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第886章 就地取材

第886章 就地取材

范宁走到了那孤零零的C大调谱例下方。

“基本结构”——包括“基本线条”与“低音进行”。

仅仅六个音符,3-2-1,1-5-1。

在这近乎原初的构成之上,其他的东西飞速添加了进来。

“如果我在基本线条的E和D之间,插入一个经过音#F,走势就变了,这便是线性进行,旋律开始漫步;如果我想让色彩更丰富点,我可以为它配上一个传统和声学里所谓的VI级和弦,让它作为增六音出现;如果我选择在主音C上‘盘旋’,用I-V-I的进行来巩固它的王座,这便是延留,是意志的宣告.”

“我还可以做其他的任意之事。”

“如果我让低声部从C出发,不直接走向G,而是迂回地经过Dm和弦的根音,再通过它的属七和弦A7,最终解决到Dm,这就成了所谓和声学里的转调,但仍然不过是另一维度上的I-V-I‘低音进行’,属于结构内部的结构扩张!”

范宁的粉笔如舞动的精灵,原本寥寥数音的背景结构,迅速变得丰富、立体起来。

“唰!!”

他又从讲台上一叠堆起的泛黄纸张中,随意抽出了三张,朝周边群群环伺的目光短暂展示。

“随便选的。”

“让我们试着化身音乐的考古学家,亲手剥开一些伟大作品的外壳,去看看它的‘背景’神骸,以及‘中景’与‘前景’的血肉是如何生长的。”

范宁直接将它们按粘在了黑板上。

巴赫《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旋律运动过程无非是几种具备美感的音程的可能性转换;

贝多芬《f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通过申克分析法,范宁揭示了其深层次的“I-V-I”和声框架与‘基本线条’的下行运动;

肖邦《e小调前奏曲》,钢琴左手的半音化和弦,若做传统功能性分析,其实相当复杂,但范宁只要一着重强调其“中景”结构的序列逻辑,其和声的张力变化、以及忧郁意象转化为悲剧性情感的过程,就变得昭然若揭!

他用的当然是申克分析“三图表法”。

但任何一个地方半途停下来,去放大地审视,用传统和声学照样能讲得通。

迥异却又相容。

或者说,前者是后者更本质的概括。

“这些手法,邻音、经过音、辅助音、先现音、延留音,以及它们所驱动的和声进行,就是我刚才说的Prolopgation——延长技术!”

“它们如同生命的本能,让简单的细胞分裂、生长、演化,最终形成我们所见的、姿态各异的生命体。巴赫用它织就了理性的经纬,肖邦让它流淌出忧郁的秋雾,贝多芬则用它锻造出了与命运搏斗的雷霆!”

与范宁的手势和言语同时落地的,是定音鼓的一声警觉的敲击声——

“砰!”

整个阶梯教室都隐隐发颤。

低音弦乐随即回应以幽暗的拨奏,一些令人不安的声部相继快速掠过,节奏摇摆不定,仿佛阴影中的舞蹈。

“你们这些样子,哈哈哈.”范宁莫名笑了。

面对这些又熟悉又古怪、又寻常又惊悚的“听众”,他竟然现场写了一首新的音乐开篇。

用来记录和描述这一鬼魅的场景!

“行,继续现学现用啊,让我们来现场创作一段.即有‘浪漫’又有‘当代’因素的作品。”

范宁眯起的眼神扫过那些千篇一律的“带礼帽留长须”的模糊声音。

对方依旧没有多余的表示。

“《e小调第七交响曲》,第三乐章,谐谑曲!”

音乐变得诡异而咄咄逼人,低音提琴奏出不安的滑音,木管乐器发出尖锐、不协和的啸叫,定音鼓的敲击轻重倒置,如同错乱的心跳!

随着音乐的进行,身后的黑板纹理也开始变得闪烁不稳定起来,复杂的总谱片段开始滚动。

范宁开始就地取材!

亲自描述污染,亲自解读污染!

第1到第32小节,是这个阴森的舞蹈性的主要主题首次呈现。

范宁的手指指向前几小节弦乐声部:“听!低音提琴和大提琴在弱拍上固执地重复着D音,而第一、二小提琴被我在高音区写了个盘旋的音型,呵呵,就像你们这群幽灵.”

“和声中心当然建立在d小调,但我在这里刻意回避主和弦,用大量的减七和增三悬浮在周围减七和增三在传统和声学是什么功能?应该往哪里解决?这重要么?这不重要!.只须明白我喜欢这个听感,明白这是典型的‘结构阻碍’便是了!我的基本线条本应落回‘1’,可我却将其延迟,让音乐在黑暗中徘徊!”

长笛和单簧管的快速经过句开始如磷火闪烁,然后再次是竖琴声部出现诡异的滑奏.

