可以向陛下保证八日可至襄阳!”

“莫要累坏了身子。”曹睿叹道:“多余的话,朕如今没有心思与你多说了。无非是统揽后勤之事,该怎么做,你到了襄阳就自有分寸了。”

“王卿。”曹睿看向王肃:“拟旨,加侍中、阁臣卢毓卢子家为荆州刺史,持节,督荆州军务、政务、以及江陵、江夏两路军队粮草后勤之事。”

“遵旨,臣记下了。”王肃答道。

曹睿说罢,也不去看别人,径直走到卢毓身前拍了拍卢毓的肩膀,而后自顾自的转身回头,独自一人走回了堂中。而裴潜、徐庶、王肃、黄权等人互相看了几眼,对视之下,也纷纷摇头叹气,在院中朝着皇帝齐齐行礼之后,转身走了出去,在院外门前商议了起来。

这个人事变动之后,还有许多政事、人事和军事上的准备要做。说到辛毗,众人只觉可惜。

尤其是裴潜,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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