“继续运用申克的透镜,”范宁的声音如同耳语,充满了引导性,“这些渲染气氛的‘前景’已经分析完了,那就忽略吧,现在,看看‘中景’的填充层。”

黑板上,滚动的谱面出现了明暗对比。

有一些音符的亮色变弱了下来,迅速变成了简化后的进行。

为配合合理的语速,音乐的演奏速度也在范宁的控制下自如地收放。

“看这里,第9到16小节。”

“传统功能怎么分析?表面上,d小调的ii级半减七、V级属七、又来了个拿波里六和弦,游移来,游移去,似乎毫无方向,但如果剥离那些色彩性的外音,追踪其结构层的走向”黑板上有几个音重重地闪了两下,“即可发现一个重要的运动逻辑——小提琴从A音开始,经过G,隐约指向F,而‘低音进行’从D迂回地暗示着A,这是什么?”

范宁环视全场,目光灼灼。

“这是一个不完整的、被迷雾笼罩的‘基本线条’的局部!一个从5级音开始的下行意图!我没有让它完形,而让它停留在暗示与渴望中,这就是‘诡梦’氛围的深层来源,一种被延宕的、对渴望回到安全区的焦虑!”

范宁继续推进,主题在不同声部中出现,但总是被扭曲、片段化,如同一个诡异镜子大厅中的映像。

乐章第133小节,三声中部。

大提琴和圆号奏出宽广的旋律,双簧管和长笛则予以落落大方地对应支撑。

仿佛在漫长的噩梦后,一缕短暂而确凿的阳光。

但怎么听,都总是和那些真正“描绘阳光”的音乐不太一样。

总感觉在背光处有些什么东西在蠕动。

“和声学如何分析?清晰地构建在F大调的I-IV-V-I进行?一个被明确陈述的、稳固的功能圈?”

“至多不过有些七和弦、九和弦的音程而已。”

“但是,如果把‘前景’和‘中景’分别比对来看.”范宁话锋一转,声音仿佛是在叙述一个‘诡计’,“注意第149小节,低音似乎要导向主音F,但‘前景’和‘中景’交替成为了对方的阻碍进行,用VI级和弦代替了预期的I级!”

“音乐的解决被‘递延’,莫名的恐怖感出现在了阳光之下,这是只有申克分析法才能揭示的奥秘!作曲家通过控制结构层级的呈现与隐藏,来操纵你们的聆听体验,操纵时间本身!”

范宁的论述层层递进,将自己这个描述破碎与诡异的乐章,剖析得条理分明。

“所以,诸位,音乐的表象可以是无限的复杂与多样,但其深层结构,却共享着极其简单的共性。我们借助‘前景’、‘中景’、‘背景’这些结构层次,观测这世界在不同‘倍率’下的展现的秘密!”

阶梯教室中部分面熟的“音院同学”,似乎从力竭的某种状态抽身了出来,如获大赦地喘息,只是眼里仍带着局促与不安。

这时范宁缓缓走下讲台,来到前面一位绅士黑影的前面,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试探:

“申克分析法让我们得以窥见,从帕莱斯特里纳的纯净圣咏,到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那情欲之海中的半音化和声,其最深处,跳动着的是同一颗心脏。”

一小步的跃进。

暂时完成了。

绅士黑影微不可察地点头了一下。

钦佩、赞赏、惊讶,但仍然属于一种“饶有兴致”的认可。

而那些别的“东西”.

它们摄食到了什么,让其得到了满足,但却激发出了更大的对混乱的渴求!

“呼!!”

讲台上那几堆写有谱例的纸张,竟然开始溶解了。

油腻的彩色浆液顺着台阶地砖四处流淌。

以往用来讲课的谱例,全部没有了。

913.第887章 《音级集合理论》!

第887章 《音级集合理论》!

这一下.

不管是第0史还是旧工业世界,不管是所谓巴洛克风格还是中古风格、古典主义还是浪漫主义.只要是不超过后浪漫主义范畴的作品,全部溶解。

申克分析法,高深的知识形成了震慑。

非常不可思议,但不够。

不够用力地改变这些病态的拉长蠕动的影子。

它们直接啃噬掉了那些作品,迫使范宁必须谈论它们想要听的音乐!

“噼啪——”“噼啪——”

走廊外的台柱和墙体纷纷开裂,只剩几片单薄到可怜的“窗户”分出了内外边界,而放眼望去,恐怕有数以亿计的扭曲拉伸的黑影,从外面挤兑过来,死死地贴在窗户上滑动,死死地盯住了里面发生的一切!

那种惨绿色的调子,那股骇异复杂的芬芳味道,也愈发地弥漫在了“阶梯教室”里。

范宁却是嘴角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他不疾不徐,仍然似在回味、回忆。

“刚说到的申克这个人呢,第0史的1868年出生,1935年去世,倒是和某个‘听众’曾经的生卒年份有一些重叠,不过,他艰苦探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将死的最后一年,《Der freie Satz》‘自由句法’一作出版,这套分析方法才形成较完备的形态.”

“所以某位死得早的危险份子不太懂这个,可以理解,应该理解。”

范宁又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但申克留下的这套理论,在欧洲有段相当长的时间未得到承认,即便在美国有过一些音院将其引入教学、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了其先见性,也很不系统,很不主流。”

“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申克本人生前研究的对象,全是18-19世纪的‘新月’和‘掌炬者’们的作品,像巴赫、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肖邦、李斯特、瓦格纳诸如此类。”

范宁说到这还不忘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讲台上的三大摞谱例已经溶解殆尽了。

“没办法,每个人在生前都受到所处时代的限制,但可惜啊.这就使许多人将申克分析法误解为,‘只局限于音乐史中有限的时期’,从而降低了对其所具有的价值的认识,甚至,呵呵由此衍生出了一丝愚昧的‘欲求不满’。”

“不过感谢少数人。”范宁摇头笑了笑,“在第0史的当时,还是有少数申克理论的继承者们摆脱了教条主义的迷雾,对一些分析技法进行了修订与发展。”

“我记得学者Felix Salzer写过一本叫《Structural Hearing》的著作,嗯,该怎么翻译?《结构听觉》?还有他与Carl Schachter合著的《Counterpoint in Composition》,应该叫《作曲中的对位》?可惜啊,前世我不是音乐专业生,这种前沿性的东西,看了个大概,但看得不精得了,别老是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你们不知道,这很正常今天难得啊,专门聊音乐理论,似乎是笃定了这能达到什么异质的目的?不过我忽然心情不错,那就多聊聊,进一步聊聊。”

范宁忽然真有了昔日回到圣莱尼亚大学教室,给一众师生和校外求学者讲授“火出圈的和声学课程”的感觉。

聊理论?理论好啊,理论好。

只不过今天要可见的继续上强度了。

想要用知识同化自己或迫使自己切割?

那就看是谁糊谁一脸。

“当年这些申克分析法的第一代继承者们,寥寥数人,做了一些尝试。”

“他们尝试分析了少量诸如欣德米特、德彪西、拉戚尔、斯特拉文斯基、巴托克、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当然,也包括——斯克里亚宾。”

范宁的嘴角勾勒出意味深长的弧度,愈加承上启下、娓娓道来。

“虽然,只是一些方面、一些特例、少数零散结论,但这依然具备启发性,申克分析法成功站到了和声学、对位法的肩膀之上,藉此又超越了自身,也超越了历史的局限,其广阔的神秘学价值,被显现了出来。”

“也正因为此,我们有了继续更加.递进一步的可能性。”

语调再一次垂落到了岌岌可危的诱惑的边缘。

范宁回到讲台,轻轻执起粉笔,带起几缕尘埃。

“调性瓦解计划,呵。”

“第0史的二十世纪来了,旧工业世界的新历十世纪也来了,灯塔在暴风雨中熄灭,艺术之舟驶向无岸的深海,24个大小调和古典曲式的可能性,被别用有心之人加速开发、加速衰老,直至天边升起了另一些.不同以往的光怪陆离的‘新月’。”

“很多人因此迷失了。”

“这里面就有很多曾经我认识的老友。”

“或不再朝前看,固守在浪漫主义晚期的家园余晖之下,或索性不再回头,与过去的美好的自己完全割裂,进入到某些以偏概全的极端知识中去——对,别怀疑,谁在‘调性瓦解计划’里面搞事情,我说的就是谁。”

范宁慢悠悠吹走讲台上洒落的粉笔灰,双手撑在两侧,莫名而笑。

“但有必要吗?完全不必如此。”

“因为在那些看似混沌的音响迷雾之下,秩序仍然存在!旧的,新的,都是秩序!申克分析法是一道连接新旧秩序的梯子,借其攀登,你们会看到一种更为本质、更为抽象的法则,看到它就在那里!”

他终于转身,抹除了方才黑板上已经足够高深的知识。

再一次,写下了一个新的表述!

「音级集合理论」

笔触如描绘秘仪符文般难以复现。

“音级集合理论,最初由第0史的学者阿伦·福特自1964年提出,其核心思想在于跳出传统的‘调性中心’与‘和声功能’观念,将任何一组音高视为一个抽象的集合,不论是一组和弦,还是一条旋律!”

“如此,通过比较不同音乐片段中集合的‘基本型’,来判断它们在材料上是否具有亲缘关系,即可揭示作品潜在的统一性逻辑!”

范宁用以揭示更高处秘密的语调更具躁动,近乎诱惑,近乎低语。

“到这一步,请先彻底忘记你们所熟知的主音、属音、几级或几级、解决或阻碍。”

“因为在这里,音高,仅仅是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